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我仍然會想念的時刻 | 張復

那是秋意越來越濃的一段日子,而我還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假日將來臨的感覺偶爾會在我的心中隱隱發酵,尤其是在星期六的中午,我剛吞下便當第一口飯的當兒。那時候,已經沒有太多的同學留在教室裡。多數人一聽到下課鈴響就尾隨老師的腳步走出教室去。我想像他們會從學校對面的植物園走到這城市的精華區域,佯裝自己將要在那裡的書店或其他的什麼地方跟他們命定的情人邂逅。

然而在一開始的那幾個週末下午,我感覺自己只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我參加的是一個美術社團的活動。不像那些參加國樂或西樂社團的人,你可以聽到他們練習樂器的聲音傳了出來,聽起來雖然並不和諧,卻給你一種感覺,這些傢伙曉得自己在幹什麼。而我們只是靜靜地坐在一間教室裡,把放置在講桌上的兩根香蕉、一個假蘋果和位於它們下面的器皿當作繪畫題材。

我很少看到我們社團的指導老師。嚴格說起來,他很少逗留在我們的身邊。雖然我並不喜歡有個人經常站在背後看我在做什麼,我也不習慣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裡,告訴我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或者,到底應該做怎樣的事。教室外的走廊偶爾會走過一兩個學生,更讓我為自己感到難為情。然而他們很少停下來觀看我們在做什麼。因此我想像,或許他們認為我們已經是成熟的藝術家,起碼是在往那個方向移動的人,懂得自己在做什麼,不再需要別人的指導,當然更不需要旁觀者的打擾。為了讓我覺得我自己確實是這樣的一個人,我決定改變我所繪畫的對象。我走到講桌前,把其中的一根香蕉撥開一半的皮。這讓我感覺我是在描繪一個更有藝術氣氛的題材,像一個半裸的模特兒那類的東西。那是我第二次參加這個社團的活動,開始在心中猶豫以後是否還要繼續參加。

到了第三週,我們的社長說,今天不畫水果了(我猜想他已經把我撥香蕉皮的事情告訴了那位不常露面的老師),我們改去龍山寺寫生。這讓我感到振奮了起來,恢復了當初報名這個社團的心情。然而我必須自己騎腳踏車去那裡,其他人則尾隨社長搭乘公車前往。騎車去一個我以前沒有去過的地方總會讓我感到興奮。尤其當我騎到一條人行道與騎樓都消失了的街道,各式各樣的攤子像野草一般爬進了失去形狀的馬路,這裡面有套上了成衣的木製模特兒,已經熄了火的燒餅烤爐,還有好幾束腳踏車輪的內胎,掛在一個鐵架上。我開始想像,我們的指導老師每天來這種生命力旺盛的地方寫生,才經常錯過給我們上課的時程。

等我騎到了龍山寺,並且找到免費停放腳踏車的地方,發現其他的社員已經擺好畫具在廣場的一個角落。我開始在他們旁邊鋪設我的工具,同時發現我們的老師騎了一部輕型摩托車暫停在馬路的邊緣。他並沒有走下車來,只跟前去和他打招呼的社長說了幾句話。我們的社長走回來轉述,老師要去買一包香煙,等一下再回來看我們。我卻覺得他只是逐字重複老師對他(不是對我們)說的話,而且聽起來那不是一個馬上會回來的人所說的話。

我在那裡發了很長一陣子的呆。我不確定我要畫什麼。我觀摩了一下我們社長的畫,發現他把盤繞在廟宇上端的龍當成他的題材。我不得不接受為什麼他是社長而我不是的事實。可是我仍然不想拿這個景物當我的題材。我覺得,我面對的是秋意正濃的一個下午,廣場上走動著正在享受假日時光的人,從雲端掙脫出的太陽把光線灑在四周,風把燒烤魷魚絲的香味帶到我的鼻子。馬路對面還有一排好像被箍在一起的攤販,裡面擺滿了五光十色的商品,企圖讓人們忘掉必須從一整個月的辛勞才可能賺到的微薄薪水。

我決定把那一排攤商當成我的題材。我曾經看過一些印象派畫家所做的畫,尤其是那些把許多人聚集的場所當成題材的畫。我知道你可以毫無愧色地將這樣的作品放進最體面的展覽會場。然而我必須向你坦承,我是一個眼高手低的人,不懂得怎麼畫人的體姿,更不知道如何把人的表情放置在面積那麼小的臉蛋上。

然而我已經浪費掉太多的時間,而且我看到我們的社長已經開始畫他的第二張畫(我不清楚他怎麼處理第一張畫,但我猜想這位從來不表現悔意的社長會告訴你,他先做好一個草稿,等回家以後再慢慢處理)。當我準備用鉛筆勾勒一些輪廓,我又改變了主意。我開始想,我應該把秋天的味道放進圖畫裡。然而我說不出秋天是怎樣的味道。也許它像隨時會回到雲裡的太陽,又像隨時會變涼了的風,或者像這兒來來去去的人群,甚至像這個星期六的下午,經不起幾個鐘頭的煎熬,就會回復平日的相貌。然而,我怎麼表達這樣的感覺呢,它能夠用圖畫表達嗎?

如果我真的是我所期望的那種成名的藝術家,我可以坐在這兒什麼都不做,最後在空白的畫紙下方貼上一個標籤,上面寫著「星期六的午後」。然而這類驚世駭俗的想法不常出現在我的腦子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我覺得還不錯的想法。我把那排攤販頭上所共用的一塊長形看板放置在畫紙的下方,然後我把位於它們後面的一個公寓樓房放在畫面中央偏右的位置。那個樓房其實與看板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從我這裡看起來並不顯得高大。樓房的兩旁又沒有任何其他建築,就把廣大的空間讓給了正在褪色的天空,但仍然有足夠的體積讓西垂的太陽將光線投射在它的外牆。

時間越往黃昏移動越對我們不利。湧入廣場的人越來越多,畫紙上的光線則越來越微弱,上面的顏色已經不是我原來所看到的樣子。而且我發現,我每抬起頭來觀看那個樓房一次,就覺得它離開我更加遙遠,而前面攤商所點的燈則更加明亮。我們必須在天上還有餘光的時候收拾畫具。等到大家都準備離去的時候,附近擴音器播放出來的音樂突然變得響亮了起來,好像在顯示這裡即將有精彩的夜間活動,然而我們已經無心探究。

回去尋找腳踏車讓我感到一陣子恐慌。我順利找到它以後,又開始擔心找不到前來這裡的路。我終於騎到學校的附近,看到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以疲倦的步伐從校門口走出來,我覺得我一點都不羨慕這些死守在學校裡的人。走上了熟悉的道路,我恢復平日出神的狀態。我騎過那條販賣舊書的街道,攤子上點著昏黃的燈光,老闆雙手捧著便當坐在書堆裡,那些看起來無甚收穫的顧客則準備離去。比起這些人來,我感覺自己才從嘉年華會的活動歸來,雖然還沒開始我就已經離去。我允諾自己,等我熟悉了這個城市以後,一定要找機會回到那裡去。

我們下一週回復在教室裡活動,這樣能夠有時間完成上次沒畫完的畫。我奇怪的構圖引起了一兩個社員的注意,但他們沒有說什麼。只有我們的社長在做了簡略的一瞥以後,跟我說「比例好像有點問題」。但他馬上收回自己的話,建議我等一下可以請教老師的意見。那天我們的指導老師仍然沒有出現。如果我記得不錯,他好像從此沒有再出現過。

高中二年級沒有帶給我任何光鮮的回憶。我沒有理由要記得那一年的事情,但我也沒有完全遺忘它。而我回想起的情景不是我在美術社的活動,而是離開龍山寺的那個黃昏。這已經是六年以後的時候,我正在接受為期六個月的軍官養成訓練。一開始我們所接受的訓練跟任何剛入伍的新兵沒什麼不同。驚奇的事情隨時可能發生,通常不在你有心理準備的時候。

