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港之亂說說反共學者的死腦筋 | 王振華

今天,在一個群組裡,有人為香港的暴亂叫好,而李瑞全教授亦引牟宗三先生的話來反對一國兩制。一時火大,草成下文︰

我手邊沒有牟先生這書,不知道上下文。但也沒關係。李瑞全教授說,牟先生完全料中一國兩制不可行。很好,我想請問李教授,牟先生說一國兩制不可行,他老人家有沒有說,什麼可行?牟先生去世二十多年了,這二十多年來,您有沒有想出來什麼可行?中國大陸民主化?對不起,我覺得,不可行。理由不久前在此群組中也講過,您沒有回應。沒關係,可以再講一遍。要中共下台,也許不難,誠如您所引用的牟先生的話,可能一夜之間就會發生。但問題是,中共下台之後?誰上台?

我非厚愛於中共,但眼前的事實是,因為自49年至76年,大陸亂政過多,從反右到文革,你整我我整你,而且是往死裡整,「千萬人頭落地」,冤假錯案多不勝數,而且是一團爛泥牽扯不清;如果民主化了,大陸民眾不翻舊帳?不為此鬥爭攻訐,等於說大陸民眾的寬厚仁愛的品德與顧全大局的智慧要高於台灣百倍,吾不能信也。民主化不是右派專政,民主化左派也有話語權。您覺得大陸左右兩派的鬥爭還不夠激烈嗎?台灣民主化三十年了,一個死了千來人(就算二千人好了)的二二八,三十年吵不完,那死亡人數是二二八千萬倍的文革,您覺得要吵幾年?台灣民主化三十年,從經濟到學術文化,全面下滑,選出來的總統無一例外全都受到唾棄,您熱愛民主,您是否應該多花點時間研究研究台灣民主失敗的原因,指出成功的可行之道,給大家一個解答,一個指引,好讓我們的民主走向好的方向。

或許,您根本不覺得台灣民主是失敗的,因為您得到了最需要「言論自由」,但這只是滿足了智識分子,但對於大多數想要改善生活的升斗小民來說,言論自由能當飯吃嗎?您關心過他們的處境了嗎?台灣的自殺率是多少您知道嗎?不要google,您摸著良心問自己是否真關心就可以了。

不是說老共好,而是,老共垮台,根本沒有可堪大任的力量,只有更壞,不會更好。如果今天老共仍是毛共,那當然可以拼死一試,因為最爛也就是這樣了。可是今天明明不是。言論自由雖然不是很理想,但也差強人意。媒體報導習上台後大陸言論全面緊縮,但問題是,大陸反腐也雷厲風行全面進展啊!這兩者之間難道沒有某種關聯?十年前,「反腐、亡黨;不反,亡國」,這樣的話到處聽到,今天,即便是最反中共的海外民運與法輪功,也沒人這麼說了。十年前,大陸遍地都是「群體事件」,今天也很少聽到,不是高壓鎮攝,而是社會民生的改善與打擊了官商勾結。這些,鵝湖師友們在大陸有親屬有朋友的比比皆是,是不是我胡說,一問便知,不需費辭。

在今天,老共的治理有功有過,但平情而論,是功大於過。就算您認為是過大於功,但我想,也沒人會認為是到了「揭竿而起」、「退此一步便無死所」的時候。今天貿然以暴動的方式想要推翻中共政府,不但毫無效果,而且徒傷良民,最後的結果肯定是社會撕裂、發展倒退,只會變壞不會更好。港人受到某種恐懼的裹脅而深陷其中難以自拔,我等局外人不能旁觀者清,反而拍手叫好,鼓勁加油,當一個殺君馬的道旁兒,這豈是一個擅於深思的哲學專家所應為的?所以稱您教授而不稱老師,就是不想掩飾對您的失望。

您認為大陸學人能提出牟先生的言論是很勇敢的。但我想說,當年共產黨革命,坐穿牢底、橫屍法場的人不計其數,他們難道不勇敢?但您是否就因此認為他們的主張是真理?真理和勇敢真的沒有半毛錢的關係。您的臉書上以長大的篇幅詳細論述了港警混蛋在先,學生被迫反抗在後。我感覺非常無聊。您所說的,無非就是「你打我一拳,所以我才踢你一腳;你又打我兩拳,所以我才又踢你兩腳」。我不知道為何您要把踢腳的人視為英雄,而把打拳的人看作禽獸?香港警察也是香港子弟,並非外來的雇傭兵,他們何必對自己的同胞子弟下重手而毫無感情?他們又何必厚愛於中共?此事根本不必找證據,根據人情世故就可知過半矣。您身為應用倫理學的專家,卻明察秋毫不見輿薪,如此昧於事理,真是不可思議。

