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中國文化及文字 | 盛嘉麟

友人年近六十歲,臨近退休,送我一本類似他自己的人生回顧,書名叫「花有重開日 人無再少年」。我覺得書名不俗,很有韻味,稱讚了他。他連忙說我哪有這個本事,是摘錄而來的。原來「花有重開日 人無再少年」出自元代劇作家關漢卿的雜劇《竇娥冤》。

這讓我感嘆,即使這麼看似普通的句子都有來源出處,如果中國沒有劇作家關漢卿,我們普通人沒有這麼強大的文字創造力,今天中文裡就沒有這兩句話。

如果說沒有蘇東坡,中國文學少掉一半;
那麼沒有辛棄疾、李商隱,中國文學再少掉一成。

這是辛棄疾的詩句,成為我們今天日常用語的案例: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説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中國另一位著名詩人李商隱,也帶給我們日常生活豐富的用語: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中文裡幾乎公認的最美麗的對聯,「落霞與孤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個對聯詩句出自一篇文章「滕王閣序」,滕王閣是唐朝江西南昌臨江觀景高大的閣樓,曾遭戰火破壞。修復那天,地方長官太守閻伯嶼開了盛大的宴會,邀請南昌地方的百官文人雅士共襄盛舉,請大家下筆寫慶祝文章,選出最佳的一篇刻在滕王閣的牆上,增加滕王閣的風采。因為中國知名的樓閣都刻上名人寫的序文,和樓閣相得益彰,熠熠生輝。譬如岳陽樓有范仲淹寫的岳陽樓記,黃鶴樓有崔顥寫的黃鶴樓詩,都是中國赫赫有名的文章。

那天雖然說是請大家寫文章來競爭,其實太守閻伯嶼的女婿是當地的才子,早已準備好一篇文章,當天要寫出來刻在滕王閣的牆上,成為「滕王閣序」。所以客人有的推辭,有的胡亂下筆,大家都意在襯托出太守閻伯嶼女婿的大作。

這時有一個26歲的文人王勃,他要去交趾(今天越南)見他在交趾當縣官的父親,剛好路過南昌看到盛宴,裡面僕人也請王勃進來參加盛宴,他剛坐下來就有僕人送來筆硯,照例請他寫點文章來應景。沒想到王勃並不推辭,拿起毛筆就開始寫,太守只以為是個冒失不懂規矩的年輕人,並未在意,大家就看著王勃寫。大家起初只覺得這少年人寫得不錯(當然比不上太守女婿準備好的那一篇),但後來愈寫愈好,寫到「落霞與孤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兩句時,眾人及太守都驚呼叫好。這時王勃寫的文章已經中選為「滕王閣序」,將永遠刻在閣牆上。王勃離開宴會去交趾見他的父親後,回程路上翻船淹死,中國最厲害的才子享年28歲,只留下這篇宏文,一生只爆發一次,驚艷所有中國人。

崔顥為黃鶴樓寫的詩: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崔顥與李白都是盛唐時期詩人,
李白後來登黃鶴樓,看到崔顥《黃鶴樓》後,感嘆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後來李白在《登金陵鳳凰臺》文中,也寫了類似崔顥的詩句:

《登金陵鳳凰臺》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大多數世界上的文字都是由有限的基本字母,拼出語言的發音而成,嚴格說來只是一連串的字母拼湊組成,不能稱為文字。唯獨中國是一個個獨立創造成的象形文字,經過象形、指示、形聲、會意、轉注及假借等構造與使用規則,成為既象形、方正又抽象的美麗漢字。大概世界上主要的古文明如埃及、兩河流域、希臘、印度的文化及文字中斷,今人無法瞭解。只有中國文化及文字傳承幾千年,讓我們今天還能拜讀、敬仰、享受,溶入日常生活,這是中國人的幸福。

活字印刷術出現對中西文明的影響很不同,為何? | 郭譽申

11世紀時北宋的畢昇發明活字印刷術,約4百年後,15世紀時歐洲的谷騰堡也發明了活字印刷術(有學者認為,西方的活字印刷術來源於中國,但其觀點並不為國際學術界公認)。活字印刷術的出現對中西文明有何影響?為何其影響極為不同?

