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旭彬為大陸暢銷作家,作品有:《秦制兩千年:封建帝王的權力規則》、《大變局:晚清改革五十年》、《大宋繁華:璀璨盛世下的底層真相》等書!
駐華美軍:中國財政難以承受之痛
1944年9月,對蔣介石(蔣中正)而言,是一個非常難熬的月份。
國內戰場上,剛剛經歷了中原會戰和長衡會戰的慘敗;國際外交上,美國總統羅斯福,又正在逼迫他將中國軍隊的指揮權,全部轉交給史迪威。
更要命的是,在這種時刻,蔣介石還不得不分出精力,去處理牛的問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一)
1944年9月18日,雲南省主席龍雲,致電蔣介石,大吐苦水,抱怨駐華美軍,已經幾乎吃光了雲南的牛、豬和雞。
龍雲在電報裡說:
「滇省向非產牛區,年來供應盟方,概由黔省販運而來,前恐影響農耕,妨及糧政,曾經略加限制。嗣准盟方請求,即已取消。惟據商人瀝陳,近因盟方人士日漸增多,辦理愈感困難,實緣產源枯竭,以致供不逮求。查核所稱,確係實情。至於豬雞兩項,僅有農戶零飼養,素無專業,頻歲消耗之巨,亦遠過於生產。」(1)
按龍雲電報裡的說法,1萬餘名美軍駐紮在雲南,每日需要供應大量的牛、豬、雞。
雲南省府對此已感到難以承擔,不但雲、貴兩省的牛,差不多已經被吃完了,豬、雞供應,也快要面臨危機。
龍雲之所以給蔣介石發這樣一封電報,是因為在9月1日,駐華美軍總部向蔣介石告狀說,駐紮在昆明的美軍一萬零六百人,每天所需肉類,計牛35頭,豬50頭,雞1000隻,但雲南省政府一直不能按照這個標準,滿足美方的需求。
蔣介石接到告狀後,於9月11日致電龍雲,要求雲南省政府趕快採取措施,滿足美軍的需求。
蔣介石在電報裡說:
「查此肉類供應,攸關盟軍營養,同作戰力量(關係)甚大。惟牛只可飭市府在產牛較多之地方代為購買運昆明,其餘雞豬等項在昆明附近似可採購,此項關係較巨,希由該省設法協助,勿使匱乏,以敦睦誼。」
其實,類似的苦水,早在1944年初,龍雲就已向軍政部部長何應欽吐過。
1944年1月21日,何應欽致電龍雲稱:中國駐印度遠征軍總司令史迪威,希望雲南能夠向印度美軍相關人員供應牛肉,且史迪威已經在印度置辦好接收、儲存牛肉的一切設備,只等雲南提供牛肉空運過去。
1月22日,龍雲回電何應欽,表示雲南的牛,已經被駐滇美軍吃完了,雲南沒有任何辦法,再供應印度。
電報說:
「美軍駐昆明年餘,消費甚巨。自三十二年度(1944年)人數日漸增加,入春以來,每日豬羊不算,菜牛每日須三十條,雞千餘隻,雞蛋數千枚。現在農村耕牛被其買淨,延至貴州盤縣購買,此種龐大驚人之消費,不但不能供給印度方面,即在滇者,亦將成問題。」
(二)
「一萬駐滇美軍吃光了雲南的牛」,聽起來像是一個荒誕故事,但卻是真實事件。
事實上,不僅僅是「一萬駐滇美軍吃光了雲南的牛」,事態最終甚至發展到了「十萬駐華美軍吃垮了整個中國經濟」的地步。
抗戰後期,駐華美軍曾一度超過10萬之眾。
美軍的消費標準很高,給中國政府帶來了極大的財政壓力,使本就通貨膨脹非常嚴重的中國經濟雪上加霜,加速崩潰。
國民政府的美籍財政顧問楊格,經過計算後認為:當時1名駐華美軍的開支費用,相當於500名中國士兵的費用。
也就是說,10萬美軍駐紮在中國,相當於國民政府平添了5,000萬本國士兵要養。(2)
孔祥熙對美國財長摩根索在1944年的一次「洽議中國財政」的商討會所說的一段話,尤其直白地指出了美軍在華開支,給中國財政帶來的巨大壓力。
孔祥熙說:
「我們面臨財政破產的邊緣,你們在中國所支用的每一塊錢,我們得發出這一塊錢的紙幣,除了我們所擔負的各項重大工程以後,這每一張紙幣,增加了我們的通貨膨脹。
你提到為了美軍,在中國進口了很多物資。
我不知道諸位是否體認到這對中國要負擔多少——上一個月中國為供應美軍,得支出三億元。
去年的冬天,我們為供養每一位美國士兵,每天得支出九十元。
我們在中國都以素食為主,窮苦的人,吃不到什麼肉類。
你們的子弟,要吃牛排,早餐雞蛋必不可少。
