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9歲的高麗良,還記得自己幼年與母親分別的那一晚。
按照她晚年的回憶,那時候,她大約4歲。
那天晚上,媽媽抱著她去上廁所。
一滴水,落在她臉上,鹹鹹的。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很多年以後,她才知道。
那不是水,是媽媽的眼淚。
那一晚之後,黃包車來了。
媽媽葛莉婭坐上車,哭著離開。
高麗良手裡,還抱著媽媽剛買給她的一大筐玩具。
洋娃娃、小狗、小貓,什麼都有。
她那時候太小,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哭。
更不知道,這一走,竟然會成為母女最後一次見面。
車子慢慢走遠,最後,只剩下路燈。
這個畫面,高麗良記了一輩子。
而那個離開她的女人,是高志航的妻子。
那個後來被稱為「空軍戰神」的高志航,是她的父親。
1937年8月14日,杭州筧橋。
日本海軍航空隊出動機群轟炸杭州筧橋機場,中國空軍第四大隊升空迎戰。
當時的中國空軍,無論飛機、訓練還是作戰經驗,都很難與日本相比。
但這一天,中國空軍沒有退。
高志航率領第四大隊迎戰日機,親自擊落敵機。
這場戰鬥,成為抗戰初期中國空軍最具代表性的勝利之一。
高志航的名字,也從這一天開始傳遍全國。
後來,人們稱他為「空軍戰神」。
8月14日,也在幾年後成為國民政府所定的「空軍節」。
那一年,高志航30歲。
一個男人的人生,似乎正飛到最高處。
可是沒有人想到。
從筧橋成名,到周家口殉國。
只有99天。
高志航原名高銘久。
1920年代,他進入東北軍航空體系,後來赴法國學習飛行。
學成回國後,他成為東北航空部隊的重要飛行員。
也是在東北期間,他認識了葛莉婭。
葛莉婭是一名流亡中國的白俄女子。
按照高麗良晚年的回憶,兩人的相識很偶然。
有一次,高志航在黑龍江一帶執行任務,到一家外國人開的商店買東西。
店員只會說俄語。
高志航不會俄語,只好試著講法語,仍然無法溝通。
這時,一名會說法語的年輕女子走了過來。
那就是葛莉婭。
兩人後來相戀,在滿洲里結婚。
他們有了兩個女兒,高麗良與高友良。
葛莉婭也為了這個家庭,慢慢學著過中國人的生活。
她換上中式衣服,學東北話。
一家人原本過得好好的。
可是九一八事變來了,東北局勢崩解。
高志航南下,進入南京的中央航空署。
葛莉婭也帶著孩子一路南下,尋找丈夫。
問題,也就在這裡出現了。
高麗良晚年回憶,1932年高志航進入中央航空署後,當時航空體系對軍官與外籍女子的婚姻有相關限制。
在她的記憶裡,父親與母親的婚姻,就是因此被迫結束。
後來,葛莉婭又被驅逐出境。
中國軍網2018年的採訪,也記錄了高麗良對這段往事的回憶。
但這裡有一個細節,今天回頭看,仍然需要謹慎。
網路上流傳著不少「高志航與軍方交涉」的版本,有些文章甚至把當年的軍令內容、人物對話寫得十分具體。
然而,目前能找到的公開資料,主要仍是高麗良晚年的回憶,以及後來媒體對她的採訪;至於1932年當時那份完整的原始規章,並沒有一份今天可以直接核對的官方原文。
所以,如果嚴格按照歷史資料來說,我們能比較確定的是:
「高麗良一直認為,父母的婚姻受到當時航空體系對外籍配偶政策的限制,最終導致兩人分開。」
至於當年的規章究竟寫了哪些字句,則不宜比現存史料說得更肯定。
可是對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這些事情太複雜了。
她不懂什麼叫外籍配偶。
不懂什麼叫軍紀。
也不懂什麼叫國家安全。
她只知道——
媽媽要走了。
那天晚上,媽媽抱著她去廁所。
一滴眼淚落在她臉上。
第二天,黃包車來了。
媽媽坐上車。
