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的王家衛沒得獎,許家石別有所見 | 盧治楚

《繁花》一劇在年度電視劇盛典18個獎項中得到12項肯定,唯獨導演名落孫山,常理常情,令人不解。

台視同學孫亞光,也是導播出身,他說得真切:「其實繁花得獎多項,包括男女主角等,惟獨沒有導演獎,無寧是怪事一樁,沒好的"導"演,哪來那麼多最佳"演"員啊 ! ? 」

也是導播出身的作家許家石,有進一步的解析:

「我慕名看了王導的《花樣年華》,之後,就不再看他其他作品。《繁花》也沒有看!我個人淺見是:
製作人是做好一齣戲,編劇編好一齣戲,導演是以映象說好這齣戱!
不論掌聲如何,《花樣年華》令我失望在,導演沒有用映象說好這齣戲的故事,他只確確實實將這齣戲拍成極其唯美考究的沙龍照。

張藝謀截至獲"金熊奬"以前,他拍了很多感人且充滿生命力的電影,比如《紅高梁》。
這些電影以故事及野生人物的個人愛戀及民族大義為軸,映象之美,僅在附著於一個感人的故事之中!

所有創作,說明一個鐵則:留傳於世的,永遠名篇遠重於名句!說好一個故事就是名篇,這是導演首要之責,也是任何一門藝術的評價所在!
你不能以單純的線條、用色、光影處理,評斷一個畫家,你不能用遣辭造句裝飾一個作家!《紅樓夢》如此,《水滸》、《三國》亦復如此。
文學批評史論魏晉對仗工整的駢體文及晚唐、南宋末期詩詞,給了『恰似玲瓏寶塔,拆下不成片斷』的十二字評語,說的就是這種表象奪目,靈魂孤陋現象。

導演亦復如是。張藝謀成名後拍了一堆大成本鉅作如《滿城盡帶黃金甲》等,極盡晝面璀燦華麗,卻依附於一個極其單薄蒼白的故事之上,結果以失敗收場;原因其實簡單明瞭!因為他忘了色彩、光影、構圖是攝影、燈光、美術的職責,並且依附在導演所試圖詮釋的故事之中。他拍的《一個不能少》就感人深刻,原因在此。

這是我對花様年華的純個人看法,也是我對創作的基本概念,那就是明朝公安文學所示:『我手寫我心!心不華麗,心貴真誠,文不華麗,華麗在所言之道。』」

我要說,家石老友的見解極有價值!可我認為,得獎獨缺王家衛,不是因為他沒說好1993年前後的故事(繁花的故事性極強),而是因為他的籍貫多了「香港」一詞,即使他本身也是在上海出生的中國人。

美、愛情與時間 | 霍晉明

對美與愛情來說,甚至對所有的絕對價值來說,時間都是一個很奇妙的因素。

不知大家注意到沒有,為何很多傳奇的、偉大的愛情故事,都是以戰爭或災難為背景?(戰地鐘聲、戰地春夢、北非諜影、鐵達尼號…),如果不是戰爭與災難,那就多半有個「死亡」的結局(羅密歐與茱麗葉、梁祝…)。不論戰爭、災難還是死亡,他們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時間」到此為止,沒有明天。

時間使一切產生變化。如果已經到達完美,而時間不停止,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變?這是個難題。

想想奧運的冠軍,走向頒獎台的那一刻,接過了金牌,戴上了桂冠,人生走到了最高峰,所有的辛苦與淚水都有了代價,時間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定了,你是全世界的焦點,榮耀的頂峰,然後,接下來呢?勢必走下神壇。

如果耶穌不死,或復活了不升天,那耶穌還是耶穌,但是會有後來的基督宗教嗎?(所以,耶穌的死,也為西方價值體系,美與愛等,訂下了基本的格局。)

數日前,上曾昭旭老師的美學課程,他以對待時間的三種不同態度來區分西方、日本與中國的美學。西方的美學最容易了解,因為那是「時間凝定」的美學,是取消時間因素的美學,是聚焦在高峰經驗、專門記錄下最高峰經驗的美學;以繪畫為代表,要突出焦點,展現絕對精緻的空間感(完美的構圖),輔以美麗的光影,而取消了(或說凝固了)時間。

