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術台到權力場:談柯文哲與「醫師政治」的知識盲區 | Friedrich Wang

台灣並不缺醫師從政。自日治時期以來,醫師一直是島嶼社會中最穩定、最被尊崇的菁英群體之一:聯考選拔、專業訓練、社會地位與經濟回報,構成了一條近乎完美的上升通道。然而,歷史經驗也同樣清楚——醫師從政者,真正能在政治上留下長期正面成績的,極為有限;反而在權力場中折戟沉沙、甚至身敗名裂者,屢見不鮮。

這並非偶然,而是一個結構性問題。

我之所以願意談這個問題,是因為我對這個群體並不陌生。筆者曾在台大醫學院教授通識歷史課長達四年,接觸過數百位醫學生;私下也與不少臨床醫師、研究醫師有長期交往。醫師普遍具備高度的智力、優秀的分析與推理能力,這一點無庸置疑。但問題恰恰出在另一個層面:他們往往低估、甚至輕視人文知識與社會科學的複雜性。

醫學菁英的「知識錯覺」

在醫學訓練中,世界被高度技術化、工具化:問題可以被定位、診斷、切除、修補。這種訓練極其有效,也極其成功,卻容易養成一種「知識錯覺」——彷彿只要足夠聰明、邏輯清楚,其他領域的知識都只是程度高低的差別,而非知識類型的差異。

於是,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某些醫師政治人物,會反覆流露出對其他學科的不屑。 例如老牌政治評論者沈富雄,長年在媒體上以油滑、嘲諷的語氣自居,其名言「凡是過早放棄數學的人,不值得領高薪」,實際上透露的是一種非常赤裸的價值排序——文史哲、法律、甚至社會科學,在他眼中不構成真正的菁英知識。

而柯文哲,則將這種排序說得更直接、也更粗糙。他曾公開表示:「第一流人才讀醫學,第二流讀理工,第三流讀商業,第四流讀法律,第五流讀文史哲,至於學藝術的,根本不入流。」 這不是失言,而是世界觀的自然流露。

一個過度簡化的宇宙

在這樣的知識結構裡,世界被劃分為可量化、可排序、可淘汰的層級;文明、政治、歷史與文化,只是技術能力的附屬品。於是,他自然無法理解:愛因斯坦不僅寫下〈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這篇嚴肅的政治思想論文,還是一位終身演奏小提琴的音樂家;王陽明既是心學宗師,也是能實際統兵、平定叛亂的軍事指揮者;明代名將如孫承宗、袁崇煥、孫傳庭、洪承疇,無一不是進士出身,甚至名列一甲;馬克·布洛克這位20世紀最重要的歷史學家之一,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曾因英勇作戰獲得一等勳章。這些例子共同說明一件事:人類文明的高度,從來不是單一技術菁英可以承載的。

政治不是手術

政治不是解剖學,不是把問題切開、移除就能結束。它涉及的是利益、情感、歷史記憶、組織動員與權力妥協。這正是柯文哲政治生涯的致命盲點。他之所以會在2024年選舉前深信自己能「橫掃藍綠」,正是因為他低估了:
1. 地方派系與組織動員的重量;
2. 國民黨長期累積的制度資本;
3. 政治合作中「讓步」本身也是一種能力,而非屈辱。
即便在國民黨願意讓出副總統、甚至半數內閣席次的情況下,他仍選擇「單挑全世界」。結果是眾所周知的:藍白合破局,40% 選票的對手當選;民眾黨從「有望成為第三勢力」迅速萎縮成八席立委的小黨,而柯本人則深陷舊案風暴,政治生命急轉直下。

不是醫師的錯,而是「醫師文化」的限制

必須強調:這不是所有醫師的問題。台灣也有極為謙遜、理解社會複雜性的醫師公共知識分子。但不可否認,醫師群體長期處於半封閉的高成就文化中,若缺乏真正的知識論訓練,極容易把「聰明」誤認為「全能」。

政治最忌諱的,從來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柯文哲的故事,並非個案,而是一面鏡子,提醒我們:在民主政治中,真正的領導力,來自對他者的理解、對制度的敬畏,以及對自身侷限的自覺。這些,從來不是考試第一名能保證的。

「獨裁」的明確定義是什麼? | 殷正淯

好問題,而且這個詞真的常被用、卻很少被說清楚。
我先給你一個「學術上比較嚴謹、又不靠情緒判斷」的定義,然後再補充怎麼判斷一個政體是不是獨裁。

一、獨裁(dictatorship)的明確定義

獨裁,指的是一種政治體制,其核心特徵是:
最高政治權力長期集中於單一個人或極少數人手中,
且該權力不受實質性的法律制衡、民主監督或可競爭的政治程序所約束。
這句話拆開來,其實只有三個關鍵條件。

二、三個「必要條件」(缺一不可)

1. 權力高度集中
決策權集中在一人(或一個極小核心)
重大政策不需經國會、司法或公民同意
領導人個人意志可以直接轉化為國家行動
不是「強勢領導」而已,而是「沒人能擋」

2. 缺乏有效制衡機制
名義上可能有:
憲法、國會、法院、選舉
但在實質上:
都無法否決或限制最高權力者
只是橡皮圖章或形式存在
關鍵不是「有沒有制度」,而是「制度能不能真的動用來反對領導人」

