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的朱全忠(朱溫),日本史學界的評價 | En Chen

日本史學界對朱全忠(朱溫)的相對肯定,並非基於對其「仁義」的道德認可,而是源於「功能優先」的歷史評價邏輯——即更關注歷史人物是否完成了特定歷史階段的「結構轉型任務」,而非傳統儒家式的「忠奸善惡」道德審判。

這種評價視角根植於日本近代史學的方法論傳統(如京都學派的「唐宋變革論」),並結合了日本自身的歷史經驗(如「下剋上」的幕府體制),最終將朱全忠定義為「唐末五代轉型期的必要過渡者」。以下從方法論根源、歷史語境重構、日本自身經驗三個維度,詳細拆解這一結論的邏輯鏈條:

一、日本近代史學的「功能優先」方法論:弱道德、重結構的評價體系

日本近代以來的中國史研究(尤其是京都學派、東京學派),其核心方法論的特徵是「去道德化」與「結構化」:即不再以儒家的「忠奸」「篡逆」「正統」等傳統道德標籤作為歷史評價的首要標準,而是轉向關注「制度變遷」「社會結構」「歷史功能」三大維度。具體來說,日本學者會問三個問題:

1. 是否結束了無法維持的舊秩序?(如唐朝末年的藩鎮割據、宦官專權、經濟崩潰)
2. 是否建立了新的統治架構?(如朱全忠對中原地區的重新整合、稅制的恢復、軍權的集中)
3. 是否回應了當時的社會現實?(如唐末農民起義後的民生凋敝、地方豪強的崛起)

這種方法的典型代表是京都學派的「唐宋變革論」(內藤湖南提出、宮崎市定發展)。該理論認為,中國歷史在唐宋之際發生了根本性轉型:從「中世」(貴族制、莊園經濟、門閥政治)進入「近世」(平民社會、貨幣經濟、君主獨裁)。而唐末五代(包括朱全忠建立的後梁)正是這一轉型的「過渡階段」——舊秩序(唐朝)已無法維持,新秩序(宋朝)尚未完全建立,需要一個「過渡者」來完成「破局」與「奠基」的任務。

二、日本史學界對「唐朝已死」的共識:朱全忠是「現實的埋葬者」而非「篡逆者」

在日本學者(如內藤湖南、宮崎市定)的框架中,唐朝在安史之亂後已進入「結構性死亡」:
– 政治上,藩鎮割據取代了中央集權,宦官專權(如唐文宗時期的「甘露之變」)與牛李黨爭(官僚集團的內耗)導致中央政府完全癱瘓;
– 經濟上,均田制崩潰(土地兼併嚴重)、稅收體系瓦解(藩鎮截留賦稅),中原地區「荊棘滿城,狐兔縱橫」(《舊唐書·郭子儀傳》),民生凋敝;
– 社會上,門閥貴族(如崔、盧、李、鄭)仍佔據主導地位,但已無法通過科舉制度吸納新興階層(如寒門子弟),社會流動性停滯。

因此,日本學者認為,唐朝的「名義存在」(如昭宗、哀帝)已無法掩蓋其「實際死亡」的事實。朱全忠的行為(如殺昭宗、篡位建立後梁),並非傳統中國史所說的「弒君篡位」,而是「承認現實、終結假象」的必要之舉——他用暴力手段打破了唐朝的「殭屍統治」,為後續宋朝的「近世轉型」騰出了空間。

這種解讀與傳統中國史書的「道德震怒」(如《新五代史》將朱全忠列入「逆臣傳」)形成鮮明對比:日本史學更關注「歷史進程的連續性」,而非「道德正義的即時性」。

三、日本自身歷史經驗的投射:「下剋上」傳統與「過渡型統治者」的理解

日本史學界對朱全忠的寬容,還與日本自身的歷史經驗密切相關——日本中世史(12-16世紀)本就是一部「下剋上」的歷史:
– 武士階層(如源賴朝)取代貴族(如平氏),建立幕府體制(如鎌倉幕府),架空天皇的「名義統治」;
– 地方豪強(如織田信長)通過軍事力量統一全國,結束戰國時代的混亂;
– 甚至天皇本人(如後醍醐天皇)的「倒幕」嘗試,也需要借助武士的力量。