我的感想是︰西方傳來的浪漫愛也是如此。在達到愛情的高峰,除了做愛以達到生理性的忘我(以印證精神性的人我合一、水乳交融、不分彼此)之外,簡直無事可做,無事該做。而在之後呢?(總不能不停地做愛吧?)如果不死,就只好「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什麼都不能說了。再說,就是狗尾續貂;再說,就是對完美愛情的䙝瀆。

然而,日子還是要過;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幸福的初戀幾乎成為之後所有愛情嘗試的詛咒。初戀越是甜美幸福,以後就越是難以為繼,或難以重新開啟。成就有多高,陰影就有多深。

反過來說,一想到還有「後來」,我們就很難在當下拋棄一切,不思前不想後,奮不顧身地勇敢去愛。於是,「浪漫」也就始終難以降臨。因為你的思前想後,就拖累了現在;不能聚焦在當下,高峰也就到達不了。(想像一個拋物線,或一個鐘型曲線,如不能全力向上,而在兩端用力,則在前後兩端的拉扯下,中間的「高峰」就高不起來了。)所以,為什麼少年人容易戀愛?因為他「不顧將來」。戰爭或災難時容易有真愛?因為「沒有明天」。淑女總是愛浪子,不就是因為浪子「沒有明天」的氣質,而顯得特別真誠直率而光彩動人嗎?

西方美學專注於記錄高峰經驗的完美,而日本美學呢?則領略高峰經驗的美感時,同時就已感到它必然的墜落與消逝,所以在完美的同時,就染上了悲劇的色彩。不待高峰經驗失落後而悲傷,而就在高峰經驗的同時,同時染上了一層「必然失落」的悲傷。(這種認知,也可以是一種感覺,好似康德所謂的「統覺」。)甚至要刻意提醒這種「必然失落」,以同時體驗、欣賞這種「高峰與深淵並存」的強烈對比,(所以特愛櫻花,以其怒放之盛、凋落之快,對照強烈。)以為這才是「美」的全部。

所以,在日式美學觀的影響下,其文學中的愛情故事,即便在歡樂的高點,也離不開憂傷的色彩。

那麼,中國式的美學呢?與西方略去時間的空間美學相反,中國式的美學反而特重時間,可稱為「時間美學」。

同樣的時間美學,以對待時間的態度來說,又可再分為儒、道兩家。

道家美學,對待時間,首先就是「忘」。「忘其身而身存」,忘記時間,才能隨波逐浪,與物相偃仰;應機而動,忘時而得時之全,忘生而得生之全、忘美而得美之全,忘道而得道之全。(此即牟宗三先生所謂「作用的保存」、或曰「縱貫橫講」。)

表現在藝術上,可以說,中國的藝術,它並不像西方美術那樣要記錄高峰經驗,要突出「完美」給人觀看,而是要引導你進入創作的時間之流中(也就是生命之流,不限於作畫的那一段時間),自己去體會、去發現那高峰經驗。

所以,中國式的繪畫沒有焦點,但又可說一筆一畫都是焦點(有所謂的「筆力」),讓觀賞者在鑑賞的過程中,自由去體會,去發現,去進入創作者的生命之流。所以,「一枝一葉總關情」,讓你觀畫看帖像看一幅長卷,像看一部自由剪輯的電影,慢慢展開,四處遊走,漸漸體會,然後,即便是畫面上的塗抺刪改,一樣成為生命之流中可感可泣的一部分,(中國三大傳世行書,王羲之的蘭亭序、顏真卿的祭姪稿、蘇軾的寒食帖,都有明顯的塗抺之處。)從而領略其整幅作品,乃至作家全幅人格之精粹。

所以,道家的美學,並不否定高峰經驗,但也不刻意呈現、突出高峰經驗,而是認為沒有整體,就沒有高峰,看懂整體,才能發現高峰;體會高峰,不能離開整體。而整體與高峰,都不能獨立呈現,渾融一體,也可以是平淡無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有真人而後有真知;「美」並不突出它自己,而有如王陽明的山中之花,等待有心人的觀照而同時朗現。

