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事 | 卓飛

在臉書上,讀了篇網友的短文,敘述三段朦朧浪漫的初戀,真的是,往事如煙,情懷是詩,令人嚮往。

說起來,我們那個年代,社會風氣還很保守,男女間界線分明,年輕人對異性的愛戀,只敢藏之於心,把思慕化為奮發的動力,幻想著書中自有美人如玉,以此自勵!

而青春對異性的好奇,男女間懵懂的情事,總是若有似無在我們生活中,如星火隱約閃爍著。記得第一次讀紅樓夢,「寶玉遇襲人,初識雲雨情」,中間片段風月,不由得臉紅心跳,偷偷掩下書本,卻又內心激盪,那種欲推還迎,怦然的心跳,到現在還記得。

說真的,在那封閉的年代,大部分的年青人,都是這樣私自的摸索著,幼稚的性知識,和保守的成人世界,我們只能從《姐妹雜誌》的零星篇章,《女性月刊》大夫答問的信箱,來窺探性的奧秘,青春似水,年華如夢,我的青春卻是如此的慘澹啊!

現在資訊發達,風氣開放,電視節目中,來賓談起夫妻房事,大方坦然,打開電腦,什麼都有,年輕男女談起性來,如喝白開水般的方便,合則來,不合則去,快速而直接,大家也不以為異,想起從前,恍如隔世。

而年輕的男女,追求愛情,如夢似幻,如飛蛾投火,永不後悔,「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裡出西施」,年輕真好,青春就該如此。

但愛情,這東西,無論時光如何的改變,有些男女風月,還是要用真情,去體會,去付出,才能感動,永存記憶,不會後悔,我們都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記者、憲兵與流氓 | 張輝

台灣早期,有段很長的時間,流行這麼一句順口溜:
「老百姓怕警察,警察怕議員/民代,議員/民代怕記者,記者怕流氓。」
所以在坊間,記者有「無冕王」之美稱。

記者又像似憲兵,見官大三級,一名憲兵班長或排長,可以帶兩個一兵,將三顆梅花或更高階的將官嫌犯押送入監。

李敖曾在第一次出獄時,拜訪之後赫赫有名的大富豪蔡家兩兄弟。
兩兄弟知其來者不善,問:「你知道我們兄弟是甚麼人嗎?」
李敖回(大意):「我知道你們是流氓,我也是,但我是拿筆的流氓,我會寫,你們不會」。

兩蔣及李登輝時期,「無冕王」,尤其是有軍方背景的,名符其實,不在話下。他們靠著一支筆及橫跨黨軍政商教的人際關係,左右逢源,好不羨煞人也!
清代詩人黃景仁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那是他生不逢辰,或者只專注學問/寫文,不懂/不屑於「以文交友」的人際關係。
上進的記者若要出國深造,找企業幫忙贊助,應也不乏贊助人。

小時玩伴自稱「從軍中放假」來訪,我陪他在台中火車站買車票送他返營,此時兩位憲兵近身,我友神色面如土灰。我見情況不妙,伸手拍憲兵肩說 「這位大哥有話好說」。憲兵頭也不回,扭了一下肩,將我的手擺脫,回「誰是你大哥」。
吾友被帶至車站旁邊憲兵專屬的辦事處櫃台,坐在裡面約摸四十左右的「官」,看了我友的證件,低頭說了一句家鄉話,我友也以家鄉話回 (我友自小在家會說浙江寧波話)。該憲兵官緊繃的臉色,頓時變得祥和許多,示意兩位在旁的憲兵放人,吾友如釋千鈞般,半跳半跑的跟我離開。
我看了兩位愣在旁的憲兵一眼,他們一臉狐疑和無奈的神情,至今難忘。

曾經是鄰居的南京人,三考大學不中,入伍服憲兵役,單位是總統府。至此我深信,早期的 「老總統江浙子弟兵」果名不虛傳。

思親-那一年的尋根 | 卓飛

父親過逝那年,兩岸尚未開放,自小離家的父親,一輩子都沒機會回老家看看,我想,這是他一生最大的遺憾吧?