那是將近傍晚的時分,我們在營房前的集合場整隊,只穿汗衫和短褲,另外帶一套換洗的衣褲和肥皂,通通都放置在臉盆裡。值勤班長先教導我們手持臉盆的標準姿勢──在軍隊裡,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定的姿勢,我跟你說。然後他帶領我們以完整的隊形走進露天的洗澡場地。在那裡,我們又練習了好幾次脫衣和穿衣的動作。最後,班長叫我們把上衣和短褲都脫了,卻站在那裡不准動。這時我感到秋天早已經在我們無暇注意的時候來臨了,風裡面還有一種很容易被赤裸的身體所感知的涼意。這當兒,遠處傳來了你會在黃昏時聽到的那種流行歌曲,顯然是外面的某個市集所放送的。它聽起來是那麼輕鬆、怡然自得,會讓你想起所有美好的過去。然而我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享受這樣的感覺,然後就被更刺激的戰鬥澡訓練奪去了注意。

過了好多年以後我才想起這些過往。而那時,我已經離開台灣,在異國過著完全不同形態的生活。我也早已經把藝術家的夢想拋諸腦後。然而我偶而會回想我在龍山寺廣場所看到的那棟樓房,看到它獨自站在空曠的藍天裡,把夕陽的光芒吸引到它的外牆。我會把樓房的影像跟我在受訓的那個黃昏所聽到的流行歌曲連結在一起。在我的生命中偶爾會出現這種奇怪的時刻,把發生在不同年代的事情攪拌在一塊兒,而這種時刻常常發生在完全不相同的場合。例如,在某些個黃昏,懶散的戶外光線從窗子射進房間裡。我把剛吃飽奶水的女兒放置在我的懷裡,一面輕拍她的背,等待她打一個嗝,好把剛吃進去的空氣吐出來。這時我會看到那棟樓房,好像還聽到那首流行歌曲,雖然我早已不記得它的調子。

時日過得越長,我放棄的夢想越多,最後我也放棄了異國的生涯。等我回到台北,發覺我所熟悉的景物幾乎都遭到拋棄。我很少回到我就讀的高中。她所在的那條路也許是這城市變化得最少的一個街道。然而你只要一走到附近,就會發現那裡已經不是從前的樣子。或許我不應該為這些改變感到難過。如果我自己曾經拋棄這個城市,為什麼她要為我保留以前的模樣?我也沒有回到我曾經許諾要返回的龍山寺。我知道我不可能在那裡找到任何我還想看的東西。

現在讓我為你講述我的另一個故事。那已經是在相當晚近的年代,我不需要再忠心於任何一份工作,任何一個城市,或任何一種會讓我皺眉頭的規範。我開始經常去世界各地旅遊,而那年我們選擇從波士頓出發,乘坐海輪前往位於北邊的加拿大。

我們出發的那天,初夏正好來臨,我看著碼頭旁邊沒有清理的污水,擔心我們選錯了旅程的時間。好在船隻越往北走,天氣越往冬天的方向逆轉。當我們抵達加拿大的一個港口,看到她還籠罩在一層薄霧裡。巴士帶我們去一個有燈塔的海岬觀光。隨車導遊警告我們不要太接近海邊,以免被突然高起的大浪捲走。在那兒的石床上,年輕人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看著灰暗的大海。年紀大的人則多半擠進了販賣紀念品的大廳裡。

輪船所發送的旅遊手冊告訴我們,此時加拿大的氣候屬於早春的形態,鼓勵我們多把握機會走離輪船,去接觸我們也許在南方錯過了的春天。然而當我們黃昏返回船上,繼續往北美洲最突出的東北角前進,我們開始明顯感到海浪的威脅。我記得有一個早晨,我打算在輪船外圍的步道走路,發現拿著水龍頭在清洗外牆的工作人員自己也在接受海浪的清洗。

等到船隻進入聖勞倫斯河口,一切才平緩了下來。然而你不會料到,這條上游銜接了尼加拉瀑布的河流,到了接近大西洋的地帶竟然變得這麼寬闊。我們在那裡航行了一整天,看到的只是兩邊高聳的河岸,上面站立著排列整齊的風力發電機,讓我想起我家附近的一個公有坡地,上面插了幾個向日葵形狀的牌子,分別寫著「開」、「心」、「農」、「場」的字樣。

第二天早上,我打算再度去船上的步道走路。一推開旋轉門,我驚異地發現一個碩大、美麗、城堡型的建築物(請見圖片),站在我們已經停泊了的輪船前面。你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訊息就知道這是有名的芳堤娜城堡,魁北克城最知名的地標。

我們所報名的行程安排在下午。這個城市似乎並不怎麼大,你不管走到任何一個景點都可以看到芳堤娜城堡,包括它的側面和它的背面。等我們到達一個可以眺望聖勞倫斯河的高地,據說那裡是個古戰場,現在則被一片綠地所覆蓋,中間還有一個佔地不小的花園。在那兒,我看到了很多我以前沒有看過的植物,顯然只會在這種早春的季節綻放花朵。我終於覺悟,春季才剛剛抵達加拿大,而魁北克城確實是個美麗的城市。這兩件事過去都不為我所知或認可,也許是因為這是一個講法語的城市,跟大部分我去過的北美城市隔隔不入。當我們重新坐上巴士,我聽到顯然來自嘉年華會的響亮樂聲從某個被樹林遮蔽的地方傳了過來。導遊提醒我們,這個國家的國慶日將近,而今天又是星期五。

車子暫時駛離了市區。那裡的馬路變得寬闊了許多。我們途經一個大學,我看到一群大學生面向我們走出校門,讓我想到,他們是不是正在前往我們才經過的嘉年華會?然後我們又回到市區,第二次駛經一條兩旁都是餐廳的街道(它的名字是「大胡同」),這時候仍然沒有顧客入座,讓我再度想到,他們是否還逗留在嘉年華會的場地?

我們最後參訪的景點是一個大樓。它顯然是這個城市向觀光客宣揚自己政績的地方。我們在它的頂樓待了一陣子,再度看到我已經不那麼好奇的芳堤娜城堡,我感覺解說員也避免重複提及她的名字。然後我們重新回到一樓的大廳,在那兒等待巴士來接我們回船。

我們在那裡等待了好一陣子,導遊說現在已經是交通繁忙的時刻。我決定從大樓的另一側走出去,企圖對這個城市做最後的一瞥。我跟隨另一個人的腳步走出一扇玻璃門。他特地抓住了門,等待我走出去才鬆手。我習慣性地對他說謝謝,說出口以後才想到我講的可能是不受當地人歡迎的英語。他對我做了一個禮貌性的微笑。當他往下坡的階梯走去,又轉過頭來對我說:「今天是星期五。」我聽得出來那是略帶法語腔調的英語。

直到坐在巴士上,我才開始想,為什麼他要對我講那句話。是要告訴我,他聽得懂我的答謝,並且欣然接受?還是要告訴我,或者他自己,他正在向嘉年華會的場地直奔而去?不知為什麼,這句平常的話語一直保留在我的心裡。我們回到船上,去預先訂位的餐廳吃了晚飯,好補償我們不能留在城裡用餐的遺憾。吃完了飯,我從面向船外的圓形窗戶望去,發現我們的遊輪已經駛離魁北克城,往終點站駛去。在那裡,我們不再有任何新的行程,而要直奔國際機場。

好多年過去了。這幾個不相連的往事逐漸串連在一起。我原諒了自己欠缺藝術的天賦。我告訴我自己,世界上有很多值得回想的事情無法用一幅圖畫來表達。似乎只有我們的記憶才具有那種神奇的能力,能夠把好幾個不相干的事情連結在一起,讓我們在腦子裡同時看到它們,好像它們才發生不久,並且發生在同一段日子裡。

文學作品與文學情境 | 張復

文學和科學都是大腦的創意產物。人類可以透過客觀的事實(來自觀察與實驗)來理解並且驗證科學的知識。文學作品則是相當個人型的產物,它們多半來自作者本人的經驗,但很有技巧地投射到某種虛擬的時空環境。這裡出現的問題是,為什麼一種屬於私人的活動能夠得到其他人(讀者)的迴響?