香港之事本為修例而發,如今已廢條例,卻仍然不依不饒,擺明就是要革命。為爭徹底的民主而要革命也沒說不可以,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但問題是,目的與手段要能配合。如今就憑街頭暴亂的烏合之眾就想要革命,就憑幻想引入外國勢力就可以革命成功,無乃痴人說夢。但平白傷及無辜,損毀財產,更把許多青年人引入歧途,是極其不負責,甚至是不人道的。您想要香港變得更自由(我看不出來那裡不自由),你想要革命,你自己去幹啊!你叫別人去衝去殺,將來不免落得坐牢的下場,此誠何心?敢稱仁義道德?

香港口號「只有暴政,沒有暴徒」。我不知香港(六月之前)暴政在那裡?可以指給我們見識一下?香港的民主比港英時代多?還是少?香港的自由受到那些限制?是不能上網還是不能辦報?台灣人常說的「比例原則」,香港一定有不好的地方,全世界各都都有,但如此大動干戈,就明顯不符合比例原則。

並不是喊民主自由的就是好人。民主自由,毛澤東也沒少喊過。沒經過上台執政的檢查,都不算數。革命領袖可信不可信,一要看他的見識,二要看他的操守。即便如此,也不完全可信,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見識操守德性均甚低下,卻仍然要與他一起「鬧革命」,就不免一葉障目。此次香港之事,蘋果日報出力甚多,而黎智英是個什麼貨色?他的蘋果日報又是個什麼貨色?您若不以他為恥,我也不敢說太難聽的話,只能說,您很奇怪!反正我是絕不屑與此人為伍。我不知道鵝湖諸君裡會有何人是欣賞此人的。曰民主曰共產,只不過是塊招牌,招牌之下是否貨真價實,還要考查一下,豈能只認招牌不認人?更何況,君不見今日之世界,民主已逐漸淪為自私自利的遮羞布,而不再講階級鬥爭的共產黨,我看不出來他與孫中山的民生主義有何不同?

上次鵝湖有關香港的討論會,本人因事不克出席,近日又為稻糧之謀,忙於生計,亦無暇看上期討論會的記錄。今日想看,卻又遍尋不著,只得作罷。聽說會上有人說,英國本欲在香港實施民主政治,因周恩來極力反對而作罷。此說真不值識者一哂,何故出於有見識之教授學者?請問英國人為什麼要聽周恩來的?以今日中國國力之強,英國尚且不聽,當年中國國力之弱,何以英國要輕聽?退一萬步說,英國聽了中共的,那責任豈不更在英國了?因為,你怎麼可以聽惡人之言,受惡人之要脅而出賣價值信仰呢?

鵝湖有不少大陸讀者,亦有不少來自大陸的朋友。可以想見,必曾身受暴政的切膚之痛。坦白說,今日在台之所謂外省人,那一個家庭之親人不曾受到中共之迫害?哪一家不是與中共有著血海深仇?當然,比諸直接親受者,仍然隔了一層;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不論耳聞或親受,俱往矣!歷史必須向前邁進,必須翻開新篇。正義必須用價值創造來實現,而永不可能靠翻舊帳來彰顯。今日之中共,已蛻變為一民族主義之執政團體,其「民族復興」的願望是真實的。而且,雖然近代以來的強國崛起無一不經由戰爭(發動或利用),但中共至今仍堅持和平道路,雖然兵強馬壯,但未輕言用兵。這是事實,不能不予以肯定。水滸傳裡楊志賣刀殺牛二的故事,想來大家不會不知。中共堅持要以和平手段完成國家統一,站在以中國正統自居的立場上,此事無可非議。(中華民國本也應立志去統一中國,如今放棄此想,反而該受譴責。)只願港台兩地還能保有最後的一點智慧,不做牛二,而中共亦要以楊志為戒,勿因人挑釁而亂大謀也!

彭斯講話,美國要「戰勝」中國? ︳王振華

美國副總統彭斯的講話,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原來美國是這樣看待中國的。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發表文章,題為「美國該當如何贏得與中國之戰」,更毫不避諱的把「戰勝中國」當目標。他說,美國要贏得與中國之戰,有三大優勢,就是「移民、盟友與價值觀」。這三樣都是中國所沒有的。在批評美國人的傲慢自大之前,我們不妨就順著這三點來看看,美國是否真能「戰勝」中國?