而儒家美學呢,儒家美學一點不否定道家的美學觀,(前段引王陽明,顯示儒道相融無礙。)孔子也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儒家一樣不突出孤立於時間之流中的美,一樣認為高峰與整體是結合而不可分的(所謂「泰山那有平地大」),但儒家並不正面地主張「忘」(也不否定),而是認為當下的真精神實為「創造」。創生,生生不息,則每一個當下都是日新又新,也就自然都是忘其自身的。(若留戀不忘,便不能源源不斷、生生不息的創造。正如俗語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天地之大德曰生」(易、繫辭),剛好可以呼應莊子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儒家之生生大德,即道家之天地大美,二者互為表裡,毫不違和。當然,如果純從道家的觀點看,也可以說,儒家提供了一個能「忘」的最佳方式,就是生生不息地創造。創生與忘,亦是可以互為表裡。

「問渠那得澄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源頭活水,即是生生不息的創造之真機。與其看重既成之完美的高峰,儒家美學無寧更重視每一刻的創生之真機。畢竟一切之美善,皆從此源頭活水而來。此所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孟子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有志向,有自信,能實踐力行(即「可欲」、「有諸己」、「充實」),才可言美;而內在之美感體驗,又與外在之可大可久如聖如神是相連為一的。

但所謂「生生不息地創造之機」到底是什麼呢?即無非是主體之明覺,於每一個當下「能近取譬」,不陷於過去的光環或陰鬱之中,亦不溺於對未來的想像與期盼之中,能「無入而不自得」地做一個真真正正的人,做一個實現人之本性(仁)的人,能隨時正心誠意,即物潤物,…即孟子所謂的「踐形」。這是道德的,也是美的。道德就其人我感通之成效說;而美則是從「天生德於予」(孔子)「萬物皆備於我」(孟子)的體會來說。於是乎,儒家式的藝術之美,對於那經驗的有形之美,是要「略其跡而原其心」,重其意而忘其形,所以要含蓄、內斂,不顯鋒茫,以呈現(或喚醒)人在每一個當下之創生之機(即主體性自覺與振作、力行之一念),或進而呈現主體自覺後而所見世界之乾坤朗朗,泄泄融融。

總之,儒家精神當然不會否定人生有所謂的高峰經驗,但它更重視、更關心的是,在人生長河之中,如何會出現這美的經驗呢?蘊藏美的生機在何處呢?它要發現、要表現的正是這「淵飛魚躍」、活潑潑地、無處不蘊藏之生機。這蘊於尋常日用之中的生機,正如宋儒教人要找尋的孔顏之樂,外表看來都是平實無華,平凡無奇的;所以,中國藝術也就是在這平凡無奇的面貌之下,去顯露那「氣韻生動」(謝赫六法之第一項)之勃勃生機。所謂「機」,自然是當下的,一瞬的,剎那的;但它又是蘊含於生命全體之中的,所以它既是當下的,又是全程的、整體的。這又是一種相互成全,相互支持的關係。當然,與道家相比,儒家更是以那「當下一機」為主,以「一元復始」、「一陽來復」的一念創新之精神,去帶出、去完成那整體的意義與價值。那麼,鑑賞者果然能看出來、領略到這盎然生趣與全盤皆活的義蘊嗎?孟子說,善觀海者,必觀其瀾,這也就更依賴(或說尊重)鑑賞者個人的生命體悟與人生修養了。

說回愛情,中國傳統文學中的愛情故事喜歡大團圓,甚至死了還要來個「狗尾續貂」,在天上團圓。固然十分庸俗,但背後還是有一個「整體歷程必須是有意義的」之理想在其中。但因為沒有「浪漫愛」的因素,(時空條件不具備,即男女兩性的平等人格尚未出現。)所謂愛情,多數只是男女相吸相悅之歡喜,即人性要求相連相通之自然,而非具有人格意義的互為知心。所以嚴格說來,所謂「愛情」,最後都被倫理道德給淹沒了。而愛情之美,其動人之處也就融於日常倫理中的生活互動,見其婉約蘊藉,脈脈含情;而不顯浪漫高峰的激情與聲光互印。

然而,時代總是在變動。當男女平等的時代到來,源於近代西方的浪漫愛自然引入,則具有中國美學精神的愛情故事當如何續寫呢?