對這個問題,前瞻型大腦(proactive brain)的理論能夠提供合理的解答。這理論大致的意思是:作者從自身的記憶裡提取適當的成分,並且將它們移植到他所想像的故事或意象裡。讀者也能夠從自己的記憶喚起類似的成分,來形成類似的想像。人類經常使用這種方式來塑造自己的想像與情緒,也使用同樣的方式來理解別人的想像與情緒。現在我要透過一些卓越的文學作品來解釋上面的道理。我會把焦點先擺置在文學作品上,這構成了這個論述的第一部分,也就是本文。與它們相關的科學意涵則將留到另外一篇文章再加以闡述。

一、詩

請想像一下亡國的感覺。這個抽象的概念可能無法喚起人們太多的想像。然而當我們開始讀杜甫的《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我們馬上得到一個鮮活的影像。這首詩,尤其是它的第二句,讓人想像到戰亂中被人遺棄的城市。當你在春天的時候走過它昔日的街道(這可能是杜甫被叛軍押回長安時所經過的街道),不再看到熙來攘往的人群,只看到雜草與樹木依然在那裡蓬勃地生長,好像它們完全不明白這城市所遭逢的災難。這與往日繁華景象的對比,自然讓人產生一種滄桑的感覺。

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泊秦淮》)給人的也是相似的想像。不僅如此,依然唱著《後庭花》的商女(妓女)加深了人們淒涼的感受。我們可以想像,她們不是不理解亡國的哀傷,然而她們有什麼選擇(她們已經被家人賣給妓院),除了繼續待在那裡,取悅那些也許希冀麻醉自己於一時的顧客?

同樣表達淒涼心境的是張繼的《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我年輕時不明白這首詩的主旨是什麼。後來我才理解,作者是藉由自己在陌生地方所度過的一個孤寂的夜晚來描繪他落第的傷感。這是我在美國的時候才體會到的感覺,特別是當我進入一個嚴格淘汰的學校,經常憂慮我岌岌可危的前景,因此特別容易在類似的處境(例如,站在入夜的月台上等待火車)感覺自己的脆弱與孤單。

李白的《白帝下江陵》的後兩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帶給我們的則是另外一種情境。這首詩不但有語意記憶的成分(乘坐輕舟從白帝城到江陵),同時也呈現了聽覺(猿猴聲)與視覺(萬重山)的內涵。然而如果只把這些資料堆砌在一起,這首詩不會比一篇遊記高明到哪裡。不同的是,它把這些感覺安排為一個快速的流程。作者聽到兩岸猿猴的啼叫,看著一重重山巒快速地離開視線。詩人似乎從旅途的開始就有一種亢奮的心情,歷經整日而未消褪。為什麼如此?我們看了這首詩的背景故事才明白:李白本來在貶謫的途中,忽然得知自己被赦免,決定乘船循江而下。於是,就跟《楓橋夜泊》一樣,這首詩裡面有一股很強的情緒記憶,雖然只是隱約地呈現在文字裡。

古詩在篇幅上通常受到極大的限制。為了克服這種障礙,詩人必須從其他方向尋找突破。上面所引述的四首詩使用了一個共同的辦法:為了抒發情懷,詩人不直接書寫自己的心情(這是一種沒有效率的作法),而專心描寫在這心情下所看到以及感受到的景象。這麼做所帶來的好處是,讀者很容易用自己的經驗來補足詩句裡沒有明白講述的事情。然而讀者為什麼能夠做到這一點?因為詩人所描繪的景象,讀者也有類似的經歷,因此可以有效地喚出他們自己大腦裡的圖像(感覺運動的記憶),也能夠喚起他們在相似的情境裡所產生的情緒,並借用這樣的情緒來揣摩詩人的心境。

二、小說

就像上面的四首詩一樣,很多小說善於誘導讀者採取主角的觀點來開展它的故事。例如,喬伊斯(James Joyce)在《阿拉伯商展》(Araby)這個短篇裡是這麼開始的:「北里奇蒙街是一條死胡同,平時都很安靜,直到基督兄弟學校下了課。」然後,他描寫他家所租賃的房子以前住了一個神父。為了不被過多細節的干擾,喬伊斯把焦點放在這位死去的神父所遺留的書本,荒涼園子裡的蘋果樹,以及生銹的腳踏車唧筒。然後他轉到自己與同年齡的小孩在街上玩耍的經驗。「冬季來臨時,白日變短了,我們還沒吃晚飯,天已經黑了。」他們在黯淡的燈光下奔跑,跑到泥濘的巷子裡,躲在馬廄旁。最後他寫到自己與玩伴曼根藏身在陰影裡,逃避曼根姊姊的呼喚,我們才知道這位姊姊是他心儀的女孩。如此,我們自然而然理解了為什麼主人翁執意要去阿拉伯商展買一個禮物給她,即使他出門的時間已晚,而且他根本毫無準備。整個故事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過節,它所呈現的是主人翁在這個地方所發生的感覺記憶以及情感記憶,而不是任何突出的事件。我們會喜歡這個故事,因為我們已經變成它的主人翁,採用他的觀點在那裡過活,在那裡發展小喜與小悲,就像我們也是以同樣的方式度過自己平凡但獨特(對我們自己)的童年。

當我有了這樣的覺悟,我開始回想我所看過的文學作品,赫然發現很多給我印象深刻的小說都採用這種方式來開展故事。讀者所看到的場景是透過故事的主人翁所看到的,裡面已經有他們的觀點,他們的偏愛,甚至他們的執著。我想到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這部小說的主人翁在一開始就說,他姓皮里普,名字是菲利普。他小時候只能夠把自己的姓名合念為匹普,所以大家都叫他匹普。在有記憶以前,他的父母以及他前面的五個小孩都已經過世。他只能從墓碑的形狀以及上面的文字來想像他們的樣子。匹普的姐姐比他大20歲,喜歡跟別人誇耀,匹普是她一手帶大的。匹普常看到姐姐把粗大的手放在姊夫喬的頭上,因而想像自己和喬都是她一手帶大的。這些陳述都讓我們明白匹普是個貧窮出身的小孩,經常以想像來體會現實世界,因此也能夠體諒為什麼他在一個有錢人家作客時看到了漂亮但高傲的埃斯特拉,便把她當成自己一輩子心儀的對象。

沙林傑(J. D. Salinger)的《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是我想到的另一個傑出的例子。在故事的開始,主人翁荷登談起自己的學校,彭西預校。他說,你可能聽過這個學校,起碼看過它在上千種雜誌所刊登的廣告。廣告裡總有一個帥哥,騎著馬穿越一座籬牆,好像你在學校裡沒事可做,成天只在那兒打馬球。他又說,你在廣告的下方還可以看到:「自從1888年以來,我們一直把男生鑄造為卓越、頭腦清楚的年輕人。」這一段充滿了反諷的話語讓我們看到荷登如何與他周遭的世界隔隔不入。

在接下來的一幕,荷登應歷史老師史賓賽的要求,在離開學校以前去史賓賽家見最後一面,因為荷登已經慘遭退學。史賓賽問荷登,是否已經跟校長見了面(事實上,校長已經給了荷登足足兩個小時的訓示,主要是在闡述:「生命是一場遊戲,你必須遵循它的規則。」)史賓賽又問荷登,校長是否已經寫信給他的父母?他自己有沒有告訴他們退學的事情?史賓賽又說,他不得不當掉荷登,因為荷登並沒有從這門課學到任何東西(「任何東西。」史賓賽重複了三次。)為了顯示自己的公平,史賓賽要荷登把期末考試卷找出來,並且當著荷登的面唸出上面所寫的文字,還把荷登在底下寫給他的話也唸了出來。

