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寫作因緣―發掘報導愛台灣的理想主義者 | 藍博洲

人生有許多偶然。

回想起來,因為十五歲休學浪蕩時偶然讀了不是經典名著的《北極風情畫》,我的文學閱讀興趣被調動起來,於是開始沒有系統地大量閱讀山鎮圖書館存有的各種文學著作,後來讀到赫曼赫賽的小說而自許將來也要寫小說,讓更多成長中感到困惑絕望的年輕人可以因為讀了我的小說而得到安慰與力量。

然而,在反共戒嚴的思想荒蕪的年代,我卻苦於思想沒有出路而長期鬱悶虛無著。於是在大學時代一個苦悶至極的夜晚,我提起筆來,開始寫第一篇小說,一直到窗外天色透亮而脫稿,然後寄到《中外文學》,並意外地刊登出來。隨後我又試著練習寫作技巧而繼續寫了幾篇習作,也都陸續刊登了。然後,在岡山服役期間,我因為學生時代的經歷而被藉故關了禁閉,為了讓自己能夠全身退伍,我想必須讓自己有點名氣才不會默默蒸發,於是在出關後很快寫了一篇小說,投寄時報文學獎徵文,僥倖得了獎,也因此得以安然度過未完的役期。

退伍前半年,我和一個在楊逵逝世紀念會上認識,當時在台南開洗衣店的年輕政治犯,為了籌備後來名為《南方》的學運刊物而在成大與高醫等校串聯一些異議社團的學生。那年六月,據說因為有某權貴子弟出去外海的需要,我們那一梯隊的大專兵役男突然提前退伍。九月或十月雜誌創刊號出刊,然後因為與共事者性格(談不上什麼理念)不合,也為了讓自己接受社會現實的鍛鍊,離開台北,前往雲林、高雄為黨外(或是剛成立的民進黨)候選人助選。

選後,為了從事工人運動,我在高雄待了一段時間,終於接受一個在反對陣營圈子混了多年的兄長(原來是寫詩的文藝青年)之勸,回去文學的園地從事筆耕。於是我在1987年春節過後進入陳映真先生領導的《人間》雜誌,從事報告文學的採訪與寫作(我後來知道一些原以為同一陣營的文學前輩從此把我列為敵對陣營的人);於是我因為採寫228事件的歷史而偶然聽到了郭琇琮(1918-1950)等人的名字,也偶然知道了原來228後還有歷史,也就是50年代白色恐怖;而我也基於歷史事實的教育,在第一篇報導的<採訪後記>不點名批判說:「有一些人在別人的墓塚上插上自己的墓碑!」(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因為知道台灣曾經有過像郭琇琮這麼一批真正愛台灣的理想主義者,於是我告訴自己,我寫不寫小說都無所謂了,我要把像郭琇琮那樣被掩埋的台灣理想主義者一個一個挖掘出來,從而為沒有是非公理的台灣社會留下一絲絲自我救贖的曙光。於是我陸續寫了鍾浩東、許強、吳思漢、呂赫若、簡國賢……等等在50年代白色恐怖犧牲的人格者。

於是,1993年6月7日下午,我在北京東單一座三合院採訪了1950年兩岸分隔而滯留大陸的老台共王碧光。一個下午的訪談告一段落之後,原籍豐原郡新光庄,原名王登財的老台共說要帶我去採訪另一個台灣先輩的歷史。於是我跟隨他走到一段距離之外,王府井附近的大甜水井胡同(據說以前是謝雪紅時期台湾民主自治同盟中央機關的小院所在)的一棟木造房屋的二樓,等待林為民先生騎著腳踏車從外頭回來,就坐在他家臥室的(應該是客廳的地方是小孩的居室)窗邊椅子上,一邊聽他講述他父親林正亨的歷史,一邊紀錄。

回到台灣以後,8月2日,我又在台北採訪了與林正亨同案的政治受難人施顯華與吳萬福;其後也南下岡山採訪了滯留台灣的林正亨的女兒林青。與此同時,立委林正杰創辦《新國會》,雜誌主編因應六張犁發現201個50年代白色恐怖犧牲者墓塚的重大事件製作了「白色恐怖專題報導」,我於是應邀根據前述採訪資料,參考相關的霧峰林家背景資料,把尚未調查完成的林正亨的事蹟,寫成不到四千字的揭露性短文<第一個刑死馬場町的台灣人—霧峰林家第廿一世林正亨傳奇>。因為這樣,不是研究清史的我才對傳說中的「霧峰林家」多少有了理解;因為這樣,林正亨的姪兒林光輝先生輾轉找上我,他很訝異的是我竟然知道「霧峰林家」還有一個林正亨(那些研究霧峰林家的專家都不一定知道還有這段歷史)。因為認識了林光輝,我對沒有文字記載的林朝棟以降的台灣抗日史有了比較全面的把握和認識。

林正亨的歷史書寫,後來就在繼續尋訪中暫時擱置。但是,林正亨的名字與歷史也逐漸在海峽兩岸熱絡起來。2001年,台灣省文獻會用納稅人的錢印行了《林正亨的生與死》一書。主持此書的台灣史學界當權者開頭就先把我那篇主要根據林正亨的兒子口述的短文不加分析地全盤否定,說藍某某寫的是小說不是歷史。其實,類似這樣的話,伊不是第一個說的。有些人說的比較好聽是說我文筆很好(言外之意是我所寫的都是我編寫的故事)。我也知道他們要否定的不是我這個威脅不到他們升官或發財的小人物,他們要否定的是228之後台灣青年全面參與中共領導的要求台灣解放國家統一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這段歷史。

記得在此多年之前,此一權力學者所在的中研院近史所吧,曾經邀我去向包括伊在內的眾多學者講述我的台灣民眾史採訪與寫作(沒有交通與講演費,只有個別學者送了幾本他們個人的著作),後來以伊為代表的他們中的一些學者就成為李登輝國民黨當局解構228悲情的寫作班子,後來也成為228與50年代白色恐怖補償基金會的審查權力核心,也就是掌握歷史解釋的權力核心了。

還好,我一不靠寫作混官做,二不靠接官方的案子謀利,三不靠發表文章在學術圈混升等。我就是一個沒有經濟自由的自由寫作者,我偶然地遇見了歷史,知道了真相,尊重犧牲者的歷史,盡我所能地客觀寫下來而已。我知道這些犧牲者不合時宜,甚至被無知的家屬像當年的加害者那般繼續汙衊為「匪」。但我知道,只要我寫下來,不管那些無良學者說是小說還是什麼虛構的帽子,歷史總有還他們公道的一天。我衊視那些無良學者的惡罵,他們的話語除了體現他們的人格之外,更給自己留下無恥的印記。

於是,事隔多年之後,我還是把已經有各種各樣書寫的林正亨的生命史,根據可見的史料,調動我的書寫訓練,盡力寫成一篇有血有肉,可信可讀的人物報導,收入《台中赤青》一書,謹此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