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離不開台灣? | En Chen

世界離不開台灣?那只是台灣人彼此安慰的故事。

在藍綠長期宣傳教育下,台灣社會普遍相信兩件事:
第一,中國大陸是全世界的公敵;
第二,台灣因為自由民主與半導體,已成為國際社會不可或缺的核心。

但這兩個判斷,都與現實世界嚴重脫節。
對絕大多數國家而言,中國大陸是市場、投資與供應鏈的一部分;
台灣則只是外交上需要「小心處理」的議題。
世界並不存在一個為了民主價值而集體行動的道德聯盟,國際政治只談利益與代價。

半導體確實重要,但這並不等於台灣重要到必須被保護。
大國真正做的不是「守住台灣」,而是「降低對台灣的依賴」──產線外移、供應鏈分散,正說明台灣的價值是功能性的,而非不可取代的。

至於所謂的國際支持,多半只是低成本的政治表態。
訪問不等於承認,法案不等於出兵,聲援不等於共擔風險。
這些行為的目的,是消耗中國、測試底線,卻不必承擔後果;
真正承擔風險的,只有台灣。
台灣最大的危險,不是來自外部壓力,而是來自內部的集體幻覺:
高估盟友、低估代價,把口號當保證,把價值當護身符。

世界不是因為尊重台灣而靠近台灣,而是因為要對付中國,暫時用得上台灣。
如果台灣社會無法看清這一點,真正把台灣推向危險邊緣的,往往不是別人,而是自以為安全的自己

莫忘大師來時路:漢傳佛教在臺灣 | 陳復

如果只從解嚴後大型佛教團體的興盛回望,很容易會誤認臺灣漢傳佛教的欣欣向榮只是一段突如其來的宗教奇蹟。但把時間軸拉長,我們會看見更清晰的輪廓:

從清朝統治開始,臺灣已累積包括齋教在內民間佛教實踐的土壤,然而,日據時期的宗教政策帶來的衝擊,使得佛教的制度與空間都面臨嚴重的異變。就在這種真空狀態首先出現在民國三十四年(1945)臺灣光復後,卻因民國三十八年(1949)中華民國政府遷臺,來自大陸,有著叢林訓練、佛教教育與改革思潮的僧侶與居士大量來到臺灣匯聚,這些人各自從僧團制度、戒律傳承、弘法教育、慈善組織與海外網絡埋頭苦幹,立刻填補真空,推動漢傳佛教邁往制度化與現代化的發展樣貌。

這段歷史如果只被視作「外省人把佛教帶來,讓佛教在臺灣壯大」,這會遮蔽兩個更關鍵的面向。第一,戰後臺灣的弘法環境並不平坦,戒嚴體制裡,政府對集會管理甚嚴,加上社會對宗教的刻板印象、尤其省籍差異帶來的語言距離感,都使得佛教要走入公共領域,就得付出巨大的奮鬥;第二,更值得強調的現象是,佛教在臺灣的壯大發展,不僅是教團規模的擴張,更在臺灣社會逐漸生出「具有佛教意義的族群和解共生」的場域:大量不同族群的人來到同個道場,在同段時間共修,或者共同擔任志工,彼此視作同門,再把彼此的差異置放在可被理解與尊重的位置,這讓漢傳佛教在臺發展的歷史,變成各族群在佛教團體中和解共生的歷史。

清朝統治臺灣時期,佛教寺院提供誦經、超薦、齋戒與教化等機能,並與善堂、宗族與鄉里相互交織成互助網絡。這種佛教生活化的型態,長時間培養出基本的宗教感受與社會信任,使得人們知道寺院是可供求助、寄託與行善的空間。然而,日據時期把宗教場域推向極其複雜的狀態,尤其日本佛教各宗派進來臺灣,加上殖民統治的嚴厲措施,寺院財產與僧侶資格都受到控管,使得漢傳佛教相對來說變得極其壓抑。正因既有傳統在地化的佛教與殖民統治產生衝撞,留下需要被重新回答的問題:佛教要採取何種傳播型態進入臺灣社會?僧團如何自我整飭其紀律?弘法如何離開寺院來到社會,最終不失其法脈正當性?

戰後佛教重建的第一階段,重點是把骨架搭起來:這包括架構出僧團資格、傳戒秩序、代表組織與對外發聲的合法管道。立基於此,民國元年(1912)成立於北京,民國三十八年在臺灣重整的中國佛教會,提供僧團與社會間一個可被清晰辨識的制度框架。這個框架的形成既與政府治理宗教的需要有關,更與佛教圈自身對僧團整頓、弘法協調與國際聯繫的期待相互關聯。戰後初期臺灣佛教的制度骨架並不是只由漢傳叢林體系單獨支撐。第七世章嘉活佛(章嘉呼圖克圖,籍貫青海省互助縣,蒙古語稱活佛「呼圖克圖」,1891—1957)是格魯派(Gelug)中地位極高的活佛,長期擔任政教溝通的角色,並在民國三十八年來臺後出任中國佛教會首任會長。

漢傳佛教與藏傳佛教都是中國佛教,章嘉活佛的存在提醒我們即使戰後臺灣社會的主流佛教係漢傳佛教,但宗教版圖裡已出現被制度性安置的藏傳佛教位置。當時藏傳佛教尚未形成大規模的擴散現象,直到民國七十六年(1987)解嚴前後,海外藏籍喇嘛來臺弘法的規模纔明顯擴大,藏傳佛教各派學會或組織陸續成立,開始在臺灣形成更清晰的社會能見度。回到漢傳佛教來觀察,僧團制度的建立同樣仰賴多位具外省族群背景的高僧與居士。白聖長老(1904—1989),籍貫湖北省應城市)長期在中國佛教會甚至國際佛教組織中居於要津,其重視僧伽戒律與對外聯繫,他象徵著戰後漢傳佛教在社會轉型中,如何使用組織化型態維繫僧團公共性的路線。

