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文化是臺灣質性飛躍的樞紐 | 陳復

當我跟我的女兒陳頤表示希望其能更關注於外省文化議題時,記得她曾經問我說:「我只知道有客家文化,不知道有外省文化,我在生活中根本看不見這種文化,到底什麼是外省文化?」顯見當前外省文化(尤其是眷村文化)已經嚴重流失了。

我曾經從「中華本質論」與「中華現象論」的兩個角度來探討中華文化,相對於整個中華文化,眷村文化更偏向於「中華現象論」的角度,呈現出一種「具體而微」的中華文化,其文化表現在如政治、教育、風俗、文學、飲食與音樂這些子領域,對於臺灣社會產生重大的影響。我在後面會特別將外省文化拿「眷村文化」來指稱,主因在於「眷村」這種「聚族而居」的村落比較容易型塑出更清晰的集體文化現象(因左鄰右舍會相互影響),從這個角度來解釋外省人特有的文化會更聚焦,當然,我要特別指出:廣義的眷村不只有軍中的眷村,而應該將軍公教警消的眷屬宿舍都包括在內,更不只有政府蓋的眷村,還有外省族群自己籌資蓋的眷村,其發展出的集體文化現象都應該被視作眷村文化,下面我會特別針對這六個子領域來指出:眷村文化是臺灣社會自戰後至現在獲得質性飛躍的樞紐,其內涵有著歷久彌新的價值,很值得我們五大族群共同來守護與闡發,如果我們希望臺灣社會能永續發展,就不能漠視眷村文化產生的巨大動能。

首先,我們來談政治領域的眷村文化。由於中華民國政府遷台,帶來整套架構完整的政府體制,使得臺灣社會從此開始熟悉民主憲政的運作,這套憲政架構,融合孫中山與張君勱兩位思想巨人的精神氣度與知識深度,使得三民主義、五權憲法、自由主義與儒家思想這四大元素都融合到中華民國憲法內,發展出站在中華文化主體而容納西洋文化優點的民主政治,這是外省族群當年除軍人外,還有大批的學者專家、中產階層與平民百姓會扶老攜幼跟著政府來臺的癥結因素,即使當時因國家面臨動亂而不得不宣佈戒嚴,但中華民國政府從軍政時期到訓政時期,曾許諾終究會實施完整的憲政制度,這是今天我們能在臺灣社會實踐民主政治的重要原因,更是外省族群會特別有著「民國信仰」的背景因素。加上外省人常在軍公教警消這些政府系統中工作,因此,相對於其他族群,外省族群特別「政治化」,對於政治議題高度關注,並影響整個臺灣社會都很習慣討論政治。外省人常很快就能辨識出彼此是不是外省人,當彼此有相像的政治認同就會聊得特別投機,這點的確跟解嚴後由大陸各省來臺的陸籍新住民族群略有差異(陸籍配偶比較不願意討論政治),儘管我們對於這群同胞應該抱持著接納的態度,歡迎其參與到外省人的社群中,共同來探討有關中華民國憲政發展的各類公共議題。

再者,我們來談教育領域的眷村文化。同樣由於外省人常參與軍公教警消這些公職,使得外省家庭特別重視教育,這包括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孩子通常都會獲得家長高度的關注,總希望其能認真讀書,考上優質的學校,甚至未來能出國留學(儘管這些年來已經略減此潮流,或者改往大陸留學),這同樣影響整個臺灣社會。當然,眷村中同樣有不喜歡讀書的孩子,這兩種人都圍繞在教育這一角度而有不同的人生發展,順著父母意思者就參與公職,其中有大量的人後來在國內外各大學任教;違背父母意思者就去經商,甚至念不成軍校就混黑道(尤其是四海幫或竹聯幫),但,這些年來還有個現象,即使後來不從事公職者,退休後都還是會繼續進修念碩士或博士,藉由取得學位來完成當年父母對自己的願望。在家庭教育層面,外省人儘管沒有族譜,常相對來說卻較有嚴格或嚴謹的家規,由於早年父母生活艱困,反而特別重視孩子要「守規矩」,叮嚀孩子「懂禮節」,其依循著儒家思想(尤其是程朱系統的儒家思想)來教育孩子,像有些住在眷村的長輩就回憶說自己在童年時期如果寫不好書法(或者坐姿不端正)或背不出經典就會被雙親打手心(儘管現在的教育觀點已經完全不鼓勵體罰),但家庭教育中各種潛移默化的薰染,使得外省人對於中華文化有著特別的敬意。

第三,我們來談風俗領域的眷村文化。外省人從大陸各省帶來的風俗相對來說比較簡化,但還是存在,這包括外省族群的女人相對來說比較有自信,因為外省族群普遍比較沒有「男尊女卑」的觀念,由於這些女人的丈夫長年在外工作,村中各類事情不論是公共事務還是家中瑣事,全都由眷村婦女來當家作主。我個人童年時期聽到老師說中國傳統有「男尊女卑」的風俗,就對這種說法深感疑惑與不解,因為這完全不是我的生活經驗,我們男人不論老小在家中只有聽話的分兒,不被女人指使與數落已經是萬幸了。再從服裝來說,老一輩外省族群不論如何貧困,出外常普遍穿著長袍或旗袍,並搭配著西裝或洋裝來穿著,當然如果是從軍者則會穿著軍裝(不論是軍常服或軍便裝),從事政府工作者則會穿著中山裝,這使得眷村男性常顯得特別英偉挺拔,眷村女性則會看來溫柔婉約,展露不凡的氣質,臺灣民間常會說「外省人長得特別好看」,其實主要是從服裝獲得的直觀感受,現在外省族群已經比較沒有在穿長袍或旗袍了,西裝與洋裝則已是臺灣社會很常見的服裝,不過常見外省人還是會特別穿改良唐裝,來凸顯自己的文化主體意識。此外,眷村的休閒娛樂普遍是唱平劇、聽崑曲與打麻將,還有全村會看露天電影,這都是大家聚會娛樂的型態,從中宣洩生活的緊張與焦慮。

第四,我們來談文學領域的眷村文化。我覺得眷村文學脫胎自外省族群第一代的反共文學(當年還有「軍中文學」或「戰鬥文學」的說法),這些作家有些人來自軍中,譬如朱西甯《八二三注》、司馬中原《狂風沙》與段彩華《幕後》,這三人被合稱「軍中三劍客」;還有來自軍中的詩人瘂弦、張默與洛夫共同在高雄左營軍區創辦創世紀詩社寫出各種現代詩,更有周夢蝶創作具有禪境的抒情詩;有些人不來自軍中,但離鄉背井來到臺灣,對於國共內戰帶來離鄉背井的苦難印象深刻,譬如柏楊《異域》、陳紀瀅《華夏八年》、張愛玲《秧歌》與王藍的《藍與黑》,後來則有白先勇寫《臺北人》開啟眷村文學的先聲。真正被視作眷村文學的作品,則主要是外省第二代逐漸成長,在民國六十年(1971)自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後,開始自覺與反思人生所產生的作品,譬如蘇偉貞《紅顏已老》、蕭颯《我兒漢生》、朱天文《小畢的故事》與袁瓊瓊《滄桑備忘錄》,其反映的特點在於已由「第一故鄉」轉至「第二故鄉」,有別於第一代外省作家都在寫反共或流亡的作品,第二代外省作家則都在寫自己直接面對臺灣社會產生的鄉土經驗,其筆中的眷村有如大觀園或理想國,有時天真浪漫,有時卻像是監獄或囚牢,隱藏著無數傷痕,讓人想逃離其壓抑,這都是臺灣文學極豐富動人的篇章。

第五,我們來談飲食領域的眷村文化,相信眷村菜是大家最熟悉的層面了。中國的八大菜系隨著外省族群來到臺灣,共同融入到臺灣社會裡,成為我們常吃的菜餚,甚至回傳到大陸,讓「八大菜系」成為家喻戶曉的名詞。其實,這八大菜系主要跟來臺的外省族群家鄉有關,計有:山東的魯菜、江蘇的蘇菜、浙江的浙菜、廣東的粵菜、四川的川菜、湖南的湘菜、安徽的徽菜與福建的閩菜八類。魯菜講究味醇,重視湯類的調製;蘇菜講究切工,重視食材的精緻;浙菜講究濃郁,重視菜色的美感;粵菜講究蒸煎,重視火候的燉煲;川菜講究麻辣,重視味覺的鹹度;湘菜講究油臘,重視原料的入味;徽菜講究烹調,重視食物的補身;閩菜講究清香,重視珍鮮的調理。這八大菜系全都經外省人在眷村的改良融合到臺灣人的飲食中,讓「本來的臺菜」係專指閩菜的改良版,「融合的臺菜」則是指八大菜系的綜合版。更不用說山東人本來吃的包子、饅頭、蛋餅與韭菜盒子,都隨著老兵在眷村外面開業,逐漸散播成全臺灣人常吃的早餐,後來更進軍到大陸社會,各大城市無不有「永和豆漿大王」,甚至成為全球華人的相當常見的飲食,反而讓閩南人本來早晨習慣吃稀飯的傳統在臺灣相對較沒落,顯見眷村文化在飲食領域有著相當旺盛的發展,成為中華文化在臺灣社會主導出來的飲食文化。

第六,我們來談音樂領域的眷村文化。相較於閩南族群有「臺語歌曲」(其實應該稱作「閩南語歌曲」,但這已經是習慣稱謂);客家族群有「客家民歌」(過去則是「客家山歌」,但這些年來客家歌手已將其變成流行音樂);原住民族群有「原住民歌曲」(本來是祖靈祭歌),最能體現外省族群的音樂就是「校園民歌」了,這是臺灣流行音樂的前身,主要在中華民國政府面臨國際關係漸漸處於不利的地位裡,來自大學校園中的知識青年開始覺醒,想唱出「我們自己的歌」,從此產生的校園民歌運動,最早在民國六十三年(1974),就讀台大海洋研究所的研究生楊弦在胡德夫的演唱會上,將余光中的〈鄉愁四韻〉譜曲來唱,接著李雙澤改寫陳秀喜詩作譜曲唱出〈美麗島〉,並改寫蔣勳詩作譜曲唱出〈少年中國〉,從而讓校園民歌的風格與型態就此定調。這些作詞、作曲與唱歌的人不見得只有外省人,但出身於外省族群者比例相當高,由於內容主要跟中華文化有關(不論具體內容是戀情、親情或思鄉),型態比軍歌要深刻而活潑,當年在眷村的聚落中無不人人口耳相傳的唱著這種歌曲,後來校園民歌逐漸沒落,在臺灣社會依然在參與相關紀念演唱會的聽眾主要還是外省族群同胞,因此這確屬音樂領域反映出來的眷村文化,並可讓我們看出眷村文化就是一種臺灣特有的在地文化。