我瞭解在英國你們得事前申請,每一個月也許能吃到一個或二個雞蛋,但在中國,你們的子弟每天要吃六個雞蛋。現在才減少到每天四個。
但你們每人每天吃一磅牛肉。
在昆明一地,我們要每天供應一萬二千斤牛肉(每斤約多過每磅的四分之一)。
中國不像美國,中國養牛為了耕田,不是供人食用。
為了供應牛肉,我們必須屠宰耕牛。
為此雲南省政府主席根據雲南省參議會的反對,向我提出抗議說:所有為農耕需要的牛群,巳屠宰殆盡,農民無法耕田。
雲南既無法可想,不能不求諸鄰省貴州。但貴州也有同樣困難。貴州省主席在四月初打電報給我說:他已發出命令禁止牛類出境。」(3)
孔祥熙的抱怨不是謊言。
事實上,駐華美軍當日的飲食,完全按美國軍醫署所提供的標準供給。
每人每日需要:肉類(牛、豬、雞)18英兩(約0.56千克)、雞蛋4個、蔬菜20英兩、洋芋10英兩、乾菜2英兩、麵粉12英兩、豬油2英兩、糖6英兩、鹽0.5英兩、水果11英兩、花生1英兩、茶葉0.4英兩,以及其他香料。
按該標準,駐昆明兩萬美軍,每天需雞蛋8萬個,黃牛100頭。黃牛被吃光後,戰地服務團不得不改用水牛代替,水牛吃光後,美軍只好另吃犛牛肉。
負責招待美軍的戰地服務團團長黃仁霖,曾不無僥倖地感慨:經過適當的飼養,犛牛肉味道還可以,美國人不太容易分別其與普通牛肉的區別。(4)
「飛虎隊」指揮官陳納德,對此也深有感觸,曾這樣說道:
「為美國人提供膳食,對中國人來說是一項很艱巨的工作。平均來說,中國的南方人多食米,北方人多食麵。通常食用這些主食配一點蔬菜,只在節日才有少量的肉吃。美國人一餐所吃的肉即比多數中國家庭一年所吃的還多。因此不久,第十四航空隊的肉類供應,便成為嚴重問題。雞蛋是主要的食品,但中國的雞卻供給不上每天早晨要吃兩、三個雞蛋的美國人。」
可供對比的是,不論質,單論量,二戰期間,美國陸軍戰地口糧,每人每天約6磅;日本陸軍約為4磅;中國陸軍官兵最多時也僅約為1.6磅,這還只是文字層面的標準,並非實際獲得。
1940年後,經濟形勢惡化,國軍普遍改三餐制為兩餐制,菜品普遍退化為菜葉鹽水湯。
1944年,號稱待遇最好的國內部隊的駐滇遠征軍,也不過「每人每月給肉類一斤」,而且為了滿足駐昆明美軍的需要,這「每人每月給肉類一斤」,也被挪用掉了。
同年,美國專家隨機抽取了1,200名國軍士兵進行體檢,發現營養不良者高達57%。
1945年初,國軍士兵每日的副食費標準已僅剩12元,而漢中的白菜一斤要30元,蘿蔔一斤要20元。(5)
1944年,供應駐華美軍的費用,已經占到了國民政府全年財政開支的五分之一。
一位國軍軍長,在昆明召開的後勤會議上,憤然說道:「盟軍打仗不行,一個士兵伙食,吃得比我們一個軍長都好,餐餐牛肉、牛奶,還有咖啡!軍需署對外國人比親爸都親!」
戰地服務團團長黃仁霖,則當場站起來,指著該軍長的鼻子罵道:「差伙食給洋人,洋人他媽的不吃;差伙食給你吃,偏偏你還搶著吃!」
黃的怒氣可以理解,戰地服務團專職為美軍的吃住服務,已經征光了雲南的牛,但美軍仍不滿意,本國部隊又怨聲載道。
略而言之,如果將駐華美軍的開支,和為美國空軍修築飛機場的費用,合算在一起,1944年,中國政府總共為美軍提供了331.565億元法幣的墊款,而當年,中國政府全部的財政收入,只有200多億元法幣。
換句話說,即便將當年中國所有的財政收入,都用來供應在華美軍,也是不夠的。
國民政府唯一的辦法,就是開動印鈔機,大量地印發鈔票,然後再去承受瘋狂的通貨膨脹。(6)
(三)
國民政府之所以需要為美軍的飲食問題操心,源於1942年6月2日中美兩國所簽訂的《中美抵抗侵略互助協定》。
按照該協定,美國以「租借」的形式,向中國提供援助,中國則需要向駐華美軍提供食宿等日常供給。
中國對美軍的供給開支,記入「租借」帳目,戰後再行結算,可用於抵消中國的借款。
換句話說,在整個戰爭期間,美軍在華的各種開支,需要由中國政府墊付。
不過,考慮到中國原始的小農經濟已因長期戰爭而支離破碎,國家財政相當困難,截至1944年1月,美國也支付了1.3億美元的現款給國民政府。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遠不足以抵消駐華美軍開支,給中國財政帶來的沉重壓力。
