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陷阱:如果1940年前中國戰敗,日本能贏得戰爭嗎? | Friedrich Wang

歷史研究中有一類很有意思的問題:如果某個關鍵節點發生不同結果,後面的歷史會怎麼發展?以前曾有人問我:假如1940年以前,國民政府在日軍持續打擊下崩潰,重慶淪陷,蔣介石遭到暗殺,或者他本人判斷抗戰已無法繼續,最終接受日本提出的條件,那麼是否意味著日本已經贏得中國戰爭?

如果只從傳統軍事史角度回答,答案似乎很簡單:當然是日本取得重大勝利。 但如果把時間尺度拉長,答案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因為擊敗一個政府、消滅一支正規軍,與征服一個國家,從來不是同一件事情。更值得思考的是,日本即使在1940年前成功迫使國民政府退出戰爭,這場巨大的勝利很可能非但無法解決日本帝國的戰略困境,反而可能使軍部更加相信武力,從而更快走向一場日本根本無力承受的太平洋戰爭。

首先必須承認,國民政府如果在1940年前退出抗戰,對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影響將非常巨大。自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以後,中國戰場長期牽制日本陸軍大量兵力。除了野戰師團之外,日本還必須投入獨立混成旅團、守備部隊、憲兵、鐵路警備部隊,以及龐大的後勤與航空力量。假如重慶政權瓦解,日本不再需要準備武漢會戰那種大規模戰役,即使仍然必須留下大量部隊維持占領,也很可能逐漸釋放數個精銳野戰師團。更重要的是,原本投入中國戰場的大批陸軍航空兵、炮兵以及其他技術部隊,也可以轉往其他方向。到了1940年前後,這會是一股相當可觀的力量。

如果日本選擇南進,這些部隊可以投入法屬印度支那、馬來亞、緬甸、菲律賓以及荷屬東印度;如果日本選擇北進,關東軍對蘇聯遠東地區的軍事壓力也會增加。因此,國民政府如果提前崩潰,日本在1941年至1942年間的短期軍事力量,很可能比真實歷史中的日本更強。這一點不能低估,然而,問題也從這裡開始。

打垮國民政府,不等於征服中國。日本即使迫使重慶投降,真正得到的究竟是什麼?可能只是一個名義上的中國中央政府。當時中國仍存在大量具有相當軍事與政治自主性的地方勢力。四川、雲南、廣西、西北各有不同的地方軍政集團。他們之所以接受重慶中央領導,本來就是長期政治整合與妥協的結果。一旦中央政府崩潰,這些地方力量並沒有必然跟著投降的理由,這便會讓日本陷入一個兩難。如果日本要求所有地方軍隊解除武裝,就必須派遣更多日軍深入中國內陸,繼續進行漫長的軍事征服;如果接受地方勢力繼續存在,則只能形成一個名義統一、實際高度分裂的中國。

最可能的結果是,日本控制沿海重要城市、長江航線、華北主要交通線與重要工礦區,其他廣大地區則透過親日政權、地方軍閥以及各種代理勢力間接控制。日本人或許當時會覺得地圖看起來非常漂亮。北京、天津、上海、南京、武漢、廣州都在日本勢力範圍之內。可是把地圖放大,就會發現完全不同的景象。城市是日本控制的,鐵路沿線也是日本控制的;但距離鐵路數十公里以外的農村與山區,究竟聽誰的命令,可能就是另外一回事。

中共甚至可能成為最大的政治受益者。另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是中國共產黨,1940年前後,中共已經在華北、華中建立相當廣泛的敵後組織與游擊戰網絡。如果國民政府繼續抗戰,中共只是中國抗戰力量的一部分;但如果國民政府投降,中共立刻會得到一項極其巨大的政治資產:「國民政府投降了,而我們仍然繼續抗日。」這會使中共有機會更加集中地掌握民族抗戰的政治正當性。日本接下來面對的,也就不再是傳統的正規戰爭,而是漫長的治安戰、游擊戰、情報戰與政治戰。

日軍可以占領一座城市,卻不可能在每一個村莊駐軍;可以守住鐵路車站,卻無法保證幾十公里外的鐵路不被破壞;可以建立親日地方政府,卻很難確定那些地方官員晚上是不是正在與地下抗日組織聯絡。這與後來蘇聯以及美國在阿富汗遭遇的困境當然不能直接類比,但其中存在一個共同的戰略問題:軍事上的勝利,並不會自動轉化成有效的政治統治。日本可能擊敗國民政府,卻因此必須親自承擔治理一個擁有四億以上人口、民族意識已經被全面戰爭激發起來的龐大中國。這可能是一份日本帝國根本消化不了的戰利品。更危險的是,勝利可能使日本更加瘋狂。

那麼,日本有沒有可能在打垮國民政府以後見好就收,花十年時間消化中國?從純粹理性的國家戰略來看,這當然是一種選擇。但如果回到1930年代日本真正的政治與軍事決策文化,我認為可能性並不高,因為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開始,日本已經逐漸形成一套極其危險的正回饋機制。

關東軍擴大事態,成功了,滿洲國傀儡政權建立,國際社會雖然譴責,日本卻沒有遭到足以迫使其退出滿洲的軍事反制。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日本再度擴大戰爭。上海打下來了。南京也打下來了。徐州、武漢接著失守。每一次軍事勝利,都在強化日本軍部的一種信念:武力可以解決政治問題。如果連重慶都在1940年前垮台,日本軍部得到的政治教訓恐怕不會是:「中國太大,我們應該停止擴張。」他們更可能得到完全相反的結論:軍部的路線果然正確,只要日本堅持到底,再強大的敵人最後也會屈服。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中國勝利無法解決日本最致命的問題:資源。日本即使擊敗中國,還是沒有解決它最根本的戰略困境,那就是資源。滿洲可以提供煤、鐵、大豆與一定程度的工業基礎,中國占領區也可以提供糧食、礦產與市場,但是日本現代戰爭機器最需要的石油、橡膠、錫、鋁土礦等戰略資源,仍然嚴重依賴海外。

而此時日本往南看,看到的是一桌令人難以抗拒的盛宴。荷屬東印度有石油。馬來亞有橡膠和錫。法屬印度支那具有重要的糧食、資源與戰略位置。更重要的是,1940年的歐洲局勢似乎也正在告訴日本:機會來了。法國、荷蘭、英國,不是戰敗就是陷入苦戰。如果這個時候中國國民政府也垮台,日本軍部很容易產生一個在當時看似合理、後來卻極其致命的判斷:西方殖民帝國正在崩潰,現在不取南洋,更待何時?因此,國民政府提前戰敗,未必能夠避免太平洋戰爭,甚至可能使太平洋戰爭來得更快。日本真正缺少的,不是能打仗的軍人,而是結束戰爭的戰略。