正如曾昭旭老師所說,關於浪漫愛,西方數百年來也只走了一步,知其始,證其真,但不知如何善其後。方之於西方美學,正是可以記錄、描摹高峰之美,但卻孤立無援,無以為繼。是以西方之愛情故事,如不以悲劇作收,即陷此尷尬之境。

那麼,浪漫愛來到中國之後,接榫中國文化、中國美學精神,正可發展出後續一步,而有新的面貌。然茲事體大,本文只能簡要的述其結論,即,由道家之精神,讓「來無影、去無蹤」、「出入無時,莫知其嚮」的浪漫觸動,得到一個以「忘」、「無求」為核心的修養原則。即,浪漫之美亦非全憑天賜與運氣,而與人之自我修養有一定的相關性。

而在浪漫的高峰經驗後,則應輔以儒家的修養原則,即賦與道德理想,讓愛情能從純粹的、個人的美感經驗,提升至人生全程的、人格成長的、涵蓋萬有的、生生不息的道德創造之中。讓愛情由激情炫麗而回歸日常生活中之生機處處,於㝷常日用的事事物物中見其心心相印,以能成為具有邁向高遠理想之志同道合的終身伴侶。此即曾昭旭老師所謂的「友誼風」之愛情。(所謂「友誼」,特指具有「以文會友、以友輔仁」的文化理想。)以此而為「浪漫愛」接入日常生活,接入人文理想,而開出愛情在時間之流中具有發展性的新面貌。

以上謹就上課所感,由中西美學的對比而想到與愛情的相關性,略陳所得,就教方家。唯非學術論文,故論述不能周延。掛一漏萬之處,還請讀者見諒。

回憶司馬中原 | 高凌雲

司馬中原離世,我有幸與文學大師的家人成為同學、朋友,故能多些認識,失智老人真的是需要大家的關心。

司馬中原被某些媒體亂扯喪偶後,有段戀情,其實司馬中原當時與這位女子的往來,是女子利用老人意識不清,哄騙老人,子女發現後,把這位住進家中的女子趕了出去。司馬中原在2014年中風後,逐漸有些令家人無法理解的言行,對子女而言,慢慢難以照顧,最後是老二搬回家照顧父親。

讀初中時,每天為了考試暗無天日地煎熬著,但我還是抽空讀了《狂風沙》,這是第一次看司馬中原的小說,裡面的情節不免忠孝節義,江湖氣魄,其中關八這個俠義人物,心嚮往之。

司馬中原有篇文章,收在當年的初中國文課本裡面,無巧不巧,及人中學初二義班時,與司馬中原的孩子成了同學,當時不免羨慕大作家的孩子,長大了知道,這個名人之後,也不好當。

司馬中原屬於那個逝去的時代,那個隨著蔣經國辭世,已經結束的時代,光是「中原」那兩字,就夠你想像了。他的小說當中,多以民初為舞台,鄉野傳奇,江湖義理,後來司馬中原開始講鬼故事,我就沒有那麼喜歡了。

但神鬼之事,無非藉鬼神諷諭現實。司馬中原若是沒有失智,應該會對教育部的爛課綱有很多想法吧,現在是把人當鬼在教了,禮義廉恥都不要了。

司馬中原是台灣仍然是中國文化範圍的時代產物,現在台灣已經不想在中國文化圈當中了,司馬中原的離開,只是把一個已經結束的時代,又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聲,我走了。

孔子身後事-曾參對儒家的正負面重大影響 | 郭譽申

以前中學時的國文課和歷史課都會講到儒家,稍微提到曾參,似乎不太重要。最近讀了李碩博士的《孔子大歷史》([1]),講到孔子身後事,才知道曾參對儒家有重大的影響,包括正面和負面的影響。

曾參,字子輿,是孔子很晚的學生,因為他的父親曾點也是孔子的學生,曾參應該跟孔子很親近,是孔門的核心弟子。曾參比孔子小46歲,孔子逝世時,他27歲,正進入年富力強的年紀,因此能夠為儒家做很多事。