她手裡還抱著那一大筐玩具。
車子越走越遠,最後只剩下路燈。
而高志航沒有離開天空。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
中國空軍投入戰鬥。
8月14日,筧橋空戰。
高志航率領第四大隊迎戰日機。
這一戰,讓他成為全國皆知的抗戰英雄。
可是三個月後,命運突然轉了方向。
1937年11月,高志航奉命率隊前往蘭州接收蘇聯援華戰機。
11月15日,他率領機隊抵達河南周家口。
11月21日,天氣轉晴。
正準備飛回南京時,日機突然來襲。
高志航沒有躲。
他衝向飛機,準備起飛迎戰。
可是,飛機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問題。
天氣寒冷,俄製飛機發動困難。
他連續開機三次,都沒有成功。
日機已經到了。
高志航最後中彈,壯烈殉國。
30歲。
從8月14日筧橋空戰,到11月21日周家口。
99天。
一個在天空裡成名的人,最後死在了跑道上。
父親死後,高麗良知道自己沒有爸爸了。
她後來回憶,父親殉國一個多月後,她得知消息,趴在枕頭上哭了很久。
她對自己說:
「我是沒有爸爸的人了。」
可是父親死了以後,母親在哪裡?
沒有人告訴她。
葛莉婭離開以後,就像從這個家庭消失了一樣。
而高麗良,始終沒有忘記她。
她長大、工作,也經歷了很多人生的風風雨雨。
但她一直沒有放棄找母親。
1979年平反後,她重新開始尋找父母的下落。
她到東北查訪。
也寫俄文信,託人到俄羅斯打聽。
可是一直沒有消息。
直到2010年,那一年她81歲。
她去了莫斯科和聖彼得堡。
街上只要看到年紀相仿的老太太,她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她知道,找到母親的機會已經非常渺茫。
可是她還是想找。
她說:「太害怕再次錯過了。」
因為她這輩子,已經錯過母親一次。
她不想再錯過第二次。
2018年,高麗良89歲。
她還是在找母親。
她在母親照片背後寫下:
「媽媽,我從四歲離開您,我好想您。現在我已八十多歲了,我還記得您最後離開那天夜裡,您的眼淚掉在我臉上。」
採訪最後,她把這段話念給記者聽。
說著說著,哭了。
那時候,距離母親坐上黃包車離開,已經80多年。
可是對一個女兒來說,
有些事情不是時間久了,就會過去。
我們現在記得高志航。
記得八一四空戰。
記得筧橋上空的那些飛機。
記得他30歲殉國。
記得他是抗戰英雄。
這些都沒有錯。
可是如果只記得這些,好像又少了一點什麼。
高志航也是一個丈夫。
是一個父親。
他有妻子,有兒女。
他也曾經有過一個家。
只是那個家,最後沒有保住。
我們今天回頭看,很容易說:
那是戰爭。
是國家安全。
是軍紀。
是那個年代不得不做的選擇。
這些理由,也許都有它們的時代背景。
可是理由成立,
不代表留下的傷口就不存在。
一個國家可以要求軍人承擔責任。
一支軍隊也可能需要嚴格的規定。
可是那些被時代與制度犧牲掉的人生,
同樣是真實存在的。
高麗良用了大半輩子找母親。
她最後沒有找到。
高志航後來成了英雄。
葛莉婭則消失在歷史裡。
而高麗良留下來。
她替父親記得戰爭。
也替自己記得那個離開的母親。
所以,這個故事最讓人難過的地方,或許從來不只是高志航怎麼殉國。
而是他死了以後,
女兒還要花幾十年的時間,
去找一個早在她幼年時,
就已經離開的媽媽。
89歲了。
她還是想她。
而高麗良曾經說過:
「我寧願他不是英雄,我只希望他一直活著,是我的爸爸。」
對一個女兒來說,
英雄也好,
將軍也好,
空軍戰神也好,
都沒有那麼重要。
她真正想要的,
其實只是——
爸爸能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