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平原脫離中國形成另一個國家越南,為何? | Friedrich Wang

如果翻開中國古代疆域圖,有一個現象非常值得玩味:今天越南北部的紅河平原,從秦漢之際開始便與中國發生密切關係,漢武帝平定南越之後,更長期被納入中原王朝的行政體系,從漢代一直到唐末,前後將近一千年。中國歷史上許多後來成為核心疆域的地方,被中央王朝直接統治的時間甚至沒有這麼長。可是到了五代十國,中原陷入分裂,紅河平原卻逐漸脫離中國。938年吳權在白藤江擊敗南漢軍隊,此後越南北部便基本維持獨立,除了明成祖時一度重新設置交趾行政區之外,中原王朝再也沒有能夠長期恢復直接統治。

這就產生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為什麼受到中原王朝統治將近一千年的紅河平原,最後沒有像廣東、廣西一樣成為中國的一部分,反而發展出一個獨立的越南國家?

這個問題不能只用民族意識來解釋。現代民族國家的觀念,本來就是很晚才形成的。十世紀的紅河平原居民不可能擁有今天意義上的「越南民族主義」。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地理、人口、國家能力、文明傳播以及地方政治力量,在漫長歷史中如何共同作用。

首先必須注意中國文明向南擴張的速度。秦漢帝國雖然很早便把嶺南乃至交趾納入版圖,但是「納入行政版圖」與「成為帝國核心區域」,其實是兩回事。中國經濟與人口重心真正大規模南移,是一個延續數百年的過程。六朝以後北方人口不斷南下,唐宋時期江南快速開發,到了南宋,中國經濟重心南移才真正完成。長江下游逐漸成為帝國最重要的財賦來源,但是越過南嶺之後的廣東、廣西,在很長時間裡仍然具有濃厚的邊疆色彩。

北宋時期的蘇軾被貶到惠州,當時士大夫仍將嶺南視為遙遠而充滿瘴癘的地方;再往南走,越過今日中越邊境的山地,才是紅河流域。換句話說,中原王朝雖然很早便在交趾設置郡縣,但中國人口、經濟與文化重心向南推進的速度,並沒有快到足以將紅河平原完全轉化成帝國核心區。

其次,是紅河平原本身的特殊條件。紅河三角洲並不是一片零散而缺乏人口基礎的邊疆,長期的河流沖積形成肥沃平原,提供穩定的水稻農業環境,也使這裡能夠支持相當規模的人口與政治組織。現代地質與歷史研究都指出,紅河三角洲是一個長期演化、持續向海推進的沖積平原;它既具有農業生產能力,也形成相對集中的人口與交通核心。這意味著,一旦中央王朝的控制力量減弱,紅河平原並不一定會重新退回成許多彼此分散的小型部落,而具有形成獨立政權的物質條件。

唐朝末年,這個機會終於出現。安史之亂以後,唐朝中央力量逐漸衰退,藩鎮割據愈演愈烈。到了九世紀,南詔甚至一度攻占交州。雖然唐朝後來重新取得控制,但是中央王朝對這片遙遠南疆的統治已經受到嚴重破壞。到了五代十國,中原自身四分五裂,更不可能投入龐大資源維持紅河平原。於是,地方豪族開始掌握真正的政治與軍事力量。938年,吳權在白藤江擊敗南漢軍隊,通常被視為越南長期獨立的真正起點。此後丁部領建立大瞿越,越南開始形成自己的君主、朝廷、軍隊與行政體系。等到北宋重新統一中國時,它所面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等待中央重新派遣官員接收的交州,而是一個正在形成中的獨立國家。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差」。

中國文明向南傳播了,但是中國中央政府的政治控制卻在最關鍵的時刻中斷;等到中原重新統一時,地方國家已經成熟。更有意思的是,中國文明的傳播並沒有阻止越南獨立,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了越南國家的形成。這看起來似乎矛盾,其實並不難理解。長期接受中原王朝的統治,使紅河平原的地方菁英熟悉漢字、官僚制度、律令思想、儒家政治倫理、以及中央集權的國家形式。他們知道朝廷如何運作,也知道如何徵稅、組織軍隊與建立行政制度。

