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記“中華民國”是一條頭斷在大陸的蚯蚓(六)| 孫隆基

抗戰如何斷裂為南北兩個戰場?

抗戰期間南北變成“各打各的”戰場,是後來的歷史演變累積而成。今日,歷史塵埃早已落定,才有“華北成為中共奪取全國政權的跳板”這個定局。“七七事變”之初,連此後有八年的戰事都未必成真。

華北接近日本本土、殖民地韓國以及傀儡“滿洲國”,同時靠近日本國防大患蘇聯。中國非日本的大敵、乃是“弱肉”,合理的策略該是“逐步蠶食”而非一口併吞,方才有上述土肥原賢二“耐心地”與中方對手練“太極推手”功夫,一旦耐心用盡,爆發正面衝突,原本亦可局部化。日本有識之士知覺:若捲入與華全面戰爭,將偏離在北方防蘇的戰略要務,南下且有捲入與西方全面衝突的可能性(後來果如所料)。

“七七事變”後,中日在地的軍方已協商停火,但東京軍部裡“擴大派”得勢,認為機不可失,遣大軍進入華北。第二十九路軍奮起抗戰,為“八年抗戰”貢獻了最早殉國的兩位師長(佟麟閣、趙登禹),但軍長宋哲元則避地保定,不配合中央軍北上。事變初,宋已不歡迎中央介入自己的地盤,認為這次“事變”仍可仿過去一連串“協定”就地解決。

鑑於在華北日本是近水樓台、地方實力派又指揮不動、中央軍北上亦有補給困難,蔣介石決定把戰事引至淞滬,投入自己最精銳的德式部隊,日方並非上當,乃自惑於“三月亡華”的狂妄,結果淞滬抗戰就打了三個月。但蔣介石在“東方的紐約”大動干戈並無如預期般引來列強調停,這次“八一三抗戰”未能重演1932年的“一二八抗戰”。

結局未如所料,中方竟然缺乏Plan B,勝利的日軍迅速溯江而上,攻陷南京。爆發了驚駭歷史的“南京大屠殺”,中國公使仍在東京,日方則認為敵都淪陷按理該投降。日本是把這次“支那事變”想像成普京對烏克蘭的“特殊軍事行動”,期待短期結束,迄八年抗戰終了從未“宣戰”。

當勝利的“中支那派遣軍”還在長江下游整休時,華北由原先的平津“支那駐屯軍”大大擴充而成的“北支那方面軍”南下,圖剿滅聚集在蘇北徐州的國軍主力,先頭部隊輕敵冒進,被重創於台兒莊(1938年4月)。打贏一仗並不能擺脫國軍主力將受日軍南北夾擊全殲的危局。60萬國軍匆匆撤出徐州,免受“北支那方面軍”大舉南下與北上的“中支那派遣軍”會師,造成的合圍。

當南下日軍之西路土肥原師團分道進取河南鄭州,國府下令在黃河花園口決堤,以免平漢鐵路與隴海鐵路交叉的樞紐落入敵軍手中。萬一此事成真,北方的日軍順平漢路南下,與沿長江水路西進的華中日軍會師,將很快拿下武漢這個國軍指揮中心。同時,日軍亦可沿隴海鐵路從河南西闖潼關、侵入關中,從漢中南下四川,國府還來不及遷都的重慶亦將不保。

決堤後黃河改道南流,形成廣達數萬平方公里的“黃泛區”,迫使日軍將攻打武漢的日期從1938年6月延後至8月下旬,並被迫改走地形險阻的長江兩岸與大別山。這段換得的時間,讓國民政府得以將沿海與華中近600家重要工廠、軍火庫、學校及數百萬噸物資,經由長江安全撤退至四川大後方,奠定了八年持久戰的物質基礎。

“黃泛區”造成平漢路不通車達6年之久。待至1944年南北通車了,就發生日本“一號作戰計畫”從河南直下桂林的雪崩式的狂捲。1944年不同於1938年,中國已經參加了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盟軍在各戰場皆節節勝利,國軍已接受美援,中國本土上甚至有美軍駐紮(主要是空軍),竟然還有如此一瀉千里的潰敗。假想在1938年中抗戰政府沒有在花園口決堤,那麼,縱使“三月亡華”成泡影,“一年亡華”是絕對可能的。

花園口決提的代價則是豫西、皖北89萬同胞喪生、數百萬人流離失所、數千萬畝良田沙化,後遺症是1942-1943年河南大饑荒,作為一整個歷史事件,百姓死亡高達200萬至350萬人以上。

高端的數字可能還包括黃河奪淮入海後,原山東入海故道乾涸,造成了“水退沙進、黃沙毀田”的長期生態災害。濟南段黃河直接變成了乾涸的沙溝,船隻全部擱淺廢棄,沿河數萬依靠水運、碼頭搬運、漁業為生的百姓瞬間失業,地方商業陷入絕境。長期的禍害不說,引發了 1940-1942年間山東與豫北的局部旱災與蝗災,造成數萬至十數萬平民因逃荒與飢餓死亡。

如此慘重的代價,還促成為後世忽略卻更長遠的後效:八年抗戰從此斷裂成南北兩個戰場。黃泛區形成後,華北日軍緊急逃命北撤,日後和華中日軍聯繫的剩下偏東的津浦鐵路,但其暢通性常受阻於國軍與共軍控制的魯蘇戰區,導致華北與華中成為兩個完全獨立的戰略後勤單位。華中的戰事已深入內陸,其補充得直接由日本本土(包括台灣)經由海路再沿長江水路溯江運至鄂湘前線。

華中與華北從此成為所謂“主戰場”與“敵後戰場”。下節將指出:這組對照有其局限性,謂其為兩類“抗戰生態”更為恰當。

(未完待續)

前五集請看「奮起」首頁

台記“中華民國”是一條頭斷在大陸的蚯蚓(三)| 孫隆基

(前兩集請點選「奮起」首頁)

歷史夜郎症

人們甚至還沒開始掌握抗戰期間“國軍”以外的國人、華人和外人的貢獻。連國軍以外第二大抗日武裝也被說成是“沒參加抗戰”,其他的抗戰參與者你會期待他們算數嗎?

只需舉一個例。僑胞透過捐款、認購救國公債、發起“月捐”等方式募集巨額資金,負擔了抗戰初期大部分的外匯與軍費需求。華僑在居住國發起抵制日貨運動、在碼頭上拒絕向日本裝運鋼鐵與石油,積極地向西方社會揭露日軍侵華暴行。1938年廣州、武漢失守後,中國沿海港口全被日軍封鎖,滇緬公路成為當時唯一的國際陸路補給線。東南亞各地共招募了3,200多名華僑汽車駕駛與修車技工,組成“南僑機工救援隊”回國,將數十萬噸物資從緬甸運往雲南昆明等抗戰前線,其殉國率達三分之一以上。

東南亞華僑這一段國史館和僑委會有史料彙編,足供專論研究所用。足以形成“國家記憶”者則唯靠大眾文藝:東南亞華僑義勇運輸隊險闖滇緬公路的史績見於大陸電視集《長沙保衛戰》(2014)。台海這一方患歷史夜郎症者不是聞所未聞,就是超乎理解力:該片集乃替國軍第九戰區司令薛岳樹碑立傳,他是國軍中的反共健將並參與“剿匪”的名將。

亟亟於與共方爭抗戰領導權者從來不理會:對方的立場其實在表彰所有(不分中外)對抗戰有貢獻者,表述之密度超乎海岸這一方的想像之外。後一方的歷史記憶呈空白化,這其實已經在“去中國化”,替後繼的綠營“反中”鋪路。

別的不說,對岸拍的國軍“主戰場”的影視按不完全的記憶計有:1986的《血戰台兒莊》、1994的《鐵血崑崙關》、1995的《七七事變》、2010的《喋血孤城》、2010的《滇西1944》、2011的《中國遠征軍》、2014《長沙保衛戰》(已如上述)、2015的紀錄片《淞滬會戰》/《八一三淞滬會戰》、2020的《八佰》。還有,在抗戰的影視(即使是寫共軍的影視)中插入今日被遺忘的國軍將領殉國的情節,例如:佟麟閣、趙登禹、姜玉貞、郝夢齡、張自忠,以及在對白中涉及在中山陵前剖腹的續範亭將軍。

最震撼的莫如《血戰台兒莊》中川軍王銘章將軍死守山東滕縣,為了不當俘虜,與身邊的參謀長、副官集體飲彈成仁。隨後,電影出現了抗戰電影史上激盪人心的一幕——日軍飛機在頭頂轟鳴,而蔣介石不顧隨從勸阻,一身特級上將軍服,親自站在台上為王銘章將軍主持追悼會並發表講話。大廳裡掛滿了國府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蔣介石眼含淚水,表情凝重。蔣經國在台灣看了這幕,深受感動。大陸電影竟然公允地展現國軍抗日與他的父親在英烈追悼會上的領袖風采,被公認為推動他於1987年決定開放臺灣老兵赴大陸探親、打破兩岸隔絕數十年僵局的重要催化劑之一。

上述《喋血孤城》的歷史情節是常德會戰(1943),以香港演員呂良偉飾演余程萬將軍,與《長沙保衛戰》裡張豐毅飾演的薛岳相互輝映。《長沙保衛戰》還描寫共方動員民眾配合,表述抗戰是民族統一戰線的努力。《喋血孤城》裡面一個共黨角色都沒有,連慣常的戰地記者角色都省掉,對吹噓“抗戰完全是國軍打”的歷史夜郎症病患該是得其所哉。然而,要獨佔“抗戰史”卻不要“記憶”!