關於移民,他說的不錯,美國強盛的一大因素,就是一戰至今一百多年來,吸納了全世界精英的移民。因為美國的地大物博、地廣人稀與所謂的自由民主保障人權與私有財產的「價值觀」,使美國成為全世界精英之所嚮往。精英幫助美國富裕,富裕吸引了更多的精英,成為正向循環。不過,正如文中所說,「移民」這一優勢,正被美國人自己所催毀。而中國,本身就人口眾多,只要搞好教育,並不需要移民來補充人才;加之以地狹人稠,也不太適合吸收移民。所以,中美這一項差距,不算重要。(當然,搞好教育並不容易,現在中國的教育的「量」雖大有進步,但「質」卻還有很多問題,且很不平均。)

至於盟友,世界各國雖都痛恨美國,但仍然選擇與美國結盟。除了美國的實力(尤其軍事力量)令人不得不買帳之外,看看「讓子彈飛」,也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老百姓都是『誰贏幫誰』的」。這一點,對中國來說只能是鴨子划水,深耕亞非拉,其他的等待時機。

最後,最重要的,美國的價值觀。客觀的說,這點中國確實比不上。比不上的原因,主要是歷史遺留因素,並不是換個政黨就能改變的。說來話長,暫不說了,但現實就是「確實比不上」,不必曲為之韙。那中國怎麼辦呢?也不必擔心,因為美國的「價值觀」,自身也快挺不住了。川普的出現,就是一個訊號。最主要的原因是,美國的人口結構,在三十到五十年內,終將面臨如同泰國一樣的困局。(泰國的困局是什麼?就是經濟上的中堅力量不是政治上的多數,所以,對國家貢獻最多的一群人,在政治上反而處於劣勢。經濟的中堅與政治的主力相悖離,民住實行不了。)美國有色人種的出生率遠高於白人,現今的新生人口,有色人種已超過白人,再三、五十年後,整個公民結構勢必改變。這點美國的聰明人也明白,只是不能說,因為違反了關於人種的「政治正確」。而這個趨勢是誰也改變不了的。川普的出線,可說是已經映照出「中階白人」的焦慮了。未來,「川普」們只會越來越多,不會越來越少。

事實上,不僅美國的民主自由制度可能會挺不住,十九世紀以來襲捲全世界的西方式民主自由政治正確,在民粹浪潮興起後,都出現了嚴重的危機。民粹由來已久,但並未形成重大的問題,那是因為在技術上,「民主」只能是代議制,而不可能成為理想中的「全民政治」。而代議制,只要能形成良好的傳統與階級利益的調合,其實質就是一種利益均衡的精英統治。所以,「民主」雖以「全民作主」為標榜,但在實質上並非如此。所有非西方國家所以搞不好民主制,主要就是因為「餅不夠大」,無法形成階級與黨派間的利益均衡,因此而無法形成穩定的「精英統治」之傳統,於是國家消耗於內鬥,無法全力發展。此所以歐美「先進國」樂於向全世界推廣民主,就在於既冠冕堂皇,無可反駁;又能在實質上使它國失去「全力發展」的競爭力。

但如今,由於網路與社群軟體的出現,使得民粹有了新的發力管道,代議制很可能被催毀,精英統治瓦解,那麼,穩定的社會將岌岌可危,民主制度就要受到嚴厲的考驗了。看看現如今,美國人也不得不承認其國內之分裂前所未有,其「制度優勢」就算還不到搖搖欲墜地步,但肯定已是「太陽西下」了。再加上「人口結構」這個美國獨有的隱疾,其「價值觀」之優勢必不能長久維持。

所以,時間是站在中國這邊。我們需要時間來化解歷史問題,需要時間來建立法治、搞好教育以及搞好資產配置(這是社會主義的強項);需要時間等待美國國力的自然收縮,需要時間讓「盟友」們自然看清趨勢然後轉向,須要時間來在現代社會結構中,創造性地重建王道仁政的民主政治觀與人權保障,也就是中國式的民主制度(這點最為艱困)。我們的目的不是要戰勝美國,也不是要打倒誰,這太小看中國文化的器量了;像美國這樣稱霸世界,是我們所不屑的,從來不是中國人堂堂正正的目標。(從孫中山到毛蔣,都不是。)百多年來,中國之志士仁人,救亡圖存,其終極目標,就是如孫中山所說,「聯合全世界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與歐美各國並駕齊驅」,也就是為人類社會的和諧互助、長治久安,貢獻出真正的「中國方案」。這是清末以來無數先賢先烈犧牲奮鬥而夢寐以求的,也應該為今天所有有志氣的中國人所繼承,作為我們努力奮鬥的鮮明指標。

「二二八」談台灣「仇中」情緒的由來及其化解之道 | 卜算子

二二八之於「反中」,是因?因果?