東初長老(1908—1977,籍貫江蘇省泰縣)是太虛大師(1890—1947,籍貫浙江桐鄉市)弟子,因此係嗣法臨濟並兼承曹洞的著名禪師,其著重於「文化弘法」,重視刊行佛經與出版期刊,將其做成制度化的措施;南亭長老(1900—1982,籍貫江蘇省泰縣)著重華嚴教學,來臺後創立華嚴蓮社,長期講經說法,讓教理研習在都市空間中構築堅強的聞法社群,長期維繫攝受信眾,這與其「以教入行,以行驗教」的主張與節奏有關。南亭長老曾回憶向應慈老和尚(1873—1965,籍貫安徽省歙縣)學習的過程中,自己日復一日的跟著其師聽講,研讀經論,坐禪與結七不輟,其把華嚴教理落實到生命中,使得華嚴宗變成結合哲學與實踐的生活法門。

來到淨土傳統,道源長老(1900—1988,籍貫河南商水)一生強調持戒念佛,行解並重,並在傳戒與戒壇的運作中具有重要角色,其重建僧團秩序,讓佛教脫離「香火信仰」,使得僧團制度更加清晰。悟明長老(1910—2011,籍貫河南省商水縣)傳承臨濟宗,長期弘揚觀音法門,被稱為「觀音老人」,拿大悲懺來當作修持,使得信眾在共同禮懺中凝聚;這種著重共同儀軌與共同修持建立群體倫理的辦法,對於跨越族群凝聚成共同體甚屬有益。此外,李子寬居士(1882—1973,籍貫湖北省應城市)曾參與中國同盟會,屬於中國國民黨創黨元老,在戰後佛教組織與社會人脈的連結具有重要性,曾經拯救包括星雲法師在內的僧侶脫離牢獄並獲得釋放。

要讓佛教成為獲得臺灣社會普遍接納的公共宗教,還需要媒體、教育與青年的共同支持,這往往靠居士網絡來補齊。周宣德居士(1899—1989,江西省南昌市)是戰後臺灣佛教居士運動的重要人物。他極其敏銳看見:如果佛教依然停留在神佛不分的民間想像中,就無法進入知識青年與中產階層的生命世界中;因此,周宣德居士利用廣播節目來「空中弘法」,提供獎學金給學生,推動佛教文化傳播,並鼓勵大專院校成立佛學社團,讓佛法在校園中被閱讀、討論與研究。慧炬體系所形成的公共平臺,使得佛教的跨族群傳播出現新路徑:即使家鄉口音與地方人脈存在著門檻,文字與思想依然成為共同語言,讓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套概念框架裡對話。

從佛教社會史的角度看,凝聚青年的意義不僅是「吸收新信眾」,更在於其改變佛教共同體的組成型態。傳統社會的信仰共同體往往依附於聚落與宗族的關係,在校園組織社團,辦理讀書會,使得「共學共習」替換「同鄉同族」,讓人們採取同學與同修的角色互相辨認並凝聚彼此。這種著重知識與修持做核心的共同體,更容易天然跨越族群界線,把佛教帶往專業的公共討論環境中。戰後臺灣佛教最引人注目的成就,莫過於大型教團的全球化發展。這些教團並不是各自靠其大師的奇魅,而是把宗派法脈、思想主張與組織技術結合,架構出教育系統來培養人才,採取共同參與的行動辦法來凝聚信眾,尤其懂得使用跨文化的語言來向外傳播。

這些漢傳佛教大師的出身背景常是來自外省族群,這些人無不經歷戰火流離的時空形成高度的公共使命感,常帶著強大的願望來臺弘法,並把大陸叢林的僧團訓練帶進來實施。創立佛光山的星雲大師(1927—2023,籍貫江蘇省揚州市)屬臨濟宗的重要傳承者,長期倡導「人間佛教」,著重文化、教育、慈善與共修作為弘法支柱。在人間佛教的語境裡,佛法不僅攸關個人解脫,更要回應社會的倫理需要。因此,道場不只是宗教空間,更是教育、藝文與公益的平臺。星雲大師這種主張有著極具跨族群效果的特徵:其把人們的身份入口從族群轉向共同行善與學習,更在共同實作中凝聚共同的宗教認同(佛光人),族群差異在其中被安放而不會被放大。

創立法鼓山的聖嚴法師(1930—2009,籍貫江蘇省南通市)兼承曹洞與臨濟兩脈的禪宗法脈,並提出「人間淨土」與「心靈環保」的理念。他在生平回憶中,數度談到自己童年時期即出家,因戰亂而還俗,在民國三十八年因從軍而跟著政府來臺,服役十年後再度披剃出家的經歷,最後在東初長老門內重回僧伽生活。這段「離開—回歸」的生命路徑,使得他對於人心的焦慮與制度的設立都有強烈感受。聖嚴法師是第一位親自就學獲得博士學位的高僧,其思想主張是把禪修整理成可提供人理解與鍛鍊的知識,尤其變成可在當前生活中落實的工夫,並把佛教倫理解釋成能回應焦慮與衝突的公共語言。