當年,余程萬浴血常德的故事還被名作家張恨水撰寫成膾炙人口的小說《虎賁萬歲》(1945),到了戰後台灣卻春夢了無痕,待到21世紀才由大陸影視業把他從歷史的遺忘中搜救出來,還參照了張恨水的戰爭美學。

在常德會戰70週年時,大陸竟然還出現了一部小說,雖然出版日晚了一年(2014)。這部《勇士之城》還被拍成一部電視片集。歷史背景是大半個世紀前的常德會戰,故事卻是一個平行宇宙,常德成了“棠德”、余程萬成了“余鵬程”,國府的縣長、將佐部隊、保安隊依舊,卻成了一名中共地下黨員和城內大糧商的千金的故事。無需理會這些,它竟然有賣點,透露抗戰史跡已融入集體記憶。這與台記“中華民國”的“遺忘工程”形成尖銳對比。

連薛岳晚年在台灣鬧上新聞,大家才記得他是抗戰時期的“遺留”。薛岳活到101歲,於1998年在台北逝世。但薛岳在1993年(當時97歲)被臺灣銀行告上法庭,要求其支付租金並歸還位於台北的官方宿舍。銀行勝訴,法院判決薛岳騰空並歸還房屋,並支付因佔用而產生的不當得利(損害金)。

據說老將軍在法庭上悲憤高呼:“我殺過十萬日本人!”。可以理解,他不得不怒吼,但對皇民岩里政男(Iwasato Masao)的政府吼這個,不是用大水去沖擊龍王廟嗎?假若薛老活到Rai Kiyotoku的現時代,聽到隔代克隆的“皇民”把中國人民抗戰勝利80週年紀念日錯置為“天皇宣布[侵略他國的]終戰日”(即把8月15日的張冠李戴到9月3日的頭上!),可能就在當日氣急身亡。

對抗戰的記憶已與他們的國民生活無關、一年364天不在他們的話題裡,唯有在對岸紀念抗戰勝利日時,才會在茶餘飯後宣稱“抗戰”都是由他們遷台的先輩一肩負起的。對如此的“國人”(或結構性史盲),實有繼續消消炎的必要。因此,下列數節必須重訪抗戰,既然在去年9月3日已經“重訪”過,在本文第一節亦概括過,下面將補充新的視角。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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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比努力更重要:1930年代中國、日本與義大利的戰略選擇 | Friedrich Wang

對於人生,常有人說「努力比天分重要」,但若把尺度拉大到國家,有時候情況恰恰相反。國家當然需要努力發展經濟、建設軍隊、培養人才,可是在國際秩序劇烈變動的時代,一次錯誤的戰略選擇,往往足以把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建設成果消耗殆盡。

1930年代的義大利、日本與中國,恰好提供了三種值得比較的道路。這三個國家的國力、制度與處境並不相同,不能做簡單的排比。但是到了1930年代後半,它們都面臨一個共同問題:世界秩序開始崩解,德國重新崛起,英、法力量相對下降,美國仍未全面介入,而亞洲又因日本擴張陷入戰爭。在這樣的環境下,如何判斷自己的實力、敵人、朋友與不可退讓的底線,便比單純增加幾個師、幾艘軍艦更加重要。

日本最大的危險,是軍事力量超過了國力的底座,戰前日本究竟算不算一個強國?如果從外交地位與軍事力量來看,答案當然是肯定的。1922年《華盛頓海軍條約》規定美、英、日主力艦與航空母艦總噸位大致按照5:5:3比例配置,日本因此正式取得僅次於英美兩國的海軍地位。到了1941年,日本擁有世界最強大的幾支海上力量之一,航空母艦、艦載航空兵、魚雷、夜戰訓練和官兵素質尤其突出。

但是,日本最大的問題恰恰就在這裡:它的軍事地位,超過了它的綜合國力地位。經濟史學者Mark Harrison估算,1938年日本GDP約1690億1990年國際元,同年的法國約1860億,英國2840億,蘇聯3590億,美國更高達8000億。這些歷史GDP數字本來就只能作為大致比較,但至少清楚反映:日本雖然已經是軍事列強,經濟規模卻遠遠沒有進入美國、蘇聯甚至英國的層級,連法國都仍略高於日本。

更嚴重的是,日本缺乏現代總體戰所需要的能源與原料。美國戰後《戰略轟炸調查》指出,日本本土幾乎沒有石油資源,也沒有鋁土礦,橡膠、鎳、鉻、錫等重要物資同樣嚴重依賴進口。1941年底,日本儲存約4300萬桶石油,但這本質上只是一個正在倒數的戰略庫存。該調查甚至估計,日本戰爭經濟潛力只有美國的大約十分之一,而且工業規模較小,缺少大量生產經驗與足夠的技術工人。

因此,日本有一支「非常強的軍隊」,並不等於擁有「非常強的長期戰爭能力」。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日本軍人的優秀毋庸置疑。從日俄戰爭到太平洋戰爭初期,日本軍隊反覆展現高強度訓練、勇氣、紀律與戰術創造力。珍珠港攻擊本身就是極為複雜而成功的軍事行動,1941年底至1942年初,日本又在極短時間內席捲東南亞與西太平洋。

問題是,戰術上的卓越並不能代替戰略上的計算。日本軍方逐漸把過去幾十年的成功經驗內化成一種危險信念:只要敢於冒險、集中精銳、突然攻擊,在對方完成動員以前造成既成事實,就可能迫使國力比自己更強的國家接受談判。 1904年的俄國曾經讓這套思維取得成功,1941年的美國卻不是1904年的俄國。

從九一八到珍珠港:每一次加碼都讓退路更少。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日本取得中國東北,更因為它暴露了日本政治制度逐漸失去戰略糾錯能力。軍方可以先採取行動,中央政府再追認既成事實;而軍事冒險取得短期成果之後,國內又給予喝采。如此反覆,政治人物制約軍人的能力愈來愈弱,軍人則更加相信,只要先行動,政府最後就只能替軍隊收拾局面。這是一個極危險的制度循環:軍事擴張造成外交孤立,外交孤立又被拿來證明繼續擴張的必要。

1937年中日全面戰爭爆發後,日本原本希望迅速迫使中國屈服,但中國沒有投降,戰爭逐漸變成龐大的消耗戰。美國外交檔案在1941年已指出,中國戰場牽制了日本大量部隊與運輸資源。問題於是愈來愈難解。日本要繼續中國戰爭,就需要更多石油、橡膠與戰略原料;需要這些資源,就必須進一步向東南亞擴張;向東南亞擴張,又必然侵入英、美、荷蘭在亞洲的利益範圍;而美英因此實施經濟限制,又使日本更加缺乏石油。

到了1940年,日本加入德義日三國同盟,本意之一是希望藉德國在歐洲的軍事勝利嚇阻美國介入亞洲;但從美國眼中看來,這反而把原本的東亞衝突與歐洲戰爭連接起來,使日本成為軸心國全球挑戰的一部分。三國同盟更明文承認德義在歐洲、日本在「大東亞」建立新秩序的領導地位。

1941年日本進入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後,美國凍結日本資產並實施全面性出口限制,日本的石油問題更迅速惡化。到了這一步,日本領導層面臨的已經不是「要不要擴張」,而是承認過去十年的政策失敗,或者繼續加碼。他們選擇了後者。珍珠港計畫的軍事構想其實非常大膽:重創美國太平洋艦隊、迅速奪取南方資源區、建立廣大防禦圈,再利用美國不願承受長期戰爭的心理迫使其談判。它最大的問題不是第一步做不到,而是最後那個政治假設完全錯了。日本成功攻擊了珍珠港,卻沒有使美國退出亞洲,反而把世界上工業能力最強大的國家全面拖入戰爭。日本把一流的第一擊能力,誤認成了一流的持久戰能力,這也許就是日本戰略悲劇最精簡的概括。

義大利的問題,同樣是把局部野心誤認成國家實力,同時期的義大利其實存在類似問題。墨索里尼執政後,義大利早已不是正常自由民主的君主立憲國家,而是保留王室外殼的法西斯獨裁體制。但是1930年代前半,義大利在歐洲外交上仍然擁有非常有利的位置。希特勒重新武裝後,英、法需要義大利共同牽制德國。1935年的「斯特雷薩陣線」,正是英、法、義試圖共同反對德國破壞凡爾賽體系的產物。當時義大利真正珍貴的戰略資產,其實不是多取得一塊殖民地,而是位於英法與德國之間的樞紐地位。