二二八又要到了,在眼下的台灣,紀念二二八,幾乎與「台獨」畫上等號。在台獨的論述裡,二二八與台獨到底是怎樣的關係?二二八之於台獨,是「因」還是「果」?是「二二八本身就是一場台獨的運動,但遭到國民黨無情的鎮壓」呢?還是「二二八只是反抗惡政,但被國民黨無情鎮壓,造成了我台人堅持要獨立之決心」?似乎沒看到過很清楚的論述。但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二二八」給了台獨強大的情緒基礎,就是「台灣人一直被中國人欺負」的悲情。管它是因是果,只要有了這個情緒,就有利於「去中」、「反中」,就有利於往「台獨」邁進。

換言之,二二八對台獨來說,最重要的是,它動員了大家的「反中」之情緒,為台獨提供了強大的情感動力。二二八的事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二八所造成的情緒動員。現在的問題是,這一股「反中、仇中」的情緒,它真的是二二八事件所造成的?或是另有什麼別的原因,只不過以二二八為一個藉口而已?

對反台獨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因為,如果我們的目標是要找回台灣人的中國情,是要化解台灣人反中、仇中的情緒;那麼,必須了解這股「反中」情緒的由來,才能對症下藥。這當然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馬英九八年總統任內,不斷地為二二八道歉賠罪,就是因為他以為「二二八」是造成台獨情緒的根源,唯有解開二二八的仇,才能化解台獨情緒。不只馬英九,我相信很多人都是這樣想,包括很多極力想要澄清二二八事實的人。他們背後的邏輯都是:二二八並非中國人迫害台灣人,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所以,你們仇中,是完全搞錯了,你們上了民進黨及台灣皇民歪曲歷史的當。這些人或許反對馬英九,那是因為他們認為馬英九的歷史認知錯了;但他們認為要解開二二八這個結,才能化除台灣人的仇中情緒,這個觀點則與馬英九是一致的。

筆者多年來也一直是持此觀點。但近年來,我發現我錯了。事實上,二二八並非台獨情緒的來源,而只是台獨情緒藉以「正當化」的一個理由,一個藉口。準確的說,就是一九四九以來,台灣社會一直有一股對「中國」(以「外省人」為代表)不滿的情緒,而當「二二八」不再是禁忌時,就以此為由,找到了一個渲洩情緒的出口。渲洩之不足,就由「反外來政權」、「反中」一路延申至「台獨」;「台獨」遂成為此一情緒的終極嚮往,或說成為滿足此一情緒之終極幻想。

那麼,這個「反中」情緒是怎麼來的?這就不得不回溯到一九四九年的「外省人」大舉入台。此後的三、四十年,「省籍情結」曾是台灣社會或明或暗的一大問題,(四十歲以上的人應對此印象深刻。)所以,一切還要從一九四九說起。

外省人盤據了社會上層

一九四九年前後,大量的外省人移入台灣。社會學者丁庭宇曾指出,這是一個非常態的移民。移來的人口除了數量大(據一般的說法,當時台灣人口六百萬,外省人移來了二百萬,是在地人的三分之一)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一個「正常社會」的移民。首先,他移入了一個中央政府。就社會生活來說,它移入了一個本來沒有的「首都生活模式」。也就是說,不是一個社會從上到下各階層常態分佈的、漸次累積的移民,而是社會兩個極端階層一次性的大量的移民:屬於下層的士兵,與屬於社會上層的各界精英,在極短的時間內,一下子擁入了台灣。