創辦慈濟宗的證嚴法師(1937—,籍貫臺中市)被視做臺灣漢傳佛教公共化與全球化的重要領袖,她的族群背景是閩南人,然而,其能形成大規模的志工團體,與其師父印順導師(1906—2005,浙江省海寧市)的思想脈絡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印順導師強調教理清明,重視佛法在人間的實踐,其詮釋常被視做人間佛教思潮的重要一支。證嚴法師在民國五十二年(1963)在印順導師門下出家,並於民國五十五年(1966)創立慈濟前身(慈濟功德會),把大乘佛教的菩薩道做制度化的轉化,變成慈善、醫療、教育與人文四大志業。慈濟的語言既有佛教的慈悲,更帶有儒家重視禮敬與修身的特質,因而更容易在家庭與社區的生活中實踐。

惟覺老和尚(1928—2016,四川省營山縣)創建中臺禪寺,其法脈源自五宗法脈虛雲法師(1840—1959,福建省晉江縣),強調通過禪修展開對僧團訓練與戒律生活的重整。中台路線高度重視紀律化的共住與共修來建立共同體,其群體著重於「共同作息,共同用功,共同持守」來維繫。在這樣的修行場域裡,族群差異並未徹底消失,但其社會效益被重新排序,更重要的辨識角色不再是「你從哪裡來」,而會是你願不願意「共同修行」。惟覺老和尚高度重視僧眾教育、社會教育與學校教育這三大領域,將佛法落實於各階層中,並提出學術化、教育化、藝術化、科學化與生活化這「佛法五化」來做弘揚佛法的方向,呈現出佛法接引眾生的豐富層面。

除這四大教團外,自民國七十年代末至民國八十年代而降,臺灣漢傳佛教呈現多中心擴張,這不只意味著更多元的道場成立,其弘法語言更為多樣性:有的偏重教理次第與長期聞思,有的強調宗教對話與和平倫理,共同點則是都在臺灣社會中覓得可持續發展的組織型態。日常老和尚(1929—2004),籍貫上海市)創辦福智團體,拿《菩提道次第廣論》作為核心教材,建立長程聞思修的次第修學體系。其幼年由父親教導背誦四書五經,後來在佛法中覓得更完整的慈悲與智慧,這樣的生命經驗,使得福智在弘法語言上把儒家的倫理與佛教的菩薩道連接起來。福智的修學架構大量使用藏傳佛教格魯派的次第觀,使得其變成一整套人生規劃的教育工程。

創立靈鷲山的心道法師(1948—,祖籍雲南,生於緬甸臘戌省)曾說自己是「出生在緬甸的雲南人」,流浪於滇緬山區,曾參加游擊隊,民國五十年(1961),時年十三歲的他隨著滇緬孤軍撤退來臺灣,後來出家於佛光山星雲法師門下,其傳承漢傳佛教臨濟宗法脈,結合緬甸南傳佛教上座部瑪哈喜禪法與藏傳佛教寧瑪龍欽寧替大寶伏藏法脈,更拿觀音菩薩大悲十心做日課來接引眾生。心道法師主張常把禪修落實為「平安」與「寧靜」的生活工夫,並創立世界宗教博物館,展開跨宗教對話,將佛教語言推向更普遍的和平倫理。靈鷲山的例子向我們顯示:臺灣佛教的全球化發展,重點在使用跨文化的語言,把佛法當作化解衝突與促進共生的公共資源。

我們更不禁從中觀察到:漢傳佛教在臺灣的全球化發展,隱然已有將南傳佛教與藏傳佛教都融為一爐的特徵。尤其每個教團創立者,都有意識把人的身世背景淡化,使得參與者的生命從「血緣與籍貫」轉向「緣起與共修」。在共修並擔任志工的過程中,信眾首先在面對彼此的苦與願,攜手禮懺、坐禪、訪視、救災甚至興學。當人把「同修」當成主要的角色認同,省籍就不再是最重要的分類。這並不是把彼此的生命經驗全然隱藏,而是讓彼此共同承擔某項志業,在實踐中累積信任,使得差異獲得理解與尊重。用佛教語言來說,這是種把「身分」轉向「緣分」的修行:承認因緣各異,卻在同體大悲與互依互助中,喚回人與人和解共生的契機。

立基於此,當我們回首檢視戰後這些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的貢獻,就會發現其弘法的堅苦卓絕精神實在令人敬佩不已。這些大師在全然陌生的環境中,竟然能開創出可長期運作的佛教組織型態,藉由叢林訓練與戒律傳統,使得僧團自律有其依據,更拿現代知識來與佛教對話,發展出世人可毫無違和感參與的佛學教育,藉由居士網絡與社會實作,更使得佛教進入到媒體、校園、醫療與慈善的體系中。這些條件疊加起來發展,讓臺灣社會成為漢傳佛教面向全球輸出的重鎮。大師的生命風姿樣貌各異,卻有個共同點:這些高僧無不在人生的成長歷程中,在大陸經歷過戰火洗禮,在亂世中淬鍊出堅忍不拔的人格,最終在承平歲月中開創出佛教的志業。

當然,我們景仰這些佛教大師在臺灣的貢獻,同時要避免兩種過度簡化的思維。其一,把漢傳佛教的成就完全歸因於這些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彷彿清朝而降在地土壤適合於佛教發展的宗教氣候被輕易抹煞,更不能漠視本省各族群僧眾都在這些過程中善加護持與成全;其二,把這些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視作可被輕易忘懷的過客,彷彿臺灣漢傳佛教的高度發展能在沒有這些大師的經營中,按照同樣的速度與規模自然而然存在。更契合於事實的說法是「兩者相互成就」:在地土壤提供可落腳的佛教傳播環境,具有外省族群背景的佛教大師帶來法脈,加速其制度化與公共化的發展,跨族群的弟子與信眾,則把這些大師的理念變成可持續耕耘的社會實踐。