但是墨索里尼選擇進攻衣索比亞。從短期來看,他勝利了。義大利征服衣索比亞,墨索里尼的國內聲望一度上升。然而國際聯盟制裁使義大利與英法關係迅速惡化,墨索里尼又逐步向希特勒靠攏。當時外交文件已清楚顯示,義大利政府曾警告,如果制裁繼續,它將保留在歐洲完全自由行動的權利——也就是開始尋求英法之外的合作對象。這是一場非常典型的「短期勝利、長期虧損」。義大利確實多了一個帝國頭銜,卻逐漸失去了原本可以左右逢源的外交自主性。

1940年法國迅速敗亡後,墨索里尼又判斷戰爭即將結束,希望趁最後時刻加入戰勝國陣營分取利益。然而義大利的工業、能源、軍事裝備與後勤能力,都不足以支撐其在北非、巴爾幹與地中海同時進行長期戰爭。

墨索里尼與日本軍部因此有一個驚人的共同點:兩者都把短暫的戰術窗口,看成了長期的戰略優勢。義大利認為德國馬上就要贏,所以必須趕快上車;日本則認為美國還沒有完成戰爭準備,所以必須趁現在動手。兩國都敢賭,也都錯估了自己輸不起的程度。

相較之下,1930年代的中國其實更加弱小。國民政府財政困難,工業基礎薄弱,中央對地方的控制仍不完整,軍事現代化也遠未完成。如果單純比較國力,中國遠沒有日本那樣的選擇餘裕。

可是國民政府外交上至少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特徵:它沒有因為與某一強國合作,就把這種合作誤認成國家的永久戰略歸屬。1930年代中德合作相當深入。德國軍事顧問協助國民政府訓練部隊,法肯豪森等人的影響相當深;美國外交資料顯示,到1937年中國仍有數十名具有相當專業聲望的德國軍事顧問。1938年,在日本壓力以及德日關係升高之下,柏林才強制要求這批顧問離華。但是南京並沒有因為德國提供軍事技術,就認為中國應該加入德國的國際陣營。中國需要德國的軍事技術,就與德國合作;需要英美的金融、市場與國際支持,就維持與英美關係;全面抗戰爆發後,又在意識形態截然不同的情況下接受蘇聯軍事援助。

這是一種典型的弱國多邊借力。它當然不是沒有錯誤,更不是某種完美外交。國民政府內部存在嚴重的財政、軍事、行政與腐敗問題,戰爭中的決策也有許多值得檢討之處。但至少在最根本的戰略問題上,它逐漸確認了一個不能退讓的底線:德國可以合作,蘇聯可以合作,英美也可以合作;但是日本如果要求中國接受其主導的東亞政治秩序,則國家本身的自主性將受到根本威脅。這使中國最後選擇繼續抵抗,而不是以承認日本霸權換取短期和平,雖然代價極為慘烈。

但1943年,美國與英國分別與中國簽訂新約,放棄在華治外法權等長期特殊權利;1945年制定的《聯合國憲章》又明列中華民國為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之一。當然,不能把廢除不平等條約以及中國大國地位的提升簡化成「站對隊伍的獎品」。這背後有中國數十年的外交努力,也有戰爭造成的國際秩序重組;而1945年的中國更遠遠談不上已經真正具備美蘇那樣的國力。但是不能否認,中國在最危險的國際岔路口沒有把自己綁進最後戰敗的軸心國體系,也因此獲得重新定位國際身分的歷史機會。

真正成熟的戰略,是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什麼。把日本、義大利與中國放在一起,並不是為了證明哪個民族比較聰明。歷史沒有那麼簡單,因為三個國家所面對的條件不同,政府能力不同,選項也不同。但是它們仍然提醒我們一個共同道理:國家最危險的時候,有時並不是它最弱的時候,而是它某一方面突然變得很強的時候。因為局部能力的快速增長,最容易製造對整體國力的錯覺。日本擁有世界一流海軍,便逐漸相信自己能夠建立橫跨西太平洋與東南亞的帝國;義大利在衣索比亞取得勝利,又看到德軍橫掃西歐,便以為可以低成本參與重新瓜分世界。他們並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兩個國家都投入了巨大資源,軍人也極為勇敢。問題在於:努力的方向是由戰略決定的。方向錯了,效率愈高,有時反而離災難愈近。

所以真正成熟的國家戰略,或許不是不停地問:「我們還能得到什麼?」而是首先問:「我們究竟有多少力量?這種力量能維持多久?最重要的是,我們最不能失去什麼?」墨索里尼沒有保住義大利作為歐洲均勢樞紐的外交自主;日本沒有保住與英美之間仍然存在的合作空間,反而最終把中國、美國、英國、荷蘭以及其他力量逐一變成自己的敵人。而中國雖然弱小,也遭受極慘重的戰爭破壞,但至少在最重要的國家目標上,沒有把短期和平置於國家自主之上。

1945年,三個國家的命運因此走到了完全不同的位置。這大概就是歷史最殘酷、卻也最值得後人反覆思考的一課:努力決定一個國家可以走多快;選擇,卻可能決定它最後走到哪裡。

日據時期明治橋與臺灣神宮(臺灣神社)相關位置圖|賈忠偉

【日據時期臺灣神宮(原臺灣神社,1944年6月19日,由總督府內務省第374告示公告改稱為「臺灣神宮」)、臺灣神宮新址(1944年10月因空難墜機燒毀,今為中央廣播電台)、護國神社(1942年建成,現為忠烈祠)、國民精神研修所(日據時期應皇民化運動所建的教化設施,今日為海軍總部)、明治橋(中山橋)、敕使街道(現主要為中山北路3~4段)相關位置圖】

在1895年的乙未戰爭中~攻臺司令官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到底是怎麼死的|賈忠偉

「臺灣神社(Taiwan Taiwan Jinsha)」舊址位於劍潭山(又名:大直山)的半山腰上(臺北市大宮町89番地),完工於1901年(明治三十四年),是日本統治臺灣時期地位最高、也是日本本土以外的首座「官幣大社」。因為與北海道、樺太(庫頁島)一樣同屬日本近代才取得的殖民地,因此三地神社內所奉祀的主神均為具有──象徵富饒、生產及國土開拓意涵的三尊國津神(地祇、土地之神):大國魂命(也寫作:「國靈」。或稱:大國魂神,為國土之神)、大國主神(或稱:大國主。別名:大己貴命、八千矛神、大穴牟遲神等,為土地之神)、少彥名命(或稱:少彥名。別名:少名毘古那、須久那美迦微等,被視為穀物種子的化身,為土地、醫藥、釀酒之神)。不過「臺灣神社」內還特別加祭了--被稱為:「鎮臺之神」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1847~1895)」

有關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之死有幾種不同的說法:一是在日軍進攻嘉義大林(古稱:大林蒲)時,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受到義軍的襲擊而受到重傷,曾經在臺南府城前清進士張紹芬府第住了一個晚上,之後轉到臺南豪族吳汝祥(1868~1941)宅邸,結果在10月28日就死在這裡。就因為這層關係,日本據臺後吳汝祥獲得經營銀行的開業特許權,成為彰銀創辦人。

只是臺灣民間對於久能親王的到底在何處死亡卻有不同的傳說;洪棄生(1866~1928)在他所寫的《瀛臺偕亡記》一書中就記述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是在濁水溪南岸的雲林(虎尾)被擊重傷致死;客家貢獻獎得主、文史工作者黃榮洛先生(1926~2016)則是考證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是在新竹牛埔山中彈身亡的;也有學者以在八卦山會戰後近衛師團的軍令幾乎都是由總參謀長鮫島重雄所簽發的來證明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早在八卦山會戰時就遭砲擊身亡。其它說法還有──8月底彰化(舊名:王田崁)被砲擊炸傷,進入臺南後死亡、8月底於嘉義民雄(舊名:打貓道)附近受傷,進入臺南後死亡、8月底在臺南善化(舊名:灣里茄巴)附近被割傷頸部,進入臺南後傷重死亡、10月11日,在嘉義義竹(舊名:義竹)受傷,進入臺南後死亡、10月18日,在嘉義附近受傷,進入臺南後傷重死亡、赴高雄(打狗)的路上被人斬首……

而在日本官方文獻上的記載則是──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是在進入嘉義的時候染上瘧疾(一說是霍亂),之後就在嘉義養病,10月18日離開嘉義時,瘧疾再度發作,至入臺南城後,於10月28日死亡…

日軍對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之死秘不發喪,29日以西京丸輪船運送其遺體,由旗艦「吉野號」護衛,先到橫濱,11月5日抵東京,同日由日本宮內大臣對外發表其死亡之消息。11月11日在位於東京都文京區的豐島岡皇族墓地舉行國葬。

日本為了有效統治臺灣,以及神化天皇,北白川宮能久親王過世之後,就被日本官方封為「臺灣鎮守之神」,先後建了──「臺灣神社」(現為圓山大飯店)、「臺南神社(戰後改為忠烈祠,忠烈祠搬家後,1991年拆除改為臺南市美術館2館及忠義國小)」,「澳底征臺紀念碑」等三處來紀念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並以其死亡的10月28日為國祭日,每年這個時候全臺灣都會放假一天。

後來到了1930年前後,全臺灣只要是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征臺之初經過的地方,即使只是短暫停留或是睡過一夜,都被稱為「御遺跡地」,日本人都會命人建立紀念碑或保存原建築物及相關文物,成為日本統治臺灣的象徵,經統計在臺灣光復之前,全臺約有數十處這樣的建築。