跟著蔣介石到台灣來的人,首先當然是國民黨政界高層,然後是公教人員,大量的學術精英,還有怕被共產黨清算的資本家與商人。就人口素質來說,說這些人是大陸上的「精英」並不為過,甚至許多是精英中的精英(第一屆中央研究院院士,來了三分之一)。這些人來到台灣,首先是要工作、要吃飯;隨著中央政府在台重新建立,這些人就成了「政府高層」,甚至籠罩了政府中層與低層。學界的情況也一樣,幾乎絕大多數的「老師」都是外省人,大學太少,來的教授太多,只好去教中學,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所以造就了建中、中一中、南一中等校的超級名師。李傲的父親李鼎彝先生即其中一員。)工商界的情況也大致如此,上層的管理者幾乎都是外省人。

這種「中央政府」式的移民,帶來了台灣人所陌生的國家意識形態(反攻復國),而且是伴隨戒嚴舖天蓋地式的來,對台人之心理衝擊,是不難想像的。但我以為,真正比較嚴重的衝擊,是實質性的社會地位、利益的衝擊。首先,這個「中央政府」建立在台灣,確幾乎沒有台灣人的分,這就令人不舒服了。其次,在一般性的社會職缺上,這就雖然這些「精英」們在台灣沒有龐大的親族,也沒有土地,但因為人數多,加上「淪落異鄉」的漂零之感,使他們透過同鄉會、同學會等關係網,互相照顧,彼此拉拔;於是即便是位階較低又孤身一人看似無依無靠者,亦可比同位階的本省人更有人際關係上的優勢。所以,儘管有數量龐大的無依無靠、孤苦零丁的老外省人(以老兵為主),但看在本省人眼裡,仍然覺得「上層社會為外省人所盤據」,「外省人是特權階級」;類似的印象其來有自,不能說沒有事實的基礎。

在這種情況下,本省人不滿外省人,歧視外省人,乃致仇恨外省人,都是可以理解的。今天,絕大多數人都把本省人對外省人的不滿歸因為「二二八」,我看並不準確。「二二八」只是個單一是事件,其原因是多重的;依常理,不可能在五、六十之後還有濃重之「情結」。即便再加上後來國民黨軍隊的鎮壓與「屠殺」好了,真正受害的家庭,放在人口比例中,仍屬極少數。全部的本省人都為那受害的少數人抱不平而憤恨了五、六十年,這樣偉大的「道德情操」,實在是說不通的。(為了硬要「說通」,所以他們要極端強化二二八的凶狠殘酷,把所有台灣人都說成是受害者,其實這都遠遠偏離的事實。)「二二八」之所以鬧騰不休,與其說它造成了本省人對外省人的仇恨,無寧倒過來說,它是本省人厭惡外省人情緒的一個藉口,一個「由頭」,一個方便利用、號召、辨識的旗幟,而不是它本身有這樣大的作用。真正造成本省人對外省人厭惡與不滿的,是「外省人盤據社會上層」這樣的結構性因素。

有「個人性」的歧視,沒有「制度性」的歧視

那麼,這些社會上層的外省人,是否有歧視本省人的行為呢?基本上,絕大多數的外省人都是「二二八」發生之後才來到台灣的,他們與本省人之間並沒有結下樑子,更談不上仇恨。屬於情緒上的歧視,確實有,而且可能還不少,但基本上,這可以是一種「看不慣」或是一種「優越感」,主要不是「外省」對「本省」這個因素在作祟,而是「精英」對「庶民」的關係,「城裡人」對「鄉下人」的關係;只不過,十分不巧的,這劃分與省籍劃分是重疊的,所以就被歸類為「外省人」對「本省人」的岐視。事實上,也有許多的本省人對外省人產生優越感,那是因為他們接觸的外省人是屬於另一個極端,即「老兵」這個層級;諸如「拿槍的士兵以為水龍頭裝到牆上就會流出水」之類的故事(其實已被考證為虛構,為外國流入的「梗」),解嚴以後就經常在媒體上流傳,給人一個印象,好像外省人就是老粗,全靠手上那枝槍,以暴力來統治台灣。

言歸正傳,外省人之中,確實有不少人存有看不起台灣人的情緒;但這種情緒要化為行動,比如說,反對兒女與本省人交朋友、反對通婚、反對聘用本省人等等,就要少的多。並不見得是「外省人」的道德情操多麼高尚,而是因為他們很清楚的認識到,「本省人」畢竟是在地人,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本省人佔多數,所以絕無必要得罪本省人。(既然是移入的外省人是「上層精英」,自然不會沒有如此基本的認知能力。)那些趾高氣昂、耀武揚威的外省人,多半都是些成色不足的「二桿子」、「半調子」,構不成主流。