活字印刷出現以前,有所謂的雕版印刷。雕版不能重複使用而活字可以,因此活字印刷能使印刷成本降低不少。然而活字印刷術的出現對中國文明並無非常明顯的影響,書籍是變得比較普及,但識字率並未大幅提高,而識字讀書仍然是少數人的專業。

活字印刷較著名的影響卻是,導致詩詞和書法大家蘇東坡差點死於「烏台詩案」的文字獄([1] )!烏台詩案的主要原因是王安石變法後的新舊黨爭,掌控御史台(又稱烏台)的新黨對屬於舊黨的蘇東坡進行打擊,對蘇的詩文雞蛋裡挑骨頭。在活字印刷出現以前,詩文流傳不廣,宋朝一向是「言者無罪」,但是有了活字印刷後,蘇的詩文被廣泛印刷流傳,被認為影響不小,蘇於是被下獄130天,差點處死,然後被貶任黃州團練副使,不准出黃州,亦不得過問公事。

根據維基百科/約翰尼斯·谷騰堡,谷騰堡的印刷術使得印刷品變得非常便宜,印刷的速度也提高了許多,印刷量增加。谷騰堡的發明在歐洲非常快地普及。在50年中用這種新方法就已經印刷了3萬種印刷物,共1200多萬份印刷品。它使得歐洲的文盲大量減少。谷騰堡印刷術的發明推動了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啟蒙時代、科學革命等,因此奠定了歐洲現代化的基礎。維克多·雨果稱印刷術為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

中國比歐洲早4百年發明活字印刷術,為何不能像4百年後的歐洲一樣文盲大量減少,並打下現代化的基礎?筆者相信,主要原因在於中國的方塊字和古文(文言文)比歐洲的拼音文字(僅由少數字母組成)和古文更複雜而難學;印刷術降低了擁有文書的成本,多數歐洲人就能夠識字讀書,但是中國人仍須克服學習方塊字和古文的困難;中國一直到清末有了現代學校,民初有了白話文,人民的識字率才大增,而知識分子也大增。

3千多年前中國人逐漸建立起方塊字和古文的文字系統,當時不可能想到這樣的文字系統複雜而難學,會妨礙識字和知識的普及,也妨礙了中國的現代化,即使印刷術降低了擁有文書的成本。從另一角度想,中國人自小學習複雜而難學的方塊字和古文,或許更能鍛鍊其思考能力?方塊字和古文的書法和簡練之美,是另一收穫!

[1]  費勇《這僅有一次的人生,一定要讀蘇東坡:不管你遇到了什麼,一句蘇東坡就能療癒。》大是文化,2023。

學習古典文學有什麼用? | 王韜

一個外文系的女孩,選修了一門「東坡詞」。基於對東坡的熱愛,她把老師講解過的詞一闋闋都背了下來,心中彷彿略感其意,但畢竟大學時代的生活安然舒適,念過就是念過了,心中也難有太多感觸。

女孩畢業之後,負笈英國拿到了碩博士學位(是真的學位),接著就留在倫敦工作,多年來始終沒機會回來臺灣。

有一天,她獨自一人在上班的路途中,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那是一個飛雪漫天的早晨,女孩凝望著對街的號誌,倏忽之間,一闋大學時代背過的東坡詞閃進了她的腦際 ──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這是蘇軾的〈少年遊〉,寫的是孤寂遊子不得歸家的思念之情。女孩透過漫天飛雪,竟和千年前的古人產生了連結,她終於感受到了孤寂的人生,其實並不孤寂 ── 同是天涯離鄉人,蘇軾,懂得我的。

