帝國的黃昏,還是改革的前夜?從羅馬到中美的歷史觀察 | Friedrich Wang

歷史上許多看似強大而且控制嚴密的帝國,最後都沒有逃過衰敗、混亂,甚至解體的命運。羅馬帝國如此,秦帝國如此,唐帝國如此,近代的奧圖曼帝國、俄羅斯帝國、大英帝國,也差不多如此。它們在各自最強盛的時刻,都曾經讓周邊世界感到敬畏,甚至一度讓人以為那樣的秩序可以長久維持下去。然而歷史最後反覆證明了一件事:帝國真正的危機,往往不是來自某一場單獨的敗仗,而是來自內部治理、財政結構、社會整合與對外擴張之間逐漸失去平衡。

如果把這樣的視角放回今天,我們會發現,當今世界真正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政治體,其實主要只有兩個:中國與美國。它們當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帝國,不再靠赤裸裸的殖民統治來控制世界,但在另一種現代形式上,它們都帶有某種明顯的帝國性。美國是典型的海權型、制度型帝國;中國則更接近一種大陸型、文明型、製造業型帝國。兩者的形態不同,路徑不同,但現在卻都碰到一個類似的問題:它們的內部制度,是否還足以支撐如此龐大的體量、全球性的責任,以及越來越高昂的治理成本?這或許才是當代世界最值得觀察的事情。

羅馬帝國的故事,是最經典的帝國教材。很多人談羅馬的衰亡,總喜歡從蠻族入侵講起,彷彿羅馬是被一群外人從外部突然推倒的。但如果稍微深入一點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羅馬的真正危機,是從內部開始的。軍隊開支越來越大,邊疆防衛越來越重,中央財政不斷惡化,地方社會逐漸失去活力,皇帝與軍隊、元老院與官僚系統之間不斷發生權力鬥爭。當這些問題累積到某個程度時,外部入侵才成為最後的催化劑。換句話說,羅馬不是被一下子打倒的,而是先變重、變慢、變僵,最後才倒下。

秦帝國雖然短命,卻同樣提供了一個清楚的例子。它並不是不夠強,相反地,它太強、太集中、太急於把統一後的新秩序徹底壓實到整個天下。法家式的高壓治理,在戰爭時代非常有效,但在統一之後,原本用來征服天下的制度,反過來變成壓垮國家的力量。徭役、法律、中央集權、政治整肅,短時間內看似有效率,長時間看卻讓帝國缺乏緩衝與修正能力。於是,秦朝不是死於不強,而是死於太剛、太急、太沒有彈性。

唐帝國則是另一種情況。它的前半段幾乎可以說是中國古代帝國的高峰,開放、自信、文化輝煌,軍事與制度都達到很高水準。但也正因如此,它的疆域管理、藩鎮結構、邊疆用兵與中央財政之間形成了非常複雜的壓力。一旦安史之亂爆發,中央就很難再恢復原有的控制力。唐朝沒有立刻亡,但從那之後,實際上已經進入長期失血的下坡路。這也是帝國常見的命運:不是轟然一聲立刻垮掉,而是在表面上還很大、還很有威望時,內裡早已開始鬆動。

近代的奧圖曼帝國與俄羅斯帝國,也同樣不是弱在一開始。奧圖曼帝國曾經橫跨歐亞非,制度與軍事都很有特色;俄羅斯帝國則疆域驚人,人口眾多,軍事力量也極可觀。但到了近代,工業化、民族主義、現代官僚國家與金融體系的競爭,逐漸讓這些傳統帝國顯得沉重而遲緩。它們不是沒有改革過,相反地,兩者都多次試圖改革,但改革往往太慢、太局部,或者方向不夠徹底,最後仍然追不上時代變化。這裡最值得注意的是:帝國衰敗,常常不是因為完全拒絕改革,而是因為改革總是來得太晚。

至於大英帝國,它提供了另一個版本。英國不是因為被誰直接征服而終結帝國,而是在維持全球秩序與海權優勢的過程中,逐漸耗盡自己的財政、軍事與工業優勢。兩次世界大戰,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讓英國意識到自己無法再獨自承擔帝國的成本。這是一種比較體面的退場,但背後邏輯仍然相同:帝國不是突然喪失力量,而是治理全球的代價已經超過它自身能夠承受的範圍。

這些歷史例子放在一起看,我們大概可以得到一個相對清楚的結論:帝國最大的問題,不在於強不強,而在於它的內部制度,是否還能夠負擔自己的規模與野心。當規模越來越大、利益越來越複雜、外部責任越來越多,而內部制度卻停滯不前時,帝國的困境就會開始顯現。

從這個角度看,今天的美國與中國,都正站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

美國是典型的現代海權帝國。它不直接殖民大部分土地,但透過海軍、金融、科技、美元體系、全球軍事基地與同盟網絡,對世界施加巨大的影響力。從二戰後到冷戰結束,美國建立了一套相當成功的國際秩序,這套秩序的核心不只是武力,而是制度、可預測性與同盟信任。也正因如此,美國能夠在相對低成本的情況下維持全球領導地位。

然而今天的美國,已經不是1990年代那個信心滿滿的唯一超強。它面臨的問題非常多:債務高築,政治極化,社會撕裂,製造業空洞化後遺症仍在,傳統盟友對其承諾的穩定性也開始出現疑慮。更麻煩的是,美國的全球角色並沒有因此縮小。它仍要顧歐洲、顧中東、顧印太,仍要維持金融霸權與科技優勢,仍要面對國內民主制度失靈與外部戰略競爭的雙重壓力。美國今天最大的危險,不是突然崩潰,而是它的內部治理已經越來越難以支撐它原本的帝國角色。如果這種情況不調整,美國未來的問題不是能不能贏,而是能不能穩。

中國則是另一種帝國性。它的帝國性不在海外殖民,而在於它作為一個巨大文明共同體、超大規模國家機器與全球製造業中心,正在向外延伸自己的經濟、技術與政治影響力。它的優勢非常明顯:人口規模龐大,工業體系完整,國家動員能力強,對周邊與全球南方的經濟輻射日益加深。某種程度上,它很像歷史上的大陸型帝國:本土厚實、中心強大、周邊連動廣泛。

但中國今天的問題也同樣清楚。高速成長時代的紅利正在減弱,地方財政壓力上升,房地產與內需調整艱難,人口老化已經開始,青年就業與社會流動感的下降,也逐漸影響整體社會氣氛。更重要的是,中國原本成功的治理模式——高效率集中動員、地方競爭、融入全球市場——現在開始碰到新的限制。如果治理方式不能順勢調整,中國未來面對的未必是崩潰,而是更典型的帝國病:體量巨大,但轉身困難;決策集中,但執行僵化;對外越來越強,對內卻越來越重。

所以,今天的中美,其實都不是站在「帝國已經終結」的位置,而是站在「治理成本急速上升」的位置。這是一個非常關鍵、也非常危險的階段。因為在這個階段,帝國往往還看起來很強,甚至比過去更有威勢,但內部已經開始出現一種看不見的疲態。

歷史上,帝國改革通常有三種結局。最好的一種,是在壓力真正失控之前,能及時調整制度,重新平衡中央與地方、財政與軍事、秩序與活力之間的關係。其次的一種,是改了,但改得太晚、太慢,最後雖然拖長壽命,仍然無法避免下坡。最差的一種,則是拒絕改革,或者只做表面修補,最後讓所有問題同時爆發。

今天的美國與中國,其實都站在選擇的門口。美國要面對的,是如何在維持國際領導角色的同時,修補自己的社會與制度;中國要面對的,是如何在不失去穩定的前提下,給未來的經濟與社會留出更多調整空間。兩者都不是沒有能力,而是都必須開始回答一個相同的問題:你們要如何治理自己,才能繼續治理世界的一部分?