在個人行為上岐視本省人雖然有,但不是很多;最常見的是在人員的聘用與升遷方面,是有一些人會有「人不親土親」的徇私;某些本省人對外省人深惡痛絕,覺得「不公平、被欺負」,往往與他們曾經遇到這樣的經驗有關。但在某些圈子之中,這樣的徇私是微乎其微的。比如說,某些特別照顧學生的大學教授,是完全不分省籍,甚至受到照顧的本省籍青年還要更多些(因為人口比例與社會層級分佈的關係)。以致於解嚴至今的三十年,許多台籍精英與他們的「恩師」政治立場已完全不同,但「恩師」去世,還是不免要寫感謝當年照顧栽培的紀念文章。這樣的情況,在筆者個人所知的範圍中,就有好多起。畢竟「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老師的至樂,是不分省籍的;何況照顧學生本沒有名額的限制,不會有取捨之間的緊張性。

在個人行為上,我們可說,是有一些歧視;但在制度上的歧視,則真的是完全不存在。自李登輝起至今二十多年,台灣某些媒體天天攻擊國民黨,但就是舉不出有任何一條法規是歧視性的。講來講去就是「小學時說台語要罰錢」,但可以舉出公文來證明嗎?政府要推行國語是天經地義,在大陸上也是這樣做啊!更何況「外省人」各有自己的方言,並非都是天生講國語者。「講台語要罰錢」,是某些本省籍老師自動延續日本時代推行「國語」(日語)的作法,而非國民黨政府的行政命令。至於限制黃俊雄布袋戲的播出,只能說是「推行國語」中的一個失策,忽視民意,並非歧視。(如果是歧視,那一開始就不會讓它上電視啊!那時電視台不都在政府手裡嗎?)在念書、考試、就業、當兵、出國、居住、交通、經商……等等所有的國家政策上,都沒有任何的不公或歧視。(阿扁貧戶出身,升學、考試、拿獎學金、當律師…,沒有一樣是受到歧視性不公待遇的。)看到一些媒體常說國民黨不如日本政府,不免覺得悲哀又好笑。日本是殖民政權,在台灣的一切建設,其好處是要拿回日本去的,留在台灣的只是少數。而國民黨及兩蔣政權,再怎麼混蛋、無恥與邪惡,他們也知道除了台灣他們無處可去啊!他們有什麼本錢可以歧視台灣人呢?台灣人「出頭天」至今三十餘年,可有找到兩蔣把台灣的財富移往國外的證據?(倒是阿扁移出去了不少。)若說孔宋家族貪污,貪的也是大陸的錢,並沒有貪到台灣的頭上。

總而言之,台灣的省籍情結,如實而論,並沒有人為刻意的因素,而是歷史的因緣際會造成的。國民黨移入了一個整體性的「上層結構」,而非只是取代日本人成為「統治階級」。殖民統治與被殖民者間有不可逾越的鴻溝,而國民黨政權之於台灣,顯然並非如此;只不過由於早期的形格勢禁,中央政府中只有少數的「半山」作為點綴。國民黨(外省人)並非殖民台灣,國民黨政府在意義上也遠不同於日本的殖民政府;只因為移入的是「中央政府」規模,是台灣本來所沒有的,所以一定會對台灣的文化與社會造成衝擊。

本省人的委屈抑鬱

時至今日,外省人第一代多已老去,今天社會上的「外省人」,都是台灣生長的第二、三代;這與第八、九代的外省人(也就是本省人)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早年那些結構性的因素也隨之消失,台灣基本上已不存在省籍問題了。然而,當我們再回頭看這段歷史,其所造成的影響與代表的意義,則未能在台灣人(現今生活在台灣的人)之中取得共識。例如,被時代所犧牲的老兵族群與感覺受到壓抑的老一輩本省人,同樣有委屈之感,但對過去這段歷史以及對兩蔣的看法卻迥然不同,這又是為什麼?

其中的差異,就是對歷史的認知與詮釋不同。老兵雖然被國民黨「綁架」而來,但他們很清楚的知道,如果不是來到台灣,他們的生活其實會更慘。尤其在開放探親之後,更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但在老本省人的心目中,卻一直覺得如果國民黨不來,他們的日子會好的多。直到今天,一些台獨媒體還是不斷地宣傳此一論調。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國民黨不來台灣,台灣會更好嗎?

