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冷戰,美國還自我感覺良好? | 郭譽申

《新冷戰》([1])記述本世紀以來,到2023年底的許多國際事件,著重美中俄間的競爭和衝突。這書描述的就是所謂的新冷戰或冷戰2.0,雖然與當年的美蘇冷戰有些明顯的差異。作者是《紐約時報》的國家安全和白宮資深記者,能相當程度代表美國人的見識。

書中雖然視中國為美國最主要的競爭對手,卻只看到對手的弱點,譬如:「儘管新冠禁令已解除,期待中的復甦卻沒有出現。銀行危機、房地產公司連環倒閉、出生率驟降,生活成本持續攀升,但房價卻大幅下跌。」「經濟一蹶不振、官員神祕免職,習近平麾下經濟派與鷹派在對內壓制、對外強勢上路線分歧,構成美國二十年來始料未及的風險格局:一個衰弱的中國可能帶來更大威脅。」

這書完稿於2023年底,卻完全不提當時中國的產業升級已頗有成,把資金從房地產業轉向科技發展,因此促成:(參見《大陸經濟轉型有成》)
中國的汽車生產量成為世界第一,尤其其新能源汽車以及相關的電池產業,是未來的趨勢。
華為公司開始銷售新手機Mate 60系列,顯示它和中國有望逐漸突破美國對其半導體產業的制裁和封鎖。
中國商飛公司生產的C919客機已開始交付商業載客飛行,對中國的商用客機產業是重大進展。

書中詳述俄烏戰爭的前因和過程,並且指出俄軍不如預期的強大又有不少失誤,因此在戰爭初期進攻基輔時受到重挫。這些是事實,但美歐大力軍經支援烏克蘭四年半也沒能打敗俄羅斯,讓俄軍仍占領將近1/5的烏克蘭國土,美歐烏的表現真有強過俄國嗎?此外,書中完全不提「聯俄制中」的可能性。當年季辛吉「聯中制蘇」搞垮蘇聯,近年的美國卻沒人要「聯俄制中」,而美國逼迫俄國發起對烏的戰爭,更使中俄親近如結盟,一起對抗美國,美國真比不上當年有季辛吉啊!

作者認為美國有两方面優勢,軟實力和很多盟國,是中國比不上的。盟國多是優勢嗎?未必。書中記述了2023年10月哈瑪斯對以色列的突襲,以及隨後以國對巴勒斯坦幾乎「無差別」的報復性殺戮。美國是以國長期的盟友和支助者,於是與以國一同受到國際的譴責,其軟實力因此受到重挫。作者也無法預見,今年7月美國智庫皮尤研究中心發表的研究顯示:全球更多國家對中國的好感度勝過美國,是逾20年以來首次。

美國獨霸世界太久了,美國人,包括作者,因此傾向自我感覺良好,即使感受到中俄的競爭壓力。這不利於美國的霸權。書名的副標題有「美國捍衛西方」,是自欺欺人,其實是「美國捍衛其霸權」;西方文明難以再大幅擴張,但絕不會消滅,不需要美國捍衛。

[1] David E. Sanger《新冷戰:中國崛起、俄國侵略、與美國捍衛西方之戰》黑體文化,2025。(New Cold Wars: China’s Rise, Russia’s Invasion, and America’s Struggle to Defend the West, 2024)

中美的軟實力和銳實力 | 郭譽申

「軟實力」是早已有的詞彙,「銳實力」則是近年才出現的。兩者都是美國人發明的,其含義有些相近,但軟實力是正面的、正義的,而銳實力則是負面的、不正義的。美國總自稱擁有並要發揮強大的軟實力,而中、俄所擁有的類似東西卻被稱為銳實力,是美國要警惕和譴責的。 

大致根據《維基百科》:
硬實力,是一個國家的經濟及軍事實力。
軟實力,指經濟及軍事以外的實力,主要是文化、價值觀、意識形態及民意等方面的影響力;透過軟實力可以吸引和說服別國服從你的目標,從而使你達成目標;要發揮軟實力,需要靠各種媒體的傳播。
銳實力,是一個國家透過外交政策或其他手段,企圖影響及操控另一國家新聞媒體以及教育系統中的資訊,目的在分化或誤導目標國家的公眾意見,影響其政治決策,並遮蓋或轉移大眾對該國家負面資訊的注意力。

軟實力和銳實力都可以用於改變目標國家的政治決策和公眾意見,但是軟實力強調一些正面的概念,如文化、價值觀,而銳實力的企圖和目的則被加了很多負面描述,是兩者的主要區別。