事實上,早在1944年初,蔣介石就已經意識到了,本已破敗不堪的中國經濟,即將被駐華美軍的龐大開支徹底拖垮。
所以,當他在1943年底接到羅斯福發來的電報,獲悉美英方面決定取消在開羅會議上對中國所作的承諾,不再在南緬孟加拉灣發動代號為「海盜」的兩棲進攻時,他立即抓住這個機會,將其作為爭取新美援的砝碼。
12月9日,蔣介石致電羅斯福,在同意取消海盜計畫的同時,卻不無威脅地指出:中國戰區之危機不僅在於軍事之薄弱,而經濟之危機,更足以影響戰時軍民心理之動搖,隨時招致整個戰局之崩潰。
蔣介石說,現在中國的形式,無論軍事與經濟,決不能支持半年之久,而唯一的解決辦法是:美國繼續向中國提供10億美金的借款,以解決中國經濟上的迫切需要。
12月20日,羅斯福致電蔣介石稱,美國財政部正在研究中國貸款要求及財政問題。
不過,羅斯福所謂的「正在研究」,其實只是拖延戰術。
羅斯福和美國財政部早已決定拒絕中國的請求,但直到1944年1月,羅斯福才將這一決定,通過電報告知蔣介石。
可想而知,蔣介石接到電報時的心情會如何糟糕。
1944年1月15日,蔣介石再次給美國總統羅斯福寫了一封措辭非常激烈、非常強硬的電報。
蔣介石要求:要麼美方再貸款10億美元給國民政府,用來減少中國的財政赤字和幫助在華美軍的開支;要麼就由美國政府直接負擔其在華的一切軍事開支。
在電報的末尾,蔣介石表達了一種無可奈何式的「威脅」:
「如果貴國財政部對於上述兩項建議均不能接受,則中國只有一可循之途徑,就是盡其所能之力量,繼續持久抵抗共同之日寇,以竭盡我聯合國一分於之義務,關於戰時經濟與財政,亦只能聽其自然之變化。」
電報發出後,蔣介石通知美國駐華大使高斯,羅斯福回復這封電報的期限,是1944年3月1日。
在那之後,如果事情不能得到有效的解決,那麼,在華美軍的生存和工作,只能依靠自己,中國政府將不會、也沒有能力再給予任何幫助與便利。
但蔣介石的威脅並不能讓美國人退步。
高斯提供給華盛頓的建議是:「不論目前的形勢發展多麼不愉快,不論在金錢問題上與中國的分歧是如何的不幸,我們應該堅定立場,不為恐嚇和憤慨姿態所脅迫」。
美國財政部長摩根索,則在接到蔣介石的電報後,怒駡蔣介石是在「訛詐」,發誓說他不會再為「這夥騙子」去國會山「要一個子兒」了,「讓他們跳長江去吧。」
美國財政部顯然並不能如蔣介石那般,深刻瞭解10萬駐華美軍的開支,對脆弱的中國財政而言,意味著什麼。
為此,雙方不斷電報往來,互相爭吵,美國陸軍部甚至一度想要花費10億美元,扶植某個蔣的政敵,來推翻重慶政府。(7)
雖然美國政府最終選擇了,坐下來繼續與國民政府談判,而沒有採取更為激進的舉措,但一切都為時已晚。
1944年1月26日,羅斯福再度致電蔣介石,含蓄承認「由於兩國相距遙遠以及考慮角度不同,可能會有一些因缺少配合,而引起對共同問題的爭議,進而出現作出不符合兩國利益決定的危險」。
羅斯福並保證說,鑒於中國財政困難,「本政府已充分準備承擔其在華作戰努力的全部費用,包括部隊的食宿和建築」。
隨後,談判圍繞著各種細節,曠日持久,直到1944年11月,中、美雙方才就美軍在華開支的問題,達成一致協定。
此時,巨大的通貨膨脹,早已如潮水般吞沒了整個國統區。
國民政府美籍財政顧問楊格後來評價說:從1944年11月到1945年5月,美軍駐華的月耗費,從10億元(法幣)迅速增漲到了200億元;很清楚,美國給中國帶來的軍事利益——特別是B-29行動,它在戰爭期間只發動了20次空襲——與給中國虛弱的財政造成的損失相比,遠遠得不償失。
以1945年為例,該年中國政府用於美軍的開支,占了當年貨幣發行量的53%以上,其對中國本就不堪重負的通貨膨脹所帶來的壓力,可想而知。
(四)
楊格所談到的「得不償失」,通過下面這組數位,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自1937年7月,至1946年1月,抗戰期間,中國軍各部隊,累計至少消耗彈藥(僅包括步槍、手提機槍、輕機槍、重機槍子彈)18.2億餘顆。