3. 權力無法透過競爭性程序被和平更替
沒有真正自由、公平、可更換政權的選舉
或即使有選舉,也只是儀式(結果可預期)
在野勢力無法合法取得政權
如果政權「理論上永遠不會輸」,那就是獨裁

三、常見但「不構成定義」的誤解

下面這些常伴隨獨裁,但不是獨裁的定義本身:
有沒有言論審查
有沒有政治迫害
領導人是不是道德敗壞
政策好不好、經濟成不成功

有些獨裁政權在某些時期:
經濟表現很好
社會秩序穩定
官僚體系有效率
但只要三個核心條件成立,仍然是獨裁。

四、學界常用的「一句話判斷法」

政治學裡有一個很實用的判斷句:
如果最高領導人輸掉權力後,必須擔心坐牢、流亡或死亡,
那這個體制幾乎一定是獨裁。
因為這代表:
權力沒有被制度化
政權更替不是常態
法律不是中立的

五、簡短對照(很重要)

問題民主體制獨裁體制
誰決定政策?多元機構個人或小圈子
能否被否決?可以幾乎不行
能否和平下台?是常態例外或不可能
法律約束領導人?實質有效名義存在

資本主義+民主制度不行了?「特區」是解方? | 郭譽申

美歐一向以其資本主義+民主制度自豪,似乎成為世界各地的主要政經模式,但其實有很多例外,如所謂的「特區」。《黑暗資本》([1])介紹世界各地的很多特區,書中說全球有超過5400個特區,因此被稱為碎片化的資本主義(英文標題Crack-Up Capitalism

『「特區」是被一個國家劃分出來的飛地,不受一般的規範限制。在這些「特區」的範疇內,國家下放一般的徵稅權力,讓投資人高效地自行決定規則。「特區」是準境外的概念,制度上隸屬於母國,但又與母國截然不同。』特區有百百種,比較有名的有經濟特區、出口加工區、對外貿易區、避稅天堂等等。我們熟悉的香港和新加坡都被視為特區。書中介紹了很多各地的特區(在特區總數中當然是少數),但並不著重其成效如何,大概是各有優劣吧?

有少數人,主要是資本家和一些學者,質疑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的模式。這些人認為,美歐的資本主義大多被民主制度所框限和束縛,因此無法達到高效率;他們於是主張極端的自由市場和資本主義,並且要逃離民主制度和政府的規範。這些人被稱為自由意志主義者(libertarian),以區別於一般的自由主義者(liberal)。有些人更激進一些,就被稱為無政府資本主義者。他們都主張小政府,甚至無政府,政府的功能/服務盡量交給私人企業,個人因此不繳稅,但付費給提供服務的私人企業。自由意志主義學者可以追溯到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海耶克(1974)、傅利曼(1976)。

一般的國家幾乎都不符合自由意志主義者與無政府資本主義者的自由市場和小政府要求,他們於是常找機會建議各國的執政者,在國內區隔出「特區」,以發展符合他們要求的高效自由市場經濟。

『特區到處都有,但和大力鼓吹者不同調的是,特區看來並沒有創造出脫離國家政體的自由島嶼,反而是國家政體把特區當成達成自身目標的工具。』所以作者的結論是:自由意志主義者與無政府資本主義者要脫離國家的約束是不實際的,資本主義還是要在國家政體內實行。


中文書名意指,黑暗資本和自由經濟似乎構成民主社會最迫切的威脅。這歪曲了本書的主旨,進入特區的資本未必都黑暗,而書中根本沒有提及,眾多的特區和居少數的自由意志主義者、無政府資本主義者是否構成民主社會的威脅。

資本主義+民主制度行不行?還很難說,但沒有政經制度是完美的,包括資本主義+民主制度。此外,書中出現的自由意志主義者與無政府資本主義者大多是美國的資本家和學者,他們都堅決反對社會主義主張的工會制度和二次分配等機制,這大約是美國非常貧富不均的部份原因。

[1] Quinn Slobodian《黑暗資本:自由經濟,是如何變成民主社會最迫切的威脅?》平安文化,2025。(Crack-Up Capitalism: Market Radicals and the Dream of a World Without Democracy, 2023)

戰爭是因為捍衛民主與自由嗎? | 高凌雲

台灣的好戰派最愛說,捍衛民主與自由。
但,歷來的戰爭是因為捍衛民主與自由而戰嗎?
見鬼了,為這種空洞虛偽的東西死人,白癡才會幹這些事情,政客只是拿這些虛假的口號,唬爛大眾,用各種媒體宣傳麻痺你的判斷,讓你當他的籌碼,犧牲你的身家財產,成就他的狂想。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為了民主與自由嗎?
不是。
那是帝國主義國家彼此累積了幾十年的怨氣,一次又一次爭奪殖民地的衝突與摩擦,最後藉著一點小小的意外,就爆發了戰爭。
德國參謀本部那些勤勞的參謀,天天想著如何用德國的火車,最快將部隊集中法國邊界,一舉擊潰法國,又或者可以把部隊迅速拉到東面,與俄羅斯一戰。
英國海軍自19世紀末開始了弩級戰艦的建造,巴不得早日打仗,跟德國海軍一決雄雌。
因為巴不得打仗,才會打仗,這跟民主自由,屁關係都沒有,只有帝王將相的狂妄。