這也讓我們碰到一個比反事實歷史更加重要的問題:日本軍隊真的不會打仗嗎?當然不是。如果只看1937年至1942年的戰役紀錄,日本陸海軍的戰術能力其實相當強。上海、南京、徐州、武漢,日本基本掌握戰場主動;太平洋戰爭初期,更在短短幾個月內席捲香港、馬來亞、新加坡、菲律賓與荷屬東印度。日本海軍航空兵突襲珍珠港,南雲機動部隊甚至一度橫掃印度洋。如果只看戰報,會出現一個非常弔詭的現象:日本似乎一直在贏。

可是戰略真正應該問的問題不是「這一仗能不能贏」,而是:贏了以後呢?南京占領以後,中國不投降,怎麼辦?武漢占領以後,中國還是不投降,怎麼辦?東南亞占領以後,美國拒絕接受日本建立的新秩序,又怎麼辦?甚至珍珠港成功以後呢?這個「然後呢」,才是真正的戰略。而日本始終沒有提出一個足以結束戰爭的答案。能開戰是力量,知道如何結束才是戰略。

《孫子兵法》早已提出「兵貴勝,不貴久」,並警告戰爭一旦拖延,就可能出現師老兵疲、銳氣受挫、國力耗竭的結果。戰爭打的是軍隊、武器、人口、資源與工業能力,但在這些條件之上,真正決定國家命運的,往往仍是領導階層能否理解自己究竟想從戰爭得到什麼,以及國家的力量能不能支持這個目標。

日本在1930年代最大的悲劇,恰恰不是軍隊太弱,而是軍隊相當強。因為一次又一次的戰術勝利,使軍部產生了危險的錯覺:既然上一場可以贏,下一場也可以贏;既然武力能解決一個問題,就可以繼續用武力解決下一個問題。結果,日本為了解決一場無法結束的中國戰爭,又發動了一場更加無法承受的太平洋戰爭。最終不但中國與亞洲各國遭到巨大災難,日本自己的城市也化為焦土,數以百萬計的軍民傷亡,帝國徹底瓦解,國家遭到占領。

所以,如果1940年前國民政府真的崩潰,我認為日本可能在短期內變得比真實歷史更加強大,甚至讓1941、1942年的軸心國看起來更加接近勝利。然而,日本帝國卻未必因此活得更久。恰恰相反,這場過於巨大的勝利,可能使日本軍部更加相信自己的力量,從而更有信心走向那場最終毀滅帝國的戰爭。

這或許就是歷史最值得後人警惕的地方:一個國家的毀滅,有時候不是從失敗開始,而是從一次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勝利開始。軍隊強大,並不等於國家安全;能夠發動戰爭,也不等於具有真正的戰略能力。所以,能開戰,是力量;能打贏,是能力;知道為什麼而戰、打到什麼程度,以及什麼時候應該結束,才是真正的戰略。

《槍炮、病菌與鋼鐵》誤用其觀點於古代中國 | 郭譽申

槍炮、病菌與鋼鐵》([1]算得上是關於人類史的名著,翻譯成幾十種語言的暢銷書。書中有一章,第十六章,談古代中國,把其主要觀點也套用於古代中國。然而作者看來並不了解古代中國,其觀點其實不能適用於古代中國,甚至有毀謗中國之嫌(作者應非故意)。

書中的主要觀點:

人類社會的命運主要取決於地理環境,古文明出現在西南亞、中國,因為當地有較多適合馴化的植物和動物,於是從居無定所的漁獵生活轉向定居的糧食生產生活方式,造成人口的增加和密集,以及致命病菌的滋生,也造成社會的分工和政治組織的出現,從族群到部落、酋長管轄,再形成國家。同時隨著社會愈來愈複雜,於是產生文字和技術的持續進步,如產出銅鐵、槍炮等等。

社會的生活方式,會向周圍地區傳播,歐亞大陸,包括北非,的主軸線是東西向的,緯度相近,因此容易傳播;美洲和非洲的主軸線是南北向的,又有不少地理的阻隔,因此不容易傳播。

在地理大發現以前,歐亞大陸(包括北非)、美洲、澳洲和北非以外的非洲,幾乎是彼此隔絕的,歐亞大陸的地理環境遠比其他各洲優越,導致多方面的長期進步,而其他各洲幾乎一直停留在漁獵生活方式,地理大發現後,歐洲人因此能夠殖民其他各洲。

書中主張:中國很早就統一,現在(寫書當時)12億人口中超過8億都說普通話,是因為華北的華夏民族最早轉向定居的糧食生產生活方式,形成國家、產生文字和技術進步,於是能征服周邊的異民族,就像歐洲人殖民美洲。


上述的類比完全不合理,歐亞大陸與美洲隔絕了幾千年,造成社會發展的巨大差距,因此歐洲人能輕易征服美洲土著;華夏民族與周邊的異民族並未隔絕,華夏民族的任何社會進步,多半不久就被周邊的異民族所仿效,華夏民族因此沒有多大優勢,難以征服周邊的異民族。中國很早就統一,另有原因:

周公(約西元前1000年)創建的「天命」和儒家思想有普世性(因此少有民族歧視),各民族的領袖只要實行德治,都有可能得到「天命」,而成為「天下」之主,很有助於民族的融合。當時中原周邊有很多異民族,其語言、文字多半仍較簡陋,自然容易接受吸收較豐富的漢語、漢字和儒家文化,華夏民族因此逐漸形成龐大的漢族。

一些古書,主要是《史記》,把黃帝、夏、商、周、楚、秦等等都列在同一族譜中(《史記》應該是記錄一些無法證實的傳說),使得這些其實不同的民族都成為黃帝的後裔,雖然這是神話式的虛構,卻也有助於民族的融合,而後來入主中國的異民族為了利於統治,大多也自稱黃帝的後裔。

所以中國的統一與歐洲人殖民世界大不同(參見《獨特的中國文明,有殖民嗎?》)。

[1] Jared Diamond《槍炮、病菌與鋼鐵:》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2018重印)(Guns, Germs, and Steel :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 1997)

追蹤毛澤東東渡黃河 | 蘇樂明

西安事變後,國共兩黨在「國家至上 民族至上」的大義號召下,決議「團結禦侮 一致對外」。抗日戰爭進入中期以後雙方漸生閒隙時而發生武力衝突。抗日戰爭勝利前後,兩黨分別在各地爭搶地盤,大規模衝突隱約可見。

1945年8月,蔣委員長力邀毛澤東前來重慶商談和平協議,由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居間為證。為保障毛澤東人身安全,赫爾利大使親自陪同毛主席等人一同搭飛機自延安前往重慶。毛主席穿戴周恩來為他挑選的英式禮帽(國父經常使用),舉止略顯「鄉土」(毛平日喜與農民接近)。因為平生第一次坐飛機,神情顯得有些緊張,赫爾利親切問毛搭飛機的感覺,毛回答說:「我還是覺得腳踏實地比較好」。毛澤東等人在重慶停留約43天,當年10月10日雙方簽署"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簡稱「雙十協定」。