參見──

(Ⅰ)中文《維基百科》之【吳汝祥】(https://zh.wikipedia.org/wiki/吳汝祥)。

(Ⅱ)鄭天凱:《攻臺圖錄~臺灣史上最大一場戰爭》(遠流文化出版),p137。

(Ⅲ)井出季和太(​郭輝譯):《日據下之臺政(一)》(臺灣省文獻委員會編篡組/林熊祥),p242~243。

(Ⅳ)陳怡宏、陳涵郁:《臺灣史上最大戰爭》(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觀臺灣第44期/2020.01),p39~41。

七七事變:被台灣逐漸遺忘的東亞轉折點 | Friedrich Wang

今天是七七事變八十九週年。對今天許多台灣人來說,這個日子似乎已經變得遙遠,甚至有些陌生。它常被視為「中國大陸的歷史」、「國民政府的歷史」,或者只是教科書中一個早已過去的名詞。可是如果把視野放大,七七事變其實不只關係到當時中國大陸的命運,也深刻決定了包括台灣人在內的所有華人的歷史走向,甚至重塑了整個東亞至今仍未完全消散的政治格局。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這一事件最初看似只是華北一場軍事衝突,但它很快突破了地方事件的範圍,成為中日全面戰爭的起點。國民政府在此之前長期採取隱忍與延宕策略,一方面是因為國力不足,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爭取時間完成內部整合與軍事準備。然而,七七之後,局勢已無法再退。日本的侵略步步進逼,中國的退讓空間也已耗盡。從此,國民政府不得不拿出全部國家力量,與日本展開全面對抗。

這一決定極其沉重。從軍事角度看,當時中國與日本之間的國力、工業、裝備與軍事組織能力,差距十分明顯。中國不是在充分準備後走向戰爭,而是在不得不戰的情況下被迫全面抵抗。可是也正因如此,七七事變才具有如此深刻的歷史意義。它標誌著中國不再只是局部抵抗,而是以一個國家的全部力量,投入一場生死存亡的戰爭。

日本方面同樣在七七之後走上了欲罷不能的道路。原本日本軍部或許仍幻想通過局部打擊、政治威壓與軍事占領,迫使中國屈服,進而建立其在東亞大陸的霸權。但中國的全面抗戰,使日本陷入了它難以承受的長期消耗。從華北到華中,從上海到南京,從武漢到重慶,中國戰場像一片巨大的泥沼,使日本不斷投入兵力、財力與政治意志,卻始終無法獲得真正的決定性戰略勝利。

這場戰爭最後也把日本拖向了太平洋戰爭。日本原本想建立所謂「大東亞共榮圈」,取代英、法、荷等歐洲殖民帝國在亞洲的地位,成為新的亞洲霸權。但它的野心遠遠超過自身的承受能力。當戰爭擴大到美國、英國、蘇聯等大國全面介入時,日本帝國的失敗其實已難以避免。從這個意義上說,七七事變不只是中國全面抗戰的開始,也是日本帝國走向毀滅的起點。

可是歷史從來不是單線的。七七事變帶來的結果,對中國自身而言同樣複雜而沉重。國民政府雖然在抗戰中承擔了正面戰場的主要壓力,也以巨大的犧牲維持了中國作為同盟國一員的國際地位,但這場長達八年的戰爭徹底耗盡了它的財政、軍力、行政能力與社會動員能量。抗戰勝利看似帶來榮光,實際上國民政府已經元氣大傷,內部腐敗、通貨膨脹、軍隊疲憊、民生凋敝等問題全面爆發,為戰後國共內戰中的潰敗埋下了深層原因。

中國共產黨則在抗戰中獲得了生存與壯大的歷史空間。若沒有全面抗戰,共產黨在陝北的根據地未必能撐過國民政府持續的軍事壓力。但日本的全面侵華,使國民政府不得不把主要力量投入對日作戰,共產黨得以在敵後擴張組織、建立根據地、發展軍隊,並在戰後迅速成為主導中國大陸政局的力量。換句話說,七七事變不只改變了國民政府的命運,也重塑了中國革命與內戰的力量格局。

對台灣而言,七七事變的意義更常被忽略。1937年時,台灣已在日本殖民統治下四十餘年。許多台灣人被納入日本帝國的殖民體制之中,接受皇民化教育,被要求認同日本帝國,後來甚至有人被動員進入日本軍隊與戰爭體系。從表面上看,七七事變似乎是「中國」與「日本」之間的戰爭,與當時已被日本統治的台灣沒有直接關係。但從歷史結果看,情況正好相反。正是因為中國全面抗戰、日本戰敗、同盟國重建東亞秩序,台灣與澎湖才得以在戰後歸還給中華民國。

這一點是今天台灣社會最容易被淡化甚至被刻意切斷的歷史連結。台灣的戰後命運,不是從1945年突然開始的,也不是孤立發生的,而是與1937年以後整個中日戰爭、太平洋戰爭、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日本投降與戰後接收緊密相連。若沒有七七事變後的全面抗戰,就沒有中國作為同盟國參與戰後安排的地位;若沒有中國在抗戰中的持續犧牲與國際外交努力,台灣與澎湖的戰後歸屬也未必會以相同方式被確認。

更精確地說,《開羅宣言》中關於台灣、澎湖的文字,明確將日本所竊取於中國之領土歸還中華民國。《波茨坦公告》又明確重申「開羅宣言之條件必將實施」。日本在《終戰詔書》與《降伏文書》中接受《波茨坦公告》,使這一戰時安排進一步成為戰後對日處置的基礎。從歷史與法理的連續性看,台灣戰後歸還中華民國,並不是空泛的政治宣稱,而是戰爭、外交與國際秩序共同塑造的結果。這個法統問題一直延續到今天,無論後來兩岸政治如何變化,這段歷史本身不應被任意抹去。

七七事變對東亞的影響,也不只限於中國與台灣。日本帝國的擴張,固然是侵略與殖民暴力,但它的失敗也重創了歐洲在亞洲的殖民體系。英國、法國、荷蘭等老牌殖民帝國雖然在戰後試圖恢復對東南亞與南亞部分地區的控制,但其威信與力量已被嚴重削弱。日本原本想取代它們成為亞洲的新帝國,結果卻是在自身崩潰的同時,也把舊殖民帝國在亞洲的基礎一併打碎。

這是一種深刻的歷史反諷。日本打著「解放亞洲」的口號,實際上推行的是另一種帝國主義;但它戰敗後,亞洲民族解放與去殖民化浪潮卻迅速興起。印度、印尼、越南、緬甸、馬來亞等地的戰後歷史,都與日本戰爭對歐洲殖民體系的破壞有密切關係。日本沒有建立成功的新帝國,卻客觀上加速了舊帝國秩序的瓦解。

而戰後真正取代歐洲殖民國家成為東亞主導力量的,是美國與蘇聯。二戰結束後,世界迅速進入冷戰。蘇聯在東北亞與中國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美國則重建日本、介入朝鮮半島、支持台灣,並逐步形成東亞安全體系。韓戰爆發後,美國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台灣被納入冷戰前線;日本在美國保護下重新崛起;朝鮮半島分裂至今;東南亞也長期受到冷戰與美國戰略部署影響。

蘇聯後來解體,美國成為冷戰後唯一超強,但戰後東亞的基本格局並未完全消失。直到今天,美國仍在日本、韓國、台灣問題與南海問題上具有決定性影響。日本雖已不再是帝國,但仍是美國東亞戰略的重要支柱。朝鮮半島仍處分裂狀態。台灣仍處在中美競爭與兩岸法統爭議的交會點。這些問題,若往深處追溯,都無法繞開1937年以後東亞戰爭秩序的全面重組。

因此,七七事變絕不只是某一場戰爭的起點。它是整個東亞近代史的重大轉折點。它使中國全面進入抗日戰爭,使日本帝國走向戰略泥沼,使國民政府在勝利中走向耗竭,使中國共產黨獲得歷史轉機,使台灣因日本戰敗而歸還中華民國,也使歐洲殖民帝國在亞洲的舊秩序加速崩解,最終迎來美蘇冷戰支配下的新東亞。

今天台灣許多人遺忘七七事變,某種程度上也是遺忘自己所處歷史位置的來源。台灣不是漂浮在歷史之外的島嶼。台灣今日的政治、法統、安全與國際處境,都是在那場東亞大戰及其後續安排中形成的。如果不理解七七事變,就很難真正理解抗戰;如果不理解抗戰,就很難理解1945年後台灣為何會有今天這樣的歷史處境。

紀念七七,不是為了重複仇恨,也不是為了廉價的民族主義。真正值得紀念的,是那場戰爭如何改變了整個東亞的命運,也提醒我們:歷史的巨變往往從一個看似局部的事件開始,最後卻會牽動國家、民族、政權、島嶼與世界秩序的全面改寫。七七事變八十九年後,我們仍然生活在它所開啟的歷史餘波之中。台灣如此,中國如此,日本如此,整個東亞也是如此。