第二次世界大戰跟民主自由還是沒關係,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留下的未解問題,再次長瘡流膿,爛給你看。
戰爭的發生,與意識形態都沒有半點關係,那些民主與自由的鬼話,是政客拿來騙無知大眾的鬼話,更有用的是炒作民族主義,美軍部隊有種族隔離,黑人部隊與白人部隊分開,一起打納粹,這跟納粹迫害猶太人,只是程度的差別。

後來的韓戰、越戰,都只是地緣政治問題,美蘇兩霸彼此不相讓的代理人戰爭。越戰更是明明白白地由美國扶持腐敗的南越軍人政府,只為了艾森豪捏造的骨牌理論這種鬼話。
美國人主張不在越南打仗,來日就會在加州海邊打仗,1975年越南統一了,加州沒有戰事。

如果民主自由那麼重要,美國為何與蘇聯維繫邦交,又為何要與北京關係正常化,這說明了意識形態這種東西,是拿來騙人送死的,真正要緊的,是透過國與國的關係,維繫自己的利益,那個利益無關意識形態。

美國在中東、南亞的軍事行動,都只是地緣政治的考慮,藉著反恐,發動軍事侵略,投射美國力量,如果民主自由重要,那麼為何把阿富汗還給塔利班呢?

有個傻逼說美中早就鬧翻了,真不知從何說起,美中有摩擦、有矛盾,但這跟鬧翻相差太遠了,在利益權衡上面,台灣隸屬在美中關係之中,或者之下,但不會在之上,維護台灣人的利益,是美國的面子問題,不是裡子,既然是面子問題,就好解決。

不要再相信為民主而戰這種鬼話,那是麻痺你的判斷,你回頭想想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發生的事情,現在也是一件件又開始被複製。

世界離不開台灣? | En Chen

世界離不開台灣?那只是台灣人彼此安慰的故事。

在藍綠長期宣傳教育下,台灣社會普遍相信兩件事:
第一,中國大陸是全世界的公敵;
第二,台灣因為自由民主與半導體,已成為國際社會不可或缺的核心。

但這兩個判斷,都與現實世界嚴重脫節。
對絕大多數國家而言,中國大陸是市場、投資與供應鏈的一部分;
台灣則只是外交上需要「小心處理」的議題。
世界並不存在一個為了民主價值而集體行動的道德聯盟,國際政治只談利益與代價。

半導體確實重要,但這並不等於台灣重要到必須被保護。
大國真正做的不是「守住台灣」,而是「降低對台灣的依賴」──產線外移、供應鏈分散,正說明台灣的價值是功能性的,而非不可取代的。

至於所謂的國際支持,多半只是低成本的政治表態。
訪問不等於承認,法案不等於出兵,聲援不等於共擔風險。
這些行為的目的,是消耗中國、測試底線,卻不必承擔後果;
真正承擔風險的,只有台灣。
台灣最大的危險,不是來自外部壓力,而是來自內部的集體幻覺:
高估盟友、低估代價,把口號當保證,把價值當護身符。

世界不是因為尊重台灣而靠近台灣,而是因為要對付中國,暫時用得上台灣。
如果台灣社會無法看清這一點,真正把台灣推向危險邊緣的,往往不是別人,而是自以為安全的自己

納粹合法玩出民主式獨裁 | 楊秉儒

賴政府愈來愈獨裁,是所謂的民主式獨裁。民主式獨裁是如何被納粹合法玩出來的?這是你不可不知的歷史事實。

1932年11月德國國會選舉後,威瑪共和國已長期陷入政局癱瘓。面對內閣頻繁更替與社會動盪,總統興登堡希望建立一個「穩定政府」。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以下稱「小鬍子」)雖被興登堡依憲法任命為德國總理,但其所領導的納粹黨並未取得國會多數。

當時德國國會共584席,納粹黨僅佔約34%(196席)。依《威瑪共和國憲法》,任何憲法層級的法律——包括後來決定德國命運的《授權法》——都必須在至少2/3議員出席,且出席者中2/3投下贊成票的情況下,方能通過。

《授權法》的核心內容,是允許政府在不經國會審議的情況下,自行制定具有法律效力的法令,等同於讓行政權凌駕立法權之上。這對仍存形式民主的威瑪共和國而言,無異於制度性的自我解除。

反對派仍在,法律還卡著

在1932年的國會中,左翼的德國社會民主黨為第二大黨,佔約20%(121席);德國共產黨則為第三大黨,佔約17%(100席)。兩黨均明確反對《授權法》。只要這些議員能正常出席並投票,納粹便無法跨過2/3的憲法門檻。

於是,在「合法取得總理職位」之後,小鬍子立刻要求解散國會,並將新一輪選舉定於 1933年3月5日舉行。
然而,他並未打算把勝負完全交給選民。

橫空出世的國會縱火案

1933年2月27日,距離國會改選僅剩七天,德國國會大廈突發大火。納粹政府立即將事件定調為「共產黨策劃的革命行動」,並成功在社會上掀起強烈的反共恐慌。

隔日,政府發布《國會縱火法令》,以「保護國家安全」為名,大幅限縮公民自由,將德國共產黨列為非法政黨,並開始大規模拘捕共產黨員與左翼人士。大量國會議員因此被關押、逃亡,無法出席即將到來的關鍵表決。
至此,反對派在「法律仍存在」的情況下,已被實質噤聲。

程序魔術:讓被關起來的人「在場但沉默」

小鬍子很清楚,僅靠恐嚇與逮捕仍不足以確保《授權法》通過。因為若大量反對派議員被視為「缺席」,國會的出席人數反而可能無法達到憲法規定的2/3法定門檻,導致表決無效。

