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的演變歷程 | 陳復

目前甲骨文已能認出五千餘字,能辨識出的有一千五百餘字,還有三千餘字無法辨識,因裡面有相當大量內容是通神的語言,這種通神的語言沒有傳承下來,就沒辦法去解讀,或者反過來說,如果從現在理性思維來辨識甲骨文,會產生跨過去解讀的根本門檻。

從甲骨文發展到後來的大篆,其字體發生變化的重要原因就是書法的產生。原本甲骨文常由短而直的線條構成,書法則使得漢字的線條開始變得更柔潤。鑄刻所形成的精神狀態,更透顯出神性的肅穆;而毛筆所形成的精神狀態,更透顯出人性的溫暖,這就是商周兩朝的根本差異。

在尊崇鬼神的商朝,人的思維相對來說不大被重視,神的意見纔居於最重要的位置,甲骨文就反映出商朝神權統治的氛圍。可是甲骨文已經有均衡、對稱與穩定的格局,這就已能反映出中華文化特有的特徵,這是其它文化裡罕見的現象。我們在商朝晚期的一些玉片、陶片與獸骨上都能看到用墨書寫的文字,這可反映出商朝晚期社會氛圍已由對神的重視開始逐漸轉向對人的重視,最起碼商末對於神的懷疑,從商紂王膽敢「射天」就已可看出端倪。

《禮記‧表記》記說:「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周人尊禮,事鬼敬神而遠之。」意思是說,商朝人尊崇鬼神,君王率領百姓敬事鬼神,把鬼神放在第一位,接著把禮儀放在第二位。周朝人尊崇禮法,雖然同樣敬事鬼神,但與鬼神保持著距離。其實商紂王被視作暴君,是因為他正在進行某種宗教改革,卻遇到商朝貴族的反對。商紂王當時已經有一種重視人的想法開始出現,不再凡事都從神權的角度來主導,但他的這種態度卻形成商朝統治階層內部的失和,因此敝人覺得商朝與其說是亡於周朝,不如說是亡於自己內部的混亂。周朝的建立則反映出人文精神開始成為主導思潮,這個中華文化的重大轉折,體現在書法上,就是漢字徹底從甲骨文發展成鐘鼎文(金文)。

甲骨文與鐘鼎文同時誕生於商朝,但鐘鼎文興盛於周朝,這不只來自青銅器在周朝得到更大量應用有著密切的關係,儘管甲骨文和鐘鼎文都讓我們看到先民跟上蒼溝通時的虔誠心態,更反映出由商朝面向上天的請教,改變成周朝面向上天的宣告。其實從河南省安陽市出土的商朝青銅器銘文上,雖然可看到直筆嚴正的書風,但有時表現出圓潤的勢頭,和甲骨文的純用直筆微有不同,對後來的西周書風有顯著的影響,大約自周穆王(姬滿,約1027B.C.-約922B.C.)到周宣王(姬靜,約862B.C.-782B.C.)時,西周的書寫銘刻都有著圓潤的寫法,這點在姬周同姓邦國中體現得更明顯。這種書體的傳世精品,最典型的樣貌就是毛公鼎上的金文,書風渾厚凝重,常有圓筆運轉,極顯文明氣象。

不同時期的文字背後透顯出的是不同時期的國風,文字的樣貌與政治、經濟、教育與文化等都有極其綿密的關係。從甲骨文發展至大篆,字體從長方逐漸開始變圓潤,這就是中華文化的演進過程中從關注天開始轉向關注人的過程,但這並不意謂著進入周朝,人們徹底背離上天,天跟人依然有著連結,只是相對於天的啟示,人們開始更重視自己在人間的奮勉,人文精神開始成為中華文化的主軸。其實從西周時期開始,就有些不知名的「書法家」在書寫過程中,往往不受當時書寫規則的限制,創作出篆書的變體筆畫,這反映出自由就是創作的基石,不應讓固化的標準來壓抑人的創發能量,敝人覺得從西周時期開始就不只有「書法」,更有著「書藝」的存在。

商朝至西周,書法掌握在巫祝卜史手中,春秋末期文化傳播的範圍擴大,開始有私人的著作出現,於是書法的載體就不限於泥範、臘模和甲骨上,而開始書寫於竹帛上了。戰國時期,文字再度發生變化,各諸侯國呈現出樣態各異的文字,這一時期的文字稱作「六國異文」,顯示出當各諸侯國各自發展,包括文字在內都會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在地特色,這些文字帶有裝飾意味,線條精細,審美理念趨向於華麗的符號化。這一時期所謂的「古文」則是指位於魯國曲阜的孔子府第牆壁中秘藏起來的儒家典籍中的文字。