強大的國家都既有軟實力,也有銳實力,綜合運用兩者以達成國家的政治目標。譬如:美國掌控大部份國際媒體,以發揮其軟實力的影響力,並運用外交手段、情報單位(如中情局)和一些非政府組織(NGO,如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以發揮其銳實力。由於銳實力是負面的,美國一向只強調其軟實力,而盡量不提其銳實力。

隨著它的迅速崛起,中國大陸的軟實力和銳實力也逐漸增強,譬如:建立自己的國際性媒體,在很多國家建立孔子學院以推廣中國文化,一些統戰單位把觸角伸向國際等等。

強大的國家建立其軟實力和銳實力,幾乎是必然的。美國及其盟國卻極力指責中國逐漸增強的銳實力(如 [1])。在中美的全面競爭之下,美國對中國銳實力的研究很深入,尤其Andrew J. Nathan(黎安友)教授在 [1] 的結論中把中國施展銳實力的案例區分為六種模式:商業夥伴、「一帶一路」的夥伴、工業先進國家、西方民主國家、安全隱憂、華僑問題等,中共可能對一個目標國家同時施展不只一種模式。

美國曾以其強大的軟實力和銳實力,顛覆不少意識形態不同的國家(如阿拉伯之春),造成這些國家政權崩潰,人民困苦。中國的軟實力和銳實力還比不上美國,更不曾顛覆其他國家的政權,美國卻極力指責中國逐漸增強的銳實力,可說是「賊喊捉賊」!

[1] 吳介民、Andrew J. Nathan(編)《銳實力製造機:中國在台灣、香港、印太地區的影響力操作與中心邊陲拉鋸戰》左岸文化,2022。(China’s Influence and the Center-periphery Tug of War in Hong Kong, Taiwan and Indo-Pacific, 2021)

向美國媒體學習 | 譚台明

美國媒體真是厲害。2010年4月,《福布斯雜誌》將陳樹菊評為年度亞洲英雄人物,然後台灣媒體才跟進,我們才知道有這號人物。陳樹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但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媒體也不知道,反而是外國人先挖掘了她。外國記者是怎麼知道的?我很好奇。(我們的記者都在幹什麼?嗯,這我就不想好奇了。)

近日俄烏戰爭打得火熱,我看到《紐約時報》的報導,贊不贊同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能不服人家報導的巨細靡遺,而且非常會抓細節,找獨特的視角。總之一句,非常會找觀察的角度,非常會講故事。

西方媒體對中國問題的挖掘,也同樣功力深厚。他們中國話能有我們說的好嗎?但他們總是有能力找到一些你找不到的人,想到一些你想不到的問題,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東西。

相比而言,我們(我是指中國大陸,至於台灣太小,那就算了)在西方沒有派駐記者嗎?我們又能挖出什麼來?

至於這個獎那個獎,這個排名那個排名,都是西方文化霸權透過媒體的有力運作。我們受其默運,受其餵料,潛移默化,思想意識不認同才怪。而這一切,又都是「潤物細無聲」的,你還以為是你的「獨立思考」。你說他們厲害不厲害?

媒體記者與傳教士,是西方最主要的軟實力,卻被我們忽略了。文化這東西奇妙的很,媒體記者與傳教士,不是愛因斯坦與蒲朗克,他們沒什麼高門檻,但別的國家就是學不會。甚至忽略其巨大的影響力,也就是受其影響而不自知,甘願俯首聽命而不自知。道隱無名,多麼厲害。

習近平一再說,講好中國故事。但坦白說,中國的記者與中國文化的傳道士(比如我)和土共的傳道士(如中宣部),比起人家的記者和傳教士,寧不愧死!中國文化的傳道士,連個組識都沒有。土共是有組識了,但精神、信仰的深度、力度,比起人家,那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西方強大的軟實力,絕不容小覷。其實,如果以天下為公的觀點看,這媒體記者如果是公道而有良心的,那就讓他們厲害一點,我們就吃瓜拍手,那也沒什麼不好;但可悲的是,並不是這樣。所以,不能只讓他們厲害,我們必須也厲害起來。

整天在社群網路上發牢騷的弟兄們,發牢騷是沒有用的。準備好組織起來,當個媒體戰士了嗎?