因此,當我們聽見網路平臺常見某些偏激言論,諸如在去中國化的浪潮裡,時不時就會出現「外省人滾回大陸去」這種排他性甚高的政治語言,其展現的問題不只是粗暴的語言,更在於這種說法把某個族群當成可被全面否定的對象,忽略戰後臺灣社會的飛躍發展來自各族群共同攜手合作的事實。外省高僧或外省居士在臺弘法、辦學、出版、救災與建寺,甚至培育高等教育人才的歷程,早已被嵌進臺灣社會的文化肌理中,被世人公認是漢傳佛教發展史上極其輝煌的一頁篇章,當你否認這個群體的存在價值,包括來自這一族群的大師留下來的精神資產,都跟著被你全盤否認,難道要漢傳佛教全面退出臺灣,纔能還給某些人心中「純淨的臺灣」?

從佛教倫理的角度來看,這種否定同樣違背緣起互依的常識。從島嶼的佛寺到全球的道場,漢傳佛教在臺灣七十六年來獲得舉世矚目的成就,這不是任何族群能獨占的偉業,而是眾緣和合的共同果實。當我們懷著更寬廣的視野,就會發現臺灣能成為漢傳佛教的世界重鎮,正來自我們在面對族群的衝突與差異中,培養出共修與共行的態度,這顯然是族群和解共生的不二路徑。回首漢傳佛教在臺灣的發展,旨在提醒我們:不論政治認同如何分歧,對人的基本尊重始終都是共同生活的底線。當我們認識這些在島嶼上傳法的佛教大師其成長的背景不只來自當年生死流離的大陸,更始終來自儒佛會通的中華文化,這更有益於我們培養弘法利生的博大胸懷。

委、伊為何不學中國先「韜光養晦」? | 郭譽申

委內瑞拉、伊朗都受到美國的經濟制裁多年,經濟瀕臨崩潰,委國總統馬杜洛已被美軍突襲逮捕,伊朗則在全國多地爆發激烈的民眾示威抗議,國家陷入動盪不安。委、伊都反美,但其國力薄弱,缺少自力更生的能力,結果反美不成,卻使國家破敗,人民苦不堪言。委、伊為何早不學學中國過去的「韜光養晦」?

中國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與美國格格不入,又與美國打過慘烈的韓戰,因此中國傾向反美。但鄧小平在推出「改革開放」大戰略時,同時提出外交方針「冷靜觀察,穩住陣腳,沉著應付,韜光養晦,善於守拙,決不當頭,有所作為」,強調不張揚、積蓄實力、不與美國對抗。 中國實行這「韜光養晦」戰略30多年,直到2010年代中國的實力已無法隱藏,也不怕美國的壓制,才改變戰略,開始與美國爭鋒。

委、伊都是以石油支撐經濟的產油國,油價高時很風光,一旦油價走低,經濟立刻疲弱。此外,委、伊只靠石油單項產品出口,美國很容易對其執行制裁,不論在海上攔截其運油船,或要求及掌控各國禁購其石油。所以美國的制裁能夠重創其經濟,並造成兩國的動盪。

委、伊反美的後果應該能夠預見,為何不能像中國一樣預先「韜光養晦」?不需要30多年,20年就很可觀,經濟總量和軍事力量至少倍增,產業不僅石油而能比較多樣均衡,國家因此可以穩定得多。這樣委、伊的國力雖然不可能追上美國,但不會被美國的經濟制裁搞垮,甚至美國需要酙酌執行經濟制裁的代價。

委、伊不能「韜光養晦」的主要原因是大型選舉(伊朗的最高領袖是宗教領袖,第二號領袖總統是由選舉選出)。兩國的人民多半早有反美傾向,因此反美能夠贏得選票,而候選人自然會宣傳反美,於是大型選舉越多就越反美,而當選人勢必要執行反美的政策。另一方面,美國的政要得知委、伊選舉時的反美宣傳,自然更把兩國視為敵國。双方的對立於是愈趨尖銳,委、伊怎可能「韜光養晦」?

選舉民主不僅導致委、伊不能「韜光養晦」,也使國家不團結。委國的在野勢力獲得美國的支持,甚至得到諾貝爾和平獎;委、伊內部都(曾)有很多內奸被美國買通(伊朗的內奸有些是被以色列買通),對兩國傷害極大,這些內奸很可能屬於在野黨或有關聯;委、伊的經濟狀況極差,在野黨不跟外國勾結怎麼過活?過錯不能都怪罪在野黨,委、伊的執政者可能(像台灣一樣)操控司法,迫害在野黨。無論如何,若國家富強,實行選舉民主的問題較少;貧弱的國家實行選舉民主,容易被大國介入,也容易造成國家不團結。

鄧小平睿智,讓中國實行「韜光養晦」30多年,於是能與美國平起平坐、分庭抗禮。委內瑞拉、伊朗實行選舉民主,既不能「韜光養晦」,國家又不團結,容易被美國介入收買,人民苦不堪言,要怪誰呢?