另一位對孔門很有貢獻的孔子弟子是子貢(端木賜,端木是氏,賜是名,子貢是字),比曾參大15歲。子貢善於經商而致富,又曾擔任魯、衞兩國的高官,主要是外交官,因此與各國的高層都有交往。

孔子逝世後4年,越國(越王勾踐)滅了吳國,成為新興強國。子貢趁機推薦曾參到越國擔任了高官,曾參雖然任職不久就辭職回到魯國,已積存相當財富,足以繼續孔門的授徒教育工作。(子貢和曾參都不是貴族出身,原來沒有什麼家底。)

那個時代還很迷信,子貢大概是要抬高自己的身價,因此一再把老師孔子神化、聖化,講述了不少孔子的神異故事,收錄在《國語/魯語》《左傳》等書中。然而這完全歪曲了孔子不語怪力亂神,關注人道的精神。

曾參的最大貢獻是,他在晚年和弟子們編輯了《論語》和《禮記》兩部書(史書雖未記載兩書的作者,由書中的稱謂,學界獲得此共識),翔實地記述了孔子的言行和思想,包括與其弟子們的互動。當時子貢已經過世,曾參有了完全的自主權,反轉了子貢對孔子的神化、聖化。

孔子「述而不作」,他雖然編輯了六經,只是收集整理前人的作品。六經的部份內容雖然符合孔子的思想,成為孔門的教材,不像《論語》和《禮記》完整記述了孔子的思想。假使沒有《論語》和《禮記》,孔子的思想有可能失傳。

曾參的敗筆是在《禮記》裡記述了很多過分嚴格的人倫規矩。這些規矩既難以實踐,又缺少人性,到宋朝時卻被儒生們翻出來想要全面實踐,成為所謂的「理學」或「道學」,可說是儒家文化裡最負面的東西,後來被罵「禮教吃人」。

孔子雖然主張要有人倫規矩,但從他的言行可知,他不是不懂變通的人。曾參在《禮記》裡記述很多嚴格的人倫規矩,是曲解了孔子的思想。這是因為曾參是一個老實但愚蠢的人,他真奉行這些不合情理的人倫規矩,[1] 裡講述了一些曾參愚蠢的事例。

[1] 李碩《孔子大歷史:初民、貴族與寡頭們的早期華夏》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聽講板橋林家-宮廟發揮文化教育功能 | 藍清水

一個多月前剛閱讀過許雪姬教授所著的《板橋林家─林平侯父子傳》,對板橋林家遷台與發跡的經過有了比較有脈絡的了解。不想,桃園鄉土學友會便安排了姚其中老師的講座:「義利合一:板橋林家的公益事業」。

姚老師今天從林家渡台第一代林應寅說起,一直談到現在擔任華南金控董事長林明成共七代人的故事。言簡意賅且條理分明,讓聽眾很快地掌握住林家幾代人的事蹟與對社會的貢獻。

林家是極少數在移民第二代便致大富的案例,林家也很巧妙地運用財富投入公益事業,來累積其社會聲望以及為自己的事業奠基。這樣,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怪不得可以富過三代,仍然是舉足輕重的家族。

桃園鄉土學友會是一個很好學的社團,因此,所安排的講座學術含量比較高,所邀請的講師也都是在該領域裡有專精的學者或專家。每個月安排一個主題或兩個主題,在中壢仁海宮舉辦,很受歡迎。只要時間上允許,我大概都會前往聽講,增加不少知識。

仁海宮能與鄉土學友會合作,這是重現了傳統廟宇的社會文化教育功能,是很值得稱道的,可惜,其他地方大廟的主事者,缺乏將社會文化推廣視為該承擔的責任或義務的識見。這點,我覺得台北的保安宮做得最好。

保安宮用七年的時間修復,於2003年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亞太文化資產保存獎。除此之外,廟方撥出許多空間開設終身學習課程,還有一個可容300人左右的演講廳,有舒適的沙發座椅和合宜的空調,讓聽眾與講師都稱便。假如,仁海宮在前幾年重修時,也有這樣的眼光與思維,以廟方的財力和廣大空間應該也可以規劃出媲美保安宮的演講廳和教室。