中美的軟實力之戰 | 郭譽申

孫子兵法:「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現代的國際強權都清楚認知,實體戰爭的代價太高昂,最好是以實體戰爭以外的方式,達成國家的目標,因此強調「軟實力」。

實體戰爭依靠國家的經濟及軍事實力,可以稱為硬實力,軟實力則指經濟及軍事以外的實力,主要是文化、價值觀、意識形態及民意等方面的影響力。要發揮軟實力,需要靠各種媒體的傳播,現代人隨時都在接收各種媒體的資訊,等於是軟實力的戰爭時時刻刻都在進行之中,比偶而發生的實體戰爭的影響更廣泛深遠。

軟實力這個詞是1990年由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爾(Joseph S. Nye, Jr.)首先提出來的,正值美蘇冷戰末期蘇聯集團解體的時候,可以解釋蘇聯集團未經實體戰爭即崩潰的現象。蘇聯集團的硬實力雖與美國集團接近,其僵化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造成生產力和經濟的停滯,而喪失監督機制的一黨專政制度造成嚴重貪腐,於是在西方媒體的宣傳之下,從蘇聯民眾到官員多嚮往西方的資本主義民主制度,迫使蘇聯朝向西方制度改革,當急劇的政經改革啟動時,集團的統治力突然失控,於是瞬間瓦解。

另一個軟實力造成重大影響的例子是「阿拉伯之春」,從2010年底到2012年,北非和西亞的許多國家受到西方媒體的影響,發生一系列以民主和經濟等為主題的社會運動,這些運動多採取示威遊行和網路串連的方式,甚至進而推翻不符民意的政權,雖然這些國家至今動盪,沒能成功建立穩定的民主政治,西方國家的軟實力不容小覷。

美國運用其軟實力確實大有所獲,除了上述的蘇聯集團解體和阿拉伯之春,在東亞,當日本、南韓、台灣等接受了它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自然接受它的領導,幾乎成了美國的附庸,而香港回歸中國之後的多次反中運動無疑也是美國軟實力的展現。

中國大陸崛起,中、美不僅有硬實力,更有軟實力的競爭。双方軟實力競爭的態勢如何?研究這個問題,先要清楚區別軟實力本身、軟實力的號召力以及對軟實力的投射能力。綜合這三方面決定了軟實力的強弱或競爭力。

軟實力本身主要是文化,中國的儒釋道文化著重社會和諧,而美國的基督教文明強調個人自由,因為是思想、精神,不易分辨孰優孰劣,大約是各有優缺點,而且双方並非涇渭分明,中國不反對個人自由,美國也不反對社會和諧,只是各自的偏重有些不同而已。

軟實力本身抽象,不易分辨優劣,其對人們的號召力主要取決於長期、具體的歷史經驗。西方基督教文明主宰世界兩、三百年,多年來美國和西歐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區,而在美、蘇冷戰時,美國集團以其軟實力打敗了一度聲勢頗高的蘇聯集團,這些都使美國的軟實力的號召力居高不下。另一方面,中國的軟實力也有其號召力,包括中國僅以四十年時間幾乎追趕上西方兩、三百年的工業化;中國的發展完全是和平的,不像西方國家以殖民世界達成其現代化。然而無論如何,中國崛起的時日尚短,其軟實力的號召力仍落後美國頗多。

軟實力需要投射到全球各地的民眾,而全球民眾也樂於接收這些訊息,軟實力才會有效果,這就是對軟實力的投射能力。美國對其軟實力的投射能力目前大幅領先中國,因為主要的國際媒體都掌握在歐美國家手中,而英語是目前最主要的國際語言,都有利於美國軟實力的傳播。

中國大陸的經濟總量,主要的硬實力,已經追近美國,並且會在不太久之後超越美國。中國的軟實力本身不輸美國,然而中國軟實力的號召力和投射能力仍大幅落後美國。在這樣的狀況之下,美國自然以其媒體優勢,大肆宣揚其自由民主意識形態,企圖以其意識形態擾亂中國的意識形態和社會穩定,包括支持香港和台灣的反中勢力。中、美目前的軟實力之戰,中國確實處於下風,中國因此只能採取堅壁清野、避戰的方式,管制或限制一些國際媒體和網站進入大陸,雖然造成一些民怨和形象受損,但是能大幅減低西方價值觀和意識形態的擾亂,避免「阿拉伯之春」式的「和平演變」。

美國的軟實力號召力和投射能力目前雖然大幅領先中國,並不是沒有弱點。多年來選舉民主已經呈現很多弊病,導致2006年以來全球民主的退潮,即變得不民主的國家多於變得民主的國家(參閱《全球民主在退潮》);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教文明的長期激烈衝突顯示基督教文明的缺乏包容性;美國長期偏袒以色列,令人質疑其公正性;而歐洲對中東難民的排斥,讓人質疑西方普世價值的虛偽。這些都侵蝕美歐的軟實力。

相對於美國,中國大陸的軟實力則持續在提升。中國的和平崛起,歷時越久將越有號召力,也顯示儒釋道文化的歷久彌新、具包容性,而「一帶一路」與周邊國家共同發展,中國的人均所得持續提高,都增加軟實力的號召力。近年中國媒體越來越國際化,並以合作和交流計畫,如孔子學院,增加其在各國大學的影響力等等,都有助於中國對其軟實力的投射能力。假以時日,中國的軟實力是很有可能追上甚至超越美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