這些只會讓當事人感到難堪的話語,很成功地把讀者推向荷登那一邊。你會覺得,這些人是一群裝腔作勢的傢伙,而你還不得不在他們的面前表現出心悅誠服的樣子。在運用這類的技巧(使用當事人的角度來描述事情),沙林傑是極為成功的作家。他擁有許多鍾愛他的年輕讀者,很多人認為《麥田捕手》寫的根本是他們自己。這當然是一種錯覺,但為什麼他們會有這種感覺?這是因為,他們能夠從荷登的角度看到他所面臨的處境,感受到他在這處境裡的心情,因而感覺到他們自己就是這故事的主人翁。

三、電影

並不是所有的作品都採取單一的觀點。在《巨人》(Giant)這部電影裡,我們看到的不是單一人物的觀點,但也不是全知的觀點,而是多重人物的觀點。它很像某類形的長篇小說,是由一篇篇具有自己特色、又相互連結的短篇(或散文)所組成。這是這部大塊頭電影(195分鐘)成功的關鍵。很多從長篇小說改編的電影沒有做到這一點,讓我們抓不住故事的人物,更無從想像他們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這部電影一開始所呈現的是男主角畢克坐在火車上。他看到一群人騎著馬在田野上奔馳。這畫面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正要去那裡購買一匹賽馬。當他下了車,與開車前來接他的林頓握了手。同時間,我們看到剛才的那個馬隊從火車後方穿過平交道。緊接著,畢克看到這個馬隊與他們的車子並行而馳。就在馬隊搶到了他們前頭的時候,一個美麗的女孩緩下了步調,並且轉過頭來跟林頓打招呼。她是林頓的女兒萊斯麗,而她騎著的馬正是畢克要買的馬。更戲劇化的是,她很快就將成為畢克的妻子。(你可以在下面的影片裡看到這部電影的經典片段。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MpCz0CfesQ&list=PLgzENW7p5DU_s9r2QqnIlSUOZVYnsey1g

這個故事並沒有停留在畢克的觀點。我們很快從萊斯麗的眼睛看到廣碩而乾旱的德州原野,那是畢克佔地69萬英畝的牧場所在。從萊斯麗的視角,我們逐漸看到更多的人物:畢克的姐姐盧斯,牧場附近的鄰居(他們都是牧場主人),以及一個窮小子捷特。然而萊斯麗發現自己被期待的角色是一個順從的女子,因而帶著兩個孩子以及失望的心情返回娘家。只是他們在那裡也不快樂。兩個孩子在感恩節的晚宴發現桌上的火雞正是他們平日所餵養的Pedro而嚎啕大哭。萊斯麗把小孩帶到飯廳外企圖安撫他們。這時僕人送來一封畢克寫的信。萊斯麗念給兩個小孩聽,信上說畢克很想念他們。兩個小孩聽了更止不住哭聲。

接著而來的是一個婚禮,萊斯麗妹妹的婚禮。與她結婚的對象是萊斯麗當年所捨棄的男友。萊斯麗以伴娘的身份站在兩個新人前面觀看儀式進行。我們只看得到萊斯麗的背影,卻可以想像她或許正在想自己當年的衝動,落得現在一事無成。這時畢克出現在她的背後,萊斯麗似有所知。當新郎與新娘互吻的時候,她轉過身子,就像她當年騎著馬轉過身子,看到畢克正在看著她。他們也擁吻了起來,並且都明白自己其實不能沒有對方。

電影處裡捷特的方式並沒有依循上面所說的原則。捷特原來是畢克和盧斯家雇用的司機。在整個電影裡,他幾乎都是由別人視角所引出的人物。例如,在大家迎接畢克與萊斯麗的野餐會上,捷特獨自坐在遠處的汽車上。後來萊斯麗坐著他開的車去探訪附近墨西哥裔人家,捷特也坐在車子裡等待她。盧斯意外從馬上摔下致死。在她喪禮的當天,律師把捷特叫進房間裡,告訴他盧斯遺留了一塊沒有太多價值的土地給他,而畢克願意出錢收回這筆土地,卻遭到捷特的婉拒。

萊斯麗是除了盧斯以外唯一願意親近捷特的人,可能因為兩人都感覺自己在那個地方只是個局外人。捷特離開畢克家以後,萊斯麗曾經路過他的土地,被邀請到他的屋子裡作客。在那兒,萊斯麗看到捷特把她的照片貼在牆上,那是當地報紙報導她嫁到這地方來的採訪照片。

我們看到唯一以捷特的觀點所出現的景象是在一個悶熱的白天,捷特坐在屋蔭裡把小瓶威士忌送進嘴裡,幫浦上下運動的單調聲音在他背後響著。突然一聲巨響驚嚇了捷特,把他從椅子上驅趕到太陽下。這時候,我們從拉高的鏡頭看到一幅壯觀的景象。一柱剛從地底下冒出的石油噴向天空,很快把捷特身邊的土地染成墨黑色。

這個美麗的畫面結束以後,捷特又成為別人視角下的人物,即使他開採石油致富,並且幫忙其他牧場主人致富,因而成為德州響噹噹的人物。我們無法認同捷特,可能是因為我們無法喜歡一個我們無法發揮想像力的人物。這電影似乎只是要利用他來彰顯德州醜陋的面向:一個靠石油致富的暴發戶,其贏得別人尊重的方式只是比別人更粗暴,更歧視弱者。

這部電影並沒有強迫觀眾站在任何人那一邊。它似乎更想述說的是,富有的人不一定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成功的人不一定得到他們所渴望的愛。然而整個故事最有力的地方是,當我們看完它,會感覺若有所失,好像我們所熟悉的親人就這樣離我們而去,即使我們知道世事的終結必然如此,卻無法不感到人生的傷感與無奈。

四、散文

上面的感覺也浮現在歸有光的《項脊軒志》裡。這是一篇充滿了感性的散文。作者透過他年輕時開始使用的書房回想自己的往事。這些回想都是生活裡瑣瑣碎碎的事情。例如,他講到一位老嬷嬤,以前是祖母的侍女,卻比作者的母親以及姐姐還長壽,因此能夠為作者講述母親生前與她的對話(而那時作者的姐姐還抱在老嬤嬤的懷裡)。他又想起自己的祖母,說看到他每天關在書房裡讀書,很高興家中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取得功名的孩子。隔了一會兒,祖母又拿了一個象笏給作者看,告訴他那是先祖上朝時所使用的。

後來作者結了婚,他的妻子回娘家時與妹妹聊天,還談起這個書房名稱的由來。如今他的妻子也過世了。這些回憶是作者在晚年偶而回到這個書房時所想起的。他可能想到,自己付出多年的努力,取得了長輩所期許的成就。然而當他回溯自己的人生,感到的卻是孤寂、傷感與無奈。親人的過世(大多是早逝)不會因為他的功名而挽回。這種感覺在最後的一段文字裡表達得最清楚:「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是一篇寫於十六世紀(明代嘉靖年間)的文章,卻跳脫出一般古文生澀的框架,把作者內心深處的感情傳達給我們。這是因為作者不僅寫自己所想的(或者講給其他讀書人聽的),而且寫他所看到的,所聽到的,甚至所感覺到的。因此我們能夠藉由作者的文字來想像我們置身於其中的感覺,並且補足了作者沒有明白寫在文字裡的心境。