其實,眷村文化還體現在電影、建築與軍事這些領域中(受限於本文篇幅暫時不再討論),共同開創出中華文化在臺灣社會的各種豐富現象,更是臺灣文化這一區域文化中極其壯麗且深刻的一道風景線,如果沒有眷村文化的事實存在,臺灣文化還會是今天的樣貌嗎?相信不會如此。但眷村文化的倡導者在人,如果沒有外省人的自我認同,如何還能繼續讓眷村文化獲得發展與茁壯呢?這就回到本人常說的「外省族群認同危機」了。當前臺灣社會面臨的認同危機,恰恰不是臺灣文化呈現其多元化特徵,反而是臺灣文化呈現其單一化特徵,意即各族群文化都正在大規模向閩南文化靠攏並產生認同,使得臺灣人認同閩南文化主導的「臺灣認同」,而不是認同整個中華文化主導的「臺灣認同」,這使得外省族群認同正在被擠壓而消失。

但,這並不是閩南文化的精緻化發展,反而是閩南文化的通俗化發展,其已因中華文化的大傳統不彰,使得本身正質變成流行的庶民文化,譬如當前臺灣的政府部門已經不再有其機構的莊嚴性,中央部會首長的表現常無異於從事表演工作的藝人,講話常很粗鄙野蠻,讓人有「國不成國」的感慨,這些首長面向大陸政府更有著某種政治格局的不對等性,這主要與明清時期來臺灣的閩南人主要係庶民,其族群文化本來就習而不察存在這類俚俗現象,現在更沒有太多學者在深化研究與闡發精緻的閩南文化,而政治人物多來自於草根環境,靠著操作民粹語言從事政治工作,故使得中華民國的中央部會呈現出如此通俗化的發展;再譬如前幾年藝人王彩樺女士翻唱並創作〈保庇〉這首流行歌曲,其表演使得宮廟文化中神明本有的莊嚴性不知不覺消失,這何嘗不是一種閩南文化永續發展過程中的危機信號?這些現象在任何具有嚴肅政治視野或宗教信仰的社會都很難發生,是否恰當更需要我們持續反思。只有外省族群認同獲得恢復,臺灣文化的多元族群樣貌纔能維繫與發展,因此,持續深耕眷村文化,這正是我們外省人面對臺灣社會應該肩負的責任與使命。

附註:本文屬於《喚醒臺灣外省人》這本書第八篇,不論你是否屬於臺灣外省人,或者你屬於臺灣其他四大族群,但對外省族群能深度的共情與同理,請你傳給自己認識的外省同胞,來幫忙臺灣共創族群和諧的社會。

畢卡索說中國藝術:打破西方的思想殖民 | 張魯臺

1956年張大千在巴黎辦畫展,畢卡索也在巴黎,張大千先後託人為其牽線欲與畢卡索會面,然皆遭拒絕,理由都是畢卡索心高氣傲…,張大千轉而要求翻譯直接與畢卡索祕書連絡,出人意料地畢卡索欣然邀請張大千到他住所會面。會面過程畢卡索語出驚人:

「我真不明白,你們中國人為什麼要到巴黎來學藝術?不要說法國沒有藝術,整個西方,白種人都沒有藝術!」
「這個世界上有資格談論藝術的,第一是你們中國人,第二是日本人,但日本人的藝術也源自中國。第三就是非洲黑人。除此之外,白種人有什麼藝術?所以我最莫名其妙的就是,為什麼那麼多中國人和東方人非要跑到巴黎學藝術不可呢?」
「中國畫真神奇。齊(白石)先生畫水中的魚,沒一點色,一根線畫水,卻使人看到了江河,嗅到水的清香。真是了不起的奇蹟。……中國的蘭花墨竹,是我永遠不能畫的。」

畢卡索是畫家,我們可以理解他不樂見西方繪畫、雕塑的冒古作假風,但他說的是西方沒有藝術,將西方音樂及其他藝術成就也否定了,莫非西方音樂也有什麼不足之處?

1714年,威尼斯小提琴家塔替尼(Giuseppe Tartini),用小提琴演奏雙音時,意外地聽到第三個音,這第三音混合原本兩音的頻率,而被命名為合音(combination tone)。用白話舉例,當同時彈奏600Hz和800Hz的音頻時,人的聽覺會「補」上一個不是樂器發出的200Hz音頻 ~ 差音,這個發現發表後,肯定會對歐洲樂壇產生正面積極作用,尤其是交響樂,塔替尼很可能是在創作《魔鬼的顫音》時,發現了差音。

在中國,差音很早就被發現及使用,中國編鐘敲擊時,就會有差音,因為編鐘是兩個瓦形對稱(類橢圓形),兩個對稱部,會各自發出不同頻率的音,差音自然產生,聲音渾厚與圓形鐘的清脆音截然不同,仿製的曾侯乙編鐘,可以演奏《茉莉花》、《歡樂頌》、多種交響樂,且不會產生混沌的噪音,因為中國的五音無變宮(FA)與變徵(SI),這兩個音會產生不協調音,不能用在宮廷樂、雅樂與合奏,肅殺調與悲傷調還是有在用。
笙是多管樂器,長短管之間,很容易產生差音,幾乎是專門為表現差音而設計出來的樂器。

樂理方面,《管子》《地員篇》講述用三分損益法定出宮、商、角、徵、羽,五音的數學公式;明朝朱載堉於萬曆十二年(1584年)用81欄特製大算盤,開2的12次方根,將八度音等分為十二等分,並製造出十二平均律律管及律準,是世界上最早的十二平均律樂器。此平均律通行全世界,1700年歐洲據此平均律才能製作出鋼琴,有了含半音的廣音域鋼琴,1722年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發表《平均律鍵盤曲集》。不過歐洲人並不承認十二平均律承襲自中國,而是不同時空各自發展出來,儘管晚了中國百餘年,也拿不出計算工具,更沒有計算式,就像數學考題,只有答案沒有計算式,這要給幾分?

差音只是現象,只要多加演奏,早晚一定會發現,問題在歐洲為什麼晚中國兩千年才發現?
音樂必然起於民間,發展於宮廷,唐明皇就是梨園祖師爺,朱載堉也是王爺,若為某些原因,宮廷不養琴師歌伎,音樂就只有在民間自娛式發展,若宮廷好征伐,橫徵暴斂,那民間的音樂發展必然遲滯或停擺。

筆者認為歐洲在文藝復興末期才發現差音,是因為文藝復興之前,歐洲只有簡單的宗教唱頌,宮廷樂近乎無,人口佔絕對多數的奴隸,被領主壓榨到連產生民歌的心力也絕了。所謂的文藝復興,只是有識者企圖擺脫教會控制的反抗,但是千餘年來宗教對人心理的影響,歐洲人已經離不開神了,(因為萬有都是本於他,倚靠他,歸於他。願榮耀歸給他,直到永遠。)宗教改革與新教誕生,是最好的折衷方案,至少異端不至於被活活燒死,隨之而來的啟蒙運動,讓民智開了,這才有工業革命的可能,也才有發展藝術的土壤與大舉向外擴張(殖民)的實力。

畢卡索專業是繪畫,音樂非本行,但對音樂還是有強過一般人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他關注中國藝術不帶偏見,對於歐洲如何模仿中國畫作、雕塑,借鑑中國音樂理論,參考中國樂器發展歐式樂器等等,都有一定的了解,畢卡索也只是否定西方藝術而已,伏爾泰揭露更多西方虛假一面。

伏爾泰(François-Marie Arouet / Voltaire,1694-1778)在《風俗論》(Essai sur les mœurs)中,有如下論述:
「我們可以回憶一下,500年前,不管是在北歐、在德國,還是在我(法)國,還幾乎沒有一個人會寫字。今天我們的麵包商還使用著的刻記賒售麵包數量的木籌就是我們過去的象形文字和帳簿。過去收稅也是用這種木籌來計算,我們變化無常的地方習慣法,是在450年前才開始以書面形式制定的,這說明以前書寫的技藝是多麼稀罕。」(大陸商務印書館中譯本第87頁)
《風俗論》還有如下記載:
中世紀人們「活在恐懼和蒙昧之中」;
中世紀的theology(神學)對歐洲造成的損害超過了所有匈人和汪達爾人的入侵;
絕大多數人被極少數人壓迫,扼殺了工業與進步;
從蠻族入侵到14世紀,歐洲在藝術和知識上幾乎沒有進步。

《風俗論》也有肯定中國的記載:
中國人手中拿著毛筆和測天儀撰寫他們的歷史,設有史官一絲不苟地記錄皇帝的言行和公共事件。
伏爾泰這一段話,與其說是讚譽中國,不如說是埋怨歐洲歷史記載的可信程度。

歐洲崛起之後,殖民掠奪世界各地資源,傳播一神教,二戰後逐步退出殖民地,代之以「思想殖民」並延續至今,這才是部分國人跑到法國學藝術的內在原因。

差音、十二平均律是軟件,我們還可以拿硬體也來比一比,讓大家更加了解真實狀況。

歐洲人說他們在十三世紀就發明了機械鐘,一座機械鐘要有擒縱裝置,多組齒輪,每一齒輪都要有一根筆直的圓軸,或不同半徑的齒輪擠在一根圓軸上,構造上很複雜,擒縱裝置的作用是一種節律器,將有原動力的齒輪,以一擒一縱方式,將動力有節律的,傳給被驅動「具有計算任務」的齒輪,在齒輪連動下,計算出時與分秒,並以指針方式表現出來或者是固定時間發出聲響,一擒一縱之間就會發出我們聽到的滴答聲(沒有滴答聲的鐘錶,多半是以石英震盪器取代擒縱器,那就算電子鐘錶了)。
擒縱裝置是機械鐘構造中最具巧思的靈魂物件,這麼偉大的發明,竟然找不到發明者?圓軸更是十三世紀歐洲鍛鑄技術的突破?