這種「名義正統與實際統治分離」的傳統,讓日本學者對朱全忠的行為有天然的「理解」:朱全忠的「篡位」,本質上是「實力取代名號」的「下剋上」行為,與日本歷史上的「幕府建立」「織田信長統一」並無本質區別。

此外,日本學者常用「過渡型統治者」(Übergangsherrscher)一詞形容朱全忠,強調其功能而非道德:
– 他不必是「好人」(如朱全忠的殘暴、荒淫);
– 不必建立「長久王朝」(後梁僅存在16年);
– 但必須完成「從舊秩序到新秩序的轉換」(如結束唐末的藩鎮割據、恢復中原地區的行政運作)。
這種評價標準,與日本對足利尊氏(室町幕府建立者)、織田信長(戰國時代終結者)的評價完全一致——他們都「不完美」,但都「完成了歷史任務」。

四、日本史學界肯定朱全忠的核心邏輯:「秩序重建」優先於「道德審判」

在日本學者看來,朱全忠的歷史貢獻在於「結束了唐末的無政府狀態」:
– 政治上,他通過軍事手段消滅了黃巢殘部(如884年平定黃巢起義),擊敗了李茂貞、李克用等藩鎮,統一了中原地區,建立了後梁政權,結束了「皇帝被藩鎮挾持」的局面;
– 經濟上,他恢復了中原地區的農業生產(如任用張全義治理洛陽,使洛陽從「渺無人煙」變為「蠶麥豐收」),重建了稅收體系(如推行「兩稅法」的簡化版),緩解了民生凋敝;
– 行政上,他整頓了唐朝的官僚體系,清除了宦官勢力(如殺宦官韓全誨),恢復了中央政府的行政功能。

相比之下,傳統中國史關注的「朱全忠的殘暴」(如殺昭宗、白馬驛之禍),在日本史學中被歸為「過渡時期的必要代價」——為了實現「秩序重建」,暴力是不可避免的。正如宮崎市定所說:「唐末的混亂,不是『忠臣救國的悲劇』,而是『制度失靈的災難』。朱全忠的暴力,是『災難的終結者』,而非『災難的製造者』。」

五、與中國傳統史觀的根本差異:「道德vs功能」的評價分野

日本史學界與中國傳統史觀對朱全忠的評價差異,本質是「道德優先」與「功能優先」的分野:

維度中國傳統史觀日本近代史觀
核心標準忠奸、篡逆、正統(道德審判)結構轉型、歷史功能(功能評價)
對唐朝的定位正統王朝(即使衰落也必須維護)結構性死亡(名存實亡的殭屍)
對朱全忠的定位亂臣賊子(弒君篡位的罪人)過渡型統治者(結束混亂的必要工具)
對暴力的評價絕對的「惡」(如「殺人盈野」)必要的「代價」(如「終結無政府狀態」)

結論:日本史學界肯定朱全忠的本質是「對歷史功能的認可」

綜上所述,日本史學界對朱全忠的相對肯定,並非因為他「仁義」,而是因為他是「唐末五代轉型期的必要過渡者」:
– 他用暴力結束了唐朝的「結構性死亡」,為宋朝的「近世轉型」奠定了基礎;
– 他完成了「從舊秩序到新秩序的轉換」,重建了中原地區的政治、經濟、行政秩序;
– 他的「不完美」(殘暴、荒淫),是日本史學「功能優先」方法論下的「次要問題」。

這種評價視角,不僅讓我們重新審視朱全忠的歷史地位,更讓我們思考:歷史評價的核心,究竟是「道德的完美」,還是「功能的實現」?對於唐末五代這樣的「過渡時期」,「功能優先」或許比「道德優先」更能接近歷史的真實。

看完《太平年》的微感想―两岸該有的思考 | 陳復

過年五天時間,利用休息時間,一口氣把大陸最新拍攝的歷史劇《太平年》四十八集全部看完了,這部戲極其考究,對白充滿著文言文,劇情卻極其緊湊,編劇能操作如此複雜的歷史,讓數十個角色都能立體呈現,不只注意到五代(梁,唐,晉,漢,周)的制度變化,甚至注意到大宋、南唐與吳越的衣冠風格各異,還呈現出後世罕見的「插手禮」,看完當能填補社會大眾對「五代十國」的認識空白,並能深刻體會到戰亂帶來的悲歡離合。