父親,內斂寡言,嚴謹自律,很少談故鄉的事,也很少聽他說起往事,我們做子女的在父愛的呵護下,也從沒有去探索過父親內心的世界,現在,回想起,想必在他沉默的世界裏,也有著對家鄉強烈的思念在衝擊吧!

我們這一代的兒女,隨著父母親的過逝,對父母親家鄉的事都很模糊,也沒有記憶,而年齡越大,對父母親生長的環境也越好奇,尋根溯源的念頭,在心底慢慢的滋長,日日夜夜啃噬著,遙遠的呼喚,聲聲的催促著我。

終於,決定了這趟回鄉的尋根之旅了,當一切落定後,情緒也由激動漸漸變為傷感,我想我的內心深處,一直想陪著父親走著這一段路,哎!落葉總是要歸根的啊!

父親是安徽省桐城縣人,那是個遙遠又陌生的城市,從我出生,就在身份証上註記的地方,像個烙記,永遠跟隨著我,既疏遠又熟悉!

在我從小的印象裏,每當讀歷史地理,有關安徽的事蹟或人物,都會特別的注意,而沒來由的感覺驕傲和感動!我想這是一種歷史的血緣,在心底自然的流淌吧?「安徽桐城」已不再只是個地理名稱,它已成為我心靈上遙遠的故鄉了。

「花光濃爛柳輕明,酌酒花前送我行」在這懇鄉的前夕,行囊已裝滿了感動,而濃濃的孺慕,更將一路伴隨著我,割捨不掉的是對父親綿綿無盡的思念吧!

**** **** 後記…

失鄉

在這寧靜的小鎮,午夜夢迴,深巷傳來孤零的犬吠,推窗四望,清冽的空氣,靜寧的街道…時間似乎已停頓,這就是我從小牽掛的故鄉?薩拉沙特「流浪者之歌」,淒婉的旋律,幽然迴盪在腦海!

這幾天的尋根訪親,終於告了一個段落,帶回了祖譜,也明確了傳承,連結上了血縁的臍帶,在激盪的情緒中,有些傷感,也有些遺憾,周遭的一切感覺那麼的親切,似乎又那麼的陌生,我凝望濃濃的黑夜,遙遠的台北,今夜也是在哭泣嗎?

浮生若夢,歲月易老,遨遊于天地,在時空穿越中感動,「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物是人非,「古今多少事,都付談笑中」,生命,終非我們能看透的,哎!喝杯故鄉的酒吧!

安徽桐城龍眠河景色

「多個心眼」是好還是不好?| 霍晉明

常聽人說,某個人缺心眼,這顯然是負面的。但有時又說︰這人單純的很,沒什麼心眼。這好像又是正面的。那到底該多個心眼,還是不要有什麼心眼?

其實,所謂「多個心眼」,就是指在人際關係上特別敏感。敏感本身沒什麼不好,它應是價值中立的。既有人在人際關係方面敏感,也就會有人在經濟事物上敏感,對盈虧漲跌一葉知秋、洞燭機先。當然還有人對聲音或色彩敏感,這就是富於藝術天賦;有人對動植物生態變化敏銳,有人對人體運動感覺敏銳,…各有所敏,皆適於成為某方面的專家,沒有問題。唯在人際關係上的敏感,所謂「多個心眼」,其自處自用最為複雜。

敏感,就是見微知著。能在人際關係上見微知著,往好的方面說,可以隱惡揚善,因勢利導,成為調和鼎鼐,協和萬邦的政治家;或至少成為人際關係圓熟,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善於調處糾紛的團體領袖;再次之,也能趨利避害,懂得親賢能而遠小人,以免惹禍上身。但若往壞的方面發展呢,則可以成為見縫插針、撥弄事非、心機深重、老謀深算的陰謀家,或也可以是善觀風向,長於逢迎拍馬,討人歡欣,順便欺上瞞下,坐收漁利的狡黠之徒。

「多個心眼」可以為善,亦可為惡。那「缺個心眼」呢?缺少心眼,好似樸實無華,純真自然;但無心之言,有時亦可招來巨禍。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言者無心」之「無心」的程度,如果有點出格,大大低於平均水平,輕則「白目」,因不識相而破壞氣氛,招人反感;重則洩露機密,令人難堪,甚至令人憤恨;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縱然無心,豈能自居為無過?所以,缺心眼本身,亦是可善可惡的。