百年黃埔:一所軍校與一個時代的交會 | 陳永恩

1924年6月16日,黃埔軍校在廣州黃埔島成立。這一天,後來成為黃埔校慶日。百年來,黃埔不只是一所軍事學校,更像是一部中國近現代史的縮影。

黃埔成立之初,正值國共第一次合作時期。孫中山希望建立一支有理想、有紀律的新式革命軍,因此創辦黃埔軍校。當時國民黨是主要創辦力量,但共產黨員也參與其中,形成了黃埔早期特殊的政治環境。

黃埔校園裡,既有後來成為國民黨軍重要將領的人,也有後來成為中國共產黨軍事領袖的人。周恩來曾任政治部主任,林彪、徐向前、陳賡等後來成為中共重要軍事人物;而胡宗南、杜聿明、宋希濂等則成為國民政府軍隊的重要將領。

因此,黃埔最特殊之處在於:同一所學校、同一批時代青年,後來走向不同道路。1927年國共分裂後,昔日同窗成為不同陣營的軍政骨幹,並在後來數十年的歷史中彼此對抗。

但從歷史角度看,黃埔精神本身又超越了單一政治陣營。它代表的是那個時代中國青年對國家、民族與變革的追求。無論後來站在哪一方,許多黃埔出身者都在中國近代史留下深刻的痕跡。

黃埔軍校與抗日戰爭的關係密不可分,黃埔師生是對日抗戰的中流砥柱。作為國民革命軍的核心骨幹,黃埔畢業生在淞滬會戰、台兒莊戰役、長沙會戰及印緬戰場等重大戰役中擔任各級指揮官,為國捐軀者難以計數。據統計,抗戰期間有數百名黃埔教官與學生擔任師長以上職務,領導國軍部隊。 

黃埔軍校(及其各分校)在大陸時期培養了逾二十萬名軍事幹部。抗戰爆發初期,中國軍隊裝備落後且缺乏現代軍官,黃埔生填補了各級基層部隊的領導空缺,成為維持戰力與抵抗日軍的最重要力量。 

抗戰期間極度艱苦,戰前與戰時受訓的黃埔學生與幹部大量投入前線。數以萬計的黃埔子弟在槍林彈雨中殉國,展現了「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畏死勿入斯門」的黃埔精神。

黃埔師生的身影遍佈所有關鍵戰區:
正面戰場:如杜聿明、薛岳、關麟徵等黃埔將領,在台兒莊戰役、長沙會戰中重挫日軍。
遠征軍與印緬戰場:黃埔將領如戴安瀾等,率軍赴緬甸作戰,打通國際交通線。
敵後游擊戰:共產黨陣營內的黃埔教官與學生(如林彪、左權等),在華北敵後戰場牽制大量日軍,參與了平型關戰鬥與百團大戰。

百年黃埔,有光榮,也有複雜;有共同的青春記憶,也有後來的分歧與戰火。今天回望黃埔,不只是紀念一所軍校,更是在理解一個時代如何塑造人物,也如何被這些人物改變。

如果中途島戰果相反,二戰會因此逆轉嗎? | Friedrich Wang

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場當中,中途島戰役一直被視為最關鍵的轉折點之一。許多歷史愛好者甚至會進一步追問:如果這場戰役的結果完全相反,不是日本四艘主力航空母艦被擊沉,而是美國三艘航空母艦全數沉沒、損失三四百架飛機,那麼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果,會不會因此逆轉?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也很值得討論。因為它表面上是在談一場海戰的勝敗,實際上卻逼著我們去思考一個更大的問題:一場關鍵戰役的結果,到底能改變多少歷史?

我的答案是:不會。如果中途島戰果真的完全相反,美國當然會受到重大打擊,太平洋戰爭的節奏也會明顯延後,甚至亞洲大陸戰場與中國戰場的地位都可能因此上升;但若要說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因此逆轉,日本最終反敗為勝,美國被迫談判妥協,那恐怕還是想太多了。

原因並不複雜。因為中途島雖然是一場極其重要的戰役,但戰爭的最後勝負,終究還是取決於更深層的東西:國力、工業、訓練體系、後勤、情報、戰略眼光,以及一個國家承受失敗之後再站起來的能力。而恰恰在這些層面上,日本與美國之間的差距,從1942年開始就已經越拉越大。

一、中途島很重要,但不是可以脫離結構來看的神話

先說清楚一點:中途島戰役當然非常重要。它的重要性,不在於它是一場戲劇化的海戰而已,而在於它把日本海軍機動部隊最精華的一部分,連同飛行員、甲板勤務、艦隊協同經驗與作戰節奏,一起埋進了海裡。很多人談中途島,只會盯著四艘航空母艦,但真正致命的,從來不只是船殼本身,而是這些船背後那批最有經驗的人員與整套訓練體系。

日本海軍在珍珠港、南洋攻略、印度洋作戰到珊瑚海、中途島之間,已經把最菁華的航空艦隊骨幹全部推到最前線使用。一旦這批人折損,後面很難補。日本不是沒有飛機,不是不能再造艦,而是訓練體系、工業補充與飛行員養成,根本撐不起那樣的損失。從這個角度說,中途島之所以對日本近乎致命,是因為日本本來就承受不起這種程度的失敗。

但同樣的失敗,若發生在美國身上,效果就不一樣了。這正是討論這個假設問題最關鍵的地方:一樣是輸一場海戰,不同國家承受後果的能力,完全不同。

二、如果美國三艘航空母艦全沉,會怎樣?

如果我們真的假設,中途島戰役的結果完全相反:企業號、黃蜂號、約克鎮號或其他三艘主力航艦全數被擊沉,美軍損失三百到四百架飛機,那麼對美國而言,這當然會是珍珠港之後又一次巨大挫敗。短期之內,美國的太平洋機動艦隊將受到非常沉重的打擊。這意味著,美國不可能繼續像歷史上那樣較快進入反攻節奏,而必然要做幾項調整:

第一,在戰略上轉入守勢。
這幾乎是必然的。因為航空母艦是當時海上攻勢的核心。若中途島損失三艘航艦,美軍在中太平洋與南太平洋的進攻能力會大幅下降,只能優先考慮如何防守現有據點、保護珍珠港、守住夏威夷,並確保南太平洋通往澳洲與紐西蘭的交通線不被日本切斷。

第二,南太平洋方向將更受重視。
美國會更積極支撐澳洲與紐西蘭,因為這兩個英語國家的安全一旦受威脅,整個南太平洋戰略格局就會變得更糟。美軍甚至可能要求英國調派更多海軍力量到太平洋,以協助維持海上聯絡與戰區穩定。換句話說,戰略上不是投降,而是收縮、補強、等待。

第三,造艦與飛行員訓練會進一步加速。
這其實是最重要的一點。因為對美國來說,中途島若打輸,不會改變它的工業機器,只會讓工業機器轉得更快。美國本土沒有遭到真正破壞,工業區、造船廠、煉油設施、鋼鐵與飛機生產線都還完好無損,反而會在戰敗刺激下更全面地動員起來。也就是說,它遭受的是軍事挫折,而不是國力根基的崩潰。因此,中途島若打輸,美國會很痛,但不會傷到根本。這個國家的反應模式,不會是談判,而是先守住、再補起來、最後重新進攻。

三、美國不可能因此與日本談判

這是討論這個問題時最常出現的誤判之一。很多人以為,如果美國珍珠港之後又在中途島慘敗,或許就會產生厭戰情緒,甚至考慮和日本談判。這其實不符合美國當時的政治、社會與戰略現實。

首先,美國本土基本沒有受損。珍珠港雖重創美國太平洋艦隊,卻並未傷及美國的本土工業與社會運作。中途島就算再敗,也只是中太平洋的軍事失利,不會讓美國進入國土危機。美國是一個大陸型工業國,不是一個被圍困的島國。只要本土還安全,產能還在爆發,它就沒有理由向一個國力總量遠遜於自己的日本妥協。

其次,美國對日本的實力,其實看得很清楚。山本五十六的如意算盤,正是希望在中途島重創美軍,逼迫華府意識到戰爭成本過高,進而考慮談判。可是這個構想之所以不現實,就在於山本其實也很清楚:日本不可能長期與美國打消耗戰。美國若輸一場大仗,頂多退一步;日本若無法在這一步之後逼出政治成果,那後面還是死路一條。

第三,美國人民的戰爭情緒在1942年其實正高。珍珠港激發的是報復與決心,不是妥協與退讓。這與1918年後美國對歐洲戰爭的疲倦情緒不同。對日戰爭從一開始就被美國社會理解為一次必須打到底的報復與生存競爭。中途島再敗,只會激起更多怒火,而不會讓美國忽然想與東京講和。所以,說得簡單一點: 中途島若美國打輸,會改變戰爭節奏,但不會改變美國繼續打下去的決心。

四、日本就算贏了中途島,也未必能把勝利變成戰略成果

這又是另一個常被忽略的重點。就算日本在中途島大獲全勝,它真的有能力把這場勝利轉化成長期戰略優勢嗎?我的看法是:很難。原因很簡單,日本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不能打贏一場漂亮海戰,而是它常常不會把戰役勝利轉化成穩定持久的戰略結構。這一點,在中國戰場上如此,在太平洋戰場上也一樣。

如果日本在中途島重創美軍,它接下來能做什麼?能直接威脅美國本土嗎?不能。能大舉登陸夏威夷嗎?幾乎不可能。能長期壓制美國造艦與反攻節奏嗎?也做不到。它最多只能在一段時間內鞏固既有防線,或嘗試進一步威脅南太平洋交通線。但問題是,這些都還是在打一場它最怕打的消耗戰。因為日本的油料、工業、造船、飛機、飛行員補充能力,全都遠不如美國,它需要的是迫使美國妥協的政治奇蹟,而不是一場再多撐一兩年的正常戰爭。可偏偏,美國最不可能給它的,就是這種政治奇蹟。所以中途島即使完全相反,日本也只是把自己的敗亡往後推,而不是把敗亡改寫成勝利。

五、對中國會有什麼影響?