從台灣的角度看,這個問題尤其重要。因為台灣並不希望任何一個帝國突然崩壞,也不希望任何一個帝國為了轉移內部壓力而對外冒進。對台灣最有利的局面,從來不是誰的戲劇性勝利,而是主要大國能把更多力氣放在內部調整,而不是外部衝撞。換句話說,對台灣來說,最好的未來,不是帝國大戰,而是帝國改革。

如果用一句話來總結這篇文章,那就是:歷史上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帝國不夠強,而是帝國太大、太累、太舊,卻還不願意改。今天的中美,都還沒有走到黃昏,但都已經站在傍晚之前。接下來是改革的前夜,還是黃昏的開始,不只取決於國力,更取決於它們是否有勇氣調整自己。如果沒有,那麼歷史上那些帝國的故事,就不只是一種回憶,而會變成一種預告。

重臨中山陵的感言 | 鄭麗文

今天,在時隔21年之後,重新來到了中山陵,內心感慨萬千。

1925年的3月12日,國父孫中山先生逝世。當時國際媒體都用非常大的篇幅報導,30萬民眾湧上街頭送殯,高喊「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當時的台灣已經淪為日本的殖民地長達30年,台灣人的身分尷尬、處境艱難,沒有辦法像在大陸的中國國民,可以直接宣洩對中山先生去世的悲愴之情。台灣人在日本人的箝制和打壓之下,仍舊盛況空前地舉辦了各項追悼會,但是弔歌跟弔詞都遭到了日本當局的禁止和檢查。

獲知國父去世的噩耗之後,台灣各界悲痛難忍。蔣渭水先生親自撰寫了《台灣民報》的社論〈哭望天涯吊偉人——哀孫先生之死〉。文章一開頭就表達了對偉人隕落的難以置信。一句:「想此刻四萬萬國民正在哀悼痛苦吧!遙望中原,我們也禁不住淚泉怒湧。」充分地展現了當時台灣人哀痛難捨之情。

此外,張我軍先生在〈長使英雄淚滿襟〉一文當中也寫道:「孫先生,你可知道,在海外的孤島中,也有一個無名的青年在雄淚滿襟。」一句話,道盡了台灣人在被殖民統治下的悲愴心情。大概也因為日本當局限制台灣人,不可以用「國父」來悼念孫中山,所以只好改稱「弱小民族之父」。

在大陸哭中山之死,天經地義,光榮正大;在台灣哭中山之死,卻要想方設法、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因為中國的積弱,台灣才在甲午戰敗之後淪為殖民地。因此,台灣的知識精英、有志之士,對孫中山推翻滿清的革命事業,非常關注、期待、嚮往,甚至積極地投入、參與、資助、效法、學習。

在辛亥革命成功之後,台灣人滿眼興奮。在台北的大稻埕,商家集體地懸掛慶祝漢族光復的布條,總督府立刻出動憲兵強制拆除。台南寶美樓戲班將黃花崗的故事改編成歌仔戲《七十二烈士》,總督府立刻以妨害治安將以查禁。1912年的3月,台中霧峰林家族人集體剪掉辮子,焚毀辮髮飾,高呼追隨孫先生的革命精神。當時的台灣知識分子,希望革命成功之後的中國,可以奮發圖強,早日收復台灣,結束日本的殖民統治。

當然,當時不只是台灣,包括中國周邊的國家,乃至整個亞洲,尤其是當時的半殖民地和殖民地,莫不受到辛亥革命和三民主義的鼓舞。孫中山先生死後,之所以躍居國際舞台、躋身世界偉人之列,是因為他不只推翻滿清,創立了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更是因為先生為了全世界有同等命運的弱小民族,一生奔走的堅持和信念。孫中山也因此受到了特別的尊崇,成為台灣民族解放的導師。

孫中山在逝世之前四個月,提出了大亞洲主義的論述。有別於日本為了掩飾擴張侵略的野心所宣揚的大亞細亞主義,中山先生倡議以亞洲民族同盟的形式,提高亞洲弱小民族的地位,並且呼籲日本勿再做西方霸道文化的鷹犬,要善待殖民地的弱小民族。這些主張,立即獲得台人熱烈的迴響、積極的唱和。

孫中山以東方的王道文化對比西方的霸道文化,主張要用我們固有的文化做基礎,要講道德,說仁愛。仁義道德,是我們大亞洲主義的好基礎。我們有了這個好基礎,另外還要學歐洲的科學,振興工業,改良武器。不過,我們不是學歐洲來消滅別的國家,我們是學來自衛。

在國父的遺囑中,也特別強調:「為達中國之自由平等,必須喚起世界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因此,中國實踐自由平等的過程,也應該不要忘記推己及人,攜手世界所有弱小的民族,平等相待,追求共同的理想,徹底地終結帝國主義,絕不能像當年日本,只想著自己崛起之後,複製西方的帝國主義。

辛亥革命成功之後,袁世凱復辟、軍閥割據、列強環伺,中山先生的理想繼續在荊棘跟瓦礫中踽踽前行。台灣的抗日行動,也從前期的武裝流血,轉為文化抵抗。1921年,台灣文化協會成立,蔣渭水等台灣知識精英要用文化運動來保住民族文化的主體性,同時推動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向日方爭取台灣人的自治權。

孫中山先生死後,蔣渭水仿效中國國民黨的組織,在1927年組成了台灣民眾黨,以孫文主義、三民主義為本,寫成了黨綱,完成了台灣民族解放的論述跟行動綱領。當時苦難的中國自顧不暇,總裁蔣中正先生好不容易北伐成功之後,立刻面臨了日本侵華的步步進逼。八年抗戰,血淚斑斑,一直等到日本戰敗之後,台灣才終於結束了長達五十年被殖民統治的厄運。