五、本文的總結

在上面,我從實際的例子觀察到文學作品的一些特色,現在我總結我的觀察如下。

觀察一:使用具體鮮活的景物(自然景觀、人際互動等等),而非抽象的意念,往往能夠帶給讀者更強烈的感受。

觀察二:以故事人物的角度,而非客觀敘事者的角度,來呈現故事內容往往更容易誘導讀者融入故事的情境。

觀察三:文學所描繪的內容往往能夠帶給讀者一些跨越時空的情緒感受。

這篇文章使用了實際的例證來說明上面的觀察。在另一篇文章中,我會援引更多的科學研究結果來支持我的論點。

颱風來臨以前的黃昏 | 張復

也許太陽意識到自己將停止露面好一陣子,做出了一副就要遠行的模樣,把天邊弄成一片炫麗的色彩,好像在顯示她臨行前的依依不捨,也許還同時看著我們在這裡看不到的異國風光。這時候,那些個子高的建築物負起了送行的任務,把太陽回眸一瞥的風采放映在白色的外牆上,讓我們這些無法親眼目睹她的人也能夠陶醉在自己的想像裡。

這是一個週末的黃昏,我決定開車出去逛一圈。我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我只想出外閒逛,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做了。在車上,我期望從收音機聽到颱風的消息,然而我聽到的只是關於世界經濟將再度放緩的評論。我聽到評論者嘆息地說,沒有人料到這次的疫情竟然拖延了這麼長的時日。其實也是這個原因,我已經很久沒有開車去任何地方,除了到可以購買食物的商場,在那裡你還會隨時被提醒:戴緊你的口罩,儘量減少與人交談。

我很高興我的車子被緩慢的車陣阻礙了行進,這樣我才有機會觀察走在街上的人們。在這個光線開始轉弱的時刻,如果你不仔細觀看,不會注意到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口罩。然而大家表現得好像沒有被任何東西束縛,比冬天裡把一條圍巾繞在脖子上還更自然,好像口罩和衣服本來是身體的一部份。你能想像自己不穿衣服走在街上嗎?

其實我更想看看,在久違了的台北街頭,人們到底在那裡幹什麼。這是週末的黃昏,又是颱風來襲的前夕,我卻看不到任何人前往某個地方歡聚,我也看不到什麼人剛從疲憊的郊遊歸來,或者前往商場搶購食物(也許每家都已經囤積足夠的物資)。收音機裡在談論的疫情好像影響了街上的景觀。雖然這裡走動的人比平日多了一些,你卻看不出他們在計畫著什麼,往什麼地方走去,將在什麼地方放縱地歡笑。

我在年輕時就常在黃昏的時刻漫步在街頭。那通常是剛吃完晚飯的時候,我會走上永和唯一的那條大街。即使這時很少人在那裡走動,騎樓下的商店仍然死守著店面不肯關門,好像這麼做會污辱他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營業特權。我走過一家又一家無聊的店面,總是那些跟我一點關連都沒有的商店,唯一會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家西藥房。從它開敞的店門口,我可以看到牆壁上貼著一張彩色的畫報,裡面有個跪坐在自己雙腿上的美女,衣服薄得可以讓你看到她玲瓏有緻的身軀。好在坐在畫報前面的老闆從來沒有留意我從店門口走過。他的臉上總保持著索然無味的表情,好像在證明他自己從來沒有朝後面的畫報看過一眼。

進入大學以後,我喜歡在週末的黃昏去中山北路漫步。那是台北唯一具有外國風味的一條街道。我特別喜歡走過一段變得漆黑的路面。那裡有幾顆大樹遮擋了後面樓房散播出來的光線。然而當你走到接近樓梯口的地方,會聽到樓上傳來金屬器皿碰撞的聲音,還會聞到一股好聞的食物香味。我記得就在那段路的末尾,我會看到一個像航空公司模樣的店面,似乎只有鮮花店那般大小,而且在那時總是關閉的,只留下燈光照耀著櫥窗裡的擺設物。我不知道這個商店的功能是什麼,卻很高興能夠站在它的外面看著那些招攬顧客的海報。尤其是那張以夏威夷海灘為背景的彩色照片,你可以在上面看到渾圓的夕陽和變得黯淡的椰子樹,讓你覺得出國就是去夏威夷這樣的地方,這是為什麼在那個時代很少人能夠飛到國外去。

我到了美國以後才知道,那裡並沒有夜晚的生活。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黃昏,我坐在朋友的車上,前往位於華府北邊的灰狗巴士站。我們經過一條筆直而冗長的道路,消逝得很晚的夏季陽光把街道染上了橘黃的色彩。即使路兩旁全是一棟棟的人家,我也看不到任何人倘佯在街上,或者在房子旁的鞦韆架上玩耍。這讓我想起曾經路過天母的美軍宿舍,原來那時我已經看過美國人的居住環境,整齊、靜謐、又十分單調,卻依然留給我難以遺忘的回憶。

後來我工作的地方在距離紐約市不遠的郊外。那時我已經成家,會在週末時候帶著家人去曼哈頓遊玩。我們總是趕在太陽完全消逝以前離開這個城市。不再有陽光覆蓋的紐約看起來很淒涼,尤其當你從唐人街前面的運河街開過,看到的是華人在這時還死守著的店面。遠處則是一些黑漆漆的建築物,它們是建立在河港旁邊的廠房,現在早已經被業主棄置不用。接著,我必須耐著性子隨著一輛又一輛的車子擠進並不寬敞的荷蘭隧道,駛離這個好像在夜晚被詛咒的城市。

有一段日子,一個大學時代的老師在我家附近的學校訪問。他們自己沒有小孩,很歡迎我們在週末的時候去他們家作客。我們常常在那裡待到很晚,我必須抱著鬧睏的女兒走進車子裡。接著我的車子行駛在安靜的路上。我還記得我們會經過一個超級市場。那時的市場早已關閉,停車場上卻依然亮著燈光,在水氣稀薄的冬季空氣裡把碩大的廣場照得十分清晰。在這種時候,我會突然想,我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我倒底在這裡幹什麼,我會永遠待在這個我並不熟悉的國家嗎?

台北市並沒有冗長的馬路,我很快就繞回到我原先駛來的道路。每次在這樣的出遊裡,我都沒有打算停留在任何地方,這次我也沒有不同的想法。在回程中,我特地駛進一條車子比較稀少的道路,我不想繼續在車潮裡停停走走。我駛過一個學校的大門口,看到一些家長背對著馬路向著學校裡頭張望,就好像我陽台上的花朵總背對著我向著太陽綻放。我不知道這個時候他們站在那裡幹什麼,然而我很快看到一個小學生從大門中間的洞口走出來。我刻意放緩了行車速度,這樣我可以從後視鏡看到那個女孩走進了她媽媽用雙手圈住的懷抱裡。我開始明白,這些背對著我的大人都是來接他們的小孩回家。

我的車繼續向著我自己家的方向駛去。我看到另一個看起來已經是成年的女性。我看到她背著一個背包,兩隻手各拎著一袋東西。我看不出來她去過什麼地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也在往家的方向走去。

台北的黃昏為時很短,天色很快就黯淡下來。在這個疫情蔓延的年代,颱風即將來襲的前夕,你可能有一種不知未來在哪裡的感覺。然而我已經過了那種憂慮前景的年齡。我已經去過所有我想去的地方,看過我所有我想看的東西。現在我唯一想做的事是開車回自己的家。這是多麼奇特的事情,我是說,人類歷經了數千年發展的過程,唯一沒有太多改變的是,你仍然擁有一個可以隨時回去的家,尤其在你有這種需要的時候,會帶給你一種莫名的慰藉。

紅塵走過,不再有束縛 | 林長東

當我感覺失去了婚姻、事業、財富與家庭,一生的努力似乎歸零的時候,癌症如風蝕般悄悄地吻上我!

我以為只是最平常的胃痛,不久竟然痛得要打嗎啡,一下瘦了8公斤!但當醫生宣佈我大腸癌三期的時候,我卻出奇的冷靜,沒有一點畏懼!因為美好的戰已打過,紅塵令我傷透了心,我也已盡了此生能盡、該盡的責任,死亡不會比當下更痛苦!