對街的號誌轉綠,女孩卻仍兀自佇立街角,仰望著漫天飛雪從她婆娑的淚眼前飄落。家鄉啊!多少年沒有回去了?可嘆人事羈絆,何年何月才有機會再度踏上家鄉的土地?而女孩的孤獨寂寞,又能說與誰聽?如今也只好透過這闋詞,一紓心中的鬱結之思。

當然,你可以說只要是遊子,就會有思鄉之情,和讀不讀這闋東坡詞毫無關係。況且現在除了少數中文系之外,也沒人在寫宋詞了。事實的確如此,然而女孩所感受的思鄉,是跨越千年的美感體驗。蘇軾用文字寫實了思鄉的愁緒,其實就是蘇軾自我的美感體驗。而這樣的美感體驗,又在一個千年後遠赴倫敦謀生的女孩心底,播了種,發了芽,並且滋長茁壯。

這是沒讀過這闋詞的人,永遠無法領受的美。
是呀!生活處處是現實。務實主義者一定會質疑 ── 美可以當飯吃嗎?人生何必非有這種美感不可?
我想,生而為人自然就會有一種追尋美的渴望,即便自己對此毫無知覺。君不見每年有那麼多臺灣人奔赴日本旅遊,不就是對日本之美的認同與追尋?差別只在每個人心中求索的美各不相同罷了。

能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古典文學,並可稱之為經典者,大抵皆有一個共通性,就是能賦予讀者以美感體驗。秀麗婉約也好,雄渾悲壯也罷,作品總能在某個機緣之下,觸動讀者的心弦,讓讀者心有所感,也就是「於我心有戚戚焉」的了然徹悟。美固然不能當飯吃,但人的天性自然擁有追尋美的本能,否則人與禽獸何異?
學習古典文學,其最基本的用處與價值,庶幾就在於此。

(附記:女孩的故事不是我編的。她在漫雪的路口踟躕多時,內心感動不已,後來把當時的愁思心緒,寫了一封信給當年教她東坡詞的教授,教授為余道之如是。)

人生坎坷的天才:王洛賓、蘇東坡、王勃 | 盛嘉麟

中國最知名的音樂家作曲家王洛賓先生,他作的民謠歌曲,幾乎沒有中國人不會唱,在有華人的地方就會聽到「在那遙遠的地方」、「康定情歌」、「達坂城的姑娘」…..

可是王洛賓先生的一生貧困潦倒,妻離子散,三次入獄長達20年,共產黨說他是軍閥餘孽,國民黨說他是共產黨,共產黨再說他是國民黨。一個只想著音樂的高人,竟然在自己中華民族的土地上不得安生立命。王洛賓先生的歷史,我毎看一次淚盈眶一次。

除了王洛賓先生,我們民族最偉大的文學家蘇東坡先生,一個只想著文學的高人,竟然在自己中華民族的土地上一次又一次的被朝廷充軍流放,一生貧困潦倒,最後一次流放到海南島。宋朝時代的海南島就是一個蠻荒瘟疫的天涯海角,朝廷就是要蘇東坡先生去死的意思,只差沒有處決他。有一次在海南島參觀蘇東坡先生的紀念館,導遊說宋朝的朝廷如此對待自己民族的瑰寶,如果沒有蘇東坡先生,中國的文學不可能如此燦爛,說得遊客有人落淚。

寫《滕王閣序》一舉成名的罕見奇才王勃,他的父親王福疇遠謫到南荒之地,被貶為交趾縣令(現在的越南)。王勃自己兩次被貶,貧困潦倒,在赴交趾探望被流放的父親時,路經南昌,意外的機會寫了《滕王閣序》,意外的遇到愛才的都督閻伯嶼,欣賞王勃的才華,選為滕王閣的序文,我們才有機會讀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只應天上有的美麗文字。寫完《滕王閣序》,王勃赴交趾探望父親後,回程翻船去世,得年27歲。

幸而我們今天的中國人能夠享受「在那遙遠的地方」、「莫聽穿林打葉聲,一簑煙雨任平生」、「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如果少了三人中任一人,中國的文化就會大幅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