這部劇提供給我一大啟發:五代紛亂,君主更換頻繁,然而政治秩序依舊能維持,有賴於馮道這類的「公務員」,兢兢業業恪守職責,不管最高層的政治鬥爭如何慘烈,儘可能在行政層面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再者,十國中,只有吳越國能保境安民,歷來君主都能關懷民生,守住一片淨土,讓百姓過著富庶的生活,更來自大家都遵循建國者錢鏐臨終遺命「子孫善事中國」的政策,甚至始終不自外於中國,一直與中原王朝保持緊密連結的關係所致。

還給天下太平,這是數代人的心願,從後周世宗柴榮開始,已經逐漸穩住昏亂的王朝,開始向外經營,最終當宋朝建立,趙匡胤展現王者氣象,杯酒釋兵權,終止軍人干政惡習,卻滅掉南唐,準備徹底一統江山時,錢弘俶同樣基於保境安民的思維,不願意吳越子民陷於戰火流離中,主動表示未來願意「納土歸宋」,放棄自己國王與其錢氏家族的榮華富貴,直到宋太宗時徹底完成此一壯舉,這種無私的胸懷與氣魄,真是不簡單。

比起《沉默的榮耀》反映出劇組對當年臺灣社會的生疏,《太平年》這部歷史劇拍得符合情理,在歷史的空白處填補深具慧心的內容。大陸拍攝歷史劇常有其政策性的意義。
臺灣要思考:自己想效法南唐,搞到生靈塗炭,金陵盡付於大火,不得不在屈辱中被統一;還是想效法吳越,最終和平回歸一統,共享太平盛世?
大陸則要思考:自己已經是「大宋」,懂得偃武修文,尊重天下讀書人,值得讓吳越國歸附,彼此共飲太平年的一杯酒嗎?

問君能有幾多愁–詞聖李煜簡介 | 左化鵬

詞人大多命運坎坷,如:李清照夫妻仳離,晚境淒涼;辛棄疾壯志未酬,抑鬱而終。最悲摧的當屬李煜,他被後人尊稱為詞聖,也被稱為千古詞帝。這位詞帝,還真的當過皇帝,雖然毫無政績,可供後人歌頌,卻留下許多悲壯淒涼的篇章,直到今天仍被世人朗誦。

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唐朝覆亡,群雄割據,形成了五代十國的紛亂局面,李煜的祖父在南方稱王,自號南唐,傳位於李璟,李煜是李璟第六子,本來怎麼輪,也輪不到他當皇帝,可是除了他的長兄,其他幾個哥哥都早夭,他成了第二順位,而太子長兄為人猜忌嚴苛,李煜為避嫌不敢與聞政事,只好寄情於山水,以讀書自娛。不料,李璟去世後,長兄繼位不久,也病發身亡,二十七歲的李煜,順理成章登基當了皇帝。

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小六兒,當了皇帝後,不恤政事,酷好浮圖,崇塔廟,度僧尼不可勝算,每日穿著袈裟誦佛經,直到宋軍兵臨城下,他還在廟裡聽和尚念經,聽得有滋有味。南唐滅亡後,他被俘往汴京,稱違命侯,後人稱他為李後主,或南唐後主。

李後主在位十五年,也曾享盡榮華富貴,那段期間,他寫的詞大都描寫宮廷生活,縷金刻翠。如:

菩薩蠻: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問郞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响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一斛珠: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郞唾。

這句「笑向檀郞唾」,短短五個字,描寫男女情愛,後人再難突破。這是年輕時的李煜,感情豐沛,擅描風花雪月,假如南唐國祚永存,他可能成為一代詞中情聖。可是他畢竟國破家亡,命運的轉折,讓他成了千古詞帝。他被俘期間,受盡屈辱,先被稱為違命侯,後又改稱隴國公。宋太宗多次逼迫李後主心愛的小周后侍寢。是可忍熟不可忍,多少個通宵難寐,李後主吞下了男兒淚。他提筆寫下: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搗練子: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