缺心眼還是多心眼,是天賦。但如何善用自己的天賦,善為自處,則是修養,是人生的功課。此既須有自知之明,尤須誠實以自見。秉誠心而行,(所謂「居仁由義」、「由仁義行,非行仁義」、「言忠信,行篤敬」等,皆無非「誠心而行」之意。)則所言所行,每一步都能反饋在心,而讓自己知其分寸,知自我之「天賦」為何,當如何收放運用。於是,每一所行所言之反饋漸漸積累,每個人都能於此修正自己的方向,而逐漸讓自己走到最適合自己天賦發揮的地方。所謂「出處進退」,當行於其所當行,止於其不可不止。原來所謂「修身養性」者,卑之無甚高論,無非若此而已。

為理想而活的戰士 | 熊博安

您在我們的心目中,不僅僅是爸爸這個角色,也是生命中的英雄!無論為這個家付出的日子再苦,您從來沒有一刻放棄過我們。當家裡窮到沒有下一餐時,也從不曾要我們去外頭打工賺錢。您非常重視我們的教育,希望我們將來都能成為讀書人。在印度那樣的社會裡,大家都是拼命掙錢,只為求一口飯吃,您始終懷抱著崇高的理想,沒有被現實擊倒。

您一生為社會與國家的付出,有目共睹。小時候,在家裡為了讓社區的小朋友能夠不忘本,謹記著中華文化,所以您開設中文班,免費教小朋友學習中文。我們也因而收穫良多。雖然身處異鄉,您依然時刻惦記著為祖國的人民叫屈,在印度的報章雜誌上,不間斷地發表自由民主的宣言與提倡民主的價值。

人們總說一個人的力量很薄弱,但,您的文章讓中國當局也注意到,駐外單位透過當地警政單位調派警察到家裡來查看,想要瞭解這支筆的背後,是否隱藏著一個強大的反抗組織。但是,當四個身形碩大的警員來到家裡,看到我們只是一個小本生意的小家庭,他們相當的訝異。爸爸,您的筆和精神是如此的了不起!還記得嗎?小時候,我想練習中文的能力,所以透過結交筆友,來增強寫作,而您總是耐心的一字一字為我批改信件的語句。

爸爸,您一直覺得有懷才不遇的遺憾,總是感嘆沒有好好發揮自己的才能,為國家社會盡一己之力。但是,孩兒想驕傲地大聲的告訴全世界的人,這是我的爸爸!他一生為了國家、為了社會,不屈不撓,用微薄的力量,發揮了最大的效果。

當媽媽為了下一餐煩惱時,她提出您跟平常非常友好的有錢朋友開口借錢的請求。但是,您覺得不妥。這樣強大的自尊心,讓孩兒都很敬佩。從小,您讓我們知道 「錢不重要」。小時候的我不是很懂這背後的道理,但是您以身作則,讓我們學會了何謂理想,如何為理想而活!

爸爸,謝謝您!這一生,我們深愛您,很慶幸身為您的兒女,我們來生再相見!

名書法家寫錯字 | 盛嘉麟

我研究過書法家寫錯字的問題,有自己的解釋,而且比較合理,更有歷史的考證。

1)古代書法家的文史知識都非常厲害,不可能寫錯字,但是書法家也是人,偶有筆誤,這時的錯字就成了稀世墨寶,傳家之寶。你能想像王羲之會寫錯字嗎?如果真搞到一張,就像中央印製廠偶而印錯幾張鈔票、郵票一樣,成為變體,倍加珍貴。

2)我在絲路旅行時沿途參觀廟宇,甘肅省的中小城鎮廟宇的橫匾,林則徐題的匾錯字特別多,廟宇的人介紹時特別得意。

據說當年欽差大臣林則徐禁煙引起鴉片戰爭,清廷戰敗,迫於英國壓力,把林則徐充軍流放新疆,林則徐赴新疆時路過絲路的城鎮,當地的官員、富豪、大戶人家非常尊敬林則徐,紛紛設宴求字,林則徐因為心情惡劣,故意寫錯字洩憤,把明寫成目月,把「一夫當關」寫成一天當關(大丈夫出不了頭),「料事如神」的斗只有一點(流放新疆俸䘵少了,斗裡米少),等等。