戰後千瘡百孔的中國陷入了國共內戰;同一時間,陳儀負責接收台灣,發生了二二八事變。兩年之後,國民黨百萬部隊退守台澎金馬,之後也因為國共內鬥的陰影,在台灣內部發動了清鄉運動跟白色恐怖。台灣也因此歷經了長達38年的戒嚴。

時至今日,兩岸之間仍舊因為130年前的甲午戰爭,沿著台灣海峽,被日本帝國主義的大刀所砍劈出的傷口,至今無法癒合。中國的災難,從來都不僅僅只是來自外部的帝國主義勢力,還有很多是源自內部的矛盾分歧所導致的自相殘殺;但真正受苦遭殃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底層的人民。

21年前,2005年初,兩岸關係極度緊張。國民黨連戰主席希望代表台灣最新的主流民意為兩岸破冰。麗文深受感動,接受了連主席的邀請,正式參加中國國民黨,成為國民黨的黨員,並擔任發言人。隨即,麗文為了兩岸破冰、國共和解的歷史使命,特別選在當年二二八紀念日的前夕,邀請了白色恐怖之下最後的一個死刑犯——陳明忠老先生,到國民黨中央黨部來演講。

在巨幅的中山先生遺像和遺囑全文之前,陳老先生完成了關於二二八被扭曲的歷史集體記憶的演說。陳老先生說:「我的家族、我的妻子,都是政治受難者,是二二八和白色恐怖最慘烈的受害者。我今天來到中國國民黨的中央黨部,不是來討公道,而是希望同樣的苦難,不要再發生在任何一個台灣人身上。歷史悲劇的根源是國共內戰,因此,結束兩岸敵對狀態,締結和平,是國民黨不能推卸的歷史責任和義務。」

接著,他把象徵和解之鑰的鑰匙交到連主席手中。連主席也當場宣布,先派副主席江炳坤率團登陸,為和平之旅鋪路。同年四月,連主席率團,包括我本人在內,踏上了南京這塊土地,展開了歷史性的和平之旅,成為49年之後第一個返回南京首都的國民黨主席。

今天,時隔21年之後,麗文再度來到了中山陵,踏上了392階的台階,看到了象徵三民主義的三大平台、五權憲法的五大設計、392階,讓兩岸可以開始和解交流對話的九二共識,想到了當年總理遺訓的志業,兩岸還沒有癒合的傷口。麗文也在這裡向我們本黨的總理報告:根據三民主義,中國國民黨成功地建設台澎金馬,成為民主、自由、法治、均富的美好社會。

同樣地,在大陸,我們也看到了、見證了大陸的進步和建設,超乎了所有人的期待和想像。今天剛剛陪伴的導遊特別提起,在今年的3月12日,麗文也率中國國民黨到國父紀念館進行悼念、紀念的儀式。當天,國父的後人孫女士特別從國父的故鄉,帶來了當年他從檀香山帶往故鄉所種植的酸豆樹的種子,帶到台灣送給我。

21年後的今天,麗文也希望種下和平的種子。中山先生一生愛自然,重視生態,鼓勵植樹。剛剛也跟我介紹到,其實我也一直很關注,習近平總書記也非常重視生態保育,每年都提倡要植樹。希望我們今天不只為兩岸的中國人,也為所有的人類種下和平的種子。讓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天都勤加灌溉施肥,讓這棵大樹能夠開枝散葉,長成參天大樹。前人種樹,後人乘涼。讓我們所有後代的子孫,都在這棵大樹的庇蔭之下,毫無顧忌地追尋屬於他自己人生的夢想。

所以最後,我們希望不要忘記總理臨終前留下的叮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孫文天下為公思想的核心價值,一直都是平等、包容、團結。我們應該共同致力於促進兩岸的和解與團結,創造區域的繁榮與和平。

麗文在此,願吾輩同志以己為薪,承繼國父的革命精神、博愛胸懷、大同理想、薪盡火傳,讓百年前革命先行者窮其一生所點燃的火炬,有如黑夜中的星斗,繼續為革命路上前仆後繼的同志們指引方向,並化為青天白日,溫暖滋養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個生命。讓我們共同勉勵,謝謝大家。

鄭麗文應該承認當年蔣介石「清黨」之過 | 郭譽孚

國民黨黨主席鄭麗文出訪中國大陸,追求國共和解與两岸和平。在世局動盪及兩岸關係晦暗的此刻,這當然是一樁美事,但《春秋》責備賢者,筆者認為仍有些美中不足,鄭麗文應該藉此行承認當年蔣介石「清黨」之過。

1923年孫中山與蘇俄代表簽訂協議,確立「聯俄容共」政策,允許共產黨員以個人身分加入國民黨(但保留原本共產黨籍),並在1924年1月的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正式形成(第一次)國共合作。孫中山逝世後的1926年7月,在國共合作下,國民革命軍由蔣介石擔任總司令誓師北伐。北伐期間國共合作逐漸破裂,1927年4月12日蔣從上海開始「清黨」,殺害了大量的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左派。

鄭主席既能出席悼念228、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個人的看法,應該也要進一步地對國民黨當年的血腥「清黨」來自我檢討。那是當年老蔣的錯誤,為何島內藍營不能代替老蔣認錯?請注意那正是國共內戰的根源。為何老毛可以被三七開,我們對於老蔣卻硬逼他成為完人?

當年啊,與孫中山同輩的尤列,對於清黨的問題,曾公開表示──將之類比於當年的黃花崗之役,而一面稱「但能自知討赤,則中國尚有生機」,另一面稱:
「君子與人為善,斷不能以政見不同,阻人為善之路,…今粵方各路多有肅清共黨之報告,事誠可喜。但論其實際,未知為肅清共黨,毋寧謂之暫挫其鋒,…今各地數以槍斃共產黨聞,列以為殊非善策。蓋此能殺之,則彼之結合之力愈堅,其勢然也。例如我革命同志,自朱(貴全)、邱(四)、陸(皓東)、程(奎光),以致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經一度之殺戮,必增一度熱烈之進行,共產黨亦如是耳。」(〈尤少紈民十六對時局宣言〉收入在《革命先烈先進傳》,506頁)
是否藍營可以參考先賢之檢討?才有真正的和解與和平啊。

其次,翻出史料,國民黨在1898年派陳少白來台主持興中會的發展,恰逢(與國民黨政治路線衝突的)維新派的戊戌變法失敗,譚嗣同等六君子被殺。陳少白就在台灣主持了一個對六君子的追悼會,那是怎樣的胸襟!鄭主席被詬病的出席白色恐怖紀念會,是否也類此可作如是觀?

鄭主席未能承認當年蔣的「清黨」之過,其首席智囊蘇起似應扛起主要責任。個人能夠理解,鄭、蘇或許是害怕被綠營批評為對中共軟弱,甚至有「跪共」「賣台」的抹紅。台灣的政黨惡鬥導致應該做的好事都不敢做,真是可悲!