在實踐中學習,為何如此才奏效? | 張復

今天在做晨間操練時,我將下面的視頻放映在電視上。以前我初次觀看它時,就覺得這是一個可以跟隨著一起操作的舞蹈。

然而當我實際開始模擬時,才發現這位小妹妹的動作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原來,在舞動兩隻手臂的當兒,她的腿與腳也會做出配合的動作。例如,在做那個最逗趣的動作,兩隻手做上下波浪的運動時,她偶爾還會伸出一隻小手指來。更有趣的是,她的一隻腿也會跟著彎曲,下面的腳還會在原地旋轉。

我要說的是,這是為什麼僅憑觀看不能讓你留意到足夠多的細節,尤其是一些關鍵的細節,那些決定了一個動作是否表現為優雅的細節。除非你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舞蹈者,否則你很容易忽視一些要點。直到你嘗試仿製同樣的動作,才會注意到容易被自己疏忽的部分。

然而,為什麼熟練的舞蹈者能夠看到很多我所看不到的地方?很顯然,他們的腦部已經透過以前的訓練把自己所接收的視覺訊息連結到他們的運動系統。這也是為什麼熟練的鋼琴家在聽到別人演奏時,會不由自主地動起自己的手指來(可能是內部的肌肉,而不是外部的手指)。同樣的,熟練舞蹈的人也會在觀看別人舞蹈時,不由自主地呼喚出身體裡相應的神經細胞和肌肉組織。

我知道如此,或者說,我相信如此,因為當我自己嘗試寫作時,才發現我根本寫不出想像中的風格,也就是,那些受我激賞的作品所呈現的風格。即使在這時我趕忙去翻閱一些我曾經心儀的作品,仍然看不出它們成功的祕訣。直到我在反覆面對自己的瓶頸時,驟然找到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才領略到原來我必須在這裡或那裡添加一點東西,才能夠釀造出某種風味來。這就像上面那個視頻裡的小妹妹,在舞動她的兩隻手臂時,還必須同時運動她的腿與腳,才能彰顯出這樣動作的趣味來。

我在上面所說的,其實就是「在實踐中學習」(learning by doing)的意旨所在。

抗議美國入侵委內瑞拉的聲援行動 | 黃德北

今天去內湖AIT參加抗議美國入侵委內瑞拉的聲援行動。AIT附近風勢很強,警方把我們圍在離AIT附近的巷口辦活動,冷風直灌,很不舒服。

美國入侵委內瑞拉綁走馬杜洛總統的行徑,在美國社會都出現許多人的強力批評,一百多個城市都有遊行抗議,但外交部發言人蕭光偉卻說:

「外交部密切關注委內瑞拉的政經情勢,委國獨裁政權在國際毒品販運中的角色,以及威權統治造成人道危機,長期以來已對當地區域穩定造成重大衝擊。外交部持續關注相關情勢發展,隨時掌握狀況、適時因應,也期盼委國順利和平過渡到民主政體,並進一步促成雙邊關係發展;臺灣將持續與美國在內盟友合作,貢獻全球安全。」

民進黨政府完全站在美國這邊說話,與世界多數文明國家相悖離。

不過,藍白兩黨面對川普的暴力做法,也是顧左右而言他,不敢直接批判美國帝國主義。鄭村棋今天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民進黨面對美國是人家要五毛,他給一塊;藍白兩黨是人家要五毛,給四毛九,然後以此為傲來批判民進黨。

今天最有趣的是民視新聞也來做現場直播,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對這樣「冷門」的議題感興趣,竟會來直播。難道是要讓AIT裡面的老大哥透過收看直播隨時掌握情況?台灣有權有勢的人都在討好美國!我們的社會如何可能進步?

民視的直播連結:
0110 民團為聲援委內瑞拉 集結AIT抗議美國政府

格陵蘭爭議——地產大亨把一手帝國好牌打成死局 | Friedrich Wang

最近,唐納·川普再度成為國際輿論焦點。原因並不新鮮,卻足夠震撼——他公開表示,美國基於國家安全需要,理應取得格陵蘭,甚至不排除任何選項。此言一出,丹麥政府強烈反彈,歐洲多國表態力挺丹麥主權,丹麥首相更直言:若美國動武,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恐怕將就地解散。

表面看,這像是一場外交風波;但拉長時間軸,它更像是一個文明層次的警訊:不是美國不懂戰略,而是美國正在失去表達戰略的能力,也可說是美國霸權語言的退化。

一、格陵蘭真的重要嗎?答案是肯定的

先把情緒放一邊,冷靜說一句實話:美國重視格陵蘭,本身並不荒謬。原因很清楚。
第一,氣候變遷正在重塑世界地圖。北極航道逐步開放,使北大西洋、北冰洋、太平洋之間的距離被重新計算;原本邊陲的冰封之地,正在成為新的戰略中樞。
第二,俄羅斯早已在北極軍事化,中國也以科研、能源、基礎建設之名穩步進場。
第三,格陵蘭本身就是北美防空、反導與預警體系的前哨,美軍在當地的存在並非今日才開始。
換言之,從純戰略角度看,美國「想要更牢固地控制格陵蘭」,完全符合一個海權國家的安全直覺。

問題不在於想不想要,而在於怎麼說、怎麼做、什麼時候說。

二、川普的問題,不是野心,而是語言

川普的政治風格一以貫之:直白、交易導向、去修辭化。他習慣把複雜的國際政治,翻譯成房地產邏輯——我出錢,你讓利;我給保護,你交資產。這種語言在企業談判中或許有效,但一旦觸及主權、民族尊嚴與聯盟秩序,就會立刻失效。「買下格陵蘭」、「加拿大應該成為一個州」、「墨西哥也不是不能談」——這些話在他口中也許只是談判壓力,但在他人耳中,卻是帝國復辟的粗魯回聲。