如果國民黨不來台灣,那麼,台灣的情況只有下列幾種可能:

  1. 共產黨佔了台灣。產黨佔了台灣,那麼,連不流血的土地改革都不可能了,更不要說連年不斷的政治運動。台灣會比今天好?相信大家心知肚明。
  2. 如果美國搶在共產黨之前佔領了台灣,台灣如某些人所願的成了美國的托管地,那麼,台灣會比今天好嗎?首先,毛澤東可能就難以忍下這口氣;現今的歷史研究已經說明,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之後,毛因為確知蔣不會與美國人扭到一起(因蔣不願聽美國建議放棄金門),因而放鬆了對台的軍事壓力,並稱贊蔣不失為一民族主義者。如果台灣落入外國之手,那麼,就算毛能忍住不打仗,台海也必定出現高強度的軍事對峙,於是,台灣最好的狀況就是成了另一個關島。請問,今天會有人認為關島好過台灣嗎?
  3. 如果讓日本繼續佔領台灣。雖然因為日本戰敗而使這可能性已不存在,但我們還是可以設想一下。就算日本不再對台殖民,而給台灣國民待遇,那前述的情況(中共不能忍受)依然相同,台灣的價值仍然只在軍事方面。就算一切天時地利人和都對台灣好的不得了,台灣最多最多就是今天的琉球。那麼,今天台灣引以為傲的一切,如高科技等等,琉球有嗎?今天有台灣人願意與琉球互換嗎?
  4. 如果台灣獨立了,並且受到美、日的卵翼與扶持,讓共產黨打不過來;這也許就是許多獨派心中最好的狀況。若果如此,請問誰來擔任台灣的領導?台灣當時的「精英」,都是地主階級,如何指望他們完成土地改革?(日本人在台五十年,並不進行土地改革;因為他們只要台灣的出產。至於土地,集中在地主手中,反而方便日本人的控制。)就算他們都道德高尚不牟私利,放棄田產發展經濟,但治國人才從那裡來?日據五十年,並不為台灣培養人才啊!台灣的底子甚且不如南韓(人口、面積、天然資源、歷史積淀…),而中共又較北韓強大數十百倍,台灣的發展如何能超前韓國?(台灣經濟落後於韓國,是民進黨執政之後的事。)二次大戰後的新興國家多的是,接受美援的國家也多的是,那一個可以比台灣好?台灣若獨立,憑什麼會是例外?

以上任何一種狀況,就算把它的優點極大化,也不能如同國民黨般,為台灣帶來大量的、全方位的高端人才。不是國民政府遷台,胡適、錢穆、吳大猷、錢思亮、梅貽琦、蔣夢麟、張大千、溥心畬、…名單可以列的好長好長,這些文化學術界的「大咖」都不會來台灣,尹仲容、李國鼎、孫運璿、…這些經濟幹材也不會來台灣;不論把台灣交給美、日、或是獨立,都不可能有大量的第一流的學者專家名流來台灣,並且終身供獻於台灣。這些人來了,就「佔位子」來說,當然產生「排擠效應」;但對台灣整體發展而言,毫無疑問的是一項無可取代的超級大利多。

台灣是「幸」還是「不幸」?

在中國文學裡,有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之說;今天我們亦可套用此句:「中國不幸台灣幸」。這中國的「不幸」,姑不論發生在大陸的部分,僅以台灣來說,固然包括第一代外省人的離鄉背井、流離失所;但也包括了老一代本省人的委屈與抑鬱。若說國民黨治下的「白色恐怖」,那並不分本省與外省;坦白說,台灣不論由誰當家,只要身處美國全球反共的第一線,就必然免不了軍事對峙下的人權緊縮與「抓匪諜」的社會氛圍。連隔著一個太平洋的美國都有麥卡錫主義,台灣憑什麼就可以是一派祥和的歌舞昇平?

台灣的這點「不幸」,若放在大的歷史背景中觀察,其實是「萬幸」。乙未割台之後,台灣固然死了十幾萬人,並受到日本人的壓榨;但無可諱言,日本人也帶來的較為現代化的基礎工、商業與社會管理。這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日據時代,台灣人心向祖國,大陸辛亥革命、五四新文化運動,台灣文人均可以組社團桴鼓相應;但發生在「祖國」的一切內戰與動亂,則波及不到台灣,這不能不說是又一次幸運。二次大戰,歐亞大陸赤地千里,能幸免者幾稀?但因麥克阿瑟不顧戰略優勢而執意要實踐「我將再來」的諾言,捨台灣而直取菲律賓,所以戰火亦未直接燒到台灣;台灣受到的損失,不但與中國大陸完全不能相比,甚至比日本都要輕微。(日本好歹受到盟軍的狂轟猛炸,也嘗了二顆原子彈。)台灣可說又躲過一次浩劫。國共內戰,中共建國與國民黨來台,這回台灣受到的影響與衝擊是有了,還發生了「二二八」,但比起大陸「千萬人頭落地」的烽火連天與連年政治運動,那也就不算什麼了。更何況前述的大陸籍高端人才的大量來台,對台灣是「短空長多」,使學術、教育、文化、科技…等水平迅速提升,「民至於今受其賜」;這難道還不能說是台灣的「萬幸」?