兩岸與島內都曾遭遇很多不幸,我們似乎應該思考究竟如何說好我們的各種不幸的故事,才能真實建立「和」,不只是維持現狀,亦即「和、合」的真實基礎。為了長久的和平與理想的未來,不要逼人成為完人,放開一些,對大家都好吧。

歷史不獎勵「維持現狀」:從連橫、張學良到鄭麗文今日台灣的抉擇 | 陳永恩

近代中國的歷史長卷中,反覆刻寫著一條殘酷的規律:當外部結構性壓力逼近臨界點,任何試圖以妥協、模糊或拖延來「維持現狀」的策略,終將被時代的巨輪碾碎。從連雅堂的文化堅守,到張學良的軍事兵諫,再到今日懸於台灣海峽上空的路線之爭,歷史從未獎勵那些幻想能在風暴眼中永久保持平衡的騎牆者。它只會用愈發苛刻的條件,逼迫選擇在最不利的時刻發生,並讓逃避決斷者付出最為沉重的代價。

一、歷史的鏡鑒:妥協的盡頭即是轉折

連雅堂身處日本殖民鐵蹄之下,其早期生涯可視為在異族統治框架內尋求文化生存空間的嘗試。然而,這種「適應」有其清晰底線——開設書局卻拒售日文書籍,以沉默的抵抗維繫民族火種。其晚年毅然赴北京申請恢復中國國籍,並以畢生心血撰就《台灣通史》,高揚「國可滅而史不可滅」的精神旗幟,恰恰宣告了在殖民壓迫下,「維持現狀」只是一種暫時的生存策略,而非終極答案。當民族認同與現實處境產生不可調和的衝突時,轉向成為必然。

張學良的案例更為驚心動魄。九一八事變後,其執行的不抵抗政策,本質是試圖以戰略退讓換取時間與空間,避免與日軍全面衝突。然而,歷史證明,面對步步緊逼的侵略者,妥協非但不能穩定局勢,反而助長其氣焰,加速危機的總爆發。直至西安事變,張學良以個人政治生命的終結為賭注,強行扭轉國家路線,推動形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這一轉折清晰地揭示:當壓力持續累積,模糊與拖延只會將系統推向更危險的邊緣,主動或被動的「轉向」遲早來臨。

二、當代的困境:「戰略模糊」的空間正在塌縮

將歷史鏡鑒對照今日台灣,不難發現某種深層邏輯的驚人相似。島內部分政治勢力長期奉行所謂「維持現狀」的路線,試圖在兩岸關係與對外交往中保持一種「不統不獨不武」的戰略模糊。其策略核心,是通過強化與特定外部力量的連結,構建一種不對稱的平衡,以期延緩根本性的政治抉擇。

必須指出,這種策略與歷史上喪失主權的屈辱妥協有本質區別。然而,兩者共享一種致命的認知誤判:即認為可以透過外部力量的加持與精密的策略操作,無限期推遲終極選擇的到來。然而,國際格局的演變、兩岸實力對比的持續拉大、以及維護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的堅定意志,都在不斷壓縮這種模糊策略的生存空間。軍事對峙的風險、經濟融合的趨勢、國際社會「一中原則」的普遍共識,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讓「維持現狀」愈發成為一種成本高昂且不可持續的幻覺。

三、鄭麗文與「連家路線」:一次繼承與一場考驗

在此背景下,觀察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的政治動向,別具深意。鄭麗文被廣泛視為連戰所開創的兩岸交流路線的繼承者。從她早年受連戰邀請入黨並擔任其發言人,到如今人事佈局中重用連勝武、張榮恭等連家核心幕僚,再到被賦予「承先啟後」象徵意義的訪陸行程,其政治光譜深深烙有「連家路線」的印記。

這一路線的核心,在於承認「九二共識」的兩岸共同政治基礎,主張通過對話交流緩和台海局勢,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在當前島內「拒統謀獨」勢力囂張、「維持現狀」論調瀰漫的氛圍中,鄭麗文若堅定秉持此一路線,無疑是對「台獨」分裂行徑及投機模糊策略的一種否定。然而,這也意味著她必須直面島內複雜的政治生態:既要整合黨內深藍力量,又要應對來自綠營的汙名化攻擊,還需在兩岸關係僵局中尋求突破。這不僅是對其個人政治智慧的考驗,更是對「連家路線」在當下時空環境中是否仍具生命力的歷史叩問。

四、結語:逃避選擇,就是選擇了最壞的結果

歷史從不溫情脈脈。它不會因為一部分人的主觀願望而停下腳步,也不會獎勵那些在關鍵時刻首鼠兩端、幻想永遠不必付出代價的投機者。從連雅堂到張學良,個人命運的轉折無不與民族命運的巨變緊密相連。他們的選擇,無論是文化的回歸還是武力的諫爭,都指向同一個真理:在歷史的轉折點上,「不選擇」本身就是一種選擇,而且往往導向最被動、代價最為慘重的結局。

今天,這道攸關台灣前途與台海和平的選擇題,依然高懸。是繼續沉溺於「維持現狀」的脆弱幻夢,任由戰略模糊空間塌縮,將兩岸推向險境?還是正視歷史大勢與現實格局,在認同民族、回歸共同政治基礎的框架下,為台灣尋求一條可持續的和平發展之路?答案,不在於外部勢力的空頭支票,而在於島內有識之士能否汲取歷史教訓,做出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的明智抉擇。
歷史的鐘擺從未停歇,留給猶豫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朱元璋的戰略視野(《讀明史記感》001) | 陳復

開始除寫書法外,每天清晨仔細圈讀《明史》並做眉批。我手上有整部楊家駱教授主編的《新校本二十五史》,念大學二年級時,鼎文書局老闆發心將書局內的書籍全送給大學文史科系的同學,我費盡九牛二虎的精神,其他什麼都不拿,只把全套《二十五史》合計一百一十七冊全都搬回家,因我當年深信總有一天會用上。

現在,人到中年,終於擺脫那些有如過眼雲煙的榮華,跟自己承諾每年要仔細讀一部國朝史,時不時就隨手寫筆記放臉書,首先讀明史的原因,主要是先秦史我早已熟稔於胸中,但我同時在研究明朝思想史,不應該只研究思想本身,更理應對於明朝的政治、經濟、教育與文化等各層面都有系統性的認識,因此首先來讀此書。

這幾天讀完本紀第一的〈太祖一〉,我深感明太祖朱元璋不只是個擁有天命的人,更是個極具戰略視野的人,他相信天啟,但更懂得尊重儒學,他在至正十六年春二月攻下集慶,就跟官民約法三章,其第一條就是「賢士吾禮用之」,秋七月,攻下鎮江,特別去謁見孔子廟,請當地儒士告諭父老要重視農桑這些日常工作。

