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偉大敘事的人,為什麼總是忘記自己 | Friedrich Wang

有時候看著身邊那些紅藍綠的朋友,我心裡真的會生出一種有點複雜的感受。
不是憤怒,也不完全是無奈,甚至某種程度上,是憐憫。
因為我越來越覺得,他們之中很多人,不是真的在關心政治,而是在把自己沉進某種偉大的敘事裡面。沉迷久了,最後連自己都忘了。
這種事情,現在太常見了。

綠色的朋友很容易相信,只要建立了新的台灣國,一切問題就會跟著解決。台灣的教育、環保、產業、貧富差距、低薪、住宅正義、世代焦慮,甚至兩岸安全,好像都會在建國完成的那一天自動改善。近在咫尺的中國大陸,也彷彿會突然停止干預,國際社會也會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個新國家。
這當然是一種很動人的政治想像,但問題是:這裡面到底有多少是現實,又有多少只是願望?

很多藍色的朋友也差不多。他們相信,只要把現狀維持住,只要還守著「中華民國」這四個字,只要還抱著那部1948年的憲法,台灣就會永遠平安。紅色不可靠,綠色太腐敗,這些他們看得見;但藍色自身的空洞、僵化、失去動員力與失去想像力,他們卻經常視而不見。

紅色的朋友則更不用說。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聽起來確實熱血,也確實很能刺激情緒。但我一直很想問一句:民族復興了,你孩子的工作就會自動有了嗎?你那被腰斬又腰斬的資產就會回來嗎?你現在每一年焦慮的醫療費用、養老金不足、地方官僚的粗暴與傲慢,會因為一個偉大口號而自動消失嗎?
答案當然不會。

這就是我為什麼越來越難投入這些宏大敘事。
不是因為我冷血,也不是因為我刻意唱反調,而是我越活越覺得:人民自己才是社會的主體,人的生活才是政治最根本的內容。
如果一套政治語言,到最後只是讓人忘記自己最真實的困難,那它再怎麼壯麗,也很可能只是另外一種麻醉。

說穿了,很多人不是在參與政治,而是在借政治逃避生活。
逃避什麼?逃避那些最沉重、最瑣碎、也最真實的問題。薪水不夠、房租太高、父母老去、小孩教育焦慮、工作沒有未來、醫療越來越貴、社會越來越不信任彼此。這些問題太難看,也太無聊,沒有史詩感,不適合拿來熱血演講。於是很多人寧可把自己投進一個更大的夢裡:建國、統一、保憲、復興。
因為那些詞比較大、比較亮、比較有戲劇性,也比較能遮掩日常生活裡的狼狽。

問題是,歷史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
國家的名字不會自動解決低薪,民族的榮光不會自動降低醫療支出,憲法的神聖性也不會自動讓一個社會變得更公平、更有活力。政治可以改善生活,但前提是它真的願意面對生活,而不是只會拿抽象的集體想像來安慰人。

這也是我始終不願意把自己整個交給任何一種顏色的原因。
因為我越來越覺得,紅藍綠三邊最大的共同點,不是彼此差異,而是都太容易相信:只要那個偉大目標達成,其他問題都可以順便解決。

這其實是一種很危險的心理。
因為一旦你相信這件事,你就會慢慢開始原諒所有錯誤。
只要目標夠偉大,過程中的粗暴可以被原諒。
只要立場夠神聖,自己這邊的腐敗可以先不看。
只要敵人夠可惡,自己的無能就可以被暫時掩蓋。

久而久之,政治就不再是解決問題的工具,而變成一種類似宗教的東西。
宗教不需要你理解,它只需要你相信。
宗教不需要你修正,它只需要你忠誠。
宗教不需要你誠實面對自己,它只需要你不斷重複信條。
而這正是我最怕的事。

很多人不喜歡我這種人,我完全理解。因為我既不願意跟著紅色高喊民族復興,也不願意跟著綠色相信建國萬能,更不願意陪藍色一起把一切寄託在一個越來越空洞的現狀神話上。

對那些已經把自我整個寄放在政治敘事裡的人來說,我這種人當然很討厭。
因為我不是跟他們正面對罵,我只是問一句很掃興的話:
你講的這一套,真的有解決你自己的生活嗎?
這一句話,往往比反對更刺耳。
於是接下來就會出現那些熟悉的標籤:
犬儒、冷血、自私、說風涼話、假中立、假理性、偽裝者。

老實說,我也聽得很習慣了。
只是我從來沒有打算讓所有人喜歡我。
因為比起讓別人喜歡,我更不願意失去我自己。
這句話說來簡單,其實並不容易。人活在群體之中,總是會被各種力量拉扯:家庭、職業、民族、國家、朋友圈、意識形態。每一種力量都希望你更完整地投入、更少保留地站隊、更徹底地交出自己。
可是我越來越覺得,一個人最後真正能守住的,可能不是什麼旗幟,而只是那一點點還願意替自己思考、還願意對自己誠實的能力。
如果連這點都交出去了,那麼你站哪一邊,最後其實都差不多。

我不是反對理想。
我也不是反對政治。
我更不是覺得人只要過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我只是越來越相信,政治如果不能讓人活得更像人,那麼再大的理想也會變質。國家如果不把人民當成主體,再神聖的國號也只是招牌。民族如果只剩下榮光敘事,卻忘了個人的尊嚴與生活,那樣的復興最後很可能只是空殼。

所以我有時候真會覺得,那些過度沉迷在偉大敘事裡的人,不是太有理想,而是太害怕面對自己。
害怕承認自己其實只是個普通人。
害怕承認生活問題比政治口號更難。
害怕承認自己所依附的立場,並不能真正拯救自己的不安。
於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整個交給一套現成的語言。讓它替你思考,替你發怒,替你判斷,替你安慰。
這樣當然很省力,但代價就是,你慢慢不再是你自己。

我並不覺得自己多高明。我只是希望,在這樣一個越來越情緒化、越來越部落化、越來越被巨型敘事吞沒的時代,還能保留一點最基本的東西:
知道自己是誰。
知道自己在乎什麼。
知道生活比口號更真實。
知道人民比敘事更重要。
知道自由比崇拜更珍貴。
如果這樣會讓我看起來不合群,甚至顯得讓人討厭,那也沒辦法。
因為比起成為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我更害怕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而我想,這大概也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能力之一:
在所有偉大的聲音都叫你交出自己時,還願意替自己保留最後一點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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