雙十協定共有7個大要,但實質上並沒有解決雙方的基本矛盾。那只是個意向書,把具體的問題留給日後召開政治協商會議來解決。雖然簽訂了和平意向書,但雙方均積極佈署武裝力量,內戰已在許多地區爆發。主要戰場包括:長江下游江蘇省中部以北至徐州以南地區、山西省東南部、美國協助將華南國軍以空運方式載往東北及華北,共軍自華北、江蘇、山東輸送兵力進入東北。

民國34年12月美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上將卸任軍職,總統杜魯門指派他以總統特使身分來華調停。他在35年1月初分別向蔣、毛出具備忘錄,要求雙方停火止戰。歷經半年時間,調停澈底失敗,國共雙方大打出手。國軍在武力、裝備方面佔全面優勢。蔣委員長預期在短時間內澈底消滅共黨,共軍則以運動戰、游擊戰方式避實擊虛迎戰國軍。調停期間,民國35年5月至7月馬歇爾曾8次親往江西盧山面見蔣委員長,但終以條件未合,國共談判破裂,馬歇爾悵然離去。

35年下半年國軍發動全面進攻,當時共軍主要大本營為:陝北延安、山東臨沂、河北張家口、東北哈爾賓。國軍在這些區域均佈署重兵分進合擊期望殲滅共軍。民國37年以前國軍採取戰略攻勢,共軍則為戰略守勢。

馬歇爾調停失敗,國軍開啓全面大戰。首先選擇目標就是共黨盤據已達10餘年的陜西延安。該地區自抗日戰爭前即已成為共黨的精神堡壘,也是共黨號召民眾、凝聚民心及培訓黨、政、軍菁英幹部的搖籃。國軍決心剷除共黨的窩底,調派大軍責由西安綏靖公署主任胡宗南統一指揮。兩路大軍,整編第1軍、整編29軍,分別駐紮於伊川及洛川。整編軍於抗日戰爭時間相當於集團軍,兩位軍長董釗、劉勘,連同總指揮胡宗南均為黃埔一期生,其陣容可以想見一般,總兵力達23萬人。共黨防禦由彭德懷擔任總指揮,兵力約3萬人。

國軍自當年3月13日起向北方展開鉗形攻勢,目標除了攻佔延安外尚包括肅清陝西境內所有的共軍。當時延安共軍雖然無實力抵擋國軍,但表現得從容與鎮定,因為胡宗南的近身機要秘書即為周恩來安排的地下黨員熊向暉。他是清華大學畢業生,胡宗南選擇他擔任機要秘書多年,國軍的舉動他很徹底的通報延安,使毛、周得以展開周密的佈署。

熊向暉為一有抱負的青年,見到當時國家社會的混亂與不公,選擇加入共黨,中共建政以後他曾經出任中共駐日大使。他與一些其他地下黨員的事蹟大陸近年來有許多報導,大陸民眾自電影、電視劇瞭解這些地下黨員對共產政權建立的貢獻。

國軍戰事進展順利,毛澤東決定主動撤離以保存實力。共軍許多戰士力主與延安共存亡,因為延安是他們的精神堡壘。毛澤東極力安撫,他說:「地失人存,人在地還在;人亡地在,人失地也失。」經過勸說,共軍同意撤守。

毛澤東撤守,他說:「不打敗胡宗南絕不東渡黃河」。其佈署大致如下:

中央黨部一分為二,由朱德、劉少奇兩位常委率領同志東渡黃河,前往河北平山縣西柏坡建立黨中央。陝北由彭德淮、習仲勳(習近平父親)組織防禦部隊保衛黨中央。毛、周及另位政治局常委任弼時分別以化名遊走於陝北的山間。毛澤東暫不東渡黃河其實是他的策略,他率領所屬大打游擊戰,以3萬兵力誘使國軍調派主力部隊約23萬人入陝,使關內中原地區無多餘兵力進剿共軍。陝北地區多為山間小路,國軍雖擁有許多重兵器,但很難在那裡發揮作用。

36年3月25日國軍順利進入延安,共軍僅留下少許老弱殘疾者充當俘擄。毛澤東在他的辦公桌上留有字條「胡宗南來到延安,既上不去也下不來,嗚呼哀哉!」(近期美國伊朗戰爭,美國陷入泥淖,其景況使我想起國軍攻打延安的往事。)毛澤東撤離延安,國軍銜尾追擊,始終未能補捉到主力,晚間在山區,雙方可遠觀對方的營火。毛澤東得意之餘寫打油詩「大路通天,一人一邊,你在那邊,我在這邊。」

毛在撤離延安時要求彭德懷在1個月內消滅國軍1個團以提振共軍信心。彭德懷1星期後便在距延安僅20公里的青化砭小鎮殲滅國軍整編旅,俘虜旅長李紀雲及士兵4700人,其後陸續在蟠龍鎮、羊馬河殲滅俘擄國軍近萬人,共軍稱其為陝北三捷。

國軍胡宗南焦慮萬分,多次要求增兵,可是敗仗接連發生。民國37年2月中旬共軍以「圍點打援」之計包圍伊川,誘使國軍主力整編29軍自洛川來援,共軍在位於洛川、伊川的山間設下埋伏,國軍落入圈套。37年2月28日軍長劉勘率部進入小鎮「瓦子街」,大軍遭到埋伏在四周山地的共軍猛烈的攻擊。國軍受重創無法突圍,旅長李達、周由之戰亡,師長嚴明、軍長劉堪自戕殉國,寫下國共內戰國軍最悲慘的一頁。

劉堪,黃埔1期生,抗日作戰英勇有功,曾獲頒青天白日勳章,沒想到犧牲於內戰,共軍元帥彭德懷也為之扼腕。政府遷台以後,陸軍官校於鳳山復校,學校有一教學樓命名為「劉堪」樓,以為後期學生的榜樣。

「瓦子街」戰役後,國軍節節敗退,民國37年4月27日共軍收復延安。自民國36年3月18日共軍撤離,僅大約1年多後共軍重新回到聖都。這1年多來毛澤東在陝北打游擊,為躲避國軍追擊,四處流竄,行程總計約有1000公里。途經延安、延川、清澗、子長、綏徳、靖邊、米脂、安塞、吳堡…等12個縣城,停留過38個村莊。停留時間最短的僅數小時,最長者為4個月。其中超過1個月的村莊為王家灣、小河村、楊家溝,現今當地都建有紀念舘緬懷過往的革命歲月。