「悲情史觀」將伊於胡底?

老一代本省人因委屈抑鬱而產生的「悲情史觀」,我們可以理解。但當他們逐漸退出歷史舞台,現今的台灣人還要延用「悲情」觀點,如果不是愚昧、幼稚,那就只能說是居心叵測了。

古巴是美國東南方的一個島,面積是台灣三倍,約為美國的九十分之一(台灣是中國大陸的二百六十六分之一),人口約為美國的三十分之一(台灣是大陸的六十分之一),與美國也是隔著一條一百多公里的海峽,人種也是以歐洲移民為主。請問有沒有人認為,古巴應該領先美國,或至少與美國分庭抗禮呢?先天的地理環境因素,其實就決定了許多事情。台灣能有今天,無寧是非常幸運的;一百多年來,中國大陸的衰敗與連年戰亂,給了台灣獨特的機會。台灣能在一連串的歷史事件中因禍得福、趨吉避凶,坦白說,真不是我們有什麼過人之處,而是我們的運氣使然。我們應該有的是「幸運史觀」「惜福史觀」,而不是「悲情史觀」。悲情史觀可以反映出老一代本省人的抑鬱,但卻不能解釋台灣一百多年來的命運。反之,「幸運史觀」才使我們更清楚的看清自己的位置。即便到了現在,中國大陸逐漸成為正常的國家,但台灣也沒有因為地理的因素而被邊陲化;那是因為大陸選擇了「和平崛起」的戰略,不想在經濟發展之外另生事端,因此對台灣極盡攏絡之能事。換言之,幸運之神又再次眷顧了台灣,台灣好的「運氣」仍然沒有走完;我們如不能如實地了解而因勢利導加以珍惜,反而偏要逆勢操作,恣意妄為,…,則不但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恐怕還要應了那句「自作孽、不可活」的古話。

正確的歷史觀,可以充分的說明事實,釐清層次,廓清迷霧,使我們可以從紛繁的事件之中超越,看清大局,激發信心,受冤抑的情感也可以釋懷。反之,錯誤的歷史觀,眉目不清,治絲益棼,使人迷於種種矛盾的訊息之中,結果只能偏聽偏信,自陷偏執。

過去數十年來,台灣本土派為了凝聚人心,向國民黨奪權,「悲情史觀」縱然部分地扭曲了歷史,但卻可以充分發揮鼓動情緒、激發力量的效用;可以說,有他的工具性作用。如今,台灣政治、社會格局已翻然丕變,如果還要沿用「悲情史觀」,則不但找不到鬥爭、打倒的對象,也看不到正確的發展方向,徒然使自已深陷自我暗示的悲情之中,怨毒積惡,自誤誤人。

結語

最後,我們總結的看,在一九四九年之後的數十年間,本省人有厭惡外省人的情緒,可以理解。部分人因此而有了「反中」與「獨立」的想法,我們雖然不能同意,但也可以理解。不同意,是因為若真的在那時就「台獨」成功了,台灣只會更壞,不會更好。但可以理解,則是因為能夠以同理心看待某些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下的情緒反應。然而,那個時代畢竟已經過了。而在那個時代所特有的情緒反應,卻賴著不肯過去,這是什麼道理?這就不能不歸結為「人為地挑撥操弄」。操弄的原因,當然還是因為這種「情緒動員」仍是最容易「騙選票」的工具。然而,昧於事實,不能用大格局正確的看待歷史,則必會被歷史所淘汰。十分不幸的,台灣的政治、媒體、乃至教育,仍然「悲情史觀」當道,繼續迷惑我們善良的大眾,以猵狹的觀點愚弄我們的下一代。台灣人還要被這種過時的、無謂的、本不該再存在的情緒給綁架多久呢?事關自己的命運與前送,希望我台灣同胞能夠猛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