有人說朱元璋年輕時「目不識丁」,這是不正確的說法,且不說同樣有人說六祖惠能年輕時「目不識丁」,這只是說明其家貧,卻都忽視兩人後來的積極學習。相比於同時期與其相爭的張士誠、陳友諒與方國珍,這些人與朱元璋根本不是同一個檔次。朱元璋很早就意識到要「恢復華夏秩序」,就得要重視儒學。

至正二十五年秋九月,朱元璋尚未登基就建立國子學,這反映出其不是只想用幾個聰明幕僚出謀畫策而已,他要的是替未來的王朝長期提供合格的政府官員,這些人都得要接受儒家思想的薰陶,其率領的政治集團不能只是做個「殺人如麻的草寇」,能站在這種格局來看天下,難怪三年後,明軍就攻入大都,元朝北逃蒙古。

南平先生曰:中國歷來的政權,其立國能綿亙超過百年者,無一不尊重華夏秩序,知道重視儒學纔能立道統的根基,或有些開國者未能看見這個核心命脈,但後來繼國者尚知道要補正救偏。如不知補正救偏,則國恆亡。朱元璋尚未建立明朝前,就知道重視儒學,最終成就大業,做一世雄主。後世有國者,對此寧不戒慎恐懼乎?

丁觀海、丁肇中父子、兵工學校與中山科學研究院 | 賈忠偉

丁觀海(1911~1991)是197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丁肇中的父親,他曾留學密西根大學,是當時彈性理論(即彈性力學/Theory of Elasticity)權威、美籍俄裔(實際上為烏克蘭裔)力學專家鐵木辛柯(Stephen Prokofievitch Timoshenko, Степан Проко-фьевич Тимошенко,1878~1972)的學生。抗戰時期,丁觀海擔任重慶大學教授,夫人王雋英任教於四川省立教育學院,而丁肇中則就讀於教育學院附屬嘉陵小學(在磁器口寶善宮)。

據中國大陸戰略導彈與運載火箭技術專家和主要開創者之一、中國科學院院士、國際宇航科學院院士、畢業於兵工學校(中正理工學院前身)第九期造兵系的謝光選(1922~2016)回憶說,彈性理論對當時的中國科學界來說還是非常新鮮的學說。之後謝光選就是應用「彈性理論」來解決中共自行設計之中近程導彈的「彈性振動」問題(飛彈所謂的「彈性振動」──是指飛彈在飛行過程中,因氣動力、結構本身的特性及控制系統的影響,而產生的形變和振動現象,這不僅會影響飛彈的飛行穩定性和精確性,還可能導致結構損壞)。

丁觀海教授隨政府來臺除了在臺大校書,也繼續在兵工學校兼課,歷任――臺大土木系教授、系主任、工學院院長。丁肇中在建國中學畢業後,因數理成績優異,透過高中會考保送成功大學,但他以臺大為唯一目標而放棄保送,但可惜因聯考失利,再考進成功大學機械系,讀了一年後,以志趣不合休學,進入美國密西根大學讀書,1962年獲物理博士學位,後在麻省理工學院布魯克哈芬國家實驗室(BNL-Brookhaven National Laboratory)工作,1976年以發現J粒子(J particle)獲諾貝爾獎――「J」在量子力學上代表電流、光,而J粒子和光、電有密切關係,所以才會命名為J粒子。

2006年(民國95年),在丁肇中博士(計畫總主持人)的主導下,中華民國參與了由全球16國、56個研究機構及全球600多位物理學家共同合作的──太空磁譜儀(AMS-Alpha Magnetic Spectrometer/阿爾法磁譜儀,又譯反物質「太空磁譜儀」)計畫。太空磁譜儀用於偵蒐宇宙中的射線粒子,尋找反物質(antimatter)及暗物質(dark matter),可以用來解釋宇宙大爆炸(Big Bang)理論,整個研究結果將有助解開宇宙形成之謎。

而其中被喻為「AMS頭腦」的電子系統,就是交是由中華民國的中山科學研究院(中科院)開發製作,根據中科院表示:其所負責的AMS-02太空電子系統,包括32套電子模組、650套微處理器及電路模組、30萬組信號通道,總重約1公噸。其主要的功能是擷取各型偵測系統之粒子類比信號並轉換成數位資料,經分辨處理後,由系統監控電腦將相關數據傳送至國際太空站(ISS)內,並同時與AMS系統狀態資料即時下傳至地面監控中心(POCC)以執行24小時系統功能之監控,並且隨時上傳監控中心所下達之監控指令。

國家太空中心在新聞稿中指出:AMS計畫的第一階段實驗,即AMS-01計畫,是由太空梭(Space Shuttle)運載一個精密磁譜儀在離地400公里的軌道上飛行了10天(1998年6月2日至12日),這是在這樣高度下第一個有系統的執行相關的輻射環境實驗,所得成果獲得外界高度重視,促成了第二階段的AMS計畫(即AMS-02計畫)。

丁肇中說,當初美國太空總署對臺灣製造(MIT)的品質並不放心,是在他拍胸脯負責下才(勉強)接受,2022年(民國111年)12月,丁肇中在臺北南港中央研究院物理所發表演講,在演講中他談到臺灣為AMS-02計畫製造的電子系統相當可靠,「整個電子系統包括650 個微處理器、30萬個訊號通道。最值得驕傲的是,從2011年5月16日由美國太空梭「奮進號」送入距離地球表面約400多公里的低地球軌道(LEO)上的國際太空站(ISS-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運作,至今已11年了,沒有一個零組件壞掉。」

原本預計僅運行3年(2011~2014)的AMS-02計畫,因其科學價值極高,任務已多次延長,計畫將持續運作至2030年,與國際太空站的預計退役時間同步。

參見──

(Ⅰ)韓連慶:《抗戰時期的軍政部兵工學校大學部》(洛陽師範學院學報/2017年1月/第36卷第1期),p27。

(Ⅱ)呂一銘:《臺灣走向科技的那些年:關鍵的人與事》(巨流圖書公司),p158~160。

(Ⅲ)國家太空中心(TSA):《Alpha Magnetic Spectrometer-02(AMS-01)》。

(Ⅳ)中山科學研究院:《太空電子系統》。

清朝比漢人王朝更會治理邊疆嗎? | Friedrich Wang

清朝真的比漢人王朝更會治理邊疆嗎?這幾年談中國歷史、民族問題與邊疆治理時,常常會聽到一種說法:清朝之所以版圖遼闊、疆域廣大,顯然是因為它比漢人王朝更懂得治理邊疆。這個說法表面上看似有道理,因為拿地圖一比,清朝全盛時期的版圖確實遠大於大多數中原王朝;它控制的民族更多,區域也更廣,東北、蒙古、新疆、西藏,再加上台灣,的確構成了一個相當龐大的帝國。