這是我覺得最有意思、也最值得深談的一層。如果美國在中途島慘敗,對中國短期內當然不會是好消息。因為那正是中國最困難的時期之一。1942年國軍剛在第一次緬甸戰役中受挫,中央軍主力傷亡不輕,重慶政府在軍事、財政與外交上都承受巨大壓力。若此時美國在太平洋又無法取得優勢,中國當然會感受到更強的不安。

但從另一面看,事情也未必全是壞處。如果美國在太平洋進展不順,它就會更加依賴中國在亞洲大陸戰場上盡可能牽制日本陸軍。換句話說,中國戰場的重要性就不會那麼快下降。

這一點其實很關鍵。到了1943年底之後,美國對國民政府越來越不耐煩,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美國已經看見太平洋反攻的曙光,開始能夠從海空主戰場的角度重新理解亞洲戰局。這時中國戰場就慢慢從「主要牽制場」下降成「輔助場」。重慶的戰略價值,不是消失,而是被相對壓低。

可如果中途島敗的是美國,美國在太平洋推不動,那麼中國的地位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就不會下降得那麼快。國民政府可能反而會因此得到更多援助與更長的戰略耐心。從這個角度推論,1944年那場國軍大崩潰,未必不會發生,但至少其背景可能不同,程度也可能有所變化。所以,中途島若結果相反,對中國來說並不是單純更糟,而是會帶來一種複雜後果:短期軍事壓力更大,但戰略地位可能反而更高。

六、中途島真正照出的,是兩國海軍文化與軍事藝術的差距

最後還是要回到戰役本身。中途島之所以成為歷史名戰,不只是因為結果戲劇性,而是它把美日兩國之間更深的差距一口氣照了出來。日本不是單純輸在運氣,也不是單純輸在一兩個細節,而是在整個軍事藝術上都露出了裂縫。它過度分散兵力,對美軍修復約克鎮號的能力完全低估,在情報上誤判,在敵情判斷上輕敵,在戰術節奏上反覆切換,在臨場應變上遲疑,最後把自己最精華的機動艦隊送進了混亂之中。

美軍則相反。情報準確,分析正確,戰區指揮官承擔風險,修復與後勤效率高,部隊雖然也有混亂與偶然因素,卻在關鍵時刻完成了決定性打擊。所以,中途島真正反映出來的,從來不只是硬體數量差距,而是兩國之間從情報、維修、訓練、指揮到整體軍事文化的差距。這種差距,即使某一場海戰的結果反過來,也不會消失。而只要這種差距還在,日本的敗亡就只是時間問題。

七、結語:中途島可以延後美國的勝利,卻很難改寫日本的敗亡

所以,如果要回到最初那個問題:如果中途島戰果完全相反,二戰會因此逆轉嗎?我的答案仍然是不會。它會讓太平洋戰爭延長,會讓美國暫時收縮防線, 會讓日本多撐一段時間,也可能讓中國戰場的戰略地位提高一些。但它不會改變更深的結構:美國本土安全無虞,工業產能還在暴增,飛行員與航艦補充能力遠強於日本,而日本則始終無法承受一場長期總力消耗戰。

說得更直接一點:中途島若結果相反,改變的會是太平洋戰爭的節奏,而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總體方向。美國可能晚一點贏,中國可能多撐一點重要性, 日本可能多活一兩年,但最後的國力結構與戰爭邏輯,仍然不會站在東京那一邊。

再收得更短一點,就是:中途島可以延後美國的勝利,卻很難改寫日本的敗亡。這也正提醒我們,研究歷史時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把某一場名戰神話成單一轉折,而是要看見:一場戰役固然重要,但真正決定國運的,往往還是那場戰役背後整套國家能力的差距。而在這一點上,日本即使在中途島僥倖大勝,也仍然無法逃出那條終將走向敗亡的路。

「紅色計畫」~美英帝國霸權轉移前夕之修昔底德陷阱|賈忠偉

根據英國《每日郵報(Daily Mail)》的報導指出,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上世紀二十到三十年代,曾制定多個陸海軍協同作戰計畫,用以對付對美國有威脅的「潛在敵人」,統稱為「顏色作戰計畫」(Color Plans)。其中,被美國列為「首要敵人」的就是當時世界最大強權英國。

由於美國一直擔心美英之間會因為國際商貿的衝突而引發戰爭,為了防止英國可能利用加拿大來入侵美國,美國決定要先發制人,因此早在1927就開始草擬反擊英國的作戰計畫。這個名為《紅色戰爭計劃》/War Plan Red(全稱:《陸軍和海軍聯合紅色戰爭計劃/Joint Army and Navy Basic War Plan Red,簡稱為:《紅色計畫》)是在1930年,由美國戰爭部長和美國海軍部長正式批准通過。在《紅色計畫》中,美國將派出大軍入侵並佔領位於美國北方的英屬加拿大,之後再透過封鎖及經濟孤立,最後迫使英國徹底臣服於美國之下。1935年,美國不但為此舉行了大規模的軍事演習,並在距離加拿大東部邊界僅半小時車程的紐約州德拉姆堡(Fort Drum)部署了大批的軍隊與武器彈藥。由於美國在1812年就曾經入侵過加拿大,因此《紅色計畫》又被視為美國第二次入侵加拿大的作戰計劃(又稱為「第二次獨立戰爭」,當時美國企圖向北擴張解放英國殖民地加拿大,最後雙方在比利時根特市簽署《根特條約》正式停戰,美加邊界恢復到戰前狀態)。

當時美國主要計畫入侵加拿大的區域分為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和新布藍茲維省(New Brunswick,或譯為新不倫瑞克,以上兩省均位於加拿大最東邊,與美國緬因州相接)地區、魁北克省(Quebec)和聖勞倫斯河(Saint Lawrence River)地區、安大略省和五大湖地區、加拿大東西海岸的交通樞紐溫尼伯地區以及溫哥華和維多利亞地區。

根據計畫,最為重要的行動是美國海陸軍聯合攻擊並佔領重要港口城市哈利法克斯,以切斷加拿大與英國聯繫。此後,美國預定將佔領加拿大尼亞加拉大瀑布(Niagara Falls)附近的發電廠,爾後兵分三路全面入侵加拿大,分別由佛蒙特州入侵蒙特利爾和魁北克市;由北達科他州入侵溫尼伯和其軍需站,切斷加拿大東西交通線;同時由中西部入侵安大略省具戰略意義的鎳礦場。根據需要,美國海軍也可以佔領五大湖區,並封鎖加拿大的大西洋和太平洋港口。

目前美軍精銳的第10輕裝步兵山地師(10th Mountain Division)就駐紮於紐約州德拉姆堡。第10山地師是美國現役陸軍唯一的山地師,以輕型步兵為主體、包括有空中突擊力量的諸兵種合成部隊,總兵力約1萬人,曾經參與過伊拉克戰爭(2003~2011)。第10山地師的前身--第10輕裝師,是在1943年7月10日於羅拉多州的赫爾營軍事基地成立的。1944年11月6日,第10師被重新命名為第10山地師,第10山地師臂章也在同月確定下來。

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式爆發,《紅色計畫》因此被當時的美國總統小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1882~1945)否決,小羅斯福總統希望英國能全力對抗納粹德國的侵略,但美國並未廢除這個入侵加拿大的作戰計畫,只是將其「暫時保留」。直到1940年11月,隨著德國在歐洲的軍事勝利,才由時任海軍作戰部長(CNO- Chief of Naval Operations或譯海軍軍令部長)的哈洛德•倫斯福•史塔克上將(Harold Raynsford Stark,1888~1972)制定的《Plan Dog》正式取代這一(對英)作戰計畫,將阻止德國征服歐洲看作美國的根本利益。《Plan Dog》要求「作為英國的盟國最終將在大西洋發動強大的進攻並保衛太平洋」。

而《Plan Dog》的制定還是要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期談起,史塔克將軍在研究分析過──太平洋與大西洋的戰略形勢後,自己用四條問句指出美國在戰略方面可以走的路線,這四條路線分別是:

(A)我們主要的軍事武力是否指向西半球的防禦,以防止德日兩國對美國兩大洋區的攻擊?

(B)在英國與荷蘭的遠東地區武力的協助下,我們的軍事武力是否應對日本發動全面攻勢,並在大西洋保持守勢?