台中自然科學博物館有一座仿水運儀像臺,原件是北宋蘇頌創作,早已毀失,仿件根據蘇頌所撰《新儀法要》內文復原出仿件,水運儀像臺也有擒縱器,早於歐洲機械鐘兩百餘年,毫無疑問擒縱器與世界第一座計時器都是北宋蘇頌發明。

歐洲機械鐘找不到發明者,找不到殘存零組件,更找不到設計圖紙,事實上沒有人能夠描述他的大概樣子,遑論仿造出如水運儀像臺,這比拿史詩當歷史還要扯,歐洲人一定要說機械鐘是他們13世紀就獨立發展出來,理論、結構、構思等都與中國無關,伏爾泰應該會持不同意見。

聽:打破西方思想殖民的號角已經吹響。
看:齊白石畫作 魚

唐獎:尹衍樑帶給人類的重大貢獻 | 陳復

臺灣各領域的卓越人物正快速凋零中,今天得知潤泰企業集團總裁尹衍樑先生的過世,特別令我意外與悵憾。尹衍樑是個學者,集企業家、發明家、教育家與慈善家於一身,他在土木工程領域的成就非凡,但,我相信後世會記得他帶給人類的重大貢獻,將始終來自他捐出三十億元來設置「唐獎」。

我總是這樣記憶唐獎設置的獎項:「永,生,漢,法」,永續發展獎、生技醫藥獎、漢學獎與法治獎,每兩年一屆,尹衍樑期待設置這些獎項,補充諾貝爾獎所未兼及的四個領域,鼓勵其他有利於地球與人類的重要研究,並藉此發揚中華文化,首屆頒獎典禮在國父紀念館舉行,在這個地點頒獎,其意義相當重大。

我們觀察尹衍樑一生的行事,很難不深感他是個氣魄雄渾的人,其覺得盛唐是中西文明交會,政經發展到顛峰的時期,唐人對世界展現的自信與兼容的胸懷,正就是唐獎要持續繼承與發展的理念,設置這種獎項來榮耀華夏,展現出磅礴的格局與氣度,著實不是整天喊著去中國化的人所能領會於萬一。

其中,「漢學獎」的設置特別令我感佩,這首先來自其跨領域的生命經驗。尹衍樑大學期間就讀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後獲國立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博士,雖然他後來沒有從事於歷史研究,但對於中華文化始終抱持著敬意,事業卓然有成後,特別希望彰顯中華文化對人類文明發展的貢獻。

唐獎漢學獎的設置或可跟京都賞的思想藝術賞做個比較。稻盛和夫覺得人類未來不能只靠科學與技術的發展,還須同時追求精神與倫理的深化,因此京都賞特別把「基礎科學」、「尖端科技」與「思想藝術」並列,讓人類的文明發展與心靈成長保持平衡,就這點而論,尹衍樑有著與稻盛和夫同樣深邃的眼光。

我們觀察唐獎漢學獎頒發六屆的得獎者,會發現這些得獎學者都不是在封閉系統中研究中國,而是研究「中國與世界的關係」,其得主不只在學院內有貢獻,更關注於社會發展與中華文化的對話,其始終不是只把中國傳統當成過去的材料來研究,而是將其放到當前世人的精神生活中重新思考。

不只漢學獎,包括永續發展獎、生技醫藥獎與法治獎的設置,都反映出尹衍樑這樣的核心思考:二十一世紀人類最重要的問題是人類能不能活出品質、活出秩序與活出尊嚴。當人類面臨氣候變遷、傳染疫病、貧富差距與道德式微的考驗,設置四大獎項的目的旨在鼓勵世人重新省思「中庸之道」。

尹衍樑是生活在臺灣的外省人,他設置唐獎,展現出完全不一樣的臺灣,這樣的人出生與成長在兩蔣時期,深受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浪潮的影響,胸懷全中國,卻面向全球來佈局與深耕。希望好學深思的青年能認識其心路歷程,未來再有不世出的棟樑,讓臺灣因有你的奮鬥,參與人類文明的更新,貢獻於宇宙的精神。

不要用好萊塢眼光看AI:一個文科教授的人機協作經驗 | Friedrich Wang

這一年多來,我逐漸養成一個習慣:每天讀一些材料,想一些問題,看到新聞、歷史、小說、國際局勢、台灣社會,或者只是某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就立刻記下來,然後丟進AI對話框裡,和它來回整理、拆解、放大。久而久之,我發現自己的工作方式有了很明顯的改變:不是我突然變成科技人,也不是AI替我思考,而是我原本腦中那些比較零散、比較片段、來不及整理的東西,開始有了一個更快、更穩定的出口。

我是一個文科背景的大學教師,寫過幾本書,發過一些論文,也長期在教學、研究與公共寫作之間來回切換。照理說,我並不是那種最容易搭上科技浪潮的人。我不會寫程式,也不做實驗設計,對複雜的計算模型沒有特別高的親近感。可是很有意思的是,AI 出現之後,像我這樣的人,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吃到了科技紅利。因為它大幅降低了使用科技的門檻,讓一個不必先學會程式語言的人,也能直接把自己的知識、問題意識與文字能力,快速轉化成更有效率的成果。

這件事對我來說,不只是方便,而是有點像重新找到了一種工作節奏。以前很多念頭,並不是沒有,而是來得太快,散得也快。讀完一篇文章、看完一則新聞、上完一堂課、甚至散步或喝咖啡時,腦中常常會冒出一些觀察。有些只有半句話,有些只是直覺,有些是歷史比較的輪廓,有些則是一種說不上來但隱約抓到的感覺。這些東西過去若不能立刻整理,很快就散掉了。現在不一樣,我可以馬上把它丟進來,先抓核心,再慢慢展開。很多原本會消失的東西,就這樣被留下來了。

所以如果要我用最簡單的話來說,AI對我的幫助,不是「替我寫東西」,而是幫我把原本就存在腦中的東西,更快地排成形。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AI降低的是技術門檻,不是知識門檻。這一點我越用越有感。它確實讓整理、統整、重寫、改寫、搭架構這些事情變得容易許多;但它不會自動替一個沒有內容的人生出深度。若一個人本身沒有閱讀、沒有判斷、沒有問題意識,那 AI 給他的,很多時候只是更快的平庸而已。反過來說,如果一個人本來就有知識積累、有歷史感、有自己的語言節奏,那麼 AI 就會像一個放大器,把這些東西更快地推到檯面上。

我想,這也是很多人對AI的討論常常失焦的地方。現在外面對AI的敘事,往往很像好萊塢電影:不是把它講成即將接管世界、毀滅人類的終極機器,就是把它講成無所不能的救世工具。這兩種講法都有戲劇性,也都很有流量,但對大多數真正在工作的人來說,其實都不太實用。因為我們每天面對的,不是世界末日,也不是超級奇蹟,而是很具體的事:怎麼把腦中的想法整理出來,怎麼讓寫作更有效率,怎麼讓教學、研究、評論與閱讀彼此接得更順。

從這個角度看,AI比較像什麼?我現在會說,它比較像一個工作夥伴,一個整理者,一面鏡子,也是一個擴音器。你有多少知識、多少判斷、多少進步意願,它就放大多少。你若本來就願意思考,它能幫你加速;你若本來就懶得思考,它也只會幫你更快空轉。真正決定AI能幫你走多遠的,不是模型本身,而是你這個人腦中到底有多少東西值得被整理、被放大。

這也是為什麼,作為一個文科背景的人,我反而越用越覺得,AI沒有讓人文知識失去價值,反而凸顯了它的重要。因為今天真正稀缺的,不再是資訊,而是如何理解資訊、如何連接脈絡、如何辨識哪些材料有意義、哪些問題值得問。這些事情,本來就是人文訓練比較擅長的部分。歷史、政治、文學、哲學、社會觀察,這些東西乍看之下不像科技那麼「硬」,但在AI時代,它們恰恰提供了一種很重要的能力:讓人不只是獲得資訊,而是能對資訊做出分寸、排列與判斷。

我這一年多來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自己不再那麼害怕念頭散掉了。以前想法很多,常常來不及整理;現在則比較容易形成一個迴路:先閱讀,再思考,接著丟進AI裡整理,然後回頭修正,最後變成文章、演講稿、課堂材料,或者至少變成一個比較像樣的觀點骨架。這種工作流一旦跑順,人真的會進步得很快。不是因為年紀忽然變年輕了,而是因為方法變對了。

我是一個七〇後,從小受的是比較老派的閱讀訓練。大量看書,慢慢做筆記,靠長期累積去形成自己的判斷。這套方式有它的厚度,但也有它的笨重。今天 AI對我最大的意義,並不是把這一套舊方法整個淘汰掉,而是幫我把它接到一個新的出口。換句話說,它不是讓我變成另一種人,而是讓我原本的知識、閱讀與思考,更容易轉化成有用的成果。

這也讓我慢慢相信,AI最好的用法,不是把思考外包,而是把已經在腦中發酵的東西,加速整理出來。這點很關鍵。因為人一旦想把自己的腦子整個交出去,最後得到的東西往往看起來很流暢,實際上卻沒有靈魂;但若把AI當成共筆者、整理者、提問者與架構協助者,它就真的能幫上大忙。前提是,你自己還願意讀、願意想、願意學,不把工具當成偷懶的藉口。

所以我其實很想對那些帶著末日想像看AI的人說一句:不要用好萊塢的戲劇眼光來看這件事。AI不是外星艦隊,也不是終結者。至少在今天,它對很多知識工作者而言,更像是一個新型態的工作桌。你把材料放上去,和它來回推敲,它幫你排,幫你接,幫你放大,但最後真正決定內容品質的,還是你自己。

這一年多來,我最大的收穫,也許不是多寫了幾篇文章,而是更清楚地知道:只要人本身的知識還在累積,只要不放棄學習,只要還願意面對複雜性,AI就不是威脅,而是夥伴。它不會取代真正的閱讀,也不會消滅人的判斷;它只是逼我們更誠實地面對一件事——你腦中到底有沒有東西,值得被放大。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我這一年多的感想,那我會這樣說:AI不是世界末日的前奏,它更像是一面鏡子,也像一個擴音器:人有多少知識、多少判斷、多少進步意願,它就放大多少。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AI太強,而是人自己先放棄了成長。

而對我這樣一個文科出身、七〇後、仍然在閱讀、寫作、教書與思考的人來說,這件事其實很令人安慰。因為它至少證明了一點:我們不必變成工程師,才有資格活在這個時代;也不必對新技術充滿恐懼,才能保住自己。只要你還有內容,還願意前進,AI就很可能成為你最好的夥伴之一。

被隱匿的日殖台灣悲劇史之〈文化問題〉 | 郭譽孚

關於日殖台灣悲劇史,現在我們來深入其中的「文化問題」。
殖民者與我島民都是黃種人,除了語言不同之外,就是民族各自的生活方式相異,也就是文化上不同。故古來雖早有「中日同文同種」之說,但那只是順口的說詞,其實,彼此生活習慣與思考模式的差別真是不小。

本文談文化問題,是著重在我島民在五十年的殖民統治下,如何保持自身族群文化的存續與發展,受到怎樣的待遇。日本文化可能留下多少影響,例如,戰後頗為出名的我島文化人柯旗化,曾如此描述,日殖晚期的中學生活:
「我根本不知道聽學長訓話時要必恭必敬地低著頭,還仰頭像聽老師授課似地認真聽著。突然,我被叫出列:『喂,你不服氣嗎?出來!』接著,臉上捱了兩三拳。大塊頭看來強壯的低年級學生,往往是高年級生毆打的對象。我長得高又顯眼,常常捱揍。」
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那些不同文化的影響?