36年12月毛澤東率黨中央來到米脂縣楊家溝村。歷經8個月流離,在陝北找到一個比較安定舒適的環境。當地窑洞主人是北大畢業生,熱情接待中共,騰出許多窑洞由中共隨行人員使用。由於戰爭情勢逐漸好轉,毛澤東停留在當地,擘劃新的一年如何發展。37年3月西北戰場發生了根本性變化。3月初「瓦子街」戰役,國軍西北剿總主力整編29軍被殲滅,共軍估即將收復延安。當年毛澤東誓言不打敗胡宗南絕不東渡黃河,即將實現。

中共另一黨中央,由劉少奇、朱德率領坐鎮於河北省平山縣。3月中旬中共中央決議將兩者合而為一,黨中央設址於西柏坡,毛澤東前往主持大局。37年3月23日毛澤東、周恩來一行來到陝北吳堡縣黃河邊登上預先準備好的大木船划過黃河,在對岸山西臨縣渡口下船,繼續東行,來到五台山時因山區大雪,毛、周等人在寺廟住宿3晚。離開時,寺廟住持為其卜卦,卦有言,毛將在1年後完成建國大業。5月3日毛、周等人抵達西柏坡與朱德、劉少奇會合。

西柏坡是一個約有80個住家的村落,處於華北平原與太平山的交會處。在西柏坡毛策劃與國軍展開大決戰,「遼瀋戰役」、「淮海戰役」、「平津戰役」。三大戰役共軍大獲全勝。民國38年3月共軍進入北平(當時北平尚未易名為北京)。

全國統一在即,共黨中央由西柏坡前進到北平西郊的香山「香清別墅」籌建新政府(按 國父逝世後在移靈南京前,曾暫厝於香山碧雲寺)。38年共黨中央入駐北京中南海,38年10月1日毛澤東於北京天安門城樓宣布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

俯瞰延安城,市中心古城樓,當年國軍由此進入延安

民國36年11月毛澤東打游擊,一行來到陜北榆林的「楊家溝」

民國37年7月初毛澤東一行來到河北山間的西柏坡,策劃攸關中國命運的三大戰役

五代十國的朱全忠(朱溫),日本史學界的評價 | En Chen

日本史學界對朱全忠(朱溫)的相對肯定,並非基於對其「仁義」的道德認可,而是源於「功能優先」的歷史評價邏輯——即更關注歷史人物是否完成了特定歷史階段的「結構轉型任務」,而非傳統儒家式的「忠奸善惡」道德審判。

這種評價視角根植於日本近代史學的方法論傳統(如京都學派的「唐宋變革論」),並結合了日本自身的歷史經驗(如「下剋上」的幕府體制),最終將朱全忠定義為「唐末五代轉型期的必要過渡者」。以下從方法論根源、歷史語境重構、日本自身經驗三個維度,詳細拆解這一結論的邏輯鏈條:

一、日本近代史學的「功能優先」方法論:弱道德、重結構的評價體系

日本近代以來的中國史研究(尤其是京都學派、東京學派),其核心方法論的特徵是「去道德化」與「結構化」:即不再以儒家的「忠奸」「篡逆」「正統」等傳統道德標籤作為歷史評價的首要標準,而是轉向關注「制度變遷」「社會結構」「歷史功能」三大維度。具體來說,日本學者會問三個問題:

1. 是否結束了無法維持的舊秩序?(如唐朝末年的藩鎮割據、宦官專權、經濟崩潰)
2. 是否建立了新的統治架構?(如朱全忠對中原地區的重新整合、稅制的恢復、軍權的集中)
3. 是否回應了當時的社會現實?(如唐末農民起義後的民生凋敝、地方豪強的崛起)

這種方法的典型代表是京都學派的「唐宋變革論」(內藤湖南提出、宮崎市定發展)。該理論認為,中國歷史在唐宋之際發生了根本性轉型:從「中世」(貴族制、莊園經濟、門閥政治)進入「近世」(平民社會、貨幣經濟、君主獨裁)。而唐末五代(包括朱全忠建立的後梁)正是這一轉型的「過渡階段」——舊秩序(唐朝)已無法維持,新秩序(宋朝)尚未完全建立,需要一個「過渡者」來完成「破局」與「奠基」的任務。

二、日本史學界對「唐朝已死」的共識:朱全忠是「現實的埋葬者」而非「篡逆者」

在日本學者(如內藤湖南、宮崎市定)的框架中,唐朝在安史之亂後已進入「結構性死亡」:
– 政治上,藩鎮割據取代了中央集權,宦官專權(如唐文宗時期的「甘露之變」)與牛李黨爭(官僚集團的內耗)導致中央政府完全癱瘓;
– 經濟上,均田制崩潰(土地兼併嚴重)、稅收體系瓦解(藩鎮截留賦稅),中原地區「荊棘滿城,狐兔縱橫」(《舊唐書·郭子儀傳》),民生凋敝;
– 社會上,門閥貴族(如崔、盧、李、鄭)仍佔據主導地位,但已無法通過科舉制度吸納新興階層(如寒門子弟),社會流動性停滯。

因此,日本學者認為,唐朝的「名義存在」(如昭宗、哀帝)已無法掩蓋其「實際死亡」的事實。朱全忠的行為(如殺昭宗、篡位建立後梁),並非傳統中國史所說的「弒君篡位」,而是「承認現實、終結假象」的必要之舉——他用暴力手段打破了唐朝的「殭屍統治」,為後續宋朝的「近世轉型」騰出了空間。

這種解讀與傳統中國史書的「道德震怒」(如《新五代史》將朱全忠列入「逆臣傳」)形成鮮明對比:日本史學更關注「歷史進程的連續性」,而非「道德正義的即時性」。

三、日本自身歷史經驗的投射:「下剋上」傳統與「過渡型統治者」的理解

日本史學界對朱全忠的寬容,還與日本自身的歷史經驗密切相關——日本中世史(12-16世紀)本就是一部「下剋上」的歷史:
– 武士階層(如源賴朝)取代貴族(如平氏),建立幕府體制(如鎌倉幕府),架空天皇的「名義統治」;
– 地方豪強(如織田信長)通過軍事力量統一全國,結束戰國時代的混亂;
– 甚至天皇本人(如後醍醐天皇)的「倒幕」嘗試,也需要借助武士的力量。

這種「名義正統與實際統治分離」的傳統,讓日本學者對朱全忠的行為有天然的「理解」:朱全忠的「篡位」,本質上是「實力取代名號」的「下剋上」行為,與日本歷史上的「幕府建立」「織田信長統一」並無本質區別。

此外,日本學者常用「過渡型統治者」(Übergangsherrscher)一詞形容朱全忠,強調其功能而非道德:
– 他不必是「好人」(如朱全忠的殘暴、荒淫);
– 不必建立「長久王朝」(後梁僅存在16年);
– 但必須完成「從舊秩序到新秩序的轉換」(如結束唐末的藩鎮割據、恢復中原地區的行政運作)。
這種評價標準,與日本對足利尊氏(室町幕府建立者)、織田信長(戰國時代終結者)的評價完全一致——他們都「不完美」,但都「完成了歷史任務」。