(C)我們是否對歐洲與遠東地區的英、荷、中提供最強大的軍事援助?

(D)我們是否該在大西洋地區對英國提供最強大的支援,並在太平洋保持守勢?

史塔克認為,走第一條路線會讓美國失去在兩大洋區的影響力,走第二條路的話,美國會難以承擔英國被德國擊敗的後果,走第三條路時美國將無法承受任一線被擊敗的後果,屆時將會是一場災難。第四條路線會讓美軍儘早進入歐洲與非洲,並建立自己的軍事基地,這樣能讓美國遠離戰火,進而維護西半球的安全。因此史塔克建議採D案,因為其發展對美國最有利,這就是被俗稱為《狗計畫》之《Plan Dog(當時美國軍語裡是用dog來代表D,現在是delta)》的由來。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英國與中國、蘇聯結成同盟,但美英兩國仍持續暗中較勁,直到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後,美國才完全擺脫英國的糾纏,真正登上世界王者的寶座。《紅色戰爭計劃(全稱《陸軍和海軍聯合紅色戰爭計劃》/Joint Army and Navy Basic War Plan Red)》直至1974年才被撤銷機密而正式公諸於世。

其實不只美國對英國虎視眈眈,一直到1919年,位於倫敦的英國「陸軍部(War Office,1964年國防部建立,合併了陸軍部、海軍本部和空軍部。)仍然把美國視為『潛在的威脅』」……而英美之間的緊張關係還可以從一位曾於1912年到1938年間在香港擔任警察的英國人肯尼斯•安德魯(Kenneth Andrew)的回憶中找到──「『一群美國水兵』會『上街搜尋那些英國士兵』……找到之後就把對方狠打一頓。兩邊的緊張狀況高到個別水兵上街都成為是件危險的事。有次,一群美國人還去到一間著名的酒店,把每個遇到的英國水兵都打了一頓」。而這個緊張狀況其實反映出大英帝國的沒落以及美國帝國主義的興起。不只香港如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上海也是英國子民和美國公民激烈衝突的熱點。英國著名劇作家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為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聯合創始人,來自愛爾蘭的都柏林)在他1929年所寫的劇本《蘋果車(The Apple Cart)》裡就直接指出──「美國實際上企圖接收大英帝國」。甚至在面對日本崛起的威脅時,英國人懷疑──誰(美國和日本)誰將是大英帝國的合理繼承者。

美國軍方前後共制定了五套「彩虹(顏色)作戰計畫」:(一)彩虹一號,假定美國獨立作戰。美國將集中全力保護南緯10度以上的西半球。太平洋方面將暫採守勢,必須等待大西洋方面情況穩定始再轉移攻勢。(二)彩虹二號。假定美英法三國合作。美國在歐洲和大西洋方面將僅作有限度的參加,而其主力將立即對日本發動攻勢。(三)彩虹三號。假定美國獨立作戰,西半球的防禦仍將列為第一優先,不過對日本的攻勢將提早發動。(四)彩虹四號。假定美國獨立作戰。除保護西半球主要部分以外,美軍將從南美洲南部向東大西洋方面作戰,在太平洋方面則仍採守勢。(五)彩虹五號。假定美英法三國合作。西半球防禦仍列為第一優先。但美國將提早進入歐洲與同盟國協力擊敗德義兩國。太平洋方面取守勢,直到歐戰勝利後始轉移攻勢。

而《Plan Dog》基本上即為彩虹五號的構想,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部署均源於此。史塔克的中心思想是承認美英休戚與共,但由於英國沒有獨立擊敗德國的能力,因此美國必需全力幫助英國。美國陸軍參謀長喬治•馬歇爾上將認同D案的研判,英國自然贊成。在美國的戰略發展過程中,《Plan Dog》要算是最重要的文件之一,因為它徹底反轉了美國的戰略思考,讓美國軍方完全放棄太平洋為中心的計劃,首先擊敗德國的觀念也就此確立不移,這也是美國第一次確立了重歐輕亞的政策。

參見──

(Ⅰ)中文《維基百科》之【紅色戰爭計劃(War Plan Red)】(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4%85%E8%89%B2%E6%88%B0%E7%88%AD%E8%A8%88%E5%8A%83)。

(Ⅱ)中文《維基百科》之【美國顏色戰爭計劃】(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E%8E%E5%9C%8B%E9%A1%8F%E8%89%B2%E6%88%B0%E7%88%AD%E8%A8%88%E7%95%AB)。

(Ⅲ)中文《維基百科》之【美國陸軍第10山地師】(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E%8E%E5%9B%BD%E9%99%86%E5%86%9B%E7%AC%AC10%E5%B1%B1%E5%9C%B0%E5%B8%88)。

(Ⅳ)章騫:《不列顛太陽下的美國海權之路》(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p344~345。

(Ⅴ)中文《維基百科》之【哈洛德•史塔克】(https://zh.wikipedia.org/zh-tw/哈洛德·史塔克)。

(Ⅵ)方德萬(胡允桓譯):《中國的民族主義和戰爭(1925~1945)/War and Nationalism in China 1925~1945》(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p15~16。

(Ⅶ)鈕先鍾:《太平洋戰爭中的美國戰略》(國防雜誌第三卷第十一期)。

(Ⅷ)吉拉德•霍恩(梁東屏譯):《種族戰爭:白人至上主義與日本對大英帝國的攻擊》(遠足文化),p182、482。

從法國投降到入侵蘇聯:希特勒如何浪費掉納粹最寶貴的一年 | Friedrich Wang

若要問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的真正轉折點在什麼時候,多數人會先想到 1941年12月珍珠港事變、德國對美宣戰,或者想到1942至1943年間的史達林格勒會戰,甚至是庫斯克與北非戰局的逆轉。這些當然都重要。但若把歷史眼光再往前推,我始終認為,真正最值得反覆咀嚼的一段時間,是1940年6月到 1941年6月:也就是法國投降,到德軍全面入侵蘇聯之間的這整整一年。

這一年,對納粹德國來說,是一段極不尋常的戰略窗口期。法國崩潰,低地國家陷落,西歐大局已定,義大利已經參戰,英國雖然拒絕投降,卻被迫單獨面對德國。從力量對比來看,第三帝國這時不只在勝利,而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優勢中暫時騰出了手腳。也就是說,德國在這一年裡,理論上比後來任何時候都更有能力重新安排自己的戰略順位,挑選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一步一步把英國逼入更糟的位置,同時暫緩與蘇聯的最後決戰。然而,這一年最後沒有變成德國登上真正霸權高峰的準備期,反而成了它戰略迷航的起點。

法國的迅速崩潰,不但沒有讓希特勒與納粹高層更冷靜,反而讓他們陷入一種勝利後的迷惘。不是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麼,而是沒有能力把不同方向排成一套有次序、有耐心、有世界感的總戰略。結果就是:該放主力的地方沒有徹底投入,該延後的決戰反而提前開打,該經營的盟友與外圍沒有好好整合,最後把自己一步一步推進東線這個吞噬一切的深淵。

若要用一句話來概括,我會這樣說:
法國投降後的一年,是納粹德國最接近重新塑造整個歐亞戰略格局的時刻;但也正是在這一年,希特勒把勝利帶來的優勢,浪費成了戰略夢遊。

一、海獅計畫從頭到尾就更像口號,不像方案

談這段歷史,首先一定得處理「海獅計畫」這個問題。
很多人習慣把 1940 年下半年理解成一場「德國差一點就能打下英國」的戲劇。這種說法有它的畫面感,但從軍事結構上看,我始終認為:海獅計畫本身從頭到尾就不切實際。

原因很簡單,也很殘酷:德國陸軍再能打,也無法自己渡海。
要進行大規模兩棲登陸,至少需要幾個基本條件。第一,制空權。第二,至少足以在局部時間內壓制或嚴重牽制皇家海軍的海上力量。第三,大量、成熟而且經過演練的登陸艇與運輸體系。第四,穩定的跨海補給能力。這幾項條件,德國在1940年一樣都不真正具備。

挪威戰役讓德國海軍已有相當損失,無論主力艦噸位還是海上經驗,都難以和皇家海軍正面較量。德國空軍雖然強悍,但英倫空戰本身就證明,短期內要奪取英國上空的穩定制空權,並不像希特勒和戈林原本想像的那樣容易。至於登陸艇、運輸船與演練,更是勉強拼裝。許多所謂登陸準備,本質上只是把內河駁船硬湊上去。這種東西若真進了英吉利海峽,在皇家海軍與英國空軍夾擊下,根本就是災難。

所以海獅計畫最大的問題,不是它「最後沒成功」,而是它從來就沒有真正成熟到足以成功的程度。這一點如果早一點認清,德國其實還有別的路可走。

二、既然吃不下英國本土,就應該全力把英國磨殘

法國投降之後,德國最理性的選擇,不是繼續做一個自己都未必相信能成功的登陸夢,而是應該立刻承認一件事:短期內打不下英國本土,但完全可以把英國往死裡磨。

這裡面第一條線,就是潛艇戰。
英國是一個標準的海權國家,也是高度依賴海運輸入的帝國。糧食、石油、工業原料、殖民地資源、北美供應,全都依賴航運。如果德國真有戰略耐心,它在1940–1941年應該把海軍資源重心放在U-boat戰上,把潛艇生產、訓練、狼群戰術、偵巡體系、遠洋補給、情報協同,全都升到最高優先級。