林則徐怎麼會寫錯字?官員、富豪、大戶那敢糾錯,後來聽說是林則徐洩憤故意寫錯字,更是珍藏起來,後來廟宇花大錢從民間買來製成橫匾,提高廟宇的身價,吸引香客,可見中國書法有可愛的一面。

3)現在的書法成為一種書寫藝術,不講究書法家本人的文史知識,有一次中國海軍訪問加州聖地牙哥,軍艦開放僑胞參觀,發現艦長室掛著書法,「三十功名塵與土,三千里路雲和月」,有僑胞指出應該是八千里路,艦長解釋說,請注意書法漂不漂亮,三千里、八千里都表示路途遙遠。這時的錯字糟蹋了一幅好書法,貶低了艦長的身價。(幸好他能打仗就行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美好和遺憾 | 郭譽申

我和「竹」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們是幼稚園同班,兩人的母親因為時常到幼稚園接送我們,也成為好朋友。

幼稚園的情景,我其實並無記憶,但是小學時期,母親曾不只一次提及我和「竹」幼稚園時的一件趣事,我至今不忘。

在幼稚園裡,我和「竹」一向相鄰而坐,有一天來了一個新同學,被老師安排座位插在我和「竹」之間,那天向來乖巧聽話的我和「竹」突然變得悶悶不樂,不與老師合作,老師發現之後猜到原因,把新同學的座位移到別處,我和「竹」就恢復乖巧聽話了。(這趣事必定是幼稚園的老師告訴母親的。)

我和「竹」上同一個國小,但不同班,在學校裡沒有接觸,不過母親不時會帶我去「竹」的家串門子。我有兩個哥哥,大我五歲以上,不大能玩在一起;「竹」有哥、弟、妹四人,年紀差距很小,我們在「竹」的家裡幾乎都能玩在一起,是我童年的快樂時光。

「竹」從小就很漂亮可愛,她的美貌應是母親的遺傳,「竹」的母親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媽媽,雖然她一連生了五個兒女。「竹」的脾氣很好,對我總是和顏悅色,我們好像不曾吵過架。

初中時,「竹」全家搬到台北市,與我們原來住的台北縣有了距離,母親不再能帶我去她家串門子,但是一年還是會去幾次,至少過年會去她家拜年。去其他人家拜年,多半寒暄幾句就走,到「竹」的家,母親和我常在那一待大半天。

這時候我對「竹」漸漸有異性的感覺,在心裡默默喜歡她。我是母親的么兒,小時候很喜歡跟在母親身邊,這時自覺長大了,不再喜歡跟母親,母親要帶我出門,我常推託不去,只有去「竹」的家,我很樂意卻盡量不顯露出來。母親可能看出我的心事,曾半開玩笑的說,我喜歡「竹」,我害羞拒不承認。

高中我念師大附中,「竹」念中山女中,可算是門當戶對。記憶中是高二吧,我的幾個同班同學認識了幾個中山女中的女生,竟包括「竹」在內,「竹」還向他們問起我。同學們於是開我玩笑,有美女女友卻都不作聲。我當然否認,但心裡是很嚮往。不久後附中校慶,我沒什麼活動,就早早回家了,隔天才知道我錯過了「竹」,她和幾個同學受邀來參觀了一些校慶活動。

我從小熟識「竹」,默默喜歡她,卻不曾想進一步,這時我真想追她了。我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打公用電話到她家,想約她出來,然而當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不是她,我還是膽怯了,不出聲就掛斷了電話。我好痛恨自己的沒用,不過這種負面情緒不久就被準備考大學的壓力和忙碌蓋過了。

我和「竹」考上不同的外縣市大學,需要住校或住在學校附近。那個年代交通不大方便,我又阮囊羞澀,不可能追求「竹」到她的學校,我幾乎立刻知道無望了。一個新年,我和母親又到「竹」的家拜年,「竹」不在家,她的哥哥說,「竹」在大學裡很多人追,活動很多,連新年都忙得很。我聽了不算很難過,但是心裡酸酸的!