四、日本史學界肯定朱全忠的核心邏輯:「秩序重建」優先於「道德審判」

在日本學者看來,朱全忠的歷史貢獻在於「結束了唐末的無政府狀態」:
– 政治上,他通過軍事手段消滅了黃巢殘部(如884年平定黃巢起義),擊敗了李茂貞、李克用等藩鎮,統一了中原地區,建立了後梁政權,結束了「皇帝被藩鎮挾持」的局面;
– 經濟上,他恢復了中原地區的農業生產(如任用張全義治理洛陽,使洛陽從「渺無人煙」變為「蠶麥豐收」),重建了稅收體系(如推行「兩稅法」的簡化版),緩解了民生凋敝;
– 行政上,他整頓了唐朝的官僚體系,清除了宦官勢力(如殺宦官韓全誨),恢復了中央政府的行政功能。

相比之下,傳統中國史關注的「朱全忠的殘暴」(如殺昭宗、白馬驛之禍),在日本史學中被歸為「過渡時期的必要代價」——為了實現「秩序重建」,暴力是不可避免的。正如宮崎市定所說:「唐末的混亂,不是『忠臣救國的悲劇』,而是『制度失靈的災難』。朱全忠的暴力,是『災難的終結者』,而非『災難的製造者』。」

五、與中國傳統史觀的根本差異:「道德vs功能」的評價分野

日本史學界與中國傳統史觀對朱全忠的評價差異,本質是「道德優先」與「功能優先」的分野:

維度中國傳統史觀日本近代史觀
核心標準忠奸、篡逆、正統(道德審判)結構轉型、歷史功能(功能評價)
對唐朝的定位正統王朝(即使衰落也必須維護)結構性死亡(名存實亡的殭屍)
對朱全忠的定位亂臣賊子(弒君篡位的罪人)過渡型統治者(結束混亂的必要工具)
對暴力的評價絕對的「惡」(如「殺人盈野」)必要的「代價」(如「終結無政府狀態」)

結論:日本史學界肯定朱全忠的本質是「對歷史功能的認可」

綜上所述,日本史學界對朱全忠的相對肯定,並非因為他「仁義」,而是因為他是「唐末五代轉型期的必要過渡者」:
– 他用暴力結束了唐朝的「結構性死亡」,為宋朝的「近世轉型」奠定了基礎;
– 他完成了「從舊秩序到新秩序的轉換」,重建了中原地區的政治、經濟、行政秩序;
– 他的「不完美」(殘暴、荒淫),是日本史學「功能優先」方法論下的「次要問題」。

這種評價視角,不僅讓我們重新審視朱全忠的歷史地位,更讓我們思考:歷史評價的核心,究竟是「道德的完美」,還是「功能的實現」?對於唐末五代這樣的「過渡時期」,「功能優先」或許比「道德優先」更能接近歷史的真實。

两岸現狀像劉備欲取川蜀? | 郭譽申

中國大陸想要統一台灣,美國是阻擋的力量。《誰在誤判戰爭?》([1])的两位作者對這三方的一些菁英(約150人)進行了問卷調查和訪談,以了解這些菁英對三方的狀態和情勢的認知和判斷,呈現在書中。

這些問卷調查和訪談涵蓋的問題非常廣,可見於書的目錄,然而它們完成於2022、2023年,距今三、四年,恐怕使它們已經過時而失去意義了,因為這期間中美國力軍力的變化相當大,明顯呈現中升美降的態勢:

美國自2018年起對中國發起貿易戰,認為可以壓縮中國的外貿和經濟增長,這兩年已證實貿易戰是無效的,中國2025年的貿易順差創新高1.19兆美元。
美國這幾年有較高的通膨,其經濟增長其實是高物價撐起來的虛胖假象。
在2025年的印巴空戰,中國的空軍裝備擊落了法國的飊風戰機,中國的軍力於是令人刮目相看。
俄烏和伊朗戰爭讓美國的軍備庫存消耗巨大而補充遲緩,曝露了美國的軍事弱點,而美國與歐洲各國的盟友關係不再穩固。

除了問卷調查和訪談,書中提出一有趣的比喻「益州困境」,把中國大陸想要統一台灣,類比於三國時代赤壁戰後的劉備想要奪取川蜀之地,即益州,而美國對應到北方的魏國曹操;當時劉備據有部份的荊州(現在的湖北與湖南一帶),益州的領導人是劉璋。歷史的發展是:劉備成功奪取益州,但受到不小損失,不久後被東吳孫權偷襲奪去荊州,隨後又在夷陵之戰大敗於東吳,因此含恨而死,而蜀國成為三國中最弱的。劉備奪取益州後的結果並不好,因此被稱為「益州困境」。

基於益州困境,作者認為大陸想要統一台灣也面臨類似的困境,包括:「不能打、不能等、不能占、只能圍、圍也損、損則衰」。然而作者的類比其實是錯得離譜。

劉備與劉璋的綜合實力差距並不大;劉備身經百戰的軍力雖強過劉璋,他的地盤和資源卻比不上劉璋(所以劉備非擴大地盤不可)。但大陸的地盤、資源和軍力都是台灣的十倍以上,大陸若使用武力,台灣不可能像劉璋一樣抵抗將近兩年。此外,曹操未介入益州之戰,是否表示美國也不會介入台海戰爭?

赤壁戰後,就綜合實力而言,曹操第一,孫權第二,劉備第三,但孫、劉加在一起都並未強過曹操。劉備奪取益州,可能使其綜合實力超越孫權,所以孫權要偷襲奪取劉備所擁有的部份荊州。現在中國的綜合實力在全球有坐二望一的地位,比赤壁戰後的劉備強大太多了,因此中國哪有什麼益州困境?