首先,當然應該回顧明清以來,隨著移民帶來的種種;中國文化由於農業社會的傳統,不只自然「安土重遷」,還擁有信仰「天地大德曰生」「多子多孫」的「安胎文化」與農業已達到精耕的水準;其生產力足以讓我島上誤信非三十七歲以上的女性,不得生育兒女的平埔族,釋放其偉大母性與突破原住民燒山遊農的生產力限制;更帶來了相對於西方文化雖然暫居於落後,但其潛力無窮的中國傳統文化。

簡言之,福澤諭吉雖曾批判我傳統文化有重視私德,脫離實際的情況,確實是一問題;然而,在我國經典中所高舉的「學問思辨行」之要領,一旦獲得充分檢討執行,絕對有「實學」的效果;這個工作在兩岸中國可說都起自1860年代,那也是我島開放通商口岸的年代;但是此岸的文化發展因日殖五十年間而中斷,對岸的中國人可說正是從此更面對世界各種新的學問,在方方面面進行著「學問思辨行」的工作。那簡直可說正是今日所謂「自立更生」與「摸著石頭過河」的默默前驅。

就是那一頁悲慘的歷史新頁,中國「公車上書」的維新派與「興中會」的革命派都更精進地、忘我地投入這個開展實學的時代中;可惜我們島嶼被犧牲了,在痛苦中,失去了這個中國人「臥薪嘗膽」共同成長的機會──那是在兩岸高度隔絕且殖民者高壓下,我島的傳統文化只能在「日本天年」中,以接近「苦撐待變」的形式存在。

苦撐之一,是漢書房的數量仍然居高不下;1898年至1902年,書房數分別為1707、1421、1473、1554、1623;1903年,因我民間在1898年發動了偉大的降筆會戒吸鴉片運動,雖在1902年就被當局強力打壓,但其表現讓殖民者不能不肯定其地位。

苦撐之二,是發生了典範教師洪禮修為啟發式教學法抗爭而遭打壓事件〈1910〉;整個過程中,殖民者更加強了其所謂的「國語至上主義」與「德育主義」;以國語學習與道德課目兩者,來充分消耗我先民的時間與精力,挫折學生在知識上的上進心。

苦撐之三,是1915年前後,我島上的大地主與買辦階級,與民間傳統天年觀的地方節義人士,面對難耐的高壓統治,分別組成尋求減壓的「台灣同化會」與延續降筆會抗日精神,後來造成噍吧哖起義事件的宗教活動〈余清芳是當年日警的通譯〉。

苦撐之四,到據台25年後,幾乎日殖後第一個世代的人消失之後,我島上才有了作為我島啟蒙運動的「台灣文化協會」〈1920〉的出現。他以中日間親善的橋樑自認,在官方同化政策說詞的隙縫下,進行我島民的自我啟蒙與診斷。
從此,才有了我們今天頗為大家樂道的新時代的到來,例如,著名的「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然而,遠赴東京請願設置議會的事,在民意覺醒的當年,那裡真能表現廣大民意在生活上的強烈不滿,難怪要被苦悶的民間譏為「叩頭請願」,哪裡能充分表現真實民意之萬一?那是日殖時期我島所被允許的啟蒙。不過,這或許也是不能責怪日本的,因為其文化中,強烈的階級性本是不可違抗的 ,無論如何的動機純正,只有「叩頭請願」才被允許。

就在此時的稍前,1919年,對岸發生了「五四新文化運動」;接續在1905年國人同情廣大華工在美國被苛虐待遇的覺悟之後,一面是俄國革命的成功,其領導者列寧被革命家孫中山尊為「革命中的聖人」,自然是影響不小;另一面是美國威爾遜總統關於民族自決的宣傳,加上美國哲學家杜威此時來華。

杜威的來華前先到日本訪問兩個多月,來華後卻因各地反應熱烈而一再延宕行期,至兩年後才離華;據稱曾講演於11省,講演達兩百場;北大校長蔡元培曾推崇其為「西方的孔子」,學者賀麟稱其此行對中國思想界之影響,勝過當代任何的西方思想家。
據稱,當時杜威在家書中的描述,並沒有避開關於中國的黯淡與落後,但是「你想不到,沒有在《巴黎和約》上簽字對中國而言意味著什麼。這是公眾意見的勝利,一切都是由這些學校裡年輕的男孩女孩們推動的」。杜威在信中寫道,「我們正親眼見證著一個國家的誕生,而誕生總是伴隨著艱辛的。」;所謂的「新文化運動」,是在如此的西方新興時潮的強烈衝擊下誕生的。

然後,1922年10月,全國教育會對於國民學校的制度與課程經嚴密討論後,該年新學制第四條就規定:「兒童是教育的中心。兒童個性的發展,在創立學制時,應予以特別注意。嗣後,中等和高等學校,必須實行選科制。所有的小學,編級與升級必須實行彈性制。」 其後,1923年的新小學課程和1929年的修正課程,也接受了這個進步的「兒童本位」觀點。

甚至,1924年,「國民黨之政綱」的「對內政策」的第十三條下;其文為「厲行教育普及,以全力發展『兒童本位之教育;整理學制系統,增高教育經費,並保障其獨立。」;另該政綱之末,附有如此的說明:「以上所舉細目。皆吾人所認為黨綱之最小限度,目前救濟中國之第一步方法。」

但這是日本傳統很難接受的先進體制,因而頗有學者批判日人只接受了該制的形式,並沒有真實接受其進步的精神。而殖民者這時在我們島上努力散播透過國語才能學得先進的西方文明的觀念,推動著可說是虛假的「國語普及運動」。

史實中,1922年,我島所謂的「普及」,其實,其就學率不到三成,且輟學率超過五成;那是前述號稱「國語至上主義」與「德育主義」,其實是消耗學生精力與時間,且肆行體罰的低智教育。教育與文化密切相關,自然如此之教育下,文化也難提升。社會更易於宰制。

請看當年對岸中國的初等與中等教育之一示範表現──
「北平紅廟北師附小……當時那是實行道爾敦制教學最有成效的學校,班上共分為六組,每組七人,有一小組長,課桌是按小組倂對排列。上課時有一位同學領導討論前一天指定預備的課,由同學發問同學自己答,答不出時老師在旁再協助解釋,那是相當有效的啟發式教學法,同學都顯得非常活潑……一學期一次由全校學生推舉北師附小市市長……校中有合作社、郵局〈班際間寫信〉、銀行〈學校發行校內通行紙幣,存款買校內東西均可〉……全部由同學自己利用課餘輪流負責辦理。」
「我是小學四年級考取初中的。……初中時,很流行道爾頓教育制度,即是在未上課前,由老師指定學生先讀某一課,遇有不了解的,上課再由老師講解,這可加強學生的理解與記憶。我本來就有自修的習慣,這樣一來,我更是喜歡自修。……」
「我的高中生活可說多采多姿……學業成績……學校從不排名……我曾擔任全校學生膳食委員會主任委員……敢不買學校當局的帳……高二下,我也曾帶領同學在同學集會中與廖西平校長辯論,指責他……畢業考時,同班同學喻志仁得罪了監考的教育廳督學,當時……鄭校長要開除他,同學公推我去解決此事,我公然說服督學先生轉向鄭校長求情不要開除喻志仁……」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與「台灣文化協會」,在殖民當局的那樣宰制之下,則由於其組成份子不同而產生不同的分化;前者因其偏於地主階級知識分子的背景,落伍於後來的時潮而漸轉成「地方自治聯盟」,後者則因在強烈的時潮中,路線分歧而有「新台灣文化協會」與「台灣民眾黨」的出現;似乎前者的左翼色彩較高,與當時新起的「台灣共產黨」關係較密;後者統戰的意義較濃,強調今日資本家已不足依靠,乃以階級鬥爭的必要,加味於民族運動。

實際上,1927年,台灣民眾黨已獲得21個勞工團體,人數達三千多人的支持;至1928年更組成「台灣工友總聯盟」,該盟至該年底又有20勞工團體加盟,會員總數達到九千餘人;此外,還有各地青年團體,與地方性的親睦團體支持。值得特別指出的,該黨的要角當年曾是降筆會的乩童,應該親見我先民該一運動如何地偉大奮鬥、成就與其萎頓。

可惜,在1931年前後,由於當局歷經鴉片新特許反對運動與霧社事件的衝擊,加上台灣地方自治聯盟對於台灣民眾黨的分裂之機會,對於我全島的社會運動展開了全面的壓制而各種「自強與統戰運動」都失去其各自原有的社會地位。

這時候的問題,就由許多學者都肯定了「文協」的啟蒙意義之後,來到了已經啟蒙而看到了理想,看到了現實之後,是否人們就有了足以實現理想的「公智」?一個社會、一個國家的理想的實現,絕非一二高智者的事,也非許多受低智教育者所能成就?

這應該也就是1931年,各種社會運動都被壓制後,台灣地方自治聯盟曾向當局提出請在公學校開設公民課程,以培養公民自治精神的要求 ;該主張早在1925年,已經在報章上提出過了;「為了『人格教育』遭受蔑視,台灣民報社論亦迭做呼籲,要求對台胞之教育,『不偏重言語、職業方面,應添加公民教育及政治訓練的教程,來養教自治的國民。』」 ,但直到此時民間仍然只能盼望而已。

這些是否可讓我們聯想到,1917年,孫中山作「民權初步」,講解民主時代社會建設的理則,民眾開會的規則,如何才能透過集思廣益的方法,實現社會共同的理想。1918年,孫中山作「孫文學說」,講述國人應有的心理建設,如何而能夠勇往直前。經過謹慎的思考研擬之後,就應該力行實踐,這就是「知難行易」,理想必能及早實現。相對於盼望開設公民課程與自行研擬的「從做中學」,似乎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兩岸文化發展的定位。

此外,關於文化問題,當然不能不關切兩岸的文化運動,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有著怎樣的關聯;相對於過去,兩岸文化人相見似乎只能彼此淚眼相對的感慨,似乎都只是苦撐而已;例如,1912年福建舉人、當代中國新教育的推動者施景琛奉命來台考察,當本地紳商招待時,他們雖能用動人的詩文表達家國之痛,但是無法自在地向市井交流補充自身的精神力量;但是自從新文化運動之後,透過白話文開始有了共同奮鬥的目標〈當時稱為「日用文」或「白話文」〉──雖然其中有各自處境的不同,曾出現國語與閩南語的分歧。

相對的,直到1941年之際,「仍有日人呼籲促進公學校日語教育,認為向來日語教學盡力於方法之講求,而未能獲致充分的效果,其原因之一乃教師並未強有力地灌輸學生國家及國民意識,亦即是欠缺真正進而成為日本人之態度,只不過將日語當作外國語文。其次,一般社會領導階級,尤其是教師,仍未完全自覺,故一般集會或辦公場所仍見台語公然『橫行』。」

據1969年,日裔學者鶴見氏來台調查之判斷,當年的情況是雖然「不少畢業於城市公學校的受訪者,表示他們的台籍教師要求他們使用日語比日籍教師嚴格。上述現象之產生必在日據後期,而可推斷者,多數台籍教師之所以有上述表現,蓋受服務成績之考核等外在壓力的影響,其基於自發責任感者很少。」 這應該可以相當的表徵了我島五十年來,雖然飽受殖民教育之擺布,但是苦撐之下,仍然保持了相當高度的文化主體性。

然而,也不得不考察的是,儘管維持了相當的主體性,但是,就如早期師範畢業的留日學生蘇維梁即曾以教育之目的在於『養成一個完全的人』為論述根據,指謫我島殖民教育忽視學生的個性,略謂──
「政府對台灣人施行教育的目的,就不是講究如何教育,然後台灣人個個乃能變作完全的人,卻在講究『如何教育,然後土著民之台灣人乃能善順善忍,而從事國家生產,以富厚其本國』的問題。所以政府自來對台灣人的教育方針,若自教育上的理想而論,要從根底打破,重新建設而後可。設若不然,台灣人終不能作成完全之人,不過供一國家一民族之犧牲已耳。」