傳統社會裡,廟宇與地方社會的公共事務,大多是地方讀書人和地方頭人共同主導,因此,對於文化、藝術、社會教育、公益都會納入。可惜,現在臺灣的許多地方大廟淪為地方勢力角逐的場域,而且逐漸商業化,以至於忘記了社會教育與提倡文化藝術的任務。殊為遺憾。

學習古典文學有什麼用? | 王韜

一個外文系的女孩,選修了一門「東坡詞」。基於對東坡的熱愛,她把老師講解過的詞一闋闋都背了下來,心中彷彿略感其意,但畢竟大學時代的生活安然舒適,念過就是念過了,心中也難有太多感觸。

女孩畢業之後,負笈英國拿到了碩博士學位(是真的學位),接著就留在倫敦工作,多年來始終沒機會回來臺灣。

有一天,她獨自一人在上班的路途中,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那是一個飛雪漫天的早晨,女孩凝望著對街的號誌,倏忽之間,一闋大學時代背過的東坡詞閃進了她的腦際 ──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這是蘇軾的〈少年遊〉,寫的是孤寂遊子不得歸家的思念之情。女孩透過漫天飛雪,竟和千年前的古人產生了連結,她終於感受到了孤寂的人生,其實並不孤寂 ── 同是天涯離鄉人,蘇軾,懂得我的。

對街的號誌轉綠,女孩卻仍兀自佇立街角,仰望著漫天飛雪從她婆娑的淚眼前飄落。家鄉啊!多少年沒有回去了?可嘆人事羈絆,何年何月才有機會再度踏上家鄉的土地?而女孩的孤獨寂寞,又能說與誰聽?如今也只好透過這闋詞,一紓心中的鬱結之思。

當然,你可以說只要是遊子,就會有思鄉之情,和讀不讀這闋東坡詞毫無關係。況且現在除了少數中文系之外,也沒人在寫宋詞了。事實的確如此,然而女孩所感受的思鄉,是跨越千年的美感體驗。蘇軾用文字寫實了思鄉的愁緒,其實就是蘇軾自我的美感體驗。而這樣的美感體驗,又在一個千年後遠赴倫敦謀生的女孩心底,播了種,發了芽,並且滋長茁壯。

這是沒讀過這闋詞的人,永遠無法領受的美。
是呀!生活處處是現實。務實主義者一定會質疑 ── 美可以當飯吃嗎?人生何必非有這種美感不可?
我想,生而為人自然就會有一種追尋美的渴望,即便自己對此毫無知覺。君不見每年有那麼多臺灣人奔赴日本旅遊,不就是對日本之美的認同與追尋?差別只在每個人心中求索的美各不相同罷了。

能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古典文學,並可稱之為經典者,大抵皆有一個共通性,就是能賦予讀者以美感體驗。秀麗婉約也好,雄渾悲壯也罷,作品總能在某個機緣之下,觸動讀者的心弦,讓讀者心有所感,也就是「於我心有戚戚焉」的了然徹悟。美固然不能當飯吃,但人的天性自然擁有追尋美的本能,否則人與禽獸何異?
學習古典文學,其最基本的用處與價值,庶幾就在於此。

(附記:女孩的故事不是我編的。她在漫雪的路口踟躕多時,內心感動不已,後來把當時的愁思心緒,寫了一封信給當年教她東坡詞的教授,教授為余道之如是。)

為何有些人對古文教育恨之入骨 | 談璞

三十多年前在報紙上讀過一篇連載小説,主角是個婚姻不幸福的中年醫師,他向旅伴訴說著他與前妻不睦的經過:

「…一開始,我想用道理和邏輯來說服她,既然她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應該會講道理…可是,不說還好,一拿道理和邏輯出來,她就益發暴怒,仿彿兩眼要噴出火來似的…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她們這種高學歷的人,其實只是在家人的期待和虛榮心之下才去唸了學位,對什麼知識學問或邏輯思考的並不感興趣…或許該說,是極度痛恨吧。