所以,大陸對台灣是能打、能等、能占、能圍,但不急於使用武力,因為其綜合實力仍在增長中,時間對其有利。大陸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既是顧念兩岸的同胞之情,也希望以最少的損耗完成統一大業。

[1]  翁履中、孫太一《誰在誤判戰爭?台海局勢下華府與兩岸菁英認知差距》暖暖書屋,2026。

台灣話是中國最古老的話,台獨要去除嗎? | 丁紹傑

從「河洛雅音」看台獨的語言政治矛盾,當前在台灣的政治語境中,許多人試圖透過「台灣話」來建構獨立於中國之外的民族認同。然而,若從語言學與歷史學的深層結構來剖析,一個歷史鐵律無法被抹去:台灣話(閩南話),恰恰是現存中國最古老、保留最完整上古漢語特徵的「中原正統之音」。

一、台灣話的本質

它就是純正的閩南話首先必須釐清,坊間所謂的「台灣話」或「台語」,在語族分類上就是「閩南語」的分支。明末清初,大量福建泉州、漳州的移民橫渡黑水溝來到台灣,將閩南語的音韻、詞彙與語法帶入這片土地。經過數百年的在地融合,台灣話雖吸收了部分平埔族語、日語及現代華語的借詞,但其核心的語音系統、語法結構以及高達九成以上的核心詞彙,與中國大陸福建廈門、泉州、漳州的閩南話依然完全互通。將閩南話改稱為「台語」,固然是在地化認同的體現,但無法切斷其與閩南祖地血脈相連的語言學事實。

二、 跨越時空的比較

若將閩南語(台灣話)放在整個漢語發展史的坐標軸上,與客家話、現代河南中原話進行比較,我們會發現一個極具歷史諷刺的現象:越往南方的語言,反而越接近古代的中原;而真正的中原腹地,古音早已面目全非。

1. 閩南語 vs. 現代河南中原話(中原官話)
現代的河南話屬於北方官話。雖然河南在地理上是古代的「中原」,但由於千百年間經歷了魏晉南北朝、元、明、清等頻繁的北方民族融合與戰亂,其語音系統經歷了極端的簡化。現代河南話丟失了所有的入聲韻尾(-p, -t, -k)與閉口音(-m),聲調也大為減少。相比之下,閩南語因地處南方群山屏障,將秦漢時期的「上古漢語」冰封在語音中。例如,語言學大師羅杰瑞、丁邦新皆指出,閩南語完整保留了「古無輕唇音」(如「飯」讀 pn̄g 保持重唇音)與「古無舌上音」(如「豬」讀 tî 無捲舌音)的漢代甚至先秦特徵。就歷史層次而言,台灣話比現代的河南話,更接近兩千年前孔子與漢武帝所說的中原話。

2. 閩南語 vs. 客家話
客家話同樣是中原移民南遷的產物,被譽為漢語的活化石。不過,客家話主要凍結的是唐宋時期的「中古漢語」系統,其韻尾(-m, -p, -t, -k)與《切韻》、《廣韻》等唐宋的韻書高度契合。而閩南語的底層比客家話更為古老。閩南語的口語(白讀音)保留了大量漢代以前的上古音層次,而其文讀音則對應唐宋音。因此,在古老程度的跨度上,閩南語(台灣話)比客家話更具有向歷史深處延伸的穿透力。

三、 歷史的詰問

台獨朋友如何不講閩南話?基於上述的語言學事實,一個巨大的文化與政治矛盾便浮出水面。許多主張「台獨」的朋友,極力在政治上「去中國化」,甚至試圖透過推行「台語運動」來劃清與中國文化的界線。然而,他們在抗爭、宣傳、甚至日常生活中所高度依賴、視為認同圖騰的「台灣話」,其字字句句,無一不是中國古代先賢所留下來的「河洛雅音」。

當台獨支持者用台灣話高喊政治口號、談論日常生活時:他們把「筷子」叫做「箸(tī)」,這是《說文解字》中的先秦正字;他們把「書本」叫做「冊(tsheh)」,這直接承襲了商周時期甲骨文與簡牘的象形本義(象竹簡編綴之形),如《孟子》中的「經典著作皆稱為冊」;他們說的「行(kiânn)」,是先秦《詩經》裡的步行本義。他們發出的每一個短促的「入聲字」,都是唐詩宋詞裡平仄押韻的靈魂。

語言是歷史的鏡子。台灣話(閩南話)的血統與歷史層次,清晰地證明了台灣與中原文化不可分割的臍帶關係。若要徹底「去中國化」,難道能將這承載了兩千年中國歷史,比現代北京話和河南話還要古老正宗的「中原遺音」徹底拔除、不再使用嗎?這正是台獨認同政治中,最無法自圓其說的文化宿命。

百年黃埔:一所軍校與一個時代的交會 | 陳永恩

1924年6月16日,黃埔軍校在廣州黃埔島成立。這一天,後來成為黃埔校慶日。百年來,黃埔不只是一所軍事學校,更像是一部中國近現代史的縮影。

黃埔成立之初,正值國共第一次合作時期。孫中山希望建立一支有理想、有紀律的新式革命軍,因此創辦黃埔軍校。當時國民黨是主要創辦力量,但共產黨員也參與其中,形成了黃埔早期特殊的政治環境。

黃埔校園裡,既有後來成為國民黨軍重要將領的人,也有後來成為中國共產黨軍事領袖的人。周恩來曾任政治部主任,林彪、徐向前、陳賡等後來成為中共重要軍事人物;而胡宗南、杜聿明、宋希濂等則成為國民政府軍隊的重要將領。

因此,黃埔最特殊之處在於:同一所學校、同一批時代青年,後來走向不同道路。1927年國共分裂後,昔日同窗成為不同陣營的軍政骨幹,並在後來數十年的歷史中彼此對抗。

但從歷史角度看,黃埔精神本身又超越了單一政治陣營。它代表的是那個時代中國青年對國家、民族與變革的追求。無論後來站在哪一方,許多黃埔出身者都在中國近代史留下深刻的痕跡。

黃埔軍校與抗日戰爭的關係密不可分,黃埔師生是對日抗戰的中流砥柱。作為國民革命軍的核心骨幹,黃埔畢業生在淞滬會戰、台兒莊戰役、長沙會戰及印緬戰場等重大戰役中擔任各級指揮官,為國捐軀者難以計數。據統計,抗戰期間有數百名黃埔教官與學生擔任師長以上職務,領導國軍部隊。 

黃埔軍校(及其各分校)在大陸時期培養了逾二十萬名軍事幹部。抗戰爆發初期,中國軍隊裝備落後且缺乏現代軍官,黃埔生填補了各級基層部隊的領導空缺,成為維持戰力與抵抗日軍的最重要力量。 

抗戰期間極度艱苦,戰前與戰時受訓的黃埔學生與幹部大量投入前線。數以萬計的黃埔子弟在槍林彈雨中殉國,展現了「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畏死勿入斯門」的黃埔精神。

黃埔師生的身影遍佈所有關鍵戰區:
正面戰場:如杜聿明、薛岳、關麟徵等黃埔將領,在台兒莊戰役、長沙會戰中重挫日軍。
遠征軍與印緬戰場:黃埔將領如戴安瀾等,率軍赴緬甸作戰,打通國際交通線。
敵後游擊戰:共產黨陣營內的黃埔教官與學生(如林彪、左權等),在華北敵後戰場牽制大量日軍,參與了平型關戰鬥與百團大戰。