其所論真可說是真實而深刻,我島的文化主體性雖然可說站定了腳步,但是如蘇氏所稱的根柢並非沒有受到相當的損傷。殖民教育終究是殖民教育。在當年那樣的殖民統治之下,除了學校中陰行低智教育,只准教師講解課文表面,不准討論問題,即,只能依據受審核過的低智教案講課。

而對我社會上的先民也採取低智的、只能低於腳本以下的知識講述,根據當時的報導,整個社會體制是如此配合「低智教育」的──無論任何集會,如看電影或話劇或是某種集會──
「據文協活動寫真部的某君談,督府某課長為著該部辯士於8月11日夜被當局命令中止事,呼召他到府裡說:『原來當辯士者須在能夠傳說劇本腳本以下學識的人才,然而你們都是在說明那腳本以上學識的人們,才會有今日的被我們有所指謫……』……」

另關於演劇臨監的運作,就是雖隨劇情進行;腳本中沒有的,就不可出現;否則重罰。例如,彰化新劇社曾在演出「復活的玫瑰」時,有農民與樵夫共三人對話,說及農民終日蠅勉工作,還得不到維生所需,都是資本家剝削所致;今後應該相互團結,為本階級而奮鬥、抗爭;日警就以該對話未見於腳本而處罰三演員各罰10元。三人不服,隔日,該劇更受到「禁演」的決定。當時,30元是很大的負擔;「禁演」更是使全團難以維繫。

此外,對於社會運動的講演也是如此宰制,除了成人始可入場外,只准在室內舉行;其發言者都要事先提出發言的腳本,經過審查通過;在活動中必須照本宣科,否則,輕則中斷講演,重則被拘送警所。

那真是一個怎樣令人窒息的時代;當局如此地宰制著各種活動的空間,往往只向少數特定對象示好,其實是設計分化;例如,著名的我島中部耆宿林獻堂作為島上民族派要角,很想為島民閒置資金找到出路,1926年,就在上山總督口頭許諾下,他以民族資本發想,開辦了大東信託;豈料該信託成立後,雖有助益於總督府渡過當年的台灣銀行危機,並未能獲得公平的對待,因而經營艱難;以致在1930年造成到該會社辦理信託業務的新竹某位著名的民族資本家破產;該新竹耆宿乃當年北台著名的明志書院的主持人,遂引致我島民族派內部難忘的不幸嫌隙。

在如此的殖民統治之下,我島上作為思考與生活模式所傳承的「社會文化」,能有多少發展的空間?真是多麼悲哀啊。在如此的情況下,我島整個社會的文化真是很難獲得時代充分的滋養與鍛鍊而發展茁壯吧。

而最讓人感覺遺憾的,可能上述我島民族派內部的嫌隙,後來甚至導致光復初期,明志書院派下台北師範系統的半山游彌堅與蘇維梁等對舊日大東信託系統、對曾為皇民奉公會幹部的林獻堂與陳炘提出類「漢奸」之攻擊。使得大戰末期因引導日本國會議員向華謀和而受重視的蔡培火,雖曾對重慶官方推薦我島祖國派領導人林獻堂為不二的領袖人物,但戰後林氏竟然沒有獲得當局重用;或許竟成為後來二二八歷史悲劇沒有能及早剎車的一個不幸的、重大的背景。

精通圍棋布局設計的大和民族的殖民手法,果然可圈可點,我們長期接受低智教育的同胞,有心而乏力,真可說是雖敗猶榮;只是,世界局勢波譎浪詭,美日殖民者都已精銳盡出,我們島民是否應該有自身深刻自省的覺悟?

沒有天然臺灣人:原住民的兩個原鄉 | 陳復

這些年來,因當前政府的有意引導,談「南島語系起源」很容易被拉進政治戰場中鬥爭,更因相關內容已被放到各級學校的社會領域教科書中,更使得相關議題的討論變得爭鋒相對:有些人會把「臺灣起源論」講成臺灣在史前時期就自足生成與自成一隅,藉此「天然」支持某種國族想像;有些人則反過來宣稱「臺灣起源論」已經被打破,好像只要證明有人群來自大陸,就能否定臺灣作為「原鄉」的任何意義。

這兩種說法乍看針鋒相對,其實常犯同一個錯誤:把「語言的原鄉」硬拗成「民族的原鄉」,再把學術模型當成政治口號來做背書。如果我們願意回到考古學的發掘環境,釐清跨海人群史的細節,反而會看到一幅更連續且更相容的圖像:臺灣或許有可能是「南島語系共同祖語」的起點,但臺灣並不是「南島民族最早祖居」的起點,這兩個論點同時成立。

先拿一般人沒有注意到的東夷人來說,更能看出這裡面的政治敘事。「東夷」在先秦與兩漢的文獻裡,通常被視作「華夏視角的外稱」,但其不只內涵極其複雜,更對於華夏長年產生千絲萬縷的交互影響。這一概念的指稱,常會隨著時間與空間而移動其認知;不只涵蓋山東沿海,更能涵蓋範圍更廣的中國東部各族群。把東夷人直接等同「某一個語族」或「某一個民族」,本來就像在把某個模糊的地緣標籤當成精準的族群類別。正因為概念本身具有伸縮性,後世學者更容易將其拉去填補各種「祖源敘事」的空白:例如大陸學者吳安其曾主張在「東夷語」的底層可見南島語族特性,這常被引用來指稱「東夷—南島」相互連結的線索,這樣說不是沒有道理,但問題出在「東夷」正如同「華夏」,其人群各自長期都是種文化認同凝聚出的政治聯盟,並不是固著的語族與民族。

語言學家沙加爾(Laurent Sagart)則在西元一九九〇年提出「漢人—南島語系」這一高層親緣假說,並進而推測山東半島史前可能存在「前南島語」,使得「東夷所在的東方沿海」被納入更大的起源討論。這些說法有其學術脈絡,但同時提醒我們這件事情:文獻概念與語系推論間隔著很長的論證鍊條,然而,考古學真正提供的證據,其實不是一錘定音的口號,而是一條逐漸清晰的「東南沿海—臺灣海峽」走廊。在福建省平潭市發掘出的殼丘頭遺址,考古工作已建立距今約七千五百年至三千年的文化序列,讓我們看見東南沿海島嶼地區人民相當早就出現相當穩定的海洋生業(生計,subsistence strategy),從而出現靠海生活的聚落,由於不只是「東夷」,「南島」這一概念同樣有著模糊性,因此,當年東南沿海島嶼地區人民不論是否被稱作「南島語族」,這都是我們此刻討論早期跨海互動的重要支點。

殼丘頭遺址存在的關鍵意義,不見得其已完全證實是「南島語族的終極原鄉」,畢竟原鄉的指稱範圍應該要更大。重點在該遺址把臺灣海峽兩側的史前世界拉回到同一張地圖:海不是牆,反而更像通道;沿海島嶼不是邊陲,而是早期人群實踐其族群生存而不斷移動的前線。殼丘頭遺址能被放到兩岸史前互動的核心來談,並不只是因為其「地在福建」,而是因為就器物與人骨兩大層面來看,該遺址確實提供能和臺灣新石器早期文化互相對話的線索。從器物面看,福建殼丘頭文化會被拿來與距今約六千年至四千五百年的臺灣大坌坑文化相互比對,兩者在陶器製作與裝飾語彙都能看見一組「可理解的相似性」:如夾砂陶的製作,或器形如繩紋表現,讓我們能合理推論「臺灣海峽東西兩側在相同的技術水平與審美觀點」展開「圈內交流」,這反映從大陸到臺灣,通過臺灣海峽展開往返,甚至出現移居的現象。

從人骨面來觀察,殼丘頭遺址出土可供討論的骨骸與牙齒,並有直接測年可推至距今七千三百年前後的個案,這使得平潭不再只是「器物風格的比較點」,而成為能被放進「史前人群史」這一框架內檢視的節點。相對來說,臺灣東側的大坌坑遺址同樣並不是只有陶片可談,早期新石器的人骨研究與墓葬材料,使得學者觀察社群身體實作與群體標記,例如包含拔齒這類牙齒改造風俗在內的文化實踐。當器物傳統呈現可比性,且兩岸同時出現可供比對的人骨,「東南沿海—臺灣海峽」就更像一條連續的史前互動帶:其讓我們更有理由把「臺灣早期新石器的形成」放在更大的沿海遷徙與交流背景中理解,而不必把臺灣想成一座從來自足生成的孤島。當我們從考古學角度認清這樣的事實脈絡,纔能避免被利用來展開政治正確的敘事,竟將臺灣原住民當真視作生物學角度的「原生物種」(indigenous species)。

這件事情還有更堅強的考古證據。把時間再往前推,福建省連江縣的馬祖亮島出土的兩具人骨,其時間最早可達距今約八千二百年左右,並在研究中被用來思考臺灣南島語族與大陸東南沿海間更深層的連結。亮島人的一號和二號,其人骨萃取出粒腺體氧核醣核酸(DNA)進行序列比對,結果發現亮島人一號與台灣的泰雅族和阿美族有著共同的母系血緣,推論亮島人有可能是南島語族的最早祖先。亮島的位置很敏感:其不在臺灣本島,更不在大陸內部,而是正好置身在「跨海可達」的節點上。這類材料最能支持這樣的命題:在新石器早期,臺灣海峽周邊確實存在相互往返與移居的人群網絡;臺灣本島人群史與東南沿海人群史,很難割裂成兩段互不相干的故事。據此,就算亮島人是南島語族的最早祖先,都只能從考古學證明「福建起源論」,意即福建是南島語族的起源地點,而不在臺灣。

到這裡,或許會有人立刻想追問:既然有這麼早有關「東南沿海—臺灣海峽」緊密交流的證據,那「臺灣起源論」是不是就站不住了?我們其實應該要甩開「政治思考問題」的慣性,不需要急著用一個敘事去消滅另一個敘事,因兩者談的並不是同一件事。從生物學來說,並不存在所謂的「原鄉」,從考古學來說,原鄉的依據就是目前實物的出土證據。但,語言學在說其「原鄉」(linguistic homeland)的時候,通常指的是某個原始語(例如「原始南島語」(Proto-Austronesian)這一概念)在演化成多個一級分支前,大致在哪裡被使用,尤其在哪裡展開最早的分化,這就是其原鄉。臺灣常被視作南島語系的語言學原鄉,最早可追溯到法國語言學家奧德里古(André-Georges Haudricourt)在西元一九六五年指出臺灣原住民語在南島語系中具有特殊地位,並提出將這些語言獨立成高層分支的構想。