很快的決定開刀,也無法拖,太痛了。開完刀,不管醫生的建議,放棄化療。一賭,把生死交給自己,而不是醫生或化療!

靜靜地走在山中,讓山風、鳥啼洗淨身心的塵勞,讓汗水流逝歲月人事的積鬱!讓三十多年佛法的薰習,在心中真正蘇醒…….生死何事?貪嗔何執?

紅塵走過,滿身塵埃!
而癌症讓我心靈放空、歸零、放下、遺忘!
世間已沒有能傷我的事物,因為我已心中無物。所有的文字或動念,都是光而不耀、熱而無熾!
如秋深的寒月,朗然孤懸!

我的愛,餘溫微涼!
如我的生命。
記住最後的溫情,在即將逝去的歲月,靄靄如天邊閃爍的星光!
永恆,從此生延展至無盡的來世!

我執,故我病!
我愛,故我諒!
慈悲、智慧,故我飛!
紅塵不再有重擔,愛仍在、情無盡,只是束縛不見了!
……….阿彌陀佛

無依之地-奧斯卡獎最佳影片 | 盛嘉麟

今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是趙婷的「無依之地」《Nomadland》,目前網路上是看不到的,這個網站能夠全片播出很不容易。
https://www.ifsp.tv/play?id=QZpfJEUXPN6

片子的色調很暗,令人感到壓抑又惆悵,原以為只是揭發美國底層社會的生態,看完才知道它標榜的還有人類底層的自由流浪基因。我們99%的人,屈於現實,多半加入社會,屈從社會,換得一種奴役式的安定生活,只能偶而駕車出遊,路經荒野沙漠,釋放一點自由流浪的渴望。而女主角原屬中產階級,卻寧願落入底層,堅持自由流浪。

人們無論階級高低差異,都生活在不同形式的nomad land 之中。而每個人的內心深處也都有一個屬於自己個人的 nomad land,只是我們不敢掙脫塵世。或許唯有當我們生命結束之時,才能進入我們心中的 nomad land,永遠的流浪去了。

覺得趙婷離開了故國,跑到異鄉,掙扎奮鬥求生,她也在拍她自己內心nomad land 流浪,所以電影沒有結局,女主角佛恩謝絕了愛情的邀約,繼續惆悵的流浪。

我看到不少華人女留學生嫁给不怎麼樣的洋人,廚子、糟老頭…. 內心深處也就是在nomad land 流浪的異國找一片安定的避風港。

美國媒體上的一句評語是“無依之地 nomadland” 是一部帶著中國靈魂的美國電影。但我不覺得影片和中國有多大的關係,因為中國基因是帶著家族團結的宗族社會,較少個人主義的流浪因素,電影旨在描寫勇敢不屈的美國人女主角佛恩。

林語堂、張愛玲的買辦味道 | 盛嘉麟

我喜歡林語堂及張愛玲的書,也看了不少他們的書,充滿以西方文化意識為基礎的文學表達,以優雅的姿態呈現給國人,贏得中國人的尊敬。可惜我只是喜歡他們的才華,卻一點不尊敬他們身上帶著買辦的味道。

我書架上還有一本終結的《張愛玲全集》,也曾經寫過對張愛玲的感覺。她在上海的租借孤島的小天地裡寫著風花雪月的纏綿小說而出了大名。怎麼對半壁江山淪落在日本皇軍腳下的國家毫無感覺、一字不提?無論親友的死勸活勸,她硬是要嫁給汪政府的漢奸胡蘭成。

張愛玲在上海有大批的華人仰慕她的作品捧紅了她,在香港、美國,都有華人照顧她,安排工作,譬如宋淇,陳世驤。她來到美國仍然不乏華人的仰慕者追求者,卻寧願嫁給美國老頭Reyher,結果為了養活美國老頭,拖累她半輩子。在張愛玲晚年流落洛杉磯生活無依的時候,一位開motel的華人(我朋友的哥哥)無償的提供食宿,直到她去世,只是因為敬仰她。這麼多華人的仰慕追隨,出身名門的張愛玲看起來卻不屑一顧,包括她的國家。

我讀過林語堂的《吾土與吾民》(原名中國人)及《京華煙雲》,都是以英文寫作在美國出版,再翻譯中文的書籍。雖然是有趣的文學書籍,我讀起來有點像外國人寫中國的故事,甚至像早期張藝謀為外國人拍的中國影片。

譬如他說,我不是貪圖物質金錢的人,我只有小小的欲望,在海邊有一棟獨立的小洋房,沒有鄰居打攪,窗子看到大海,我每年可以去倫敦、紐約渡假三個月,不需要工作,養精蓄銳。在他的時代,鼓浪嶼不是中國人住的地方,這不是中國人講的話,更不是中國人的欲望。

張愛玲、林語堂都是上海聖約翰大學的,所以有相同的味道,不是真正中國人的味道。

大學時代,我們系上也有一位上海聖約翰大學出身的教授。他書教得不怎麼樣,一上課先來幾句英文,然後問我們懂不懂,大家都搖頭之後,他會歎一口氣說,你們都快大學畢業了,聽不懂英文將來怎麼辦呢?

有一次問我們用什麼牙膏,大家說黑人牙膏,教授搖頭嘆息說,黑人牙膏會刷壞牙齒的,我只用Kolynos牙膏。那時台灣還沒見過固齡玉牙膏(Kolynos),讓我們敬拜Kolynos,又擔心聽不懂英文將來怎麼辦,全班一片自卑的情緒。

可惜見不到那位教授了,若是見到,我會用英文好好教訓他當年的買辦樣。大概上海聖約翰大學出身的學生都這個樣,怎麼比得過共產黨延安抗大(抗日軍政大學)喊打喊殺要革命的學生?

小李借車 (小小說) | 張輝

小李圓眼方臉,算中上的塊頭,長相有點像漫畫中的中國少年英雄。南一中畢,因為高中時叛逆了一兩年,大學沒考好,進了三專。

事實上,小李是有點小聰明的。「老張!你知道嗎?我小六時跟老師下象棋,老師連輸幾盤後,居然翻桌子,而我回家據實告訴我老爸,居然被老爸狠K了一頓,被訓了好久,還要我跟老師道歉!」

小李在美的經濟狀況不寬裕是事實,沒有車,吃東西很省,專門到學校旁賣給窮人的店裡找快過期的食品,如土司、罐頭等。我心理清楚,他之所以喜歡跟我在一起是有些安全感,因為我有車,雖是部跑了八萬多麥(miles)的好幾手車。

在美國能有部性能還不錯的車,是能吸引一些沒車的同學的。購物要車,找房子要車,搬家要車,偶而生病看醫生也要車,當然交女朋友也要車。那個時候,有車的台灣同學不多,而我是幾十位台灣同學中有車階級五個中的一個。加上我182的身高,跟俊俏又富書卷氣的面容和氣質,很難不讓女生動心,包括日、韓及伊朗、伊拉克女生。

我的大雪佛蘭車是老中(註一)有車階級裡公認排名第二的好車。排第一的,我沒法比,他小子行,一來就買克萊斯勒新車,台中大里的田橋呀,怎麼比呀!小李可以跟著我到處跑,不須將分攤油錢的事放在心上,因為我並不煩他。另外,他在電腦方面還可幫幫我忙,他是學工程的,大家在異國各取所須、相濡以沫。