畢竟她們想要的是學位和稱號,對她們來説,知識或道理什麼的,都是多年來在求學過程裡折磨她們的東西,在她們拿到了她們要的學位和虛名之後,只希望這些東西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消失不要再遇到…所以越是跟她們講道理講邏輯,就越是撩起她們的憤恨…」

這當然是個個案而已,而且這小説放在今天來看還有性別歧視等政治不正確的嫌疑…
不過,看看某些人對於古文教育的恨之入骨的態度,我似乎有點懂了…

商、周交替,文明躍進 | 郭譽申

以前讀過的歷史書介紹商朝和西周都很簡略,商、周的交替似乎只是統治者的變更而已。讀了李碩博士的《翦商》([1])一書才知道,商、周的交替實現了中國文明了不起的躍進。

李碩在《翦商》書中,通過對各種出土墓葬、甲骨文的研究,對比分析古書中的記載,重新構建了夏、商、周的歷史,尤其著重商、周的宗教和文化差異,以及商、周交替的過程。

商人(建立商朝的族群)相當崇尚暴力,在他們的眼裡,世界是冷酷的,充滿暴力、殺戮、掠奪和不安全。他們沒有明確的善惡觀念,自然認為他們篤信的鬼神也沒有善惡觀念(鬼主要指祖先)。商人認為鬼神會隨時、隨意給任何人降下災禍,也可說任何災禍背後都有鬼神在操縱,因此他們極力想要獲得鬼神的恩寵,而一直向鬼神奉獻大量的祭品。祭品包括各種牲畜和活人,活人祭品主要來自他族的俘虜,但也包括犯錯的本族人甚至貴族。牲畜和活人祭品在祭祀完後一般會被吃掉。

除了人祭,還有人奠基和人殉:
人奠基:把人夯築在建築物的地基內,奉獻給土地之神,以獲得神對建築物的護佑。
人殉:把人作為殉葬品埋在主人的墓穴內。

那個時代的人普遍迷信鬼神,因此周武王攻滅商紂王後也進行了大規模的祭祀,包含很多人祭。不過武王不到兩年就過世了,由年幼的兒子繼位,此後武王的弟弟周公旦輔政/主政多年,完全扭轉了當時的宗教和文化。

商人最崇拜的神是「帝」,也有人性,卻是任性而難以捉摸的,到商朝末期,「帝」和商王的身份甚至是重疊的。周公以「天」取代「帝」,「天」無形無像,無言無行,並無擬人化的個性;「帝」會通過商王(如占卜)發佈命令處理世間之事,「天命」卻是抽象的,王者應當愛民、德治和勤勉,就能得到「天命」的青睞而長保其國,如果王者殘暴對待庶民,「天命」就會轉移到更有德的候選君王身上,從而改朝換代。周公強調「天命」和道德,自然要禁絕人祭、人奠基和人殉(人殉無法禁絕,繼續存在很久),他銷毀了這方面的大部份文字記錄,以免死灰復燃(也使後人不通過考古的發現無法知道商人的人祭歷史)。

周武王繼位僅四年就攻滅商紂王,因此周人的翦商大業其實主要成於武王的父親文王。周族由文王的祖父率領遷居到周原(今陝西省渭河平原西部),成為忠於商朝的一個小諸侯。然而文王的父親和長子都死於商王之手,大約是他決心滅商的主要原因。諸侯和貴族有類似文王的遭遇者不少,使得武力強大的商朝衆叛親離而終於滅亡。

周公終結了商朝的暴力文化和人祭宗教,而以道德和「天」取代之。這無疑是中國文明的一次大躍進,使中國有了民本思想,並且比世界其他地方更早脫離神權時代。周公思想也是儒家文化的源頭。

[1] 李碩《翦商:殷周之變與華夏新生》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

一個公民教師看台大葉教授的廉恥觀 | 郭譽孚

台大教授葉丙成先生是島內著名的教改大將,儼然已是大師級人物。拜讀了關於他的這篇報導,讀來難過,不能不也說一說。。。

刪《廉恥》會無恥? 台大教授曝1文化不改:顧炎武再世也沒用

葉教授教授所及的經驗確實生動,但是就這樣無須討論,就可如此漂亮地定論嗎?