其後,美國語言學家白樂思(Robert Blust)在西元一九八四年與一九八五年,使用更完整的比較法與分支樹重建,系統化論證臺灣具有多個一級分支,而臺灣外的大多數南島語言則同屬一個大分支。這種「核心區分歧多」而「外圍分歧少」的樹狀結構,讓許多語言學者傾向把「最早分化中心」放在臺灣,這描寫的是語言樹的根部如何分叉,不是宣稱人類或族群在臺灣「憑空生成」。大致在同一時期,澳洲考古學家貝爾伍德(Peter Bellwood)把考古證據與語言模型結合,提出後來廣為人知的「出台灣」這一擴散框架;而臺灣語言學者李壬癸透過長期田野調查與語料整理,把臺灣南島語的分支多樣性,其歷史層次更具體呈現在學術領域與社會大眾面前,這就使得「臺灣起源論」與「福建起源論」各自在不同學術領域同時成立。

我們要抵抗政治挪用的歷史敘事,按照學術脈絡提供的多數證據,將這個事實呈現出來:在距今八千餘年前的「東南沿海—臺灣海峽」這一條廊道上,存在著一批擅長沿海生活,經年累月累積出航海技能,並懂得善用島嶼資源的人群;其中有某些支系,數度規模不等的由福建遷移到臺灣來生活,使得臺灣在新石器時期變成「人口匯入,在地發展,彼此隔離,偶有往返」的四重場域。當臺灣島內的社群在地化與分散化,產生各種部落語言,在相對長的時間裡更容易產生深層分歧,於是「原始南島語」在臺灣形成並分化成多個一級分支,其後才在下一波擴張中,往南進入菲律賓與整個東南亞,最終抵達更遠的太平洋。這條敘事的重點:原住民族的遠祖在考古學脈絡的人群史上與大陸東南沿海史前人群具有相同血脈,但南島語系作為語言家族的最早原鄉可能在臺灣,這兩者並不衝突,反而高度互補。

而且,「臺灣起源論」會被質疑不是沒有原因,譬如美國考古學家索海姆二世(Wilhelm G. Solheim II)自西元一九六四年起就已提出,並在西元一九八四年與一九八五年發展出「努山多海上網絡」(Nusantao Maritime Trading and Communication Network,NMTCN)這一構想,他不使用「南島語族」,而特別拿「Nusantao」 這個詞(源自東南亞語彙裡對島民的意涵)來指稱有一群擅長航海、捕撈與交易的社群,在很長時段裡沿著海岸與島鏈移動,意即不是說絕對沒有從臺灣向外擴散的現象,而是說:即便有擴散,可能是在原本就高度互通的海上網絡中發生,這反映出人口、文化、語言的變化,並不是單向與單源這麼簡化的說法。英國學者奧本海默(Stephen Oppenheimer)更在一九九八年提出「巽他古陸」這一視角,主張冰期後海平面上升,可能重塑東南亞的人群與文化擴散。

當基因研究開始發展,葡萄牙學者索亞雷斯(Pedro Soares)於二〇一六年使用粒線體的資料指出,東南亞存在更早的譜系,四千年前左右來自臺灣的遷移訊號在某些基因模型中可能只占部分比例,並提出「小規模遷移搭配語言轉換」的可能。這些反思並不必然否定「臺灣作為南島語族原鄉」的意義,目的旨在提醒:把史前史理解成單一與單向的遷移,往往會過度簡化。這正是破解政治敘事的關鍵點:政治口號喜歡把事情割裂成「唯一」;學術證據卻常呈現「多階段」與「跨地域」的問題有不同層次的答案。當政治人物把「臺灣是南島語系原鄉」直接轉譯成「臺灣因此天然屬於某種國族」,其實省略最重要的中間環節:語系構成語族,但語族不是民族,語言分化是自然現象,這與血緣起源無關,就算語言學把其南島語系的原鄉放在臺灣,都不能推出「臺灣是南島民族的原鄉」這一政治結論。

癥結就在於舉目臺灣外,目前根本不存在「南島民族」這種政治認同。

如果我們願意用這種寬闊的視野來談不同「原鄉」,就能同時抵抗兩種有關文明議題的挪用:既不把臺灣神話成「自足生成的文明」,更不會把大陸美化成「單向回歸的文明」,因為既有「語言學認同的臺灣起源論」,更有「考古學認同的福建起源論」,真要說原鄉,兩個地點,從不同學術角度來說,都是原住民的原鄉。但這件事情本身極有意義,使得我們生活在臺灣,不能常習慣說「只有原住民是天然的臺灣人」,因為臺灣原住民同樣有其來自大陸的源頭。這就是為什麼平潭在西元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開館的殼丘頭遺址博物館,頗值得我們將其視作高度象徵性的事件:其把散落在學術論文與考古坑位裡的材料,變成可讓社會大眾從觀看中展開詮釋的「公共舞臺」,六百餘件出土文物展示的敘事,讓殼丘頭作為理解東南沿海南島語族人類的史前海洋生活的重要窗口,從此公開呈現在世人面前。

因此,當我們把視線從政治口號拉回到學術證據,就會更容易開展族群和解而不是族群對立的思維。考古發掘出的人群史反覆證實:臺灣原住民與後來的漢人移民,並不是兩條在歷史上完全隔絕且互不相涉的生活線;經由長期的移動、通婚與交換,從而產生的文化,早就讓彼此處在不斷重疊的歷史網絡中。原住民同樣來自於大陸,如果拿「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框架來理解,原住民族與漢人各族群(閩南人、客家人與外省人)都應該被視作同個共同體內的多元成員,這種共同體不應該蓄意抹平差異來當作和解,而應該尊重差異,承認彼此有著不同的來源與脈絡,在族群平等與社會正義的基石上,重新架構出更深刻的族群互信。我們能相遇於臺灣,來自我們的祖先從未停止交流,認識彼此交流的歷史,就要讓每個族群生活的記憶與尊嚴都能被看見與被聽見,共同承擔更成熟與更包容的未來。

附註(一):本文屬於《族群和解共生藍圖:喚醒臺灣外省人》這本書第四十九篇,歡迎你傳給自己認識的同胞,來幫忙臺灣共創族群和解共生的社會。

附註(二):我們設立「前瞻外省族群的未來:中華文化的眷村社團」的臉書社團來凝聚同胞,共謀族群的和解共生,歡迎支持中華民國者攜手共襄盛舉。
社團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582925069186348

莫忘大師來時路:漢傳佛教在臺灣 | 陳復

如果只從解嚴後大型佛教團體的興盛回望,很容易會誤認臺灣漢傳佛教的欣欣向榮只是一段突如其來的宗教奇蹟。但把時間軸拉長,我們會看見更清晰的輪廓:

從清朝統治開始,臺灣已累積包括齋教在內民間佛教實踐的土壤,然而,日據時期的宗教政策帶來的衝擊,使得佛教的制度與空間都面臨嚴重的異變。就在這種真空狀態首先出現在民國三十四年(1945)臺灣光復後,卻因民國三十八年(1949)中華民國政府遷臺,來自大陸,有著叢林訓練、佛教教育與改革思潮的僧侶與居士大量來到臺灣匯聚,這些人各自從僧團制度、戒律傳承、弘法教育、慈善組織與海外網絡埋頭苦幹,立刻填補真空,推動漢傳佛教邁往制度化與現代化的發展樣貌。

這段歷史如果只被視作「外省人把佛教帶來,讓佛教在臺灣壯大」,這會遮蔽兩個更關鍵的面向。第一,戰後臺灣的弘法環境並不平坦,戒嚴體制裡,政府對集會管理甚嚴,加上社會對宗教的刻板印象、尤其省籍差異帶來的語言距離感,都使得佛教要走入公共領域,就得付出巨大的奮鬥;第二,更值得強調的現象是,佛教在臺灣的壯大發展,不僅是教團規模的擴張,更在臺灣社會逐漸生出「具有佛教意義的族群和解共生」的場域:大量不同族群的人來到同個道場,在同段時間共修,或者共同擔任志工,彼此視作同門,再把彼此的差異置放在可被理解與尊重的位置,這讓漢傳佛教在臺發展的歷史,變成各族群在佛教團體中和解共生的歷史。

清朝統治臺灣時期,佛教寺院提供誦經、超薦、齋戒與教化等機能,並與善堂、宗族與鄉里相互交織成互助網絡。這種佛教生活化的型態,長時間培養出基本的宗教感受與社會信任,使得人們知道寺院是可供求助、寄託與行善的空間。然而,日據時期把宗教場域推向極其複雜的狀態,尤其日本佛教各宗派進來臺灣,加上殖民統治的嚴厲措施,寺院財產與僧侶資格都受到控管,使得漢傳佛教相對來說變得極其壓抑。正因既有傳統在地化的佛教與殖民統治產生衝撞,留下需要被重新回答的問題:佛教要採取何種傳播型態進入臺灣社會?僧團如何自我整飭其紀律?弘法如何離開寺院來到社會,最終不失其法脈正當性?

戰後佛教重建的第一階段,重點是把骨架搭起來:這包括架構出僧團資格、傳戒秩序、代表組織與對外發聲的合法管道。立基於此,民國元年(1912)成立於北京,民國三十八年在臺灣重整的中國佛教會,提供僧團與社會間一個可被清晰辨識的制度框架。這個框架的形成既與政府治理宗教的需要有關,更與佛教圈自身對僧團整頓、弘法協調與國際聯繫的期待相互關聯。戰後初期臺灣佛教的制度骨架並不是只由漢傳叢林體系單獨支撐。第七世章嘉活佛(章嘉呼圖克圖,籍貫青海省互助縣,蒙古語稱活佛「呼圖克圖」,1891—1957)是格魯派(Gelug)中地位極高的活佛,長期擔任政教溝通的角色,並在民國三十八年來臺後出任中國佛教會首任會長。

漢傳佛教與藏傳佛教都是中國佛教,章嘉活佛的存在提醒我們即使戰後臺灣社會的主流佛教係漢傳佛教,但宗教版圖裡已出現被制度性安置的藏傳佛教位置。當時藏傳佛教尚未形成大規模的擴散現象,直到民國七十六年(1987)解嚴前後,海外藏籍喇嘛來臺弘法的規模纔明顯擴大,藏傳佛教各派學會或組織陸續成立,開始在臺灣形成更清晰的社會能見度。回到漢傳佛教來觀察,僧團制度的建立同樣仰賴多位具外省族群背景的高僧與居士。白聖長老(1904—1989),籍貫湖北省應城市)長期在中國佛教會甚至國際佛教組織中居於要津,其重視僧伽戒律與對外聯繫,他象徵著戰後漢傳佛教在社會轉型中,如何使用組織化型態維繫僧團公共性的路線。