於是,在表決前一刻,由納粹掌控的國會議長戈林(Hermann Göring)強行更改議事規則,作出一個極具「創意」的程序定義:
凡是被認定為「無正當理由缺席」的議員,一律視為「已出席」,但其投票結果計為「棄權」。
這意味著:
被納粹逮捕、逼迫逃亡的議員,在計算法定人數時「算數」,但在計算贊成或反對票時「不算數」。他們被程序性地假裝坐在議場裡,卻永遠無法發言,也永遠無法反對。
政府先把你關起來,然後在法律程序上假裝你在場;人數因此合規,反對聲音卻被徹底消音。

《授權法》通過,民主只剩外殼

1933年3月5日的選舉中,納粹黨確實獲得43.9%的選票,成為國會最大黨,但仍未取得過半,更遑論2/3多數。
真正讓《授權法》通過的,並非選民的全面授權,而是以下幾項同時發生的結果:
共產黨議員被非法排除
社會民主黨遭到恐嚇與孤立
中間派政黨在壓力與政治交易下妥協
國會程序被徹底扭曲
在形式合法的表決中,《授權法》通過。從此,國會仍然存在,憲法仍然掛在那裡,但立法權已實質死亡。

從總理到元首:事後合法化的最後一步

1934年8月2日,興登堡總統去世。依威瑪憲法,總統職位應另行處理,但小鬍子卻推動法案,宣布總統職權「暫停」,並與總理職權合併,由其一人兼任,成為國家元首與武裝力量最高統帥。
這一做法明顯違背威瑪憲法的權力分立精神,但隨後又透過公投「追認」,使其在形式上再次披上民主外衣。
至此,納粹德國正式成形。

結語:不是坦克摧毀民主,而是程序

希特勒確實是透過民主制度上台的,但納粹德國的誕生,並非民主的必然結果,而是民主在恐懼、程序操弄與權力妥協中逐步失衡的產物。
當選舉仍在、法律仍在、議會仍在,但反對者已無法發聲;
當制度的外殼完好無損,內容卻早已被掏空——
民主,便只剩下一具空殼。

數位科技和AI加重貧富不均及損害民主制度,美國要如何? | 郭譽申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 Acemoglu和S. Johnson出版《權力與進步》([1]),審視歷史上科技進步與經濟繁榮之間的關係,其結論是,科技進步未必造成經濟繁榮,有可能只造福少數有權力者,而並不惠及一般大衆,假使科技的進步方向不適當。現代的數位科技就是如此,既加重貧富不均,又損害民主制度,而發展中的AI可能使情況更惡化。

歷史學家曾認為,5世紀西羅馬滅亡後約1千年的歐洲中世紀是黑暗時代。不過20世紀的研究逐漸扭轉這認知,發現歐洲一直有不少科技進步,直到18世紀中開始工業革命,迎來科技的大突破。雖然持續有科技進步,造成生產力的提升,但增加的產出大多由貴族和教會所獨享,而平民的收入少有增加,還生活在被工業破壞的都市污染環境中,直到19世紀中,平民發動很多抗爭,逐漸獲得政治權力,生活才逐漸獲得改善。歐美人民大幅改善生活是在二次大戰前的20年和戰後30年。

進入數位和網路時代,歐美人民已經大致擁有平等權力,但貧富不均卻愈趨惡化,因為數位科技大多被用於自動化以節省勞工,及監控勞工以增加其產出,而較少用於產生新的工作和應用,及增加勞工的知識和生產力。發展中的AI科技更強調自動化,看來很可能使情況更惡化。造成這些現象的原因在於,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政策主張放鬆管制、支持大企業、壓制工會的發展,而企業以削減成本和追求利潤為無上的目標。

互聯網和社群平台在初興起時,被視為有益於選舉民主制度,能夠促進政治討論,及集結群衆反對不民主的政權,「阿拉伯之春」就是一些實例。不過後來情況翻轉了,不民主的國家監督及整治其互聯網和社群平台,於是不受其害。民主國家的社群平台上卻充斥大量的虛假資訊、極端言論,並且形成排他的同溫層群體,導致政黨間的衝突加劇,民主制度於是很難運行。這些是因為社群平台的主要收入是廣告,而虛假資訊、極端言論、衝突性言論能增加點閱數和廣告收入。

書中建議要讓數位科技重新導向,以改善上述的不利現象,包含三方面的努力:
一、改變敘事觀點及價值規範
二、培養制衡力量
三、提出政策解決方案

近幾十年,美國的貧富不均愈來愈嚴重;近十幾年,美國的民主制度是每況愈下。這段時間正是數位科技的時代,因此作者主張,美國的數位科技發展加重了貧富不均及損害民主制度,似乎不算新鮮。書中提出不少具體的建議以重新導向數位科技和AI,但現在的川普政府顯然不會採納(川普基本上贊成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政策),而只能由民間推動,則進展必定有限而緩慢,美國於是只能繼續承受貧富不均及民主崩壞的折磨!