百年黃埔,有光榮,也有複雜;有共同的青春記憶,也有後來的分歧與戰火。今天回望黃埔,不只是紀念一所軍校,更是在理解一個時代如何塑造人物,也如何被這些人物改變。

萬里長城 雁門關 | 蘇樂明

山西省自太原往北行約285公里來到大同市。這一片蒼茫大地自秦始皇時代即為胡人經常出沒之地。胡人為草原民族,經常南下打劫農民屯墾之地。秦始皇曾夢見「亡秦者胡」,他驚恐不安,派遣大將蒙恬率軍征討,且將原趙、魏等國城池聯結成為日後所稱的「萬里長城」,目的在於防堵胡人入侵。歷史的發展,所稱「亡秦者胡」的胡卻是自己的兒子「胡亥」(秦朝第二任皇帝)。

雁門關位在介於太原與大同的中間位置,南距太原163公里、北距大同120公里。萬里長城東自山海關開始,西至甘肅玉門關。所經主要關樓包括山海關、黃崖關(小雁門關)、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平型關、偏頭關、雁門關、娘子關、殺虎口、嘉峪關、陽關、玉門關,共計13關(但現存的明代長城只到嘉峪關)。其中的平型關、偏頭關、雁門關、娘子關、殺虎口都在山西省境內。

秦始皇之後,漢高祖劉邦感到匈奴的威脅。登基不久為平服叛亂,率軍進入匈奴的地界,大軍在大同附近的白登城遭匈奴圍困,幸宰相陳平獻計僥倖逃脫。從此之後避戰匈奴,改採「和親政策」。其後漢文帝、漢景帝均奉行此政策,每年均獻以糧食、布疋、牛羊牲畜,並選派宮女偽稱為公主送往匈奴。

漢武帝年少時期即矢志打匈奴,驚動他的父皇,但也給予深度嘉許。漢武帝16歲登基為王,初期他不理朝政(由祖母竇太后主朝政),陣日在漢林苑(秦朝阿房宮舊址)偕同馬伕衛青等人練習騎射及探討行軍佈陣方策。數年後開始試探發兵攻擊宿敵匈奴。初時,指派李廣、公孫弘、公孫賀、衛青分為4路進軍。公孫弘、公孫賀慘敗,李廣打成平手,僅衛青因匈奴對他陌生,獲得勝利。隔年衛青單獨率軍出征,獲得大勝。匈奴開始懼怕漢軍,武帝命衛青接連出擊,將匈奴逐出晉北、漠南等地。及至衛青外甥霍去病追隨領軍,甥舅合力將匈奴逐出河西走廊。衞青、霍去病率軍出征都是從雁門關出塞外。這兩位赫赫大將逝世後都安葬於武帝陵墓近旁。

戰國時期趙國大將李牧曾經在雁門關大破匈奴,他的嫡糸子孫李廣也是漢家軍力戰匈奴的大將。武帝逝後至漢元帝時期胡漢恢復和平,漢天子恢復和親政策,選派王昭君下嫁匈奴王,也是從雁門出關。猶記得國語老歌「王昭君」有一段歌詞「…見平沙雁落,聲斷衡陽,月昏黄。返照雁門關,塞外風霜,悠悠馬蹄忙…」好生淒涼。如今,雁門關豎立有王昭君雕像,她在那裡回首望故國。

唐朝滅亡,五代十國登場。五代:梁、唐、晉、漢、周,其間北漢建都於太原,勇將楊業(又名楊繼業)輔佐北漢王。趙匡胤一統中原,曾多次招撫勸降但未獲同意,派兵征討亦以失敗告終。宋太宗繼任後平定北漢並勸降楊業。安史之亂後,位於東北的契丹勢力坐大,建立遼國。楊業降宋奉太宗命鎮守邊關,他在雁門關大敗遼軍,並在鄰近地區力抗強敵。其後兵敗被俘,拒絕投降絕食而死。宋太宗任命其子楊延昭率眾子嗣繼續為宋盡忠抗遼,楊延昭戰死,其子楊文廣接續抗敵。北宋大文豪歐陽修稱讚楊業、楊延昭等「父子皆名將,智勇號稱無敵」。

元朝時期,民間將楊家的事蹟編寫成戲曲。明朝時,民間編寫「楊家將演義」「楊家將傳」。當代,楊家將故事經常被影劇製作人編成劇本發行作品。楊家將盡忠宋朝抗遼的故事發生在「雁門關」及鄰近地區。

我與內人於2025年深秋時節來到這裏,諸多感懷。

將1949年的「接收」邏輯,作為台灣統一後「社會整合」的框架 | En Chen

這是一個極為深刻且具預見性的視角。如果把1949年投射到未來統一後的台灣,情況既驚人地相似,又因台灣社會的獨特性而展現出全新的維度。
我們逐一來對照和展開:

一、「包下來」的變體:不是「包下來」,而是「穩下來」

「先穩定、再改造」邏輯,在未來台灣情境下會演變為 「穩住基本盤、確保社會運轉」。最急迫的「必須依靠」對象:
公營事業與關鍵基礎設施人員:台電、台水、中油、中華電信、鐵路、捷運、港口、機場的員工。若這些系統停擺,社會立即崩潰。
金融與財稅系統公務員:央行、金管會、財稅機關。必須確保金融穩定、資金不恐慌性外逃。
基層行政官僚:里長、戶政、地政、健保(全民健保體系極複雜且關鍵)等事務官。國家機器末梢必須持續運轉。
軍公教群體:這是一個龐大且具組織性的群體,其年金、職位安排是穩定關鍵。

與1949年根本不同:
1949年是要防止國家機器停擺;未來則是要防止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服務系統瞬間崩潰,引發人道與秩序危機。
因此,初期必然是「機構整體接收、人員基本留用、待遇不低於原有水準」的求穩政策。任何激進清洗都會立刻反噬。

二、「再改造」的現代化形態:從思想改造到「國家認同重塑」

「包下來」只是第一步,隨之而來的「改造」,其形式將遠比1949年精緻,但核心邏輯不變。

安全審查先行:對敏感崗位(軍事、情報、外事)人員,必然進行忠誠審查與過濾。這是任何政權交接的必然。
存量人員「培訓-考核-分流」:全體現職公務員、教師等,將逐步進入新設的國家行政學院分院或類似機構接受「國家公務員基本訓練」,核心是憲法修正案的認同、國家統一論述、去「台獨」史觀。
「黑盒子」與「白盒子」:曾公開主張「台獨」、參與相關政治活動者,將面臨政治禁入期或終身禁入特定公職。而對專業技術型、從未涉政的「白盒子」人員,空間相對較大。這與所謂的「技術官僚最受重視」完全相通。
升遷的政治天花板:除了極少數被認定為「起義」或長期統派人士,絕大多數原台灣體制內的中高層,將面臨隱性的政治天花板。能力再強,若「國家忠誠度」存疑,關鍵職位不會對其開放。

三、「技術官僚」價值的天壤之別:從「稀缺」到「過剩但敏感」

這是未來與1949年最大的結構性差異。
1949年是人才極度稀缺:所以即使政治背景複雜,工程師、教授、醫生也被竭力挽留。
未來則是「高素質人才的存量整合」:

台灣擁有大量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專業人才(工程師、醫師、金融、管理、法律)。
他們並非不可替代的稀缺資源,而是需要被整合進更大國家體系的「存量人力資本」。因此,他們的去留,政治忠誠度的權重會遠高於1949年。一個曾積極為「台獨」服務的技術專家,可能被替代;一個專業能力中等但認同統一的,可能更受重用。
敏感領域的人才競爭:晶片、半導體等戰略產業的頂級科學家和工程師,將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這不僅是人才爭奪,更是科技安全與產業安全的核心問題。他們的待遇將是超常規的,但受到的外部關注與約束也是最高級別的。

四、知識界的「中國想像」衝突:從國共分歧到身份撕裂

對於「留下與離開」的剖析,在此會極度放大。
1949年是不同政治道路的選擇;未來台灣知識界面對的,是數十年來建構的「台灣人」與「中國人」雙重身份認同的劇烈衝撞。
「離」與「留」的現代版:

選擇離開者:未必是特定政黨支持者,而更可能是那些對「中華民國」作為政治實體有強烈認同、或對自由民主生活方式有不可動搖堅持的人。他們的離開,將是一場持續的、靜默的「人才與信心流失」。

選擇留下者,內部將高度分化:
積極統派:將獲得巨大政治與文化資源,成為新體制的信任代理人和思想詮釋者,但亦可能面臨社會輿論壓力。
務實合作者:認為統一不可逆,為職業、學生、研究而尋求在新時代重新定位。這是沉默的大多數,他們的真實態度將在未來漫長的互動中被檢驗。
消極觀望者:帶著巨大疑慮留守,對政治極度冷感,在專業領域內尋求避風港。如何爭取這群人,是真正「人心回歸」的關鍵。

一個核心新變數:1949年中共帶有強烈的社會主義理想感召力;未來統一,能提供什麼超越「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制度的、更具精神吸引力的整合論述?如何讓台灣知識份子相信,統一不僅是主權與領土的整合,更是一場他們能參與書寫「新中華文明」的開端,而不是「思想自由的終結」?這是極其艱鉅的挑戰。

五、「歷史現場感」的重演:沒人知道「一國兩制台灣方案」終局

最後強調「無人知道未來」在此會重演。
巨大的未知性:對台灣一般民眾、公務員、教師而言,無論承諾如何明確,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未知的政治法律體系、一個完全不同運作邏輯的社會環境。最大的恐懼永遠是:「當初承諾的,以後會變嗎?」——1949年後的歷史轉折無疑會加重這種疑慮。
「觀望期」的集體心態:統一後最初幾年,整個社會將進入一種「高度審慎的觀望期」。人們會在日常的平靜表面下,敏銳解讀每一個政策信號、每一個政治運動(如果有)的徵兆,判斷自己未來的生存空間。

總言之,如果說1949年的「接收舊人員」是在一張白紙上重新繪圖的工程,那麼未來統一後的台灣整合,則更像是在一幅已經完成的高精度現代油畫上進行再創作。油畫本身已色彩斑斕、結構精密,有著自己成熟的審美體系和情感認同。任何粗暴的覆蓋或塗改,都會毀掉整幅作品;而如何保留其精華,同時在深層結構上融入新的主題與構圖,將考驗最大的政治智慧與治理藝術。

以1949年歷史為框架來思考這一問題,正是因為它提供了「社會整合」最核心的邏輯原型:在政治控制與社會穩定之間,在國家統一與多元尊重之間,進行一場極度複雜且長期的操作。而這一次,由於社會發達程度、資訊透明度與身份認同強度的巨大差異,其複雜性與敏感性,將百倍於昔。

中國科技創造力的演變趨勢―李約瑟問題新解 | 郭譽申

學術界一般認為,中國的科技發展原來領先西方,直到十八世紀,西歐開始工業革命,工業和科技發展一飛衝天,於是很快把中國遠拋在後。原來領先的中國為何沒有開始工業革命,反而讓原來較落後的歐洲搶到先機?這是社會科學界著名的「李約瑟問題」。

學者研究「李約瑟問題」,大多是觀察中國與歐洲的差異,在差異中挑出似乎最能影響科技創造力的(少數)因素,再以邏輯和實例推論該因素的有無導致歐洲科技之興與中國科技之衰。MIT講座教授黃亞生指出,中國與歐洲的差異點非常多,各對科技創造力造成或正或負的影響,要推論某些因素最影響科技創造力,頗難令人信服。他因此另闢蹊徑,研究歷史上中國科技創造力的演變趨勢,找出中國科技創造力逐漸走弱的原因。

黃教授自2014年以來主持建立「中國歷史發明數據庫」,數據主要來自李約瑟及其同事、學生共同編撰的《中國科學與文明》叢書27卷,還參考了中國科學院學者編撰的《中國科學技術史》叢書作為補充資料。在此不區別科學與技術而統稱為發明,共收錄10,350項發明。

利用這數據庫,評估中國各朝代的科技創造力:
中國朝代創造力指數(CDI) = 該朝代發明數量 / 該朝代人口數量(以百萬為單位)
圖7.1呈現中國各朝代的CDI指數,由這些指數可以觀察到中國科技發展的三個時期,第一期戰國到隋朝以前,平均CDI指數24.5;第二期隋朝到宋朝,平均CDI指數9.4;第三期元、明、清三朝,平均CDI指數5.3。中國的科技創造力很「早熟」,隋朝以前就達到頂點,然後逐漸滑落,因此不可能早於歐洲發生工業革命。

圖7.1的現象是因為隋朝開始的科舉制度。科舉起初的考試科目寬泛,並與其他的進用機制共存(如薦舉),但宋朝以後,考試科目逐漸減少,其他的進用機制也減少,到明朝,考試科目只剩儒學(演變成理學),還限制文章的形式為「八股文」。科舉愈來愈限縮知識份子的思想空間,與中國的科技創造力自隋朝起就逐漸滑落是吻合的。

不是儒學損害中國的科技創造力,而是科舉制度逐漸造成儒學統治、壟斷了中國原來多元的意識形態,因此損害了中國的科技創造力。科舉雖有這缺點,也有不少優點:對於知識的普及和民間的讀書風氣,起了相當的推動作用,因此培養出大量人才,有助於治理龐大的中國。也可說科舉是一種攏絡、控制讀書人的有效方法,鞏固了中華帝國長期穩定的統治,即使歷經多次改朝換代。

[1] 黃亞生《中國模式的終點:從科舉帝制到數位威權,揭露中國式治理制度的宿命》,今周刊出版社,2025。(Yasheng Huang,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EAST: How Exams, Autocracy, Stability, and Technology Brought China Success, and Why They Might Lead to Its Decline.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