對丹麥而言,這已不是一塊土地的問題,而是「小國是否仍有尊嚴」的問題;對歐洲而言,這是「美國是否仍尊重盟友」的問題;對北約而言,這甚至觸及「集體安全是否仍有道德基礎」。於是,一個原本可以低調操作、慢慢談判、逐步深化的戰略議題,被硬生生推高成一場公開的尊嚴對抗。

三、真正高段位的霸權,從來不是這樣運作

歷史其實早就提供過更聰明的範本。
十九世紀,美國以購買方式取得阿拉斯加,俄羅斯體面退出,美國低調擴張;
二十世紀,英國以「租借」方式取得香港新界,在法律、面子與實質控制之間取得微妙平衡;
冷戰時代,美國在西歐與東亞,透過制度、投資、軍事存在與話語權,讓盟友「離不開它」,而非被迫臣服。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只有一個:霸權的擴張從來不是靠喊,而是靠讓對方逐步喪失其他選項。

如果美國真想在格陵蘭取得長期優勢,並非沒有路可走。99年軍事與科研租借、主權不變但功能轉移、鉅額基礎建設投資、格陵蘭社會福利與教育全面美國化——這些方案,既保住丹麥的形式主權,也滿足美國的實質安全需求,還不至於撕裂北約。

但問題是:川普選擇了最容易談崩的方式。

四、這不是一場美國輸給丹麥的對局

嚴格說來,這一局,美國並沒有在實力上輸給丹麥。美國輸掉的,是未來十年的談判空間。在川普公開表態之後,丹麥幾乎失去了任何「私下協商」的政治可能;任何讓步,都將被解讀為屈服於霸權威脅。歐洲各國也被迫選邊站,否則自身的安全感將全面動搖。結果是,美國不但沒有更接近格陵蘭,反而把自己推到了「只能硬碰硬」的位置。
這對一個成熟霸權而言,是極其不划算的。

五、從格陵蘭,看見一個更大的問題

如果要從歷史的高度評價這件事,它真正暴露的,並不是川普個人的性格,而是美國霸權語言的退化。
冷戰時代的美國,擅長用制度說服、用聯盟包裝、用價值正當化自己的利益;而川普式的美國,則傾向用交易、威脅與直覺來處理一切。實力或許仍在,但處理實力的語言,卻越來越像一個不耐煩的富豪,而不是一個長線經營的帝國。

歷史會怎麼寫這一段?很可能會是這樣一句話:
他看對了方向,卻用錯了文明階段的工具。

結語

格陵蘭事件提醒我們:在二十一世紀,真正稀缺的已不只是資源與軍力,而是能讓他人心甘情願接受你存在的話語能力。
帝國不是靠「我想要」而成功的,而是靠「你沒有更好的選擇」而長存的。
這一點,歷史反覆證明;可惜,有些人,始終學不會。


國際的叢林法則 | 劉廣華

美國才剛無視國際法規範,侵略了一個主權國家,隨即又一口氣退出35個非聯合國體系的國際組織,以及31個聯合國機構。
這兩件事其實說明了一個簡單事實;這是美國在告訴全世界:
作為唯一超強,我想做就做,你們拿我沒辦法。

現實主義的基本假設是,國際體系是無政府狀態(anarchy),沒有一個真正能強制執行的世界政府;國際法跟國際組織確實存在,但這些都不能真正約束強權。
國際體系就是一座叢林,所謂的「法律」跟「規則」並不是天條,更像是叢林裡猛獸間暫時同意的一套行為準則;強者願意守規矩,是因為守規矩能省力,能讓弱者服從,讓秩序為其工作;但只要強者覺得這些規範開始綁手綁腳,或是不再符合其利益時,強者就會撕毀規矩,回到最原始的用拳頭說話的叢林法則。

說白了,在叢林裡,兔子靠規則活命;獅子則用尖牙利爪統治。
獅子偶爾會跟其他動物談規則,但那不是因為獅子怕規則,而是因為規則讓獅子省事,不用老是打打殺殺的,很費力。
當獅子覺得省事不再,甚至規則開始妨礙捕獵時,就會回到本能。

作為世界唯一超強,美國退出國際組織的好處很多。
不用繳費,也不用遵守一些亂七八糟的規章。
不用理會國際間的說三道四,愛幹啥就幹啥。
不受多邊牽制,以雙邊模式,愛輾壓誰就輾壓誰。
說白了,就是不讓其它國家拉幫結派,好讓我直接單挑弱小國家。

國際政治叢林化的結果並不樂觀,畢竟叢林中雖然只有一隻獅子,但其它豺狼虎豹猛獸還是有的。
後果就是:
豺狼虎豹會問,如果獅子能,那我為甚麼不能?
有樣學樣,全球將永無寧日。
而兔子、梅花鹿、綿羊等弱小動物要不是想方設法獲得致命武器,就是拼命找豺狼虎豹結盟,以求自保。
那麼,在獅子堅持走自己的路之後,未來的世界局勢會怎樣呢?
應該是,比叢林更叢林吧!