可是,學會中國式國家治理,並不等於一定要接受中原王朝統治。它也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一個國家應該如何運作,為什麼不能建立自己的國家?於是,中華文明反而成為越南建立自身政治制度的重要資源。後來的越南王朝使用漢字、尊崇儒學、設置科舉、建立中央官僚體系;對中國皇帝可以稱臣納貢,但是在自己的政治世界裡,越南君主同樣可以稱帝、建元,把自己視為一個完整政治秩序的中心。因此,文化上的「中國化」與政治上的「中國化」,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情。朝鮮、日本與越南都曾大量吸收中華文明,但並沒有因此成為中國的一部分。文明可以跨越國界,甚至幫助另一個國家建立更加成熟的制度。

第三個因素,則是不能低估的地理與氣候。從中原、江南乃至嶺南進入紅河平原,都必須面對漫長交通線以及複雜山地。今日廣西南部與越南北部之間仍然遍布山脈與河谷,在古代交通條件下,軍隊、糧食、官員與行政資源要長期輸送到交趾,成本極其驚人。更麻煩的是濕熱氣候與疾病。古代中國文獻經常把嶺南與交趾描述為「瘴癘之地」。這種描述固然包含中原士人的文化偏見,但背後也有實際環境因素。對來自北方的軍隊而言,熱帶、亞熱帶疾病造成的非戰鬥損失,往往比戰場本身更加可怕。宋、元、明歷次對越南用兵,都必須面對這個問題。甚至幾百年後,擁有現代醫療、航空運輸與後勤能力的法國與美國軍隊,在印度支那作戰時仍然深受炎熱、疾病與複雜地形困擾。

科技可以降低自然環境的限制,卻很難完全消除它。因此,中原王朝面對越南始終存在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打進去是一回事,能不能長期統治又是另一回事。明成祖時期最能說明這一點。明軍曾經擊敗胡朝,重新將交趾納入直接統治。當時的明帝國正值國力強盛,軍事能力遠非衰弱王朝可比。然而二十餘年後,面對黎利領導的長期抵抗以及龐大的軍事、行政成本,明朝最終仍然選擇撤出。

從帝國治理的角度來看,原因其實十分現實:如果一個地方直接統治的成本,遠遠高於它所能提供的財政與戰略收益,那麼維持名義上的宗藩關係,往往比設省治理更加划算。這也牽涉中國歷代王朝的戰略重心。對中原王朝而言,真正足以造成亡國危機的敵人,長期來看主要來自北方與西北。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都曾經直接威脅中原核心地區,甚至建立新的王朝。相比之下,只要越南願意維持朝貢與冊封關係,它的獨立通常並不會威脅中原王朝的生存。如果北方傳來蒙古南下的軍報,而同時南方只是交趾不願完全服從,皇帝應該把最精銳的軍隊派往哪裡,其實並不難選擇。

因此,越南的獨立不是某一場戰爭突然造成的,而是漫長歷史累積的結果。地理距離提高帝國統治成本;紅河平原提供獨立國家的經濟與人口基礎;唐末五代的政治崩潰創造了歷史窗口;而近千年的中華文明影響,又恰恰培養了足以建立成熟國家的地方政治菁英。於是出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歷史悖論:中國統治紅河平原將近一千年,最後沒有把它永遠變成中國的一部分;但是這近千年的統治,卻深刻參與了越南國家的形成。

然而,問題到這裡並沒有結束。如果我們把地圖稍微向北移動,就會發現另一個更加值得追問的問題。同樣位於嶺南,同樣曾經居住著大量非漢族群,同樣在秦漢以前屬於廣義的「百越」世界,為什麼廣西最後留在中國,而紅河平原卻成為越南?這個對照,或許才真正能讓我們理解古代中國疆域究竟是如何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