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如何斷裂為南北兩個戰場?
抗戰期間南北變成“各打各的”戰場,是後來的歷史演變累積而成。今日,歷史塵埃早已落定,才有“華北成為中共奪取全國政權的跳板”這個定局。“七七事變”之初,連此後有八年的戰事都未必成真。
華北接近日本本土、殖民地韓國以及傀儡“滿洲國”,同時靠近日本國防大患蘇聯。中國非日本的大敵、乃是“弱肉”,合理的策略該是“逐步蠶食”而非一口併吞,方才有上述土肥原賢二“耐心地”與中方對手練“太極推手”功夫,一旦耐心用盡,爆發正面衝突,原本亦可局部化。日本有識之士知覺:若捲入與華全面戰爭,將偏離在北方防蘇的戰略要務,南下且有捲入與西方全面衝突的可能性(後來果如所料)。
“七七事變”後,中日在地的軍方已協商停火,但東京軍部裡“擴大派”得勢,認為機不可失,遣大軍進入華北。第二十九路軍奮起抗戰,為“八年抗戰”貢獻了最早殉國的兩位師長(佟麟閣、趙登禹),但軍長宋哲元則避地保定,不配合中央軍北上。事變初,宋已不歡迎中央介入自己的地盤,認為這次“事變”仍可仿過去一連串“協定”就地解決。
鑑於在華北日本是近水樓台、地方實力派又指揮不動、中央軍北上亦有補給困難,蔣介石決定把戰事引至淞滬,投入自己最精銳的德式部隊,日方並非上當,乃自惑於“三月亡華”的狂妄,結果淞滬抗戰就打了三個月。但蔣介石在“東方的紐約”大動干戈並無如預期般引來列強調停,這次“八一三抗戰”未能重演1932年的“一二八抗戰”。
結局未如所料,中方竟然缺乏Plan B,勝利的日軍迅速溯江而上,攻陷南京。爆發了驚駭歷史的“南京大屠殺”,中國公使仍在東京,日方則認為敵都淪陷按理該投降。日本是把這次“支那事變”想像成普京對烏克蘭的“特殊軍事行動”,期待短期結束,迄八年抗戰終了從未“宣戰”。
當勝利的“中支那派遣軍”還在長江下游整休時,華北由原先的平津“支那駐屯軍”大大擴充而成的“北支那方面軍”南下,圖剿滅聚集在蘇北徐州的國軍主力,先頭部隊輕敵冒進,被重創於台兒莊(1938年4月)。打贏一仗並不能擺脫國軍主力將受日軍南北夾擊全殲的危局。60萬國軍匆匆撤出徐州,免受“北支那方面軍”大舉南下與北上的“中支那派遣軍”會師,造成的合圍。
當南下日軍之西路土肥原師團分道進取河南鄭州,國府下令在黃河花園口決堤,以免平漢鐵路與隴海鐵路交叉的樞紐落入敵軍手中。萬一此事成真,北方的日軍順平漢路南下,與沿長江水路西進的華中日軍會師,將很快拿下武漢這個國軍指揮中心。同時,日軍亦可沿隴海鐵路從河南西闖潼關、侵入關中,從漢中南下四川,國府還來不及遷都的重慶亦將不保。
決堤後黃河改道南流,形成廣達數萬平方公里的“黃泛區”,迫使日軍將攻打武漢的日期從1938年6月延後至8月下旬,並被迫改走地形險阻的長江兩岸與大別山。這段換得的時間,讓國民政府得以將沿海與華中近600家重要工廠、軍火庫、學校及數百萬噸物資,經由長江安全撤退至四川大後方,奠定了八年持久戰的物質基礎。
“黃泛區”造成平漢路不通車達6年之久。待至1944年南北通車了,就發生日本“一號作戰計畫”從河南直下桂林的雪崩式的狂捲。1944年不同於1938年,中國已經參加了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盟軍在各戰場皆節節勝利,國軍已接受美援,中國本土上甚至有美軍駐紮(主要是空軍),竟然還有如此一瀉千里的潰敗。假想在1938年中抗戰政府沒有在花園口決堤,那麼,縱使“三月亡華”成泡影,“一年亡華”是絕對可能的。
花園口決提的代價則是豫西、皖北89萬同胞喪生、數百萬人流離失所、數千萬畝良田沙化,後遺症是1942-1943年河南大饑荒,作為一整個歷史事件,百姓死亡高達200萬至350萬人以上。
高端的數字可能還包括黃河奪淮入海後,原山東入海故道乾涸,造成了“水退沙進、黃沙毀田”的長期生態災害。濟南段黃河直接變成了乾涸的沙溝,船隻全部擱淺廢棄,沿河數萬依靠水運、碼頭搬運、漁業為生的百姓瞬間失業,地方商業陷入絕境。長期的禍害不說,引發了 1940-1942年間山東與豫北的局部旱災與蝗災,造成數萬至十數萬平民因逃荒與飢餓死亡。
如此慘重的代價,還促成為後世忽略卻更長遠的後效:八年抗戰從此斷裂成南北兩個戰場。黃泛區形成後,華北日軍緊急逃命北撤,日後和華中日軍聯繫的剩下偏東的津浦鐵路,但其暢通性常受阻於國軍與共軍控制的魯蘇戰區,導致華北與華中成為兩個完全獨立的戰略後勤單位。華中的戰事已深入內陸,其補充得直接由日本本土(包括台灣)經由海路再沿長江水路溯江運至鄂湘前線。
華中與華北從此成為所謂“主戰場”與“敵後戰場”。下節將指出:這組對照有其局限性,謂其為兩類“抗戰生態”更為恰當。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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