但如果稍微冷靜一點,把問題放回制度與歷史脈絡裡看,我認為這個判斷其實並不準確。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清朝不是特別「會治理邊疆」,而是它治理邊疆的方法,和多數漢人王朝很不一樣。而且,如果用更嚴格的標準來衡量——例如看它是否真正完成了穩定整合、是否成功把邊疆轉化為可靠的內部、是否能夠抵禦外力長期滲透——那麼清朝的邊疆治理,恐怕不但談不上特別成功,反而留下了很多後患。

一、漢人王朝處理邊疆,基本邏輯是「內地化」

無論是漢朝、唐朝、宋朝的局部經驗,還是明朝對某些邊區的經營,中原王朝對邊疆治理最典型的邏輯,大致都是:把邊疆逐步變成新的內地。 這種方法的核心工具,不外乎幾個:
• 郡縣設置
• 移民屯田
• 軍事駐防
• 交通與行政建設
• 推廣漢文制度與禮法秩序
也就是說,漢人王朝對邊疆的根本想像,不是讓它永遠作為一塊外圍隔離區存在,而是希望在條件成熟之後,把它轉化為與本部接近的行政、人口與文化空間。

你如果看西漢對河套與河西四郡的經營,就很明顯。它不是只在那裡駐軍,而是透過設郡、屯田、移民、修築交通與邊塞體系,把原本的邊地慢慢推進成國家的一部分。明朝對遼東、雲南,在很大程度上也採取類似方式。哪怕過程很慢、阻力很大、成本很高,但方向是清楚的:讓邊疆不再只是邊疆,而是未來的內地。這種治理方式的優點,是一旦成功,整合度很高。它的缺點也很明顯:推進慢、成本高,而且在多民族區域常常會遭遇強烈反抗。

所以不能神化漢人王朝的邊疆政策,它們也有失敗,也有反覆,但至少其邏輯比較清楚:不是永遠把邊疆視為異質空間,而是努力把它納入一個逐漸同構的政治秩序之中。

二、清朝的邊疆治理,更像「帝國式分區控制」

清朝則不同。它的成功,不在於比漢人王朝更會把邊疆內地化,而在於它作為一個征服王朝,更擅長用帝國式分區統治的方式,把不同區域暫時壓在同一個框架裡。換句話說,清朝的邊疆治理邏輯不是「盡快把邊疆變成內地」,而是「讓不同區域用不同方式存在,只要都服從中央就可以」。

這一點非常關鍵。清朝不是急著把新疆、蒙古、東北、西藏、台灣都變成和直隸、江南、湖廣一模一樣的地方。相反地,它在相當長時間裡有意識地保留這些區域的特殊性,甚至刻意維持它們與內地、與漢人社會之間的距離。這種做法有幾個典型特徵:

1. 限制漢人移民
這一點是最直觀的。東北、新疆、蒙古,長期都有限制漢人移民、禁止隨意開墾或嚴格控制進入的政策。就連台灣,在相當長時間內也不是一塊鼓勵全面移民開發的新天地,而是被清廷帶著戒心經營的海上邊區。
這與漢人王朝常見的「移民實邊」邏輯恰好相反。漢人王朝往往希望透過移民來填實邊疆,清朝卻常常害怕漢人進入太多,反而破壞原有的統治平衡。對清廷來說,東北是「龍興之地」,不能隨便讓漢人坐大;蒙古是戰略緩衝區,也不能輕易農墾化;新疆是軍事屏障,優先考慮的是安全,不是內地化;西藏則更涉及宗教與地緣政治。這些地區在清朝眼中,首先是帝國外圍的戰略結構,其次才是一般行政治理。

2. 分區治理,而非一體治理
清朝對不同地區採取不同制度:蒙古有盟旗體制,西藏有駐藏大臣與宗教上層結構,新疆長期帶有軍府性質,東北則有旗地與封禁區性格。也就是說,清朝不是把一套單一制度從北京一路平推到邊疆,而是讓整個帝國維持一種多層次、多法統、多行政類型並存的狀態。從帝國維持的角度來看,這確實很有效率。但從整合的角度看,它其實意味著:不同地區服從的是同一個皇帝,卻未必進入同一種國家。

3. 族群隔離本身就是統治邏輯
清朝不只是對邊疆做隔離,它對帝國內部本身也有很強的區隔意識。滿城與漢城、旗民有別、長期限制通婚與交往,這些都說明了一件事:清朝的統治邏輯不是以融合為先,而是以分類、管理與防範為先。它當然不是完全拒絕交流,但它的根本精神不是「大家慢慢變成一體」,而是「各自待在各自位置上,中央來統馭你們」。所以如果一定要簡化成一句話,那就是:清朝擅長的是帝國式控制,不是國家式整合。

三、台灣是最能說明清朝焦慮的一個案例

台灣特別值得拿出來講,因為它最能說明:清朝限制漢人遷入邊疆,並不只是一般性的政策保守,而往往帶有明確的安全焦慮。台灣在清初不是普通領土,而是鄭氏政權的基地,帶有非常鮮明的反清復明記憶。這使得清廷對台灣始終心存戒備。它擔心的不只是移民太多,而是這塊地方會變成:
• 會黨滋生地
• 海上勢力據點
• 流民與地方豪強結合的反叛基地
• 反清政治象徵的延續空間
所以清朝對台灣的治理,很長時間都帶著一種很矛盾的態度:戰略上不能不要,行政上又不願意深度投入;知道它有經濟價值,但又始終不放心。

結果就是,台灣長期處在一種半防半管的狀態。移民有限制,開墾有限制,治理也不夠深入。可另一方面,人口仍然持續進入,地方社會快速成長,宗族、分類械鬥、民變與地下力量反覆出現。於是對清廷來說,台灣幾乎一直是一塊麻煩的地方:不一定每次亂得很大,但總是反覆出事;而且每次出事,都得從大陸調兵,非常耗費資源。這就說明,清朝對台灣不是治理得多成功,而是長期處於一種「怕它亂,又懶得徹底整合」的狀態。

四、清朝版圖大,不代表邊疆整合深

很多人之所以覺得清朝治理邊疆很成功,最直觀的原因就是地圖。可是,版圖大和治理成功,不是一回事。真正的治理成功,至少應該包括幾件事:
• 邊疆能穩定進入行政體系
• 人口、經濟與制度持續整合
• 地方不只是服從中央,而是對國家有穩定認同
• 外力不容易長期插手
• 一旦中央衰弱,地方不會立刻鬆動

如果用這個標準來看,清朝其實問題很大。東北、蒙古、台灣、新疆,這些地區真正開始較完整的省制化與內地化,大多已經很晚,往往要到清末新政前後。這本身就說明,清朝前中期的統治更像是「把它們壓住」,而不是「把它們消化掉」。而且更尷尬的是,很多這些地方到了晚清,部分被割讓、部分被列強長期控制、部分深受外力滲透,這也證明其整合基礎其實相當脆弱。