據何應欽的統計,國軍彈藥消耗,以1937~1938年間為最烈。至1938年12月,已消耗步、機槍子彈7.2億餘顆,占總消耗約五分之二左右。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此一時期,如淞滬會戰、武漢會戰等,均屬前後參戰部隊達百萬上下的超級會戰,消耗甚巨。
1939年之後,因彈藥庫存耗盡,且彈藥補充能力極為有限,國軍彈藥消耗量驟減。以國際採購而言,1937年7月至1938年12月,國府自蘇聯、瑞典、德國、比利時等國,共購進步、機槍子彈約4.6億顆,雖遠不足以彌補戰場上高達7.2億顆的巨大消耗,但仍屬可觀。
1939年之後,因歐戰形勢變化,自德、蘇等國購入彈藥的途徑斷絕,美國轉而成為中國最主要的武器援助國,但數量遠不能與1939年之前相比——自1942年4月至1944年9月,美國援華步、機槍子彈,僅2.14億顆,其中1.64億顆被史迪威撥交給了印、緬中國遠征軍,以滿足美國在東南亞的戰略利益,中國國內部隊僅得0.5億顆。
換句話說,當美國成為中國最主要的援助國後,中國所得的實際援助其實並不多。
此一時期,中國軍隊的彈藥供給,大部分仍仰賴自製。
具體到步、機槍子彈,1939年生產了約0.88億顆,1940年生產了約1.14億顆,1941年生產了約1.20億顆,1942年生產了約1.40億顆,1943年生產了約1.44億顆,1944年生產了約1.54億顆。(8)
所以,國民政府軍委會曾公開抱怨:
「中國軍隊自與盟國聯合作戰以來,所得援助之實際數量,幾不足供英美軍一師作戰一星期之用。但我軍民以堅毅之心,代替武器之不足,恒常單獨抵抗日軍十個師團以上兵力的進攻。」(9)
不可否認,美國的各項援助,在幫助中國堅持抗戰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但另一方面,同樣不可否認,為了爭取這些援助,中國政府乃至民眾,也付出了不菲的代價。
駐華美軍所帶來的財政危機,不過是這諸多沉痛代價中,微不足道的一角而已。
注釋:
(1)何應欽等為大量供給美軍肉類與龍雲往來電(1944年1~9月),收錄於《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彙編/第五輯/第二編 外交(一冊)》,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1997,P322-324。下文相關電報引自該處者,不再另註;
(2)參見:楊格(ArthurN.Young),《中國與外援》一書《總結1937~1941年》部分,哈佛大學出版社,1963年。轉引自:《劍橋中華民國史 1912~1949年》(下),P672;
(3)《摩根索日記》,1965,P1170。轉引自:(台)朱孝儀《苦心·遠見·定力–記述總統蔣公領導抗戰的一段心跡和事證》,收錄於《中國現代史專題研究報告第7輯》,1977,P240~241;
(4)深町英夫,《奢侈的保鏢?飛虎隊的日常生活》,「近代中外關係史」國際學術討論會,2008;
(5)張瑞德,《抗戰時期陸軍的人事管理》,收錄於《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第二十一期;
(1)(7)任東來,《被遺忘的危機:1944年中美兩國在談判貸款和在華美軍開支問題上的爭吵》,《抗日戰爭研究》1995年第1期;
(8)章慕榮,《抗日戰爭時期國民政府陸軍武器裝備建設之考察》,《二十一世紀》2005年8月號;
(9)《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五,下冊.臺北國民黨黨史委員會,1978年,P618。
<諶旭彬(2015-0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