大學畢業後,「竹」早我一年出國留學,後來她長居美國,我則在拿到學位後回到台灣,我們已多年不通音訊。我和「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我回台後而她回台省親時,「竹」的母親宴請我和妻,還有母親,算是慶賀我學成回國。當時我知道「竹」婚姻不幸福或是離婚了,她還是很漂亮,但似乎不復少年時的開朗,讓我心痛。曾經很熟識的兩人變得說不上多少話!

幾十年過去了,往事仍歷歷在目,讓我回味,也有些遺憾。我算得上從小就聰明樂觀,絕不是沒有自信的人。當年為何那麼膽怯?那時不像現在開放多元,明星高中的學生被高度期待,也可說唯一的目標,要好好念書考大學,是不應該談戀愛的,當然對我造成無形的壓力。另一方面,「竹」的母親一向很喜歡我,我的母親也很喜歡「竹」,若我追求「竹」,她們多半會樂觀其成,我似乎不必膽怯。真正的原因,大概「竹」在我心中太美好,而使我太患得患失了。

我從小就喜歡「竹」,高中時想追她,卻沒開始就結束了。這是我埋藏在心中多年,沒人知道的祕密,到現在這年紀,我已經不怕難為情,也沒顧慮了,只剩對少年情懷的追憶。

大陸來台第一代外省人漫談 | 張輝

台灣光復後到民國38年間,大陸人士陸續來台,其中有跟政府轉進/撤退來台的,以軍方為主的黨政軍人士,有逃難來台的「散戶」。所謂散戶也有差別,如上海的遠東徐家,江蘇的華新麗華焦家,跟孫運璿山東同縣的陶子厚(陶傳正尊翁),甚至18歲來自上海,在台灣將傳統營造業單幹戶,整合成建設公司的華美建設董事長張克東等等。

家父26歲由青島隨公司來台,當時全台,北有大同,南有唐榮,台中有那家不記得了,三足鼎立。家父所屬的公司不久因匪諜案解散,家父失業,常在外閒逛,外型打扮不似當地人和軍方人士,被誤為逃兵帶到派出所,巧遇曾在山東老家當過張家長工的所長,放了一馬。

母親曾在哈爾濱小學教過書,由天津大沽口攜不滿三歲的姊姊來台與父親相會,當時不但不敢帶證件,連像樣的照片都不敢帶。淪陷區難民赴台要找夠力的保人,但是夠力的一般又不敢保。

民國37年春,哈爾濱到山海關,一長段陸路,各種遭遇都要自己面對處理,比方,家父穿破了三雙以金子換來的日本皇軍皮靴,母親以金戒子跟鄉下人換雞蛋補充營養。他們的「逃難」比起軍隊和機關的集體轉進/撤退,和現今烏克蘭由各方照顧關懷的難民,是真的自生自滅的逃難。

在台中父親失業時,母親已覓得教職,那是走投無路時,看報得知,當年哈爾濱院轄市教育局的韓局長在台中中興大學(當時是農學院)任教,馬上找韓教授開了證明,到市府教育局報到分發職務,還配得跟另位女老師合住一間校內日式宿舍。黨政軍來台,除軍方官兵分配了大量眷舍外,政黨機關的中/高階官員,也都配有宿舍,其中不乏接收的氣派的日式官舍。

有些隨軍來台卻不告而別,進入社會的,在異鄉人生地不熟,能生存、發展的,除了本身的生命韌力外,娶了本省太太也有相當助力。當年台中火車站前綠川邊賣蒸餃的老秦,就是個成功的例子。他本來在綠川溝邊的違章建築開蒸餃館,不數年,可以買下對街的三層獨棟水泥樓房。夏威夷新開闢的商圈招商,他去了,從此平步青雲,好幾次在國慶歸國僑團中看到他的身影。