[1] Daron Acemoglu,  Simon Johnson《權力與進步:科技變革與共享繁榮之間的千年辯證》天下文化,2023。(Power and Progress: Our Thousand-Year Struggle Over Technology and Prosperity, 2023)

論牟宗三先生的反共與牟門某些弟子的反共 | 霍晉明

不止牟宗三,一九四九年離開中國大陸的老一輩學人,基本都是反共的。他們為什麼反共?胡適,很明顯,他主張英美式的民主,與親俄的中共水火不容。牟宗三,明顯是反對胡適的,但他也反共。但所謂新儒家學人,未必全都反共,如梁漱溟,牟的老師熊十力等,都不反共。那麼,牟(以及唐、錢、徐等)為什麼反共?

一九四九年前後,知識分子在去留之際的選擇,真是一門大學問。政治上左、右派(或說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英美與蘇聯)不同陣營,選擇自然很明顯。但作為中間派,比如新儒家,自我定位並不在這左右兩邊上,那麼他們是如何選擇的?就很值得探究。

熊、梁自有其對共產黨的判斷,姑不論。錢穆反共,主要是民族文化的原因。他不能接受共產黨以俄為師;從思想到制度,完全跟從蘇聯的那一套。錢也反胡適,對英美無好感,但至少這個環境中還有自由,可以不崇美。(相對的,在共黨之下,則無不崇俄的自由。)牟先生呢?除了可能與錢同樣的原因之外,還有來自哲學上的認識。牟的好友唐君毅先生說過,共產黨以階級性取代普遍的人性,這是最不能接受的。錢、牟都不會反對此說。但牟先生更強調的,是共產黨以平等之名鼓動人性中「見不得別人好」的劣根性(這裡的人性當然不是嚴格意義的),形成了作為綱領性質的「階級鬥爭」觀念,且不斷突出、強化,這點是牟最反感的,也認為這是共產黨之「意底牢結」ideology之魔性最核心的特徵。

歷史已經為他們的選擇作出了裁判。錢、牟、唐等人的見識與選擇,比起梁、熊、陳(寅恪),顯然是正確的多。但若回到當初,他們誰也不會料到,之後在中國大陸會上演如此的戲碼。毛澤東把「階級鬥爭」發揮到極致,其所顯現的恐怖效應,使得牟先生等人的反共如同先知一般,成了能「預見未來」的睿智。可以說,是毛澤東在其絕對極左信仰下的賣力演出,印證了唐、牟、錢等海外新儒家反對「階級鬥爭」是多麼具有先見之明。

以上所要強調的是,牟宗三等人的反共,關鍵並不在於中共民主與否,而在於中共尊奉的馬列主義中的階級畫分,尤其是階級鬥爭與「無產階級專政」的主張。事實上,牟先生在上課或演講中,雖也同情那些在大陸上被批鬥的文化人(其中很多人都是他的師友),但也不忘嘲諷他們當年受中共之迷惑,熱中於「民主」,為之搖旗吶喊,結果是自取其辱。牟在大陸時期(49年之前)就反對共黨「新民主主義」,認為區分「資產階級民主」與「無產階級民主」是極其荒謬的。他認為他的一些師友們居然看不明此點,以致受了中共的蠱惑,結果就是上了大當;無怪乎會遭到毛的羞辱。換言之,牟認為,那些心中只有民主而不能肯定人性之普遍性與文化之獨特性的人,雖貴為大學教授,但都是見識太差,沒有真學問。

牟當然不反對民主,但他既反毛,也反對提倡民主最力的胡適。在牟看來,毛的民主在於虛偽,因為民主與階級性根本不相容。胡的民主則在於無根,因為胡的民主要抹去人性中的文化之體,一樣也是不切實際。所以牟提出「良知之自我坎陷以開出民主自由」,認為民主要從文化發展的角度上去開展而出,才能立於有文化之根的人性之上。

以上所說十分粗略,但這並不重要,只要大體不差即可。因為本文的論述重點在於,牟之反共,並不在於共產黨之不民主,而在於共產黨之階級畫分與階級鬥爭的主張。

何以說牟並不在乎民主與否?因為當時的國民黨在台灣,一樣是不民主的。所以,以民主為由而反共者,在台灣或海外,一樣會對國民黨蔣氏政權表示異見;如胡適、雷震等。即與牟學術路線較為接近的張君勱,因為對蔣之獨裁懷有不滿,而終身未到台灣。同樣對蔣之獨裁不滿並一度與牟為同調的學者勞思光,在離開台灣之後,亦不再親蒞此土,直到解嚴之後。而牟的好友徐復觀先生,多有文章批評蔣之不民主,而牟則無。如果牟與張、勞一樣在乎民主與否,則他大可以留在香港,而不必回到台灣。而在事實上,牟不但常住台灣,並曾受國民黨之邀而在其機關內演講。且一直到台灣解嚴之後,牟氏亦未對蔣在台之「不民主」有所批評,即便只是在口頭上的;且牟氏晚年,亦未曾對台灣如火如荼的民主運動撰文表示支持(可與勞思光、余英時作對比),一如他在大陸時期十分冷靜地看待時髦學者對民主的熱捧。可見在牟氏心中,民主與否,根本不是他評價一個政權的核心關懷。

以上,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牟先生反共不假,但他反共是在反什麼?主要是在反對共產黨的階級鬥爭之說。

曾與朋友討論,如果牟先生今天健在,他還會反共嗎?牟先生在世之時,大陸已改革開放,鄧小平明確宣佈不再提「階級鬥爭」的口號;但此時牟先生仍然是反共的,即便大陸邀請,他仍拒絕赴陸。而此時之大陸,雖然沒有毛時代的階級鬥爭,但仍有「反資產階級自由化」等運動,可見「階級畫分」仍然根深柢固。之後又有八九年的民運,一度有開倒車的跡象。直到九二年,鄧小平南巡講話,大陸正式進入改革開放的快車道,而此時距離牟先生之離世,只有三年的時間。