東初長老(1908—1977,籍貫江蘇省泰縣)是太虛大師(1890—1947,籍貫浙江桐鄉市)弟子,因此係嗣法臨濟並兼承曹洞的著名禪師,其著重於「文化弘法」,重視刊行佛經與出版期刊,將其做成制度化的措施;南亭長老(1900—1982,籍貫江蘇省泰縣)著重華嚴教學,來臺後創立華嚴蓮社,長期講經說法,讓教理研習在都市空間中構築堅強的聞法社群,長期維繫攝受信眾,這與其「以教入行,以行驗教」的主張與節奏有關。南亭長老曾回憶向應慈老和尚(1873—1965,籍貫安徽省歙縣)學習的過程中,自己日復一日的跟著其師聽講,研讀經論,坐禪與結七不輟,其把華嚴教理落實到生命中,使得華嚴宗變成結合哲學與實踐的生活法門。

來到淨土傳統,道源長老(1900—1988,籍貫河南商水)一生強調持戒念佛,行解並重,並在傳戒與戒壇的運作中具有重要角色,其重建僧團秩序,讓佛教脫離「香火信仰」,使得僧團制度更加清晰。悟明長老(1910—2011,籍貫河南省商水縣)傳承臨濟宗,長期弘揚觀音法門,被稱為「觀音老人」,拿大悲懺來當作修持,使得信眾在共同禮懺中凝聚;這種著重共同儀軌與共同修持建立群體倫理的辦法,對於跨越族群凝聚成共同體甚屬有益。此外,李子寬居士(1882—1973,籍貫湖北省應城市)曾參與中國同盟會,屬於中國國民黨創黨元老,在戰後佛教組織與社會人脈的連結具有重要性,曾經拯救包括星雲法師在內的僧侶脫離牢獄並獲得釋放。

要讓佛教成為獲得臺灣社會普遍接納的公共宗教,還需要媒體、教育與青年的共同支持,這往往靠居士網絡來補齊。周宣德居士(1899—1989,江西省南昌市)是戰後臺灣佛教居士運動的重要人物。他極其敏銳看見:如果佛教依然停留在神佛不分的民間想像中,就無法進入知識青年與中產階層的生命世界中;因此,周宣德居士利用廣播節目來「空中弘法」,提供獎學金給學生,推動佛教文化傳播,並鼓勵大專院校成立佛學社團,讓佛法在校園中被閱讀、討論與研究。慧炬體系所形成的公共平臺,使得佛教的跨族群傳播出現新路徑:即使家鄉口音與地方人脈存在著門檻,文字與思想依然成為共同語言,讓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套概念框架裡對話。

從佛教社會史的角度看,凝聚青年的意義不僅是「吸收新信眾」,更在於其改變佛教共同體的組成型態。傳統社會的信仰共同體往往依附於聚落與宗族的關係,在校園組織社團,辦理讀書會,使得「共學共習」替換「同鄉同族」,讓人們採取同學與同修的角色互相辨認並凝聚彼此。這種著重知識與修持做核心的共同體,更容易天然跨越族群界線,把佛教帶往專業的公共討論環境中。戰後臺灣佛教最引人注目的成就,莫過於大型教團的全球化發展。這些教團並不是各自靠其大師的奇魅,而是把宗派法脈、思想主張與組織技術結合,架構出教育系統來培養人才,採取共同參與的行動辦法來凝聚信眾,尤其懂得使用跨文化的語言來向外傳播。

這些漢傳佛教大師的出身背景常是來自外省族群,這些人無不經歷戰火流離的時空形成高度的公共使命感,常帶著強大的願望來臺弘法,並把大陸叢林的僧團訓練帶進來實施。創立佛光山的星雲大師(1927—2023,籍貫江蘇省揚州市)屬臨濟宗的重要傳承者,長期倡導「人間佛教」,著重文化、教育、慈善與共修作為弘法支柱。在人間佛教的語境裡,佛法不僅攸關個人解脫,更要回應社會的倫理需要。因此,道場不只是宗教空間,更是教育、藝文與公益的平臺。星雲大師這種主張有著極具跨族群效果的特徵:其把人們的身份入口從族群轉向共同行善與學習,更在共同實作中凝聚共同的宗教認同(佛光人),族群差異在其中被安放而不會被放大。

創立法鼓山的聖嚴法師(1930—2009,籍貫江蘇省南通市)兼承曹洞與臨濟兩脈的禪宗法脈,並提出「人間淨土」與「心靈環保」的理念。他在生平回憶中,數度談到自己童年時期即出家,因戰亂而還俗,在民國三十八年因從軍而跟著政府來臺,服役十年後再度披剃出家的經歷,最後在東初長老門內重回僧伽生活。這段「離開—回歸」的生命路徑,使得他對於人心的焦慮與制度的設立都有強烈感受。聖嚴法師是第一位親自就學獲得博士學位的高僧,其思想主張是把禪修整理成可提供人理解與鍛鍊的知識,尤其變成可在當前生活中落實的工夫,並把佛教倫理解釋成能回應焦慮與衝突的公共語言。

創辦慈濟宗的證嚴法師(1937—,籍貫臺中市)被視做臺灣漢傳佛教公共化與全球化的重要領袖,她的族群背景是閩南人,然而,其能形成大規模的志工團體,與其師父印順導師(1906—2005,浙江省海寧市)的思想脈絡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印順導師強調教理清明,重視佛法在人間的實踐,其詮釋常被視做人間佛教思潮的重要一支。證嚴法師在民國五十二年(1963)在印順導師門下出家,並於民國五十五年(1966)創立慈濟前身(慈濟功德會),把大乘佛教的菩薩道做制度化的轉化,變成慈善、醫療、教育與人文四大志業。慈濟的語言既有佛教的慈悲,更帶有儒家重視禮敬與修身的特質,因而更容易在家庭與社區的生活中實踐。

惟覺老和尚(1928—2016,四川省營山縣)創建中臺禪寺,其法脈源自五宗法脈虛雲法師(1840—1959,福建省晉江縣),強調通過禪修展開對僧團訓練與戒律生活的重整。中台路線高度重視紀律化的共住與共修來建立共同體,其群體著重於「共同作息,共同用功,共同持守」來維繫。在這樣的修行場域裡,族群差異並未徹底消失,但其社會效益被重新排序,更重要的辨識角色不再是「你從哪裡來」,而會是你願不願意「共同修行」。惟覺老和尚高度重視僧眾教育、社會教育與學校教育這三大領域,將佛法落實於各階層中,並提出學術化、教育化、藝術化、科學化與生活化這「佛法五化」來做弘揚佛法的方向,呈現出佛法接引眾生的豐富層面。

除這四大教團外,自民國七十年代末至民國八十年代而降,臺灣漢傳佛教呈現多中心擴張,這不只意味著更多元的道場成立,其弘法語言更為多樣性:有的偏重教理次第與長期聞思,有的強調宗教對話與和平倫理,共同點則是都在臺灣社會中覓得可持續發展的組織型態。日常老和尚(1929—2004),籍貫上海市)創辦福智團體,拿《菩提道次第廣論》作為核心教材,建立長程聞思修的次第修學體系。其幼年由父親教導背誦四書五經,後來在佛法中覓得更完整的慈悲與智慧,這樣的生命經驗,使得福智在弘法語言上把儒家的倫理與佛教的菩薩道連接起來。福智的修學架構大量使用藏傳佛教格魯派的次第觀,使得其變成一整套人生規劃的教育工程。

創立靈鷲山的心道法師(1948—,祖籍雲南,生於緬甸臘戌省)曾說自己是「出生在緬甸的雲南人」,流浪於滇緬山區,曾參加游擊隊,民國五十年(1961),時年十三歲的他隨著滇緬孤軍撤退來臺灣,後來出家於佛光山星雲法師門下,其傳承漢傳佛教臨濟宗法脈,結合緬甸南傳佛教上座部瑪哈喜禪法與藏傳佛教寧瑪龍欽寧替大寶伏藏法脈,更拿觀音菩薩大悲十心做日課來接引眾生。心道法師主張常把禪修落實為「平安」與「寧靜」的生活工夫,並創立世界宗教博物館,展開跨宗教對話,將佛教語言推向更普遍的和平倫理。靈鷲山的例子向我們顯示:臺灣佛教的全球化發展,重點在使用跨文化的語言,把佛法當作化解衝突與促進共生的公共資源。

我們更不禁從中觀察到:漢傳佛教在臺灣的全球化發展,隱然已有將南傳佛教與藏傳佛教都融為一爐的特徵。尤其每個教團創立者,都有意識把人的身世背景淡化,使得參與者的生命從「血緣與籍貫」轉向「緣起與共修」。在共修並擔任志工的過程中,信眾首先在面對彼此的苦與願,攜手禮懺、坐禪、訪視、救災甚至興學。當人把「同修」當成主要的角色認同,省籍就不再是最重要的分類。這並不是把彼此的生命經驗全然隱藏,而是讓彼此共同承擔某項志業,在實踐中累積信任,使得差異獲得理解與尊重。用佛教語言來說,這是種把「身分」轉向「緣分」的修行:承認因緣各異,卻在同體大悲與互依互助中,喚回人與人和解共生的契機。

立基於此,當我們回首檢視戰後這些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的貢獻,就會發現其弘法的堅苦卓絕精神實在令人敬佩不已。這些大師在全然陌生的環境中,竟然能開創出可長期運作的佛教組織型態,藉由叢林訓練與戒律傳統,使得僧團自律有其依據,更拿現代知識來與佛教對話,發展出世人可毫無違和感參與的佛學教育,藉由居士網絡與社會實作,更使得佛教進入到媒體、校園、醫療與慈善的體系中。這些條件疊加起來發展,讓臺灣社會成為漢傳佛教面向全球輸出的重鎮。大師的生命風姿樣貌各異,卻有個共同點:這些高僧無不在人生的成長歷程中,在大陸經歷過戰火洗禮,在亂世中淬鍊出堅忍不拔的人格,最終在承平歲月中開創出佛教的志業。

當然,我們景仰這些佛教大師在臺灣的貢獻,同時要避免兩種過度簡化的思維。其一,把漢傳佛教的成就完全歸因於這些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彷彿清朝而降在地土壤適合於佛教發展的宗教氣候被輕易抹煞,更不能漠視本省各族群僧眾都在這些過程中善加護持與成全;其二,把這些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視作可被輕易忘懷的過客,彷彿臺灣漢傳佛教的高度發展能在沒有這些大師的經營中,按照同樣的速度與規模自然而然存在。更契合於事實的說法是「兩者相互成就」:在地土壤提供可落腳的佛教傳播環境,具有外省族群背景的佛教大師帶來法脈,加速其制度化與公共化的發展,跨族群的弟子與信眾,則把這些大師的理念變成可持續耕耘的社會實踐。

因此,當我們聽見網路平臺常見某些偏激言論,諸如在去中國化的浪潮裡,時不時就會出現「外省人滾回大陸去」這種排他性甚高的政治語言,其展現的問題不只是粗暴的語言,更在於這種說法把某個族群當成可被全面否定的對象,忽略戰後臺灣社會的飛躍發展來自各族群共同攜手合作的事實。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在臺弘法、辦學、出版、救災與建寺,甚至培育高等教育人才的歷程,早已被嵌進臺灣社會的文化肌理中,被世人公認是漢傳佛教發展史上極其輝煌的一頁篇章,當你否認這個群體的存在價值,包括來自這一族群的大師留下來的精神資產,都跟著被你全盤否認,難道要漢傳佛教全面退出臺灣,纔能還給某些人心中「純淨的臺灣」?