我父親在本省人社會中打滾,也有他的優勢,因為

1. 老家就是在哈爾濱市區做生意的,開百貨洋行的。
2. 十歲起上日本學校讀日本書。當時台灣人受過小學教育,能以日語溝通的很普遍。
3. 有我母親任教職、有宿舍,無後顧之憂。

我十五歲時,會自己到皮鞋店訂做短筒小牛皮馬靴;考上大學時會到台北火車站前的體育用品社訂做冰刀鞋;大學時以義大利原裝偉士牌150cc代步。當年來台,可說是一窮二白的父母 (父母皆曾擺過地攤,住過小土地公廟),造就了我們家姊弟三人全都留美,至今姊弟都在美國住了四五十年以上。

當然「散戶」中有成就的名人不在少數,尤其是隻身在台灣社會中打拼,而沒有黨政軍關係/背景的庶民們。

老張家的窗外

什麼是戀愛的終極目標? | 霍晉明

談戀愛追求的是什麼?是人生的幸福。不用想,這應該是個標準答案。但再問,戀愛所創造的幸福又是什麼?要怎麼形容這種幸福?也許有人會說,「就是要找到一個對的人,與他(她)在一起,感覺到甜蜜恩愛,永不分離。」聽起來好像很對。但是,我們不禁要問,一個人就不能甜美幸福?一定要兩個人才能甜蜜?於是人們就說,人總是要有個伴啊!那個人喜歡孤獨?一個人,總是若有所缺,要找到那個對的人,然後人生才被補足,才得圓滿。形影不離,相偎相依,二人一體,白頭到老。這不就是愛情的理想嗎?

「從此,我們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我們的心相通為一,你讓我感覺到生活的快樂與生命的溫暖,若不能在一起,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能相見,就只有無窮的思念。」形影不離,難捨難分,忠於彼此,生死不渝。真的是浪漫到底的唯美畫卷。自古以來的愛情圖像,不知是多少人的嚮往。

但仔細想想,這裡面好像又有點問題。本來一個人還活得好好的,一旦陷入戀愛,有了完美的愛情,反而是「不能失去對方」,好像失去了一個人生存的能力。…那這樣看來,愛情給人帶來的到底是幸還是不幸?隱隱感覺到,完美的愛情,有了「不能沒有你」的恐懼;「害怕失去」,好像不是符合人生的理想。而且,如果「幸福」只屬於「我們」,好像有又一點「自我封閉」的傾向;難怪有人會說:「溫柔鄉是英雄塚」,愛情使人陷溺,沈浸在兒女私情的小境界之中,世界上的其他事情,好像都是可有可無的了。這樣,能維持下去嗎?就算能,會不會「與世隔絕」,多少有點自私?

坦白說,這樣的「愛情幸福觀」,是一種靜態的觀點。也就是說,它把愛情中某一刻出現的境界,凝固為永恆的畫面了。在現實上要維持住,是很難做到的。因為,真實的生活,永遠是動態的,人心永遠是變動不居的,自我永遠是在變化中的;要用詩一樣的文字,或是某種唯美浪漫的情境,把兩人凝固在「兩心相通」的境界之中,理論上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是一種造作與想像)。因此,靜態的愛情觀,也只能停在「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美好幸福的日子」的童話之中。在現實生活裡,除非是在這個境界結束之前就死掉,(如所有的著名的感人的愛情大悲劇。)幾乎是不可能。(似乎只有溫莎公爵與辛普森夫人庶幾近之,但實情外人仍無從而知。像三毛,則與荷西見面就要吵,只能相愛,不能相處。)

當然,若在古代,比之現代,可能性要高一些。那是因為,古代女子強調「貞靜」之德。也就是說,古代女子的生命,本來就以貞靜自守為主,貞一清純,不問世事;生命渾樸自足,沒有(也不需要)德性與知識的開發,純粹就是「大地之母」的意象。所以,古代的男女愛情關係,形成了一種特殊的互補:男生在現實生活上保障了女性,而女性則在感情世界裡滋養了男性。感情就是包容,無條件的接納,是為溫暖,是為「母性」。