換句話說,當中央權威一鬆動,這些外圍區域並沒有因為早已內地化而自然穩住,反而非常容易出現外力介入與認同鬆動。這就很難說是什麼成功治理。更準確地說,清朝成功的是:曾經維持了一個龐大帝國的表面穩定。但它失敗的地方在於:始終沒有把很多邊疆真正整合成一個牢固的國家結構。

五、這種治理方式,在帝國時代有效,在民族國家時代就出問題

這裡要替清朝說一句公平話。它不是笨,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內地化的好處,而是它本來就是一個多民族征服帝國,它最優先的考量,不是現代民族國家的整合,而是帝國安全。從這個角度看,清朝的做法有其合理性:
• 防止漢人過度坐大,反過來吞沒滿洲根本
• 維持蒙古作為北方屏障
• 確保新疆、西藏不成為外敵進入中國本部的跳板
• 以差異化治理降低短期成本
也就是說,清朝這套做法在「帝國時代」未必失敗,甚至可以說頗有技巧。

但問題在於,十九世紀之後世界變了。民族國家、現代行政、邊界主權、外國列強、近代交通與資本,都改變了遊戲規則。這時候,原本那種靠隔離、分類與象徵性服從維持的帝國秩序,就顯得越來越脆弱。 因為一旦帝國衰弱,你才會發現:很多地方其實並沒有被真正整合。它們服從的是皇權,不一定認同國家。它們接受的是帝國秩序,不代表它們願意和內地形成深層共同體。這也是為什麼晚清、民初,邊疆問題如此棘手。某種程度上,這不是新問題,而是清朝治理邏輯本身留下來的後果。

六、結語:清朝不是更會治理邊疆,而是更會維持帝國外形

所以,回到最開始的問題:清朝真的比漢人王朝更會治理邊疆嗎?我的答案是:未必。如果你的標準只是看版圖有多大、帝國撐多久,那清朝當然很驚人。但如果你問的是:它有沒有真正把這些地方穩定整合進一個牢靠的國家結構?它有沒有讓邊疆不再只是邊疆,而是變成內部的一部分?它有沒有在中央衰弱時,仍然讓這些地方保持高度穩定?那麼答案恐怕並不樂觀。清朝擅長的是用差異化方式維持一個龐大帝國的表面穩定。它不急著內地化,而是選擇隔離、分類、控制。這在帝國強盛時很有效,但一到晚期,問題就全部浮現。

所以更準確的總結應該是:清朝看起來比漢人王朝更會治理邊疆,不是因為它更成功,而是因為它更善於用帝國方式維持邊疆;可一旦進入近代,這種低整合、高隔離的治理模式,反而暴露出其深層脆弱。說得更簡單一點:清朝把邊疆管住了,但沒有真正把邊疆變成自己。而這,也許才是它晚期最根本的問題之一。

抗日戰爭「太原會戰」與「平型關戰役」 | 蘇樂明

民國103年7月,前行政院長郝伯村將軍以96歲高齡重返抗日戰爭現場。回國後由郝將軍口述,天下文化出版社出刊專書,報導他拜訪太原會戰「忻口」戰場的場景。

民國26年9月中日兩軍在太原展開大戰。當時我民族已形成全國不分南北,不分省份地區,不分男女老幼,不分黨派,一致團結抗戰。中國共產黨在陝西洛川全黨會議決定「共赴國難」,原「紅軍」換穿國軍制服,捨五角星帽,換戴青天白日軍帽,整編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所屬第18集團軍,太原會戰起受命在長城「平型關」附近伏擊日軍。

去年秋天我前往山西省北部接近內蒙古地區感受「胡地」氛圍(漢朝初期匈奴經常南下侵犯此邊疆地帶)。太原會戰主要戰場即位於這個地區的「忻口市」,在太原東北方向,距離約120公里。

民國26年七七事變後日軍佔領北平、天津、張家口,旋即集中兵力沿同蒲鐵路南犯,企圖奪取太原。國軍第2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指定名將衛立煌率西北軍、四川軍、桂軍(李宗仁、白崇禧所屬)、中央軍及18集團軍(朱德擔任總司令)等總計約28萬兵力迎戰日軍。日軍由寺內壽一大將率領第5、第10、第20、第108、第109等5個師團,加上偽滿軍1個師,總計約20萬人發動進攻(日軍師團番號數目字愈少者實力愈強,第5、第10兩個師團隔年是進攻台兒莊的主力)。

戰事自26年9月起,至當年11月下旬結束,太原淪陷。國軍𡚒戰達成軍委會要求堅守1個半月的目標,傷亡約12.9萬人;日軍傷亡約2.8萬人。國軍第9軍軍長郝夢齡、第54師師長、獨立第5旅旅長等3位將軍於戰地陣亡。

郝伯村將軍親臨現場緬懷英烈並建置紀念碑告慰英靈。戰爭時,第9軍參謀長郭寄嶠10餘年後隨同國軍撤退至台灣,曾經擔任國防部長,他是郝伯村將軍的岳父。

共產黨紅軍整編為第18集團軍,所屬第115師在師長林彪指揮下奉命在長城關口「平型關」附近埋伏,平型關距離指揮中心「忻口」約171公里。當年9月25日日軍精銳第5師團所屬補給支隊進入伏擊區,該地兩側均為幾近垂直的斷崖,高約35至40公尺。日軍進入該地,共軍團長李天佑(共軍名將,國共內戰擔任共軍東北野戰軍第1縱隊司令,屢建奇功,中共建政時晉封上將)率部以急襲火力加以攻擊,半天時間全殲日軍約1000人,擄獲步槍、軍馬、被服等等甚多,此即所稱的「平型關大㨗」。

該戰役給予國人同胞極大的鼓舞,打破日軍戰無不敗的神話。迄今中國大陸每逢慶典或大閱兵時,遊行方隊都安排「平型關」或「第115師」於陣中,其來源即在於此。

「二虎守長安」:功在北伐卻在台灣被忽略的歷史 | En Chen

楊虎城與李虎臣「二虎守長安」,功在北伐,卻因後來的「西安事變」,這段歷史被國民黨抹殺,在台灣被忽略。今年是「二虎守長安」百年,值得紀念其功績,傳承其精神。

一、「二虎守長安」的歷史背景與過程

1926年,正值國民革命軍北伐前夕,北洋軍閥吳佩孚為擴充勢力範圍,企圖攻佔西安以控制關中地區。4月2日,吳佩孚任命豫西鎮嵩軍首領劉鎮華率10萬大軍西入潼關,圍攻西安。此時,西安城內僅有國民軍將領李虎臣(國民二軍第十師)、楊虎城(國民三軍第三師)率領的不足1萬守軍,形勢岌岌可危。