李後主的詞,成為宋初婉約詞派的開山始祖,也為豪放派打下基礎。亡國之後,他的詞風丕變,字字珠涙,以歌當哭。我們看:

破陣子:
四千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涙對宮娥。

相見歡(一):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庭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相見歡(二):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响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李後主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成了千古哀音。詞帝四十二歲,不幸短命死矣,就像劃過子夜的流星。他流傳後世的詞作不多,但都成了中華文化的瑰寶。清代詩人袁枚評李後主:「做個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做君王」。這句話,對李後主的一生,下了最好的論定。

五代十國的吳越和北漢-給台灣的啓示 | Friedrich Wang

秦漢大一統之後,歷經了三次的長期分裂。一次是魏晉南北朝將近400年,第二次是唐朝崩潰後的五代十國,歷經80年。第三次,就是辛亥革命後的中國,直到今日的海峽對峙,已經百餘年尚未真正統一。

分裂時期並非完全戰禍不斷,局部的和平繁榮,甚至文化上的輝煌也出現過。五代時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建國在今日浙江省為主體的吳越國,由錢鏐在公元907年所建,都城為錢塘(杭州)。強盛時擁有十三州疆域,人口預估不低於800萬,為南方的大國。吳越國採取保境安民的政策,經濟繁榮,漁鹽桑蠶之利甲於江南;文士薈萃,人才濟濟,文藝也著稱於世。由於吳國阻隔陸路,因此吳越朝貢中原王朝多經登、萊海路,海上交通發達,與後百濟、新羅、日本的海上貿易和文化交流頻繁。

吳越國的水利在十國中是最著名的。錢鏐設撩湖軍,開浚錢塘湖,得其遊覽、灌溉兩利,又引湖水為湧金池,與運河相通。此外,在唐末時期,錢塘江口地區因海潮襲擊,「自秦望山東南十八堡,數千萬畝田地悉成江面,民不堪命」。後梁開平四年/吳越天寶三年(910年),錢鏐動員大批勞力,修築「捍海石塘」。用木樁把裝滿石塊的巨大石籠固定在江邊,形成堅固的海堤,保護了江邊農田不再受潮水侵蝕。並且由於石塘具有蓄水作用,使得江邊農田得獲灌溉之利。由是「錢塘富庶盛於東南」。「境內無棄田」,歲熟豐稔,民間五十錢可糴白米一石。

兩浙又為著名桑麻產地,湖州顧渚山出產著名的「紫筍茶」,天福七年(942年)忠獻王錢弘佐一次就向後晉進貢二萬五千斤之多。手工業高度發達,官府生產的各色繡金錦緞綾絹不僅供王宮之需,還大量進貢中原王朝。吳越國的陶瓷業也相當興盛,主要的陶瓷器生產場地是越州餘姚上林湖的越州窯,此外還在處州龍泉、上虞窯前寺等地設立官窯。吳越生產的「秘色瓷」昔日為錢氏內用,大臣非有功不得賜,故名。其工藝細膩,胎骨均勻,底部光潔,為吳越進貢及海外貿易的主要物資之一。

這個國家徹底採取和平建國政策,臣服於北朝,所以至少60年的和平安定,建立上述輝煌的文化,保境安民,社會繁榮,經濟富裕。975年援北宋滅南唐,978年吳越末代國王錢俶為了避免戰亂,所以主動獻土併入北宋。簡單說,這個國家被和平統一了。

但是吳越國輸了嗎?剛好相反。這個地區長期成為北宋王朝最重要的經濟核心區,人才眾多,教育發達。150年後,北方又發生事變,女真金人攻破了北宋首都開封,歷史上的靖康之禍於是發生。在這天崩地裂的浩劫中,殘存的皇子康王趙構在諸將領的奮戰下穩住半壁江山,首都就重建在當年吳越國的杭州城,重新開啟了又一次150年的太平安樂歲月。

歷史上的輸贏,又要怎麼論述呢? 另一個小國的典型,就是立國在今日山西省的北漢。951年,後漢被郭威所篡,改國號周,史稱後周。郭威並廢殺原本將被立為漢帝的後漢高祖劉知遠的養子,也是高祖弟鎮守晉陽的河東節度使劉崇的嫡長子劉贇。劉崇原本以為兒子將被擁立為帝而按兵不動,得知兒子死訊後在太原繼位,繼承後漢,但國家疆域和地位已發生巨大變化,史學家將其定位為新政權或殘餘政權,為別於後漢和南方的南漢,史稱北漢。