這樣的愛,是一個純感情的世界,沒有內容。所以,不需要相互了解。他們只要被「設定」為情人,然後彼此真心接納,當然,要再加上一點運氣,比如說,氣質上的投緣,那麼,愛情基本上就能完成。縱然不能完美,(貞一自足只能是個意象。世間那得小龍女?)但也能維持,且有一定的幸福感。

但在今天,就真的不可能了。原因是,女性也有了自我,女性也要追求自我的發展。就算你想回到傳統的「婦德」,也回不去了,因為社會不再提供這個條件。所以,如果我們今天還執著於靜態的愛情幸福觀,其實是削足適履,只會令你痛,不會令你幸福。

傳統有關愛情的幸福之圖像,其實已不適用於今天。我們今天的愛情,追求的應是另一種幸福。新的幸福,當然包含了舊式的幸福,即兩心相知,彼此心通為一;但不止如此,而更要注入「成長」的觀念。即是生命必須有內容,所以要「自我成長」;生命的內容要求相互了解,所以要溝通(但不限於言語)。愛情,是為了互相幫助成為更完整的人,(而不是兩個人湊到一起才完整。)讓彼此都能夠更獨立自由,而不是互相依賴難捨難分。

彼此獨立自由,而非緊密相連,這不是與我們的傳統愛情觀大相逕庭嗎?是的,原來,傳統式的愛情,兩個人的連結是靠「彼此需要」。但今天的愛情,這個連結,應該是出於自由。不是需要,而是「我願意」,自願,就是愛。不是非要不可,而是這樣更好。因為在一起共同成長,分享、探索彼此的生命內容,因而形成了有意義的內容,是為兩人之間的連結。時間越久,也就越穩固。換言之,愛情是有內容的累積的,不再是純境界、純感情;而是有生命共同成長的印記。

生命的成長、變化,必定推陳出新,甚至是左衝右突;所以,彼此的相知、心通為一的理想幸福之境界,也必定因此而破裂,然後再求創造新的契合。如此,方能完成動態的愛情幸福觀。動態的幸福,雖然不能想像為時時刻刻、連續不斷的幸福,但它才是真正開放的、成長的、真實的、向外輻射的,而不是自我封閉的幸福。

愛情開啟生命的成長,成長提供了愛情的養分。今天的愛情觀,必須導入「成長」的概念,這是與傳統的愛情最最不同之處。有了自我的成長,然後才能與「愛情」彼此循環相生,才能創造真正的、動態的、屬於愛情、也是屬於人生的幸福。

所以,什麼才是談戀愛的終極目標?不是值得我們好好想一想嗎!

隱喻預言政治的《少林英雄傳》 | 談璞

三十多年前台灣報紙上連載過應天魚(郭箏)的武俠小說《少林英雄傳》(咕狗一下就有了),主角是個和尚,江湖上有三個集團都在追殺他的師父,因為這三個集團都是他師父在遁入空門前創建的。

主角的師父為了尋求「什麼才是人類最佳的社會」,先後創建過三個集團:

第一個是號稱大公無私,宣揚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一切共享集團,結果就是集團裡人人藏私,大家都只會表面説漂亮話,私底下搜刮利益。

第二個則是民選投票集團,領導人靠集團裡投票表決。結果就是集團中每個人都在研究唱戲,極度熱衷於表演藝術。因為大家都愛看戲,唱戲唱得越好就越受歡迎,就越能贏得選票當領導者。

第三個集團極度傳統,就是由天選之人、天命之子擔任領導。結果這個領導者成天唯一的事就是四處尋找龍脈,因為他當集團領導人還嫌不夠,想當皇帝。

然後這三個集團都拼命在追殺主角的師父,因為他是最初的創辦人,而且就是因為對三個集團都不滿意,才又離開去創辦下一個,所以三個集團都要追殺他,免得他老兄又創造出第四個集團……因此,主角的師父才會遁入空門,成了主角的師父。

這小説在聯合報連載時,美國還是雷根時代。所以什麼「唱戲唱得好才能贏得選票,當上領導人」的設定,根本是擺明了駡人……

不過事隔三十餘年,竟然又有喜劇演員當上總統的鳥事在現實世界中發生……這小説還真它媽神預言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