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中的理性:一個知識分子的自白 | Friedrich Wang

在這個理性主義與自由主義逐漸消退的時代,保持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客觀與理性,其實變得越來越困難。

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在中國大陸工作,在台灣生活——幾乎每天都在不同的敘事之間穿梭。不同的政治立場與意識形態,都有其期待與情緒,也都希望我站在他們那一邊。

綠色的朋友會問我:為什麼你不唱衰中國?為什麼不多談中國即將崩潰的問題?

藍色的朋友則會覺得奇怪:為什麼你對共產黨或者民進黨沒有更強烈的批判?

紅色的朋友又會問:既然認同兩岸同文同種,為什麼你不高談統一的大義?

至於白色的朋友,有時則會覺得我太冷靜,彷彿對任何政治立場都不太願意投入,因此顯得有些「詭異」。

在這樣的環境裡,如果一個人試圖維持某種理性的距離,就很容易同時被各種立場懷疑。因為在高度情緒化的政治氛圍裡,很多人其實並不期待討論,而是期待認同。
這樣的處境,有時候也會讓人反問自己:堅持這樣的態度,到底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如果隨波逐流,或許會得到更多掌聲;如果選擇迎合某一種主流敘事,也可能更容易被接受。相反地,保持距離與理性,有時只會讓人顯得格格不入。

但想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慢慢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因為有些事情其實很簡單。人既然受過某種教育,就應該對這種教育負責。
我從小接受的,是一種相對自由主義的知識傳統。這種傳統不要求你對任何權力保持盲目的忠誠,而是要求你盡量保持理性、誠實與獨立思考。很多時候,這種態度不一定討人喜歡,但它至少可以讓一個人對自己交代得過去。

知識分子的責任,或許並不是替某一個陣營說話,而是盡可能在情緒與立場之外,提供一種比較冷靜的觀察。這並不意味著沒有價值立場,而是意味著在做出判斷之前,必須先努力理解現實。

對於中國,我既不認為它即將崩潰,也不認為它沒有問題;對於台灣,我既珍惜這裡的制度,也知道它仍然存在各種困境。對於兩岸問題,我更不相信任何簡單的口號可以解決一個百年歷史留下來的複雜問題。

如果一定要說立場,那大概就是希望這個世界少一些戰爭,多一些理性與耐心。這樣的立場,在今天的輿論環境裡或許顯得有些孤單。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或許正因為情緒越來越多,理性的聲音才更有存在的必要。

至於這樣做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其實不必想得太複雜。我沒有什麼財富,也沒有太多權力,因此也沒有太多東西需要保護。既然如此,至少還可以保留一點說真話的自由。
如果一個人連這一點都放棄了,那麼讀了那麼多書、受了那麼多教育,恐怕也就沒有太大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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