有天早上,在校園裡,空氣涼颼颼的,朵朵白雲下,前方成排火紅的楓樹中傳來熟悉的聲音;「老張!老張!」小李緊張兮兮的叫住我。「你知不知道那白妞?」

「就是我們上回看到的那個帶眼鏡的大學部的美國女生呀!」

我稍猶豫了會兒,「喔!記起來了,那次我們經過她時,她剛好在販賣機前買可樂,你衝著她吹了口哨,而她看了我們一眼,對吧!」,很特別的白妞,帶著細淺綠色框的近視眼鏡,白晰、綁馬尾的金褐色頭髮在陽光下擺動,一閃一閃的刺眼,穿著短褲和涼鞋,脂粉未施,連腳指甲都沒塗蔻丹(註二),透著健康的粉紅肉色。「怎麼樣?又在自作多情了?」

「對!就是她!」小李急著回應:「你記不記得她曾跟我笑?」「哇塞!小李,我真服你了,跟你笑又怎樣?說不定她腦裡想的是我耶!」我有些醋意。事實上我很服他的膽子,很少見老中有膽,大方跟漂亮的老美白妞吹口哨的。(我四十歲以後才敢,但黃瓜菜都涼了! )

在我還沒搞清這是怎麼回事之前,小李出我意料之外的開口了:「老張!大家都是台灣來的,這個禮拜五晚上車子借我,我跟莎拉約好了!難得她都答應了,我打算帶她到湖邊。」小李一個勁兒的說著。

「等下!」我低沉的吼出一聲,夾雜著不耐,打斷了他。「你說什麼?借車?你怎麼知道我這個禮拜五沒事?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借給你車?」我簡直有些氣昏了!「什麼都說是台灣來的?你連駕照都沒有!萬一出了事,你自己都保不了你自己,你他媽的居然敢跟我開口借車!我平常帶著你、給你方便,也夠意思了吧!」

我也不知怎麼搞的,氣急敗壞的幾乎是訓斥的口吻。小李低著頭,他應該知道,那部車對我是多麼重要,我們都屬窮留學生,在美有任何差錯,自身都是無法承擔的。我連學生健康保險都沒保。

「老張!」小李緩緩抬起頭看著我,我愣住了。他雙眼濕潤,瞪著我:「我會好好開的,我會加滿油還你,我會幫你洗車,如果有事,我一定負責到底」。

「你知道嗎?破豬(註三)有次一大早站在我床邊,一手摀著屁股,一手跟我要車鑰匙,還說快!快!他跟醫生有約,快遲到了」,「我他媽的昨晚趕夜車,凌晨四點才睡,早上九點考試,他老兄七點就來跟我要車鑰匙,他怎麼會這麼有自信,我會把車借他開?」 我真是氣極了!難道有車就一定要背負這樣的責任?說歸說,罵歸罵,車鑰匙還是遞給了小李。

當晚,深夜,好不容易等到了熟悉的車聲。當初說好了,太晚還車時,車鑰就留在我信箱裡,我可不願再被打擾一遍,或又像呆子般聽他吹牛。車子狀況還好,但我還是逼著小李幫我裡外都清理了一遍。

借車兩天後,電話響起;「老張,我能不能過來一下?有要事相商。」我心想,一不要借錢,二不要再借車,其它都好談。小李滿懷心事的來了。「怎麼樣?不要再借車了,有事,我寧可帶你去辦,無照駕駛,搞不好會被遞解出境的,到時壯志未酬,有何顏面見家鄉父老。」

「老張,情況不妙!莎拉剛來電,她要我跟她回家,她老爸要我帶著護照和成績單去她家,就是這個星期六,她同學會開車帶我們,你要不要陪我,壯壯膽?老張!你說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根本搞不清妳們到底怎麼了?」可憐的小李,第一次跟老美約會就動了人家。據他說,莎拉當時有警告,說她是Virgin,而且因宗教的關係,只要動了她就要結婚。小李當時昏了頭,哪想那麼多,直覺莎拉是嚇唬他。美國女生不是都很開放嗎?哪有像她說的那樣嚴重?

聽小李說完,真是又羨慕、又嫉妒,也恨自己膽子小又自卑。有次校內姐妹社團辦舞會,我在旁圍觀,受主辦女同學,一位摩登入時的白妞之邀,跳慢舞,被主動三貼,之後,回味許久,但在校園遇見那位白妞,我卻不敢有任何表示。

小李從莎拉家回來後,老中之間就傳開了。小李為了綠卡甘心出賣人格,現在要跟白膚黃毛綠眼的洋妞結婚了。這是一樁為了身份,為了綠卡的假婚姻。校園裡不少老中女生口耳相傳,而且均露出不恥該行為憤慨表情。

我和小李說動另四部車主,大家把車洗乾淨,分別穿著西裝(小李是跟旁人借的),一行浩浩蕩蕩,十餘人到女方家參加婚禮,但沒有一位台灣女生參加。依當地習俗,婚禮完全由女方主辦,男方就只出個人罷了。

莎拉父親是德裔,是小鎮牙醫,母親是荷蘭裔但有法國血統,是小鎮小學教師。小李拿到電腦碩士後很快在坎薩斯城某衛星電訊公司電腦部門找到工作,年薪四萬起薪(四十多年前),他說貸款買了房子,三臥、二廳、二全浴,前後有院、有遮天大樹。每年小李還寄二千美金回台給少將退伍的老爸(註四)。莎拉唸護理,那年才十九歲,大二,她娘家還是每月提供五百美元給她零花,直到畢業。

小李!好久不見,未通音訊,看到這篇文,請聯絡!老張。

註一:當時台灣學生普遍稱自己為「老中」,稱人數尚稀的對岸大陸留學生為「老共」。

註二:彼時美國女生流行在腳指甲上塗指甲油。上課時或在圖書館常看到女生毫不忌諱,翹腳塗抹或修補指甲油。看得老中們一愣一愣的。

註三:破豬姓朱,英文名叫Paul。

註四:當時美金跟台幣大約1:40。

讀文學要幹嘛 | 劉廣華

學校安排教師成長學習工作坊,因為是刻意幫外籍教師安排的課程,全程以英文進行,所以就讓劉杯杯代為主持。

主講老師是友校英文系主任,準備充分,以英美文學為題;不過,因為參與工作坊的老師本地、外籍老師都有,來自各不同領域跟學院,對於演說中的英美文學的術語及概念;不免會有雲裡霧裡摸不著頭緒的感覺。

劉杯杯其實大學讀的是英國文學系,研究所論文題目作的是比較文學,對演說內容不陌生,但因為也有快30年沒碰過這些東西,聽起來還是有點遙遠。

這當然是因為後來改了…嗯,比較「實用性」的專業。

這樣說其實是有點心虛的,因為當初就不乏人質疑說:

「學文學幹嘛?還不如乾脆就學語文就好!」

當時年紀小,每次在反駁質疑時,其實都是胡說八道亂吵一通,只覺得自己學的東西是非常有用的,就是不服氣人家這麼說。

不過,後來也確實是因為「實用性」的考量,讀博士時就換了專業,自己打自己臉!

多年下來,人生歷練豐富了之後,才深深感覺到,實用性專業所具備的功能自然不在話下,唯文學倒也不至於僅僅能提供人們消遣娛樂而已。

文學其實有很積極的歷史傳承跟社會認識意義。

孔子在談到《詩經》時說: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作為華人文化的源頭之一,《詩經》風雅頌各個篇章中所描繪的社會情景、一般生活,忠臣、孝子、曠男、怨女,人們感情,章章直寫衷曲,篇篇真情流露,絕無虛假偽托,就是當時社會的真實寫照,此所以思無邪也!