德國真正有可能傷到英國的地方,不是倫敦街頭升起納粹旗幟,而是讓英國商船一艘艘沉,讓保險費暴漲,讓港口與航路癱瘓,讓糧食與燃料供應變得緊張,讓整個帝國系統開始喘不過氣。這種方式未必能一下子把英國憋死,但完全有機會讓英國人的戰爭能力與生活承受力大幅下滑。

問題是,希特勒與納粹高層始終沒有徹底把「長期海上窒息戰」當成主戰略,而是一直在登陸幻想、空軍攻勢與陸上大決戰之間搖擺。這種搖擺,正是德國在整個戰爭中反覆出現的毛病:每個方向都碰,卻很少真正把一個方向做到底。

三、英倫空戰輸了,但德國不是沒有後手,只是沒耐心

第二條線,是空軍。
英倫空戰被很多人視為德國命運的關鍵失敗,這當然沒有錯。但如果再往下細看,德國真正致命的地方,不只是空戰輸了,而是輸了之後沒有形成一套中長期調整方案。

德國在英倫空戰裡暴露的問題其實非常清楚:戰鬥機航程不足,護航半徑有限;轟炸機損失高;對英國雷達體系、指揮體系與工業節點的打擊缺乏連貫性;而且戈林和希特勒在戰術與戰略目標上反覆搖擺,一下打軍事目標,一下又轉去轟炸城市,結果反而讓英國喘過氣來。

然而,這些問題不是完全不能修。比較理性的做法應該是:承認短期內無法壓垮英國,然後把英倫空戰轉型成一場更長期的工業與訓練競賽。包括改良戰機航程、強化長程護航能力、持續擴張飛機生產、完善飛行員輪換與訓練,同時持續打擊英國港口、工業區、鐵路節點與補給網,而不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因為情緒與報復心理改變節奏。換句話說,德國這時候需要的不是靈感,而是工業耐心。可惜,納粹高層最缺的恰恰就是這個。

四、真正被浪費掉的主戰略,是地中海與北非

如果說英國本土方向是德國碰壁,那麼真正被浪費掉的,則是地中海與北非。
我始終認為,希特勒對地中海戰略的重要性始終沒有真正吃透。這不是說他完全沒碰,而是說他從未把它當成決定整個戰局的重要方向來經營。在他眼中,北非往往只是輔助戰場,巴爾幹是側翼安全問題,地中海也只是英國外圍的一部分。這種理解,非常淺。

因為從英國帝國體系來看,地中海其實是生命線之一。直布羅陀是入口,馬爾他是釘子,埃及與蘇伊士是喉嚨,黎凡特與中東是能源與陸橋,往東一路連到印度洋與殖民地交通網。只要這條鏈出現重大破口,英國所承受的就不只是局部戰場壓力,而是帝國全局的壓力。

偏偏這時德國本來不是沒有條件操作。
首先,義大利海軍其實比德國海軍更有地中海作戰的基本架子。
義大利海軍沒有航空母艦,這是重大缺點,但它並非一無是處。義大利至少擁有完整的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與潛艇部隊,整體海上力量遠比義大利陸軍更像樣。如果德國真正把地中海當主戰略方向,就應該立刻思考的不是「讓義大利自己去打」,而是如何把整個軸心南翼力量整合起來。

這裡面最關鍵的一步,就是直布羅陀。
若能拿下直布羅陀,局勢將整個改觀。德國的水面艦艇不必永遠被困在北海與大西洋外圍,便有機會進入地中海,與義大利海軍組成真正的德意聯合艦隊。英國在地中海西口的控制也會被嚴重削弱。從戰略上講,這一點比任何象徵性的轟炸都更有價值。

而這又牽涉到西班牙。佛朗哥當然謹慎,也不想輕易被捲進全面戰爭,但德國若真有大戰略視野,本可更有力地運用威逼利誘,至少迫使西班牙在直布羅陀問題上配合。希特勒後來和佛朗哥談得不耐煩,更多顯示的其實是他自己沒有那種長期拉盟、分利、構造聯盟秩序的能力。

再往下,還有維琪法國。
法國戰敗後,維琪法國雖然屈從德國,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資源。它還有殖民地、港口與相當規模的海軍。如果德國的思維不是「征服完就算了」,而是更主動地將維琪法國的艦隊與北非據點真正納入軸心整體運用,那麼地中海西部與北非局勢的操作空間會大得多。

更進一步,還有土耳其。
土耳其在戰爭中長期中立,但它不是不存在操作空間。若德國在巴爾幹、黑海、地中海與中東方向採取一套更細緻的利益交換與外交施壓,完全可以設法讓土耳其向軸心更靠一點,至少形成對蘇聯與英國的多重壓力。甚至可以透過承諾未來瓜分地中海、中東與北非的利益,讓義大利、西班牙、維琪法國、土耳其都看到自己在新秩序中的位置。

簡單說,德國本來應該玩的,不是一場孤軍深入的東線冒險,而是一局盤活整個軸心南翼的全球棋局。

五、北非若真的全力打,不是沒有機會改寫整體戰局

當然,有人會說,德國在北非與地中海也有後勤限制。這沒有錯。德國的海運補給能力有限,英國還有皇家海軍與馬爾他這根釘子,義大利盟軍本身也不可靠。這些問題全都是真的。
但問題不在於這條路一定成功,而在於:這條路至少比1941年硬打蘇聯,更符合德國的現實能力與階段利益。

若德意軸心在1940–41年真正押重注於北非,目標不是局部機動,而是徹底拿下埃及、穿過蘇伊士、威脅黎凡特與中東油區,那麼英國會面臨的壓力將遠比歷史上更可怕。只要蘇伊士運河失守,英國帝國的南方通訊線就會被嚴重擠壓;若再往東威脅伊拉克、波斯灣與印度洋,整個大英帝國的防禦成本會暴增。甚至,這條線若真的打通,德國日後對高加索與蘇聯南翼的威脅也會比歷史上強得多。也就是說,真正聰明的德國戰略,不是先把蘇聯逼成死敵,而是先繞到它南邊與後面,慢慢把它和英國一起困住。

六、對蘇聯,希特勒最該做的是拖,不是翻桌

你原先那個判斷也很重要:
1940–41年間,德國最理性的對蘇政策,本來應該是拖、演、引,而不是翻桌。

史達林不是沒有野心。巴爾幹、黑海、土耳其海峽、伊朗、暖水海港與更南方的出口,都是他會有興趣的方向。德國完全可以繼續維持一段時間的德蘇交易關係,甚至用模糊訊號去引導蘇聯往地中海、巴爾幹與中東方向做夢。這樣一來,蘇聯就仍然處於擴張、觀望、談判與等待的狀態,而不會被德國逼成一個全面進入生死戰的總動員大國。

但希特勒沒有這種耐心。
他最大的毛病,不只是反共意識形態,而是他無法克制自己去同時打開兩三個根本吃不完的大局。結果就是:英國沒打殘,地中海沒打通,德國總體戰動員也還沒真正完成,卻先一步把巴巴羅薩打開。
這一步,從長期看幾乎就是敗局的開端。

因為從那一刻開始,德國就不再是在操作一場區域霸權戰,而是把自己推進一場它根本無法承受的文明級消耗戰。等到蘇聯挺住,美國再參戰,納粹第三帝國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

七、希特勒最大的問題,不是瘋狂,而是沒有世界觀

說到最後,我還是要講一句比較重的話:
希特勒最大的問題,不只是殘忍與瘋狂,而是他根本沒有成熟的世界戰略觀。

他會賭,會冒險,會動員,會利用對手的軟弱,也能在短時間內把局部優勢打到極致。但一旦戰爭上升到全球尺度,需要海權觀、帝國命脈觀、聯盟經營能力、長期工業與地緣政治眼光時,他和他周圍那批納粹核心的短板就暴露無遺。
說穿了,納粹核心集團縱然已經進入宮廷與統帥部,本質上很多時候還是帶著街頭暴徒的思維:會打、會狠、會衝,但缺乏真正的大戰略文明視野。

某種程度上,歷史也算幸運。
若希特勒有邱吉爾戰略眼光的一半,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八、結語:德國不是輸在莫斯科,而是輸在勝利之後的迷路

所以,如果要替這段歷史下一個總結,我會這樣說:
1940年夏到1941年夏,是納粹德國最接近重塑整個歐亞戰略格局的一年,也是希特勒把勝利用成迷路的一年。海獅計畫不切實際,英倫空戰失利後沒有耐心修正,地中海與北非沒有被真正提升為主戰略,對蘇聯又過早翻桌。結果就是,德國既沒有先把英國打殘,也沒有把軸心南翼盤活,更沒有為總體戰準備好,卻先一步打開了最不該打開的東線深淵。

再說得更短,也更狠一點:
希特勒不是輸在莫斯科城下,而是早在法國投降後的那一年,就已經把納粹最寶貴的勝利本錢,浪費成了戰略夢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