直到牟先生去世五年之後,公元2000年,江澤民首次提出了「三個代表」思想,標誌著中國共產黨從一個以工農階級為主的無產階級政黨,轉變為一個全民政黨。2004年,「三個代表重要思想」被寫入了中共黨章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之中。此時距牟先生逝世已將近十年了。

以事實而論,今天的中國大陸,「階級鬥爭」確實已從各級政府的文件中與各級學校的教材之中消失了。現實上,也看不到制度性的階級區分與差別待遇。今天之中國共產黨最主要的政治主張,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人類命運共同體」等等。已完全沒有階級鬥爭的影子了。國家建設、人民生活水平皆與牟先生在世時不可同日而語。想想牟先生當年對國民黨政權的接受程度,再對照今日的共黨政權,您覺得牟先生還會反共嗎?

牟先生的一些香港弟子(可以李瑞全教授為代表),一直以「牟先生反共」為名,認為《鵝湖月刊》應該反共。我認為這個主張是極其荒謬的,不像是一個哲學學者所應有的見識。牟先生反共,是看到「共產黨」三個字就反嗎?是反共黨之名,還是反共黨之實?是反馬克斯思想中的不合理的部分,還是凡馬克斯思想都要反?若說牟先生支持民主,那請問牟先生為何不支持胡適?而今天香港民主派與台灣民進黨所謂的民主,是接近胡適的民主呢?還是接近牟先生「開出說」的民主?作為一個自詡為牟氏弟子的人,如果連這些問題都不能區分,我認為他是沒有資格講述牟先生之學問的。

最為可笑的是,牟先生因為反共,終身拒絕進入大陸。而牟氏的反共弟子們,則毫不避諱地到大陸接受學校黨委書紀的招待,公款旅遊吃喝,然後大言要繼承牟氏的反共。與牟先生言行如一相對照,簡直是不知羞恥為何物。有弟子後學若此,牟門群英真該鳴鼓而攻之。

出席「五〇年代政治受難人秋祭慰靈」感言 | 鄭麗文

今天(11.8)麗文到馬場町公園出席五〇年代政治受難人互助會舉辦的秋祭慰靈。馬場町公園在陳水扁市長任內動工、在馬英九市長任內完成,跨越了民進黨、國民黨執政時期,最後在九〇年代,才終於可以放下過去的恩怨情仇。

提起台灣解嚴前的悲情歷史,大家一定想到二二八,在二二八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清鄉運動和白色恐怖。包括二二八事件在內,真正的歷史背景不外乎當年的國共內戰,以及東西陣營對峙的大環境。台灣因此歷經了長年的戒嚴,直到九〇年代,我們終於可以讓血淚的歷史,從佈滿灰塵的暗河裡重見天日。這一段和解的過程,可說是篳路藍縷、舉步維艱,斷斷續續直到今天。

2005年麗文接受連戰主席的邀請加入國民黨,當年麗文辦的第一個活動,就是在二二八和平紀念日的前夕2月27日,在國民黨中央黨部一樓大廳舉辦紀念並宣誓進行和解融冰的重要活動。當天,親身參與二七部隊小隊長的陳明忠老先生,他在二二八事變之後,也因為白色恐怖坐了大半輩子的政治黑牢。

我親自邀請陳明忠老先生,告訴他國民黨的誠意和決心,陳老先生也在那一天將手中的和平之鑰親自交到連主席手中。他告訴連主席,「我今天來國民黨中央黨部,不是來討公道,而是希望同樣的苦難不要再發生在任何一個台灣人身上。」他不希望下一代為了自己的政治信仰,要如同他一樣用生命和青春作為代價,每天都活在恐懼之中。陳老先生也向連主席說,歷史悲劇的根源是國共內戰,結束兩岸敵對,是國民黨不能推卸的歷史責任。連主席也當場宣誓,派江副主席前往中國大陸,隨後便有了連主席的和平之旅。

陳老先生後來告訴我,他的老友們都對他不能諒解,因為和國民黨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但陳老先生卻告訴那些和他一樣坐穿黑牢的政治受難者朋友們說,坐牢「心甘情願,求仁得仁」,因為不是冤假錯案,而是有著不同的政治信仰,所以被國民黨抓,他沒​​有一句怨言。但是他希望未來的年輕人在追求自己的政治理想的過程當中,不需要再付出如此沉痛的代價,他更希望看到兩岸的和解與和平、不再自相殘殺。

馬英九主席上任之後,麗文擔任文傳會主委及發言人,馬主席也在中央黨部的大樓外面做了非常大的巨幅看板,紀念李友邦先生及張七郎先生等人。從連主席到馬主席,中國國民黨堅定的邁開真正的轉型正義,促進兩岸和解、還原歷史真相,為政治受難者平反的這一條我們必須走的路。

所以麗文剛就任中國國民黨主席,就收到主辦單位的邀請,我今天必須來參加秋祭。雖然在台灣現在的政治環境、媒體環境之下,毫不意外的,這兩天有人刻意誤導、扭曲了這場活動的莊嚴性。麗文也已強調,從一開始主辦單位給我的邀請函內容中,就沒有出現過「吳石」這兩個字,且在過去三十多年中,每一年的秋祭也從未以吳石等人為主要祭悼的對象。