首先,國際間還是會有規則的,但這規則會變得碎片化,不同政治集團、不同陣營間有不同標準,各有各的一套,也互不承認。
其次,會有明顯的陣營化趨勢,不是冷戰式的雙邊對立,而是議題式的陣營化;像是國家安全倚靠一方,經貿則偏向另一方,能源可能又是第三方;國際間形成多層次、多議題、多區域的競爭與合作。
再者,中小型國家基於安全考量會變得更焦慮,軍備競賽跟結盟可想而知會更為增加,區域間衝突風險上升,摩擦更頻繁,誤判也更常見。

平心而論,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美國的行為不是失序,而是重新定義秩序。
以後的國際秩序將是,強者主導、弱者服從、盟友配合、對手對抗。
一言以蔽之,叢林法則從來不是失序,而是靠恐懼與力量維持的另一種秩序。

從委內瑞拉看拉丁美洲的不幸 | 郭譽申

美國陳兵委內瑞拉外海,幾乎封鎖委國的海空域達4個月,然後突襲抓捕了委國總統馬杜洛夫妻。在封鎖下,委國的經濟已近於崩潰,此時副總統雖就任臨時/代理總統,能否穩定政局和社會猶未可知,委國的前途真是非常晦暗。長期來看,委國可說是整個拉丁美洲(拉美)的縮影,雖有豐富資源,卻常受制於美國,而始終發展遲緩不順。

拉美各國的經濟水準差異很大,整體而言,該地區的人均GDP約在1萬美元上下,還不到台灣的1/3。目前經濟狀況最好的國家是智利、烏拉圭、巴拿馬,都是規模較小的國家,勉強可算高所得國家,但其人均GDP大約只有台灣的1/2。拉美國家的經濟很依靠天然資源,天然資源的國際市場價格波動大,因此各國的GDP也波動較大。各國的GDP波動大也因為其國內政治有時候不穩定。

拉美國家過去是西班牙或葡萄牙的殖民地,大多在19世紀已完成獨立建國,又沒有捲入兩次世界大戰,相對於二戰後才開始發展的亞洲4小龍(虎),應有較長的發展時間和較佳的發展機遇,但結果卻是大幅落後。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美國自1823年起實行門羅總統提出的「門羅主義」,其主旨在於讓拉美剛獨立的殖民地免受歐洲的干預,避免新世界淪為歐洲列強的角逐場,進而使美國能夠不受干擾的對拉美國家施加影響力,甚至予以操控。

拉美的眾多國家幾乎可說是各種政治制度的實驗場,包括軍人獨裁、威權統治、選舉民主(右派、左派)、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等,一個國家可能實行一種政治制度若干年後,由於施政的績效不佳,就改實行另一種政治制度。這些國家時常施政績效不佳,主要有下列两個原因(可能發生在同一國的不同時間):
美國的資本家控制該國的重要資源,取走太多利益。
國家抑制美國資本家的利益,因此得罪美國,於是受到美國的杯葛甚至制裁。

委內瑞拉可算是頗有代表性的拉美國家,它在1830年獨立建國,經歷過軍人獨裁、威權統治和5年內戰,到1958年才開始實行較正常的選舉民主制度。馬杜洛總統的前任查維茲(1999-2013)是左翼民粹主義者,將美國大量投資的石油產業收歸國有,以提供社會福利,並公然反美,追求拉美團結及擺脫美國干預。馬杜洛大致繼承了查維茲的政策,他們都成為美國必欲去之的眼中釘。

僅舉幾件委國的大事:2002年發生一場企圖推翻查維茲的失敗政變,美國疑似介入這起政變;2017年起美國對委國實施多輪制裁,導致委國的石油出口收入銳減、經濟嚴重受損;2019年馬杜洛再任總統,川普總統不予承認,並宣布承認反對派支持的國會議長瓜伊多為委國總統,馬杜洛於是與美國斷交。所以川普突襲抓捕馬杜洛,不過是美國一再制裁委國的升級版。

美國為了利益長期介入拉美國家的內政,是拉美的不幸,川普更是變本加厲,可說是新門羅主義、新帝國主義、新殖民主義。川普或許能贏得短期的利益,但使美國淪為令人不齒的海盜/侵略者,長期未必有利。

當你把侵略視作幸福 | 陳復

有知名學者覺得美國入侵委內瑞拉,綁架其總統馬杜洛實屬不得已,因為美國正在拯救委內瑞拉的人民,更何況馬杜洛正在犯罪。然而,馬杜洛做的任何事情,都只有美國單向的聲稱,是否屬實或是否犯罪,本來就需要自己國內法院認定。

如果不談馬杜洛犯什麼罪,只因委內瑞拉民不聊生(美國對它經濟制裁至少是部份原因),美國就能拿「拯救人民」當理由來綁架該國總統,那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同樣不就在拯救烏東地區俄羅斯裔人民嗎?憑什麼北約各國只譴責俄羅斯,卻不譴責美利堅呢?正義不能雙標。

美國向來都覺得自己在拯救阿富汗人民免於塔利班組織迫害,還有拯救伊拉克人民免於海珊政權的迫害,美國政府相信自己全部行為都是基於正義。但,為什麼曾被「美國拯救」的國家,至今沒有任何一國獲得因被拯救而從此長治久安呢?