北漢國兵役繁重,與後周、北宋進行多次的戰爭,國內人口銳減到只有盛唐時的八分之一。北漢最後在979年宋太宗年間被包圍,楊業歸宋後,太原城內軍心動搖,最終投降,宋太宗在戰事中損兵折將,氣憤之下將太原城平毀再引汾、晉二水灌城,給屢遭戰火的北方百姓又帶來嚴重的損失。

宋太宗深感晉陽自古為帝王龍興之地或割據勢力反抗中央政權的巢穴,傳為「龍脈」,而晉陽城地形險要,城高池深,易守難攻,百姓習於戎馬,人性勁悍,難以掌控。太宗懼怕此地再出割據政權危害北宋,同時憤恨於晉陽城軍民的長期頑強抵抗,稱此地「盛則後服,衰則先叛」,遂以開封太原星宿不合為藉口詔毀晉陽,先遷城中士紳富戶在開封洛陽,又火燒城市,城中老幼被燒死或逃跑被踩踏致死者不計其數,並征伐數萬人削平晉陽北部的繫舟山山頭,曰「拔龍角」,並下令決汾水、晉水沖灌晉陽城廢墟,禁止任何人在當地居住,徹底將晉陽摧毀。這個小國自建國以來窮兵黷武,與中原王朝武力對抗,全國壯丁幾乎死絕,最後還又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兩個同樣是亂世中的小國,最後卻有這樣的天差地別。這其中的政治智慧以及結局,是不是值得台灣今日去思考?

從南唐歷史看兩岸 | Friedrich Wang

有的時候翻一下史書,就會對今天的許多事情有一番新的角度。五代十國時期南方最大的國家是南唐,佔領了大部分的江南。因為北方長期的戰亂,使得這個國家一度是當時各國之中國力最強大的。

尤其是第二任君主李璟,也就是歷史上的南唐中主在位期間陸續消滅了今日湖南地區的楚國,福建地區的閩國,並且將國土逐漸擴張到淮河以北。這個國家在此期間經濟繁榮,人才輩出,大量北方的難民與知識分子南下避難。但是,這位君主跟他後來大名鼎鼎的兒子,後主李煜,都是喜歡文學、美女、飲酒作樂的太平皇帝,對於繼續將基業擴大,甚至進而統一天下,並沒有多少興趣,對現狀感到非常滿足,金陵城內20年間一片祥和。

當時北方的政權不斷轉換,完全無力南顧。到了李璟晚年,當時天下人甚至都認為多國分裂的狀況已經固定了下來,未來天下應該就是這幾個國家對峙下去。所以此時志得意滿的李璟,下令將在淮河北岸的軍隊逐步裁撤,甚至到後來連南岸的軍隊也迅速怠惰腐化,戰鬥力快速下滑。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個時候距離唐朝滅亡大約50年,經過各地勢力的連年戰亂,使得天下人認為大一統已經是過去式,而各國分裂對立將是常態。所以,當人心已經習慣這種狀態,那就表示未來追求統一的慾望及期盼逐漸消失。

這種心態的形成,的確有可能成為未來歷史的常態,中國歷史可以說在這段時間幾乎改寫!例如超過300多年都屬於中國領土的越南,就在五代十國期間脫離兩廣的南漢王國獨立,從此之後除了明朝大約不到30年短暫收回之外,就一直是獨立的國家到今日。

再舉一個今日的例子。我們今天以一個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南北韓,也慢慢覺得朝鮮半島建立兩個國家已經是常態,各有各的發展程度與文化,是不是一定有統一的必要?雖然韓國官方的口徑依然在追求國家統一,但實際上這幾年的民調都已經顯示40歲以下的韓國人對於國家統一已經並不期待。