麗文念台大法律系的時候,就參與學生運動,大家也知道,我曾經為了黃華的台獨案在台大校門口絕食抗議。當時施明德主席剛從牢裡放出來沒多久,就到台大校門口來看麗文,他沉默無語、兩行眼淚,默默的站了有十分鐘之久。然後他說,他坐了三十年的牢,就是不希望看到台灣的年輕人要為了自己的政治主張和信仰承擔任何的代價。

中華民國憲法賦予我們言論自由的權利,而麗文也一直是民主自由價值的信仰者。伏爾泰說「我雖不認同你的主張,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當年念台大的時候,麗文捍衛台灣人民主張台獨的自由,也曾經和施明德主席走上街頭要求廢除刑法100條。

麗文加入中國國民黨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促成國共和解、為白色恐怖的政治受難者平反,因為我相信,政府是為了人民而存在,每個人都擁有做夢的權利、擁有追逐理想的自由,在台澎金馬的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都不需要為自己的政治信仰付出青春和生命這般沉重的代價,這是台灣民主轉型之後,帶給所有人民最基本的權利。

在民主轉型之後超過三十年的今天,我們再次看到執政當局用國安的理由,任意把國民驅逐出境,只因為她是陸配;還將不同意識形態的國民視為「雜質」。威權的幽靈、箝制言論自由的幽靈,再次籠罩在台灣的上空。所以,今年史無前例的,我們看到不同政治光譜的公民團體、學者專家,共同發表聲明,捍衛台灣的自由、人權。因為這是台灣的底線,也是大家的最大公約數,更是在一個民主自由的體制下,不分統獨藍綠、所有人民都應該要享有的言論自由,也是作為一個「人」最起碼的尊嚴。

麗文受到啟發,今年也發起成立「黨外在野大聯盟」,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來自四面八方不同政治光譜的意見領袖都願意聚在一起,相信大家內心的焦慮、以及對台灣的感情都是一樣的,所以面對當權者的重大的打壓,我們才能勇敢的再次站出來。

今年是孫中山國民黨總理孫文先生逝世的100週年。當年麗文選擇加入學生運動的時候,曾經問過自己,如果有一天被抓走了、要坐牢、要砍頭怎麼辦?我也曾經自問,有沒有辦法像當年國父當年帶領革命的那些青年,敢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還好麗文生在當代,從18歲開始參加學生運動,我們不用坐牢、不用被槍斃。所以,身為幸運的一代,我們更不能瞻前顧後、憂讒畏譏。即便在現在的台灣,要堅守事實真相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講真話都需要很大的勇氣。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堅定的與真相和真理站在一起!

今天出席秋祭的各位,在場很多受難者家屬,有些像陳明忠老先生為自己的理念奮鬥,也有很多是冤假錯案,過去政府已經開始著手平反、賠償,但是我們必須牢記歷史帶給我們的教訓。今天的秋祭是超越一切的意識形態,我們為捍衛人的根本尊嚴,捍衛每個人思想的自由、說話的自由,追尋政治信仰的自由。

感謝每一位先賢先烈,曾經付出生命,用鮮血澆灌這片土地,才長出了民主的花朵。我們會繼續的保護、澆灌,讓民主自由的樹苗長成大樹,庇蔭一代又一代的人民。

最後,再一次的向所有白色恐怖受難者致敬,也向所有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家屬表達誠摯的慰問。希望未來台灣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為自己的政治信仰犧牲,也不會再有「政治受難者」出現,我們可以真正自由的擁抱所有的信仰。

大國崛起路上的陷阱―是否要干涉他國內政? | 譚台明

眾所周知,中國的基本外交政策,都是秉持周恩來時期所制定的「和平共處五原則」。其中,「不干涉他國內政」就是最重要的一條。此五原則,基本上可以顯示一堂堂大國的正派作風,即便在數十年前,反共的徐復觀先生,對此也是十分肯定的。

然而,此一「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做法,近來開始受到些許質疑,包括金燦榮教授在內,都說此一原則是否該考慮有所修定。原因很簡單,你不干涉他國內政,但與你競爭並且還想處處打壓你的另一大國(美國),卻頻頻干涉他國內政。試想,一個與中國親善的某國政黨,其國內的反對黨,因為反對接近中國,就可以得到美國的各種支援,而與中國友好的政黨,卻從中國這裡得不到直接的支持。如此一來,莫說選舉可能選不過,甚至都有被政變的風險。這樣的情況漸次出現,於是,各國政黨見風轉舵,明知世界大勢此消彼長,但在現實利益的驅動下,還是寧願親近美國。如此發展下來,客觀的效果可以預見︰這不但為美國的霸權續命,同時也為中國的崛起橫生阻礙。

那麼,中國是否要改變「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基本原則呢?若改,則中國與美國有何區別?不是又要重蹈帝國霸權的覆轍?不改,則眼睜睜看著友好的國家(甚至是鄰國)倒向美國,而多年的經貿往來與投資,不但是為人作嫁,付諸東流;甚至成了他國對付中國的籌碼,豈不是甚為不值?