面對敵眾我寡的絕境,楊虎城臨危受命,於4月16日率部進駐西安,與李虎臣部會合,史稱「二虎守長安」。兩位將軍率全城軍民堅守孤城8個月,期間經歷了無數次血戰,鎮嵩軍多次發起強攻,均被守軍擊退;圍城後期,城內糧盡彈絕,軍民只能以野菜、樹皮充飢,甚至殺馬分食,但仍堅守陣地,未放棄抵抗。

11月28日,馮玉祥率國民軍聯軍從綏遠五原誓師南下,與西安守軍內外夾擊,終於擊潰鎮嵩軍,解西安之圍。「二虎守長安」之戰,以不足萬人的守軍牽制了10萬北洋軍,為北伐戰爭贏得了寶貴的戰略緩衝,成為北伐時期最慘烈的守城戰之一。

二、「二虎守長安」對北伐的戰略貢獻

「二虎守長安」之戰雖然發生在西安,但其影響遠超地域範圍,直接服務於北伐戰爭的整體戰略:

1. 牽制北洋軍主力,減輕北伐壓力:鎮嵩軍是吳佩孚的精銳部隊之一,「二虎守長安」將其10萬大軍牽制在西安城下達8個月,使其無法參與北伐戰爭的正面作戰,極大地減輕了廣東革命政府的北伐壓力。

2. 保衛西北革命根據地,鞏固北伐後方:西安是西北地區的政治、經濟中心,「二虎守長安」保住了這一重要根據地,使國民軍聯軍得以在西北地區獲得兵源、物資補給,為北伐戰爭提供了堅實的後方支持。

3. 推動北方國民革命運動,呼應北伐大局:西安解圍後,陝西地區的群眾革命運動空前活躍,成為全國大革命運動最發達的省份之一,與廣州、武漢遙相呼應,形成了「南有武昌,北有長安」的革命格局,有力地推動了北伐戰爭的發展。

三、楊虎城在北伐中的後續功績

「二虎守長安」後,楊虎城繼續率部參與北伐戰爭,成為國民革命軍中的重要將領。1927年,楊虎城部被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第十軍,任軍長,率部東出潼關,參加北伐中原的戰鬥。在隴海路戰役中,楊虎城率部與直魯聯軍作戰,屢立戰功,為北伐軍佔領河南、山東等地奠定了基礎。

此外,楊虎城在北伐期間,始終堅持與共產黨合作,支持羣眾革命運動。他的部隊中,有不少共產黨員擔任重要職務,為北伐戰爭的勝利作出了貢獻。

四、「二虎守長安」的後世紀念與精神傳承

「二虎守長安」是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事件,其精神一直被後世銘記。1927年3月,為紀念守城死難軍民,于右任、馮玉祥等帶領各界人士修建了西安革命公園,園內有「革命亭」「東西大冢」等紀念建築,楊虎城將軍題寫的「繼續堅守西安百折不回的革命精神」石刻,成為公園的精神象徵。

近年來,西安革命公園成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每年吸引大量遊客前來憑弔。2025年,西安畫院畫家吳康創作的國畫《二虎守長安》,以藝術形式再現了當年的戰鬥場景,成為傳承「二虎守長安」精神的重要載體。

2026年是「二虎守長安」百年紀念,西安革命公園計劃舉辦系列紀念活動,包括歷史展覽、學術研討會、文藝演出等,旨在弘揚「二虎守長安」的犧牲精神與愛國情懷,激勵後人銘記歷史、奮發圖強。

結語

「二虎守長安」是楊虎城將軍一生中的重要功績,其對北伐戰爭的貢獻不可磨滅。這場戰鬥不僅體現了楊虎城將軍的軍事才能與愛國精神,更彰顯了中華民族在危難面前團結一心、頑強抵抗的意志。百年過去,「二虎守長安」的精神依然激勵著我們,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努力奮鬥。

西安古城牆

清官酷吏之害 | 劉廣華

前總統指控追隨20年的親信有財政紀律問題,要六親不認的送法辦。
這事情的真假局外人不得而知,無從置喙;只不過前總統這種莫名所以的道德潔癖及六親不認的個性讓劉杯杯不由想到,衡諸史冊,所謂的清官,其實要比貪官的危害更大。
那麼,為什麼清官會比貪官更可怕?

首先,因為清官佔據了道德上的高度。
貪官拿錢、收賄、為己為私,但也心虛,凡事留幾分餘地,為別人留,更是為自己留。
清官沒有貪污,律己甚嚴,生活簡樸,是標竿,是模範;凡事以己度人,我可以,你也可以;只要是為了公義,為了紀律,任何過苛的舉措都可以,都理所當然。
這是因為清官在佔據道德高度的狀況下,備受長官信任,民眾信賴;而也因為沒人敢說他錯,其所作所為就缺乏監督,愛做甚麼就做甚麼。

就好像一群自以為正義的文士和法利賽人帶著行淫時被拿下的婦人來質難耶穌,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拿石頭打她」時,即便一般人不敢說自己無罪,那清官酷吏可是敢丟出那塊石頭的。

我是好人,你是壞人,嚴刑峻法,殺伐果斷,決不寬貸。
這就是清官往往也會變成酷吏的原因。
跟隨清官的人很辛苦,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嚴格對待,甚至被冤枉;任何時候都戰戰兢兢,不只不敢犯錯,連正常做事都會提心吊膽,不知道老闆甚麼時候就翻臉不認人。

清官酷吏不是新鮮事,史不絕書。

像西漢的張湯,就是知名的清官酷吏,潔身自好,還能力過人;問題是,手段非常嚴厲殘忍,甚至會為了達到目的而設局讓人入罪;結果是處處冤案,人人自危。

明朝的海瑞幾乎就是清官的代名詞;生活簡樸到極點,但處事過剛,不懂變通,讓整個官僚體系很難運作,連嘉靖皇帝對他都毫無辦法。

《老殘遊記》中所描述的毓賢,就是個典型的清官酷吏,打著為民除害的旗號,其實濫用嚴刑、草菅人命,比貪官更可怕。

再回到前總統的例子來。
表面上不貪、不偏袒,看起來很公平,但為了所謂的清廉,或是自以為的道德潔癖,對同僚、對下屬行為的要求極高,甚至到了不留餘地的地步,結果導致政爭、分裂、同志離心離德,反而造成不可逆的嚴重後果。

說到底,清廉跟善治其實是兩碼事;沒有同理心,沒有合理性,沒有大局觀,只為了所謂的清廉、紀律,或是道德,就不管不顧的發動政爭,清算同志,懲罰同仁,這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濫用,談不上是善治。

雖然這樣說可能會挨罵,但是貪而心虛,不得不兢兢業業做事,夾著尾巴做人的貪官,較諸廉而狠戾,唯我獨尊,做事不管不顧的清官,對國家社會民眾的貢獻也許還要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