相對於商朝對鬼神的崇信,周朝對禮的重視,至秦朝,其政治特徵是崇法。從「神,禮,法」這三個階段,篆書同樣顯露厚重的政治氣息,尤其反映出政治的強大機能,如果我們只是簡單去做歸類,或可稱大篆是「禮」的文字,小篆是「法」的文字,因大篆最主要是周朝在使用,孔子應該同樣是用大篆來書寫文字(儘管魯國字體可能會有區域性的變化)。大篆的筆法相對來說比較簡單,其書體比較圓潤,不像其它書體有固定規範的筆順,書寫大篆跟描工筆的繪畫很類似,敝人通常會從涵養心性的角度,建議大家練習行書,但如果你就是很愛標準化的寫法,那麼最好是寫大篆,相較於寫楷書,最起碼寫大篆能體會到飽滿的氣息。

來到秦朝後,文字開始變成長方形的小篆,這的確很像個板著臉孔六親不認的執法者。大篆早期用於記錄和神靈溝通的結果,後來依循著神的脈絡建構出一套禮制,就開始出現將鑄刻在青銅器上的金文變成大篆的程序。後來秦始皇為統一文字,命丞相李斯負責文字的整理工作,這個過程裡大篆經由簡化就變成小篆。政府既要完成其政治的嚴肅性,更要思考怎麼樣讓文字更精簡扼要,這種從繁複來到精簡的心理需求,就是字體在不斷變化的核心原因。小篆的單字獨立,字體結構嚴謹,字與字間隔均衡,整個字的形狀是略帶圓潤的長方形,但給人莊重威嚴的感覺,可見篆書雖然還屬於中文的早期階段,但已經呈現出中華文化的主流風格。

先秦時期的石鼓文是介於大篆與小篆的中間的字體,出土於唐初的天興縣陳倉(現在陝西省寶雞市),原來有七百多字,到現在還可看到三百多字,這些文字在講述秦王出獵的事情,唐朝詩人韋應物(737—792)認為石的形狀像鼓,故稱其「石鼓文」,這十個石墩現存於北京故宮博物館。中華書法的臨帖有兩大流派:碑派和帖派。秦朝石刻開啟碑刻的先河,其源頭就在先秦時期的石鼓文。但秦朝用政令強行將石刻演化為小篆,雖然就某種程度來說有利於社會的溝通,但從藝術的角度來看,統一的小篆抹殺掉原先六國石鼓文的多樣性,並且由於該強制性其普及率不高,再加上小篆的書寫確實並不便利,很快就被隸書取替。

隸書的雛形產生於先秦時期,這是種把書寫篆書的規則稍微簡略掉後,用於日常書寫的書體,因此隸書又稱「佐書」,「佐」有輔佐的意思,因此或可將隸書當作是「小篆的行書」。隸書至西漢時期發展成熟,並開始變成政府文書,相較於大篆的圓潤和小篆的長方,隸書比較趨於正方形或扁方形,並且方中帶圓。

有一則傳說表示隸書是程邈(生卒年不詳)的發明,張懷瓘的著作《書斷》卷上記:「案隸書者,秦下邽人程邈所造也。邈字元岑,始為衙縣獄吏,得罪始皇,幽繫雲陽獄中,覃思十年,益大小篆方圓而為隸書三千字,奏之,始皇善之,用為御史。以奏事繁多,篆字難成,乃用隸字,以為隸人佐書,故名『隸書』。」意思是說:程邈原本是監獄裡的公務人員,因案得罪秦始皇,被治罪關到監獄裡,結果他在監獄中殫精竭慮探討十年,按照篆書作為原則,改造字體,寫出三千字,上奏給秦始皇,秦始皇極其讚賞,就啟用他為御史,因為秦朝政務繁雜,用篆書影響工作效率,於是開始改用程邈發明的文字,主要被奴隸用於日常書寫輔佐使用,因此就稱作隸書。由大篆演變至小篆,再接著發展出隸書,更能反映出環境變遷的特質,字體開始由圓再逐漸變成方。

(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六章〈天人關係:先秦時期文學與藝術的發展〉,第三節「書法的演變歷程」。)

從文字看文明演進 | 張魯臺

如何從文字看到文明的端倪與演進?筆者選擇「辰」這個在甲骨文中就出現的文字來解析,辰的造字本意是蚌殼一類的水生物,因為辰被假借為地支第五位,就另造蜃字。

辰因其特有外觀,而有星辰、嘴脣的用法,辰的外表看起來有一層又一層的線條,而古人觀星,發現星座排列也是一層一層地上去,就有了星辰的說法,因此辰並不是指某顆星或星座,而是空間的概念,北辰就是指北極星居中眾星拱之,地位無上,所以古人不太敢將辰用在名字上。