要知道,全世界多數國家都採行了西式民主制,即︰政黨競爭與選民投票。在這種政治格局下,等於天然地「歡迎」強國介入。試想,如果你對手政黨可以從某強國得到或明或暗的資助,且能藉此而得到國際輿論的支持,那麼,這「政黨政治」的「公平競爭」還有公平性可言嗎?你為了不吃虧,是不是也只能巴結這個超級大國,政策上向他傾斜,以換得他給你的「公平對待」?這就是為何台灣藍綠兩黨都要爭相巴結美國的原因。台灣如此,其他各國又能好到那裡?

理論上,民主政治是最忌諱外國干預的。美國大選,一個「通俄門」就吵得不可開交。而中國在各國以華語教學為目的的「孔子學院」,只因為教材涉及對中國國情與國家進步情況的介紹,就被西方各國冠以「干涉內政」的大帽子,被強迫關門。可見西方各國對「外國干預」是如何地敏感、如何地嚴防死守。但反國來,西方各國卻又打著「普世價值」的旗號,頻頻干預他國內政,誘使或迫使他國採取「普世價值」的西式民主政體,其結果,就是讓各國在政黨競爭的格局下,自然地敞開大門,主動歡迎西方強國的干預。這使得西方的干預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甚至是難以推辭的「大國的負担」。(於此,我們可以明白,何以西方人那麼熱衷在世界各國推動民主投票制度了吧!後進國的多黨民主制,天然有利於西方強國。這一層窗戶紙,實在應該大力加以戳破。)

然而,不管有沒有道理,世界已經被西方塑造了;世界的現實就是這樣。那麼,做為崛起中的大國,中國若堅持原則,不就是要吃啞吧虧?也難怪有人按捺不住,認為該適度修正「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原則。否則,各國的親中政黨勢必要輸給親美政黨,中國在國際外交上將極為被動,極難與美國競爭。

對這個問題,我們若深入思考,應思索中國崛起的意義是什麼?如果只是以中國替代美國,而全世界受到霸權宰制的格局不變,只不過霸主由美國換成了中國,這難道是我們想要的?我想絕對不是。這不但不符合中國數千年來的「王道」思想,也完全不是百多年來中國革命的初衷。

大家應該還記得,1974年,鄧小平在聯合國大會上擲地有聲的演講︰

「…如果中國有朝一日變了顏色,變成一個超級大國,也在世界上稱王稱霸,到處欺負人家,侵略人家,剝削人家,那麼,世界人民就應當給中國戴上一頂社會帝國主義的帽子,就應當揭露它,反對它,並且同中國人民一道,打倒它。」

當然,如果在「干涉他國內政」上,只是採取如同美國一樣的手段,那距離「欺負人家、侵略人家、剝削人家」還有一段距離,但卻已是在走向霸權的道路上了。若果如此,如何能向世界人民自證自己是不同於美國、不追求霸權的?如何向世界人民證明自己是真心實意願意與世界人民一道實現共同富裕,彼此尊重,互不干涉的?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眼前之利與千秋大義,不可不慎。

那麼,中國就只好坐視美國霸權的擴張,坐視美國在世界各國的插手、干預,甚至是圍堵中國?那當然也不是。我們對待美國,還是要「敢於鬥爭」的。但鬥爭的目的,不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至少不是最高原則),而是勇於揭露、批判美國(及其附庸國)打者「普世價值」的旗號卻行干預他國內政之實。換言之,對於美國,我們仍然應該抱持「治病救人」的心態進行鬥爭,而非與其同病,只為熬死對方。

必須相信,世界人民的眼睛還是雪亮的,雖然多數時候他們都如「讓子彈飛」中所說的︰「老百姓都在看,誰贏他們幫誰」;但這無害於「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事實。歷史總是辯證地展開,所有的心懷鬼胎,機關算盡,最後總難免「多行不義必自斃」的失誤。唯正道不誤人,雖然長路漫漫,但堅持到底就必見成效。

此次韓國的APEC首腦之會,中國重申樂於與美國㩦手並進,共同造福世界,無意與美國爭高下。我非常佩服中國政府與領導人能守住核心原則,沒有被美國帶偏。美國要維持自己一家獨大,以各種手段打壓中國;這很容易激起中國的報復心態,一不小心,就把「走自己的路,建設好自己的國家」轉變為「與美國一爭高下」,甚或是「卡死美國的脖子,置美國於死地。」後者固然能令人一吐怨氣,興奮於一時,但其實是個陷阱,會讓中國變成另一個美國,走上錯誤的發展道路。

中國不想取代美國,要改變的是美國以霸權操控世界的模式。換言之,中國的崛起必須是為世界帶來新的模式、新的氣象。這應該是屬於王道的社會主義,其中既有中國的老傳統,也有中國對近世新思想的融會貫通。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中國要走的道路,重點在於弘揚正道,而非以某種道術取得自己最強大的地位。事實上,以中國之體量,如果世界上有一公平的上帝將所有的資源做公平的分配,中國自然就是一等一的強國。中國不必捨正道來圖強,中國只要走正道,自然就是最強大的國家。而我們的最終目的,也不在於一國獨強,而在於一個真正公平、和諧、共同富裕、文化共享且互相尊重的全球社會。以今之科技能力,這個新世界已該來到了,唯人類的意識形態跟不上,還囿於狹隘民族主義乃至種族主義的小圈圈之中,以致於無法誕生出真正有效、有益的「全球治理」。中國文化中的王道思想與天下觀,最無種族與宗教的偏見,是最適合新時代之需求的。就看中國人有沒有足夠的文化自覺與自信,發揚老祖宗留下的精神瑰寶,為世界開啟一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