從佛教倫理的角度來看,這種否定同樣違背緣起互依的常識。從島嶼的佛寺到全球的道場,漢傳佛教在臺灣七十六年來獲得舉世矚目的成就,這不是任何族群能獨占的偉業,而是眾緣和合的共同果實。當我們懷著更寬廣的視野,就會發現臺灣能成為漢傳佛教的世界重鎮,正來自我們在面對族群的衝突與差異中,培養出共修與共行的態度,這顯然是族群和解共生的不二路徑。回首漢傳佛教在臺灣的發展,旨在提醒我們:不論政治認同如何分歧,對人的基本尊重始終都是共同生活的底線。當我們認識這些在島嶼上傳法的佛教大師其成長的背景不只來自當年生死流離的大陸,更始終來自儒佛會通的中華文化,這更有益於我們培養弘法利生的博大胸懷。

漢族文化的核心是「和」 | 殷正淯

首先要界定什麼是漢族文化?廣東文化與廣西文化一樣嗎?福建與廣東西的文化一樣嗎?湖南北的文化與廣東西、福建和江浙一樣嗎?這些都是所謂的漢民族主體地區的文化,但很明顯地這些地區的人不論價值觀或生活習慣都不一樣。所以要界定漢族文化,就只能從最大公約數去界定漢文化,那麼從這個角度來看,漢文化只有一個通性,不是仁義禮智聖,仁義禮智聖都是通往這一個通性的方法,最重要的核心就是「和」。

如果從所謂民族血緣來談文化,中國何止56個主體民族,至少一百個。那些稱自己是漢人的哪一個是漢人了?漢高祖是他們所定義的漢人嗎?劉裕是他們所定義的漢人嗎?趙匡胤真的就是他們所定義的漢人嗎?再進一步說,洪秀全這麼破壞四書五經,摧毀中國文化的核心,他有資格稱為漢人嗎?我再大膽一點,主導文革的毛澤東,他所推動的破四舊,是不是造成一系列的文化問題?從中國「和」的概念去判斷的話,他是不是符合漢人的標準?

我為什麼要這麼說,因為中國文化的表象每個時期都在變,對於仁義禮智聖的定義,如果不是《郭店楚簡五行篇》的出土,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準確的說出來,這五個概念到底是什麼。每個朝代政權或多或少刪除了那群定義漢人的人宣揚的漢民族本質,但又增加了一些文化特質,但這群人都說那些人是漢人,我只能說他們自己都沒搞清楚漢人到底是什麼,甚至中央在制定民族政策的這些人,也未必搞懂,這是因為廿世紀初,我們的政策制定者摻雜了太多中不中、西不西亂七八糟的糟粕,所以才有這種四不像的政策。先說明,我沒針對誰,我是指所有的,包含從孫中山到今天的多數人。

所以要定義什麼是漢文化的核心,就是一個「和」。融合文化,調和民族,綜合風俗習慣,整合宗教信仰,最終讓所有的人都認同自己是中國人,這就是我們文化的根。

不是漢人不能講,而是你講的跟我講的與他講的漢族文化,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差異,南北的漢族文化都不一樣,那麼要說什麼?誰說的算?如果漢人自己內部都沒有一個權威的代表,可以一錘定音,那麼所謂的漢人自己都會在排擠完少數民族之後,再跟不同地區的中原文化互相對立與分裂,我們常說的「地域黑」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只是漢人內部的分歧比較小,所以現在還沒搞到同室操戈的地步。

為什麼要容許少數民族宣揚自己的文化?因為少數民族的生活環境真的跟中原地區差異很大,所呈現的文化差異性就更大,他們可以講,因為他們本就不是中原民族的一部分,要不是清朝,這些少數民族都是獨立的國家,讓他們凸顯自己的文化特色,是希望絕大多數的漢族人認識與接納他們,是普及對各個少數民族的理解與包容,中原民族自己都在強調各自的差異性,但又互相包容他者的差別,為什麼一旦碰到少數民族就開始出現排他態度?

中國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民族,至少都有著一些共性,都敬畏天地,都遵守孝慈的社會價值,即便遊牧民族更強調有能者居之,或許在歷史上認為殺兄弟或弒父不是最大的罪惡,但也絕對不推崇,不是野蠻生長,因此在這一個基本前提上,大家有著可以共同對話的可能性,這也是我們這個國家民族複雜,卻能在彼此的差異中走出一條「和」方針的主因。

中國本就是一個東西南北充滿著各種差異的國家,中國文化本就是包容各種差異性文化的文化,從分子人類學來區分,整個中國的基因九成都一樣,都是東亞人種,差別只是生活區域的不同,地理環境的關係,產生不同的風土人情,其實大家都是從山東、河南與蒙古高原一帶出去又回來的。文化的差異性也是因為風土民情的不同產生的,哪有什麼漢人與少數民族?

晉朝在中國歷史上的重要性 | En Chen

晉朝(西晉 265–316、東晉 317–420)在中國歷史上常被認為「政治羸弱、動亂頻仍」,但若只以成敗論英雄,會低估它在制度延續、文化轉型與民族融合上的關鍵作用。若從長時段看,晉朝其實是「把中國帶過斷裂期」的一個承重王朝。下面分幾個層面說明晉朝對中國歷史的主要貢獻。

一、完成三國後的再統一:避免長期碎裂成常態

結束三國分裂(280 年滅吳)
西晉在司馬炎手中完成統一,結束近百年的三國割據。
雖然統一時間短,但「天下必須一統」的政治正當性被再次確認。
歷史意義不在於統一多久,而在於:
中國沒有像歐洲那樣,把長期分裂「正常化」。

二、確立「門閥士族政治」的運作模式

士族政治制度成熟化
晉承魏制,確立「九品中正制」的實際運作。
政治權力從寒門武功 → 轉向士族門第、文化資本。
雖然帶來問題(階層固化),但也產生了長遠影響:
官僚政治「文化化」
治國能力與經學、名教掛鉤
為後世隋唐的科舉—官僚體系提供對照與反思
換言之:
晉朝讓中國完整地「試過一次貴族政治」,後世才知道它走不通。

三、為「南北分治中國」奠定基本結構

東晉南渡,完成文明重心的轉移
西晉崩潰後,東晉在建康(南京)立國。
大量中原士族、制度、文化南移。
這帶來三個深遠影響:
1. 江南正式成為中國核心區之一
2. 中原文化在南方落地、生根
3. 為隋唐「南北合流型中國」鋪路
沒有東晉,就沒有後來「江南財賦支撐全國」的格局。

四、開啟中國文化史的「內省轉向」

玄學、清談、人格解放的出現
晉代知識分子從「如何治國」轉向「如何做人」。
玄學、清談、名士風度興盛(王弼、何晏、竹林七賢)。
這對中國思想史意義重大:
儒家不再是唯一話語
個體精神、生命價值被討論
為佛教中國化創造思想空間
這是中國文化第一次大規模「向內看」。

五、佛教正式完成中國化的關鍵階段

佛教從外來信仰轉為本土思想資源
晉代高僧、譯經活動頻繁(支遁、道安等)。
佛教與玄學對話,產生「格義佛教」。
這一階段的貢獻在於:
佛教不再只是宗教,而是哲學、倫理與心性論
為隋唐佛學高峰打下理論基礎

六、民族融合與「中國」概念的擴展

五胡入華,重塑「中國人」的邊界
晉末動亂帶來胡漢雜居、衝突與融合。
雖然痛苦,但客觀上:
1. 打破血緣式華夷界線
2. 推動文化—制度型的中國認同
3. 為隋唐多民族帝國提供經驗
中國從「漢族王朝」走向「文明型國家」,晉是關鍵轉折點。

七、在中國長史觀中的定位(一句話總結)

秦漢定型中國,
魏晉試錯中國,
隋唐完成中國。
晉朝的價值,不在於它「做得多好」,而在於它讓中國在崩潰、分裂、痛苦中,沒有失去文明連續性。

「漢族」和「華夏」的關聯 | 陳永恩

「漢族」和「華夏」常被一起提到,但它們其實不是同一個概念,也不是同一個時代的稱呼。如果用一句話區分:
華夏是古代文明共同體;漢族是後來形成的民族。
所以華夏是源頭,漢族是結果。

一、「華夏」是早期文明與文化共同體(夏商周到秦漢初期)

時代背景:約西元前2000年到漢朝以前。
核心概念:「華夏」不是一個固定民族,而是一種文化認同。
它指的是:說古漢語(多方言)、行禮儀制度、使用青銅器文化、採行宗法制度、遵守「禮」與「周制」、自認為屬於文明中心。

華夏族群的形成主要在黃河流域,「華」與「夏」本來是不同的古族群與文化,後來逐漸融合。
和周邊的分界,在春秋戰國時期:華夏 vs 夷、狄、戎、蠻。
其實不是族群血緣的劃分,而是「是否遵從華夏禮樂文明」的文化標準。

重點:
華夏不是單一民族,而是文明的共同體。
它包含很多不同部族、氏族的融合(姬、姜、嬴、妘、姞……)。

二、「漢族」作為民族,是從漢朝開始被命名,再經過多族融合而成型(漢→唐→宋→元→清)

時代背景:漢代以後(西元前206年起),在宋元明清逐漸定型為民族。
核心概念:「漢族」是一個 政治+文化的共同體,後來成為現代意義上的民族(ethnic group)。
其形成來源包括:華夏族群的直系文化傳承與周邊族群大量融合,如:戎、狄、羌、越、百越、鮮卑、汪古、契丹部分族群、吐蕃、羌系部分、南方苗瑤、侗泰部分……等等。

為什麼叫「漢族」?因為:
1. 漢帝國強盛,文化输出強大
2. 周邊民族開始稱漢朝人為「漢人」
3. 這個稱呼逐漸取代「華夏」成為主流

三、兩者最核心的 7 個差異(最容易理解的整理)

觀點:華夏 VS 漢族
1. 性質:文明共同體 VS 民族(ethnic group)
2. 概念形成時代:夏商周、春秋戰國 VS 漢代命名,元明清定型
3. 來源:黃河流域多氏族文化 VS 華夏+多族融合
4. 身份認同:以文化(禮、語言)為準 VS 以文化+族群認同為準
5. 外部對稱:夷狄蠻戎(文化對立)VS 滿、蒙、回、藏(清代分類)
6. 是否單一民族?否(文化圈)VS 是(在現代國家民族分類中屬“地球最大單一民族”)
7. 是否延續到現代?不作為族稱使用 VS 是現代56民族之一

四、兩者的關係(最重要的一句話)

漢族 = 華夏文化為主體 + 多民族融合後形成的歷史結果。
華夏是基礎,漢族是整合後的總和。

五、用簡單比喻理解

若把中國古代文明比喻成一棵樹:
根與樹幹是華夏(文化、制度、語言),
樹冠與果實是漢族(成熟的民族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