辰、層音近並不是偶然,在上古二字可能同音,古人造字有音近義也相關的傳統;時辰是古人認為時間也是一層一層的關係,海市蜃樓中的蜃樓,也是幻影一層又一層的比喻,沈括《夢溪筆談》的<異事>、蘇軾《登洲海市》都有談到海市蜃樓這個議題。

辰分上下兩部,具開合作用,而人的嘴脣也是如此,脣字就被造出來了。
辰其殼薄但是有一定的硬度,古人將辰用來鬆土、除草等農作,農字就造出來了,農上半部的曲是指田地,農另有莀、辳、𨑇等異體字,耕作工具統稱為耒,耕作時的反覆動作為辱(現做耨)。

將辰的邊緣磨成鋸齒狀,可以用來割麥稈、稻稈、瓜、果,辰以產於海中者為佳。辰也可以用來做砭,磨成鋸齒狀的辰也是砭的一種,《黃帝內經》記載,砭、鍼、灸、藥是華夏四大醫術,請注意巫並不在四大醫術之列,砭是石器時代的外科工具,《針灸大成》的九針都是砭的範疇,鍼是用來刺入俞(腧)穴治病,石器時代的鍼,是用隕鐵磨製而成。

全世界只有中國文字具有上千年文明記憶與眾多文化意涵,辰字可以衍生出多意,由辰孳生出的字卻可能只有一個意,如農就是耕作,脣只有嘴脣義,這正是華夏文明有變易的靈活性與不易的穩定性。

中國文字具有多樣資訊,這些資訊進入大數據庫,可以提高人工智能思考的深度與廣度,人工智能用中文思考,肯定會比拼音文字佔優勢。

辰用來作耒與砭,在人類發展史上,只有華夏人使用,或許其他人種也用過,但是沒有考古證據,這種在水邊俯拾即得的普通物品,為什麼只有華夏人懂的拿來使用?歐洲人自詡為世界文明的引領者與開拓者,同一時代歐洲人又是如何耕作?

西元751年加洛林王朝(les Carolingiens)時代,種植黑小麥產出比是一比二,同時期中國北方種小麥,產出比是一比十至二十,變數是沃與水;南方種稻,產出比是一比四十至七十。中世紀歐洲農業革命之後,公元1300年代黑小麥產出比提升到一比三、四,中國北方種小麥,產出比是一比十至三十;南方種稻,產出比是一比六十至八十,一年兩收可達一百二十以上。上述產出比數值皆查詢豆包(AI)而得,歐洲如何耕作的問題,讀者自行想像即可。

近代之前或者說殖民世界之前,歐洲人生活的很辛苦,迷信或禁忌一大堆,如:數字十三、星期五、狼、月圓夜、黑貓、異教徒、女巫,都會讓歐洲人忐忑不安。以狼為例,1764至1767年間,法國發生「熱沃當怪獸」(Bête du Gévaudan)事件,一隻狼在數年間殺害了上百人,導致國王派軍隊獵殺,最後狼被「受過神父賜福的銀彈」射殺。

古代歐洲人們一直在與獸苦鬥,狼、熊、獠牙豬等,一直是歐洲人的現實重擔,尤其是狼,直到近代有了火銃之後局面才翻轉。深夜的狼嚎讓歐洲人戰戰兢兢夜不能寐,因為歐洲沒有城,少數歐洲領主住在石砌的城堡裡,絕大多數歐洲人踡縮在草屋裡,黃昏時分他們會把所有的雞、鴨、豬、牛、羊等,統統趕進茅草屋裡和人同住。當深夜狼嚎與撞門時,他們抵擋不住恐懼時,會將一頭最老的羊或牛推出屋外,讓狼群拖走。
華夏人住在城內或村寨裡,還有更夫值夜報時,安全感天差地別。

歐洲人怕狼怕到基因裡面去了,怕狼嚎尤其是月圓夜的狼嚎,更怕月圓夜突然出現的狼人,更糟糕的是,狼人可能就是他們身邊的親人變身…!這種「隱憂」影響到歐洲人的婚姻與家庭關係,歐洲人普遍信仰基督教,復活節與逾越節同日過,應該在春分後第一個月圓日過節,只因為「隱憂」,他們硬將復活節改在月圓之後的第一個星期日,神應該不會計較這種小事。

聽:反西方思想殖民的號角已吹響

圖:廣西頂蛳山遺址博物館的辰型建築

圖:磨製成鋸齒狀的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