再如《紅樓夢》,隨著故事的展開,對當時的服裝穿戴、飲食藥膳、建築亭閣、園林造景、舟車行轎,乃至婚喪祭祀制度等等各個社會層面都有鉅細靡遺的描繪;內容文字表現的方式更涵蓋了詩、詞、曲、賦、偈、酒令、笑話、謎語、題匾、八股文等各種不同的文體。

再來個一言以蔽之;《紅樓夢》根本就是清代社會的一部完整記錄片。

文學也曾經影響歷史的走向。

就有人認為,其實明朝就是因為《三國演義》一書而亡的,因為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都熟讀《三國演義》;皇太極甚至在〈蔣幹盜書〉橋段的基礎上,施用反間計,讓崇禎皇帝殺了袁崇煥,明朝自毀長城,終於滅於清朝之手。

其它的例子是,由於美國反奴隸制度小說《湯姆叔的小木屋》(Uncle Tom’s Cabin)深刻描寫了在當時奴隸制度下,黑奴所過的悲慘生活,才明確的改變了美國民眾對奴隸制度的觀感;甚至有人說,就因為這部小說美國南北戰爭才爆發的。

文學的教化作用也不能輕忽。

早期底層民眾教育有限,有許多忠孝仁愛禮義廉恥的道德觀念都是來自文學作品的,讀了故事,聽了說書,也就具備了道德價值觀的素養,跟善惡是非對錯的價值觀念。

劉杯杯反躬自省,雖然後來換了專業;不過,一些底蘊跟深層的認知其實還是受惠於當時的文學訓練。

劉杯杯很慶幸,曾經一度是文青。

居然鍾肇政被稱為「台灣文學之母」?! | 郭譽孚

我摯愛的台灣文學啊──
居然鍾肇政被稱為「台灣文學之母」。。。

以下是我多年來研究的資料──

鍾肇政是國府治下,歷屆重要的文學獎得主;
但他也真正是出身於皇民化運動下的青年師範──原本是日人訓練下的青年學校與青年訓練所的皇民化師資;

戰時因發燒而聽力受損;因而對很多事物更倚靠想像。。。其想像力大有利於其所寫作大河小說之需要,。。。

他的大河小說帶動了我島上以台灣島史為題材的寫作風氣;以他而言,他曾在日據下成長,往往以日據台灣史為素材,並且以寫實為標榜;先後寫了兩部三部曲的小說與多本長篇小說;然而,他的小說更多的是想像,並非寫實;因此其文學說是寫實主義,其實缺乏寫實主義文學所需要的堅實的思想背景。

但是,它帶動了後來的李喬與林文德的三部曲──都是以台灣歷史為號召的小說。。。然而,他們真的深入理解歷史的發展嗎?如果以其大作作為我「台灣文學之母」,真的是合理的肯定嗎?它可能給我們台灣文學怎樣的養分與典範?

我受台灣文學的影響而研究台灣歷史,此時沒有太多時間批判它,但是我要指出──

曾經,他的前輩吳濁老,評他的大作是『摻了太多水』。。。

文學對於人類的文藝心靈是何等虔敬的事業,被吳濁老如此批判的他,居然今天被稱為「台灣文學之母」,母親是何等神聖的名號,這真是台灣所有真正文學心靈的悲哀。。。

台灣文學的母體,應該是他的人民與他深刻的、由荒誕到崇高一體的歷史與文化。。。以及滋養與承載這一切的大地。。。在鍾的文學中,有多少歷史文化的真實承載。。。不過是日殖官方與國府官方框架下的摻水作品吧。。。好多水啊。。。形成他的大河小說。。。

真要理解日據史,找當年的『台灣民報』來看,正可以對證這些大河小說對於日據描寫的『淺入淺出』。。。

我手上的書稿中,此引一段參考──『「甘蔗……,每一回插植至採收期,平素二十月之久,若遇徵稅之期,又遭所有者催逼小作料,空囊素手,家徒四壁……不得已而東借西貸,不惜利息之重加而納小作料,……若製糖會社使用走狗,俗呼甘蔗採收委員者,皆脅肩諂笑之輩,奴言婢膝之徒,孝敬原料係如生身父母,尊重會社員若前世祖宗。看蔗農如草芥,視細民如魚肉;若有勢力者,婢先為其採取。若無勢力之人,必須呈送禮儀,方肯為其採取。若無勢力,無餽贈禮物之人,任其甘蔗枯槁,百般刁難,使一般窮民抱屈難伸,無可赴訴,……。會社所雇落園之人員或割尾或割蔗或車夫或積台,如農者必須呈送敷島及檳榔,方肯相當為其採取甘蔗,若無前記之食物敬呈,割蔗人則留下蔗頭六七寸或三四寸之長……種種刁難,……會社與嘉南大圳互相聯絡……自大正九年編入嘉南大圳區域,今則給水溝、排水溝,皆賴民力工作,略告成功……源流水量不足,是以設計輪作法,……且思三年間播一回水稻,豈能達水利之目的乎?……農民之純益不足供賦課之需。嗚呼哀哉,……孔聖云,始作俑者,其無後乎。若嘉南大圳之當事者,罪惡滔天。……農民明知甘蔗之無利,而思水稻之有益,無奈受嘉南大圳之強制輪作法,三年播種一回之水稻,……若嘉南大圳與製糖會社共同維持利益而不知細民之慘景,妻號寒於臘月,子啼饑於豐年,告貸無門,……」』。。。「小農民的十大苦況」,「台灣民報」,1925.12.27.。該年我台先民的平均死亡年齡為23.7歲;到1939、1940,該數據更下降到22.7、22.9歲;。。。

再貼一資料──『「近日嘉義中埔庄方面發生腦脊髓膜炎,所以當局就大驚小怪,馬上派了許多的巡查,住在該處。那所被派的巡查,便就自作威福起來,強要庄民的薪炭。這還少可,甚麼要酒〈就日本清酒方可下嚥〉要肉,天天像那座保正的強求起來,稍有不應他的,他們就打就罵,又再向被交通遮斷的老百姓,待遇像入監獄的囚犯一樣,不順他的意他就打罵起來;就是順他們的意,他亦要尋事,或弄人如玩物似的,至不可言者,就是膽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戲弄那潔白質樸的村里婦人……這樣的事不但中埔庄,全島是處處皆然……」 』。。。「防疫警察是真了不得」,友泉撰,台灣民報,1926/3/7。。。。

日本人當中,當然有好人,但是那段讓人哀痛的史實啊。。。請問在鍾自豪的大河小說的大作中,有深入地反映這些之一嗎。。。真是摻了多少水啊。。。吳濁老的評語,真是深刻的寫實主義大家的用詞啊。。。

台灣史研究者郭譽孚敬白

敦厚古樸的社會已成明日黃花! | 林長東

兩個女兒,都長大了!
一個已生有兩個外孫女,平常忙在工作及家庭間!
似乎離原生家庭愈來愈遠了!
當初不希望她留在美國,想說在台灣比較能常看到,也好照顧,但如今感覺也是咫尺天涯,似乎離我心中期待的家人已很遙遠!

小女兒也忙於職場,有自己的朋友及生活,雖也常回來,隨時看到,但也受現今社會氛圍的影響,對事務的看法及處事為人,也常令我不太理解!

也許我真老了,我所經歷認同的古道熱腸、尊老敬賢、責任、榮譽、擔當的年代,在台灣再也回不來了!在面對生活的壓力及現實扭曲的價值觀下,敦厚古樸的社會已成明日黃花!

只有在山林、雨中、千百年不變的月光中、古書的隻字片羽中,感受生命的溫度、世情的涼薄,青山依舊在,只是夕陽紅!

已然不適於眼前的社會,故常在山林獨步、與古人對話、與千百年不變的群山攜手,迤迤於腸徑水湄,尋找心靈真實的寧靜、歸依!

愛與包容成了自我救贖的安慰劑,佛號、般若成了天外星月,仰望於心中深沉浩瀚的宇宙!致眼前的國家、社會、家庭,對我來說是痛之澈骨、佛亦難安!

能不想最好,能迷糊更佳!偏偏我清如皓月、朗照八荒,但陰暗處我又何為?何能?

一生短如黃花瘦
何為嗟嗟頻太息
蔔萄美酒夜光杯
杯杯如鴆且深飲

……..阿彌陀佛
獨盡一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