再回到五代十國。後來中國還是走向了大一統,很重要的原因是當時的北方出現了一位難得的英明君主,後周世宗柴榮。在他的努力下,不但將北方的亂局逐漸收拾,暫時擊退強大的契丹的威脅,讓北方的經濟逐漸恢復,並且整理政府的體制。他然後轉而南下,將長江以北的土地逐漸透過各種手段收回,當然主要就是對南唐不斷進行嚴厲的打擊,一連串的戰爭壓制了這個南方大國,奠定柴榮死後宋朝的統一基礎。

今天海峽兩岸的對峙已經超過70年。海峽兩岸的人民在最深層的心目中是不是還認為建立大一統的國家是必要的?這個在台灣已經答案非常明顯,大陸的年輕世代雖然很多依然認為國家必須要統一,但是有沒有急迫性?或者對這些年輕人來說,是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一個長期經濟繁榮的社會當中,個人主義的昂揚是不可避免的。我們更不用說,在世界大多數的國家人民眼中,海峽兩岸分治對立,是不是已經成為一種常態,不需要再去做什麼改變?

天下的走向,關鍵是在人心。這一點很值得兩岸的領導人加以思考,尤其是北京。

明君石敬瑭 | 郭譽申

石敬瑭是中國歷史上非常著名的「兒皇帝」,他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為父,並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使此後的幾百年中國在華北無險可守,長期受遼、金、蒙古等外族的侵凌。石敬瑭的漢奸形象太鮮明,一般歷史書裡幾乎不提他的其他作為,最近筆者讀姜狼所寫的《五代十國原來是這樣》,才知道石在內政上竟然算得上是一位明君。

成於北宋的《舊五代史》評石敬瑭:「晉祖潛躍之前沈毅而已。及其為君也,旰食宵衣,禮賢從諫,慕黃、老之教,樂清淨之風,以絁為衣,以麻為履,故能保其社稷,高朗令終。….以茲睿德,惠彼蒸民,雖未足以方駕前王,亦可謂仁慈恭儉之主也。」旰食宵衣是天不亮就穿起衣來,時間晚了才吃飯,形容為處理國事而辛勤地工作。高朗令終是高超美善,有好的結果。方駕是兩車並行,引伸為比肩、媲美的意思。以上的評價是很不錯的,好於多數的歷代皇帝。

石敬瑭的後晉面對的是唐朝末年以來的天下大亂、軍閥割據,當時國家非常殘破,很多青壯人力隱藏山谷,集結成為盜匪。石敬瑭的解決辦法是,曉諭盜匪在限期內回鄉恢復正常舊業,就不追究過去罪責,「如两月內不歸業者,復罪如初」。這樣很快解決了盜匪問題,也大幅度地恢復了農業生產。

石敬瑭執政七年,其經濟路線很類似西漢初年的黃、老無為之治,「提倡與民休息,不搞經濟刺激,核心的內在精神,其實就三個字-不折騰。」而不折騰的具體呈現是減輕稅負。唐末以來,軍閥長期混戰,作戰最需要錢,人民的稅負當然節節升高。石能夠減輕稅負,因為他在位期間少有戰爭,而且他相當簡樸,「以絁為衣,以麻為履」。

另一個石敬瑭的重要功績是他遷都汴梁(即開封),此後直到北宋,汴梁一直是中原政權的國都。唐末之後,中國南方崛起,越來越富庶,使中原地區越來越仰賴貫通南北的漕運系統。而汴梁比唐朝的東都洛陽更接近漕運,更適合成為全國的中心。

石敬瑭死後,繼位者石重貴不願再做契丹的「兒皇帝」,不久被契丹所滅。石重貴與耶律德光爭戰三年,並不是無還手之力,甚至還打過幾次重要勝仗,顯示石敬瑭確實治國有成,中原的國力和軍力都有提升(對比當年石敬瑭引來契丹,幾個月就滅了後唐政權)。石重貴失敗的主要原因是很多官員、將領在重要關頭投降契丹。石敬瑭認耶律德光為主子,後晉的官員、將領自然樂於結交主子的主子,石重貴要對抗契丹,卻幾乎無法辨識哪些官員、將領忠於自己,哪些官員、將領忠於耶律德光,焉能不失敗?

頭號大漢奸石敬瑭竟然算得上是好皇帝,政治真有多面向啊!自己當漢奸,就無法避免自己的部屬當漢奸,不忠於自己,是給漢奸的報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