檢視歷史,任何帝國主義者殖民他國人民,都是使用「還給人民的幸福」當作不二理由,不會有殖民者說自己來他國殖民只是圖著這裡的石油、礦產、木材或甘蔗,因此,壓榨者總會想辦法編織出「幸福的敘事」,來讓被壓者相信。

如果你當真相信這套說法,八國聯軍侵華,甚至甲午戰爭日本打敗清朝,從而殖民台灣,只要清朝很腐敗,侵略就完全合理。甚至日本想要建立「大東亞共榮圈」,都是在為東亞人民著想,當我們相信這套「幸福的敘事」,這世上就沒有侵略可言了。

川普正準備將自己下一個目標指向格陵蘭,請問丹麥政府或格陵蘭人民會覺得格陵蘭島被美國佔領很幸福嗎?如果不論美國做什麼事情,美國盟邦各國都跟著搖旗吶喊說「這就是正義」,那格陵蘭人民就要開始催眠自己,準備接受美國編織一套「被侵略其實很幸福」的說法了。

強權政治的誠實面:從委內瑞拉斬首事件到我國的國家安全迷思 | 楊秉儒

強者的邏輯,常披著規則的外衣,而內核永遠是權力的肆意。他們許諾的可能是橄欖枝,但手中緊握的永遠是槍與鎖鏈。委內瑞拉只是一個危險的開端,更多拉丁美洲國家,應該正在恐懼中。

國際政治從來不是一個以規則為核心的世界,而是一個以權力分配、風險計算與利益交換為基礎運作的體系。這不是價值判斷,而是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自冷戰以來反覆驗證的基本事實。
在這樣的結構中,小國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戰爭本身,而是誤判世界的運作方式。

一、斬首行動的政治意涵:強權如何展示「例外權力」

在某些輿論與敘事文本中,這次「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行動」被描繪為一場高度象徵性的斬首行動:
1. 空中打擊在極短時間內完成
2. 特種部隊突入核心區域
3. 在任國家領導人於數小時內失去自由
4. 國際社會事後譴責,但行動本身已不可逆

無論這類敘事的細節如何,它所傳遞的政治訊號極為清楚:
強權要展示的,從來不只是軍事能力,而是「我可以、而你無法阻止」的例外權力。
在現實主義視角下,這類行動的功能不只是對單一國家施壓,而是對整個國際體系示警——
主權、國際法與程序,只在不與強權核心利益衝突時才有效。

二、國際秩序的真實結構:規則從屬於力量,而非相反

自由主義敘事常將國際秩序描寫為「以規則為本」,但現實主義早已指出:
國際制度是力量妥協的產物,而不是力量的約束者。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會因為價值相近、立場友好,就自動為另一個國家承擔生存風險。所有的安全承諾、安理會、國際法、人權話語,並非不存在價值,而是缺乏對強權的強制性執行力。

因此,是否動用武力,真正的判準只有三個:
1. 是否符合自身戰略利益
2. 是否可控成本
3. 是否能承受後果
這也是為什麼「譴責」幾乎從不等於「阻止」。如果不願意面對這三個問題,那麼談所謂的國家安全,其實只是自我安慰。

三、國防的功能,不是勝利,而是讓行動失去吸引力

從安全研究角度來看,國防的核心功能並非「打贏戰爭」,而是否定對手動武的理性計算。
在斬首敘事中,委內瑞拉呈現出的結構性問題是:
1. 國防體系無法形成有效嚇阻
2. 指揮與忠誠鏈條脆弱
3. 國家安全與政權安全高度混同

當一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象徵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被外力處理,代表的不是單一軍事失誤,而是整個嚇阻結構早已失效。
這正是現實主義所謂的「安全失真」──
國家誤以為風險不存在,因為它選擇相信外部因素會替自己承擔風險。

四、真正危險的不是反對派,而是對外部保證的迷信

必須特別強調:
國家並不會因為存在在野黨而變得脆弱。
真正削弱國家的,是以下這種結構性錯誤:
執政者或執政黨過度相信外部勢力將「必然」保護這個國家,並以此作為政治正當性來源,進而打擊、邊緣化在野政治力量,同時以此作為其政治路線正確性的根據。

在這種邏輯下,國內政治競爭被重新定義為「安全問題」:
不同風險評估,被視為不團結。
對外部承諾的質疑,被描繪為動搖國本。
在野監督,被轉化為忠誠度審查。
反對執政路線,被指控為破壞國家安全。
結果不是團結,而是共識被撕裂、信任被耗損、民主競爭被安全化。
對任何國家而言,這都是極其危險的狀態。

五、中華民國的現實處境:安全不能外包,共識不能清算

對中華民國而言,這個問題尤其尖銳。
歷史經驗一再證明:國家不會因為存在反對黨而滅亡,但會因為執政權力主動分化社會共識而變得脆弱。中華民國的安全挑戰,本質上是結構性、長期性、且高度複雜的,不可能簡化為「只要選對邊就能被保護」。
當執政者將安全敘事建立在「外部保證」之上,卻削弱內部民主競爭與整合能力;把國安語言用來處理政黨競爭,把政治分歧道德化、敵我化,那麼,中華民國真正失去的,不是盟友的善意,而是國家自身的戰略主體性。

結語:強權政治並不殘酷,它只是不說謊

委內瑞拉斬首事件真正給中華民國的,不是「誰比較壞」,而是三個冷酷但必要的提醒:
1. 國際社會不會為任何國家無條件犧牲自己
2. 安全必須建立在自身嚇阻能力,而非他國道德
3. 內部穩定與共識,是抵禦外力的第一道防線
強權政治的殘酷之處,不在於它冷血,而在於它從不為錯誤認知買單。
委內瑞拉的斬首敘事,不論被如何講述,它真正傳遞的訊息只有一個:
當一個國家把安全寄託在信念而非能力,把團結當成口號而非制度時,風險並不會消失,只會延後爆發。

對中華民國而言,清醒理解這一點,比任何口號都重要。中華民國真正稀缺的,是對世界如何運作的清醒理解。
安全不能靠信仰支撐,團結也不能靠敵我劃線與清算維持。這不是悲觀,而是對現實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