他以那個小孩因教師改畫而得獎的故事,說是成人世界觀念的錯誤;大名在外的教授此說是否恰當?個人以為可以討論的至少有二:

其一,他強調的是極為個人主義的,也是當代多元觀點最極端的形式;該觀點絕對不符合人性中,除了天賦的個性存在之外,還有其社會性存在的事實;他忽略了人這種動物,其生命的存續,需要相當長期的哺育和照顧;換言之,其振振有詞的所謂──

『關鍵是要教育孩子,生命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人生的意義跟內心的平衡、喜樂與自在,』

簡直完全沒有給予『社會我』,留出一點適當的地位,個人認為這是葉教授很荒唐也很嚴重的疏失。對於廉恥言,如果不考慮社會我的必要存在,僅在個人生活之內,對於個人確實沒有太實際的意義?在如此的教改中,是否難怪會有當前逐漸「失去廉恥」的現象?

其二、關於葉教授去歷史的論述觀點

前述,我們提及每個人成長中的個性與社會性應該兼顧,可說就是一種對於每個人成長過程的史實的概述。

葉教授以某校長的一位沒有讀過廉恥文章的學生,其堅持真實的態度才是對的,從而引出高度訕笑對方的『縱使顧炎武再世、寫100篇談廉恥的文章放在課本裡也沒用。』結論;順理成章,寫得很好,真是葉教授大獲全勝。

但是葉教授的論述,在個人看來,有唯三的兩個缺點:

一是沒有提到那位校長對於該問題的處置為何?只是把這個問題輕鬆地推給了社會?校長是否有不負責任的問題?

二是葉教授的聲名在外,儼然大師的身分,個人只是國中公民教師的身分,要做如此的追問──以大師的實力,不應該想不到校長應該負責的問題;根據大哲學家康德的認知,知道全部真相而不說出來,只向眾人提出自身想讓對方知道的部分,就是一種欺騙,一種謊言,葉大師是否應該為此承認與自責。。。?

三是葉大師應該知道,當前的問題起於早年的雲林縣帶頭把過去的所謂「共同校訓」否棄掉了;當時使用的理由是認定那『共同校訓』的頒定,乃是國民黨的蔣主席提出的;因而,在政黨輪替的觀念下,各校原來都有高掛著的那塊「禮義廉恥」的匾額都被卸下了;是由於有前面的往事,因而,在今天大選期間,「下架執政黨」的一方,面對著執政黨面對自身弊案與貪腐蝕,所表現的讓人齒冷的現象,才會特別重視『廉恥』這篇文章被消失的意義;當然並非強調那篇文章有著神奇的魔力。

葉大師會不知道這個歷史脈絡嗎?還是另一種欺騙與隱瞞也在進行著?

最後,作為一個公民教師,一個社會觀察者,像葉大師如此把問題輕易推給社會,這樣的大師寶座真是做得很輕鬆且瀟灑;然而,就所知,這類把問題輕易推給社會,也就是類似放任所謂的「結構問題」;應該絕對是時代悲劇的前兆。。。如今我島的時代情境,是否正合了顧炎武先生當年那『國恥』的定義?

您的朋友,中間選民與公民教師譽孚敬白

樂見「臺灣語言」與「臺灣文字」的創造! | 尹章義

不要計較幾篇文言文和白話文!

1. 年輕時候有《補充教材》;
上大學有國語日報的《文選》,
很少人複製民初的文言文與白話文之爭。

2. 中文拉丁化、羅馬化一直有人嚐試,一直是小衆孤島;漢字簡化卻相當成功。

3. 秦始皇統一文字之後,各地語言或有不同,文字卻一體適用,暢行無阻。一紙行文,天下皆知,古今同體。

4. 中文一直是中國統一的工具,中文不滅,臺獨無望,不止是文言文,白話文也該一體消滅!
廢中文!

5. 秦始皇統一文字之後,中華文化圈中,仍有高人創造異性文字:日文、西夏文、金文、遼文、蒙文、摩些文、滿文、朝鮮文、越南文、緬文、火星文…

6. 若干臺灣精英一直想創造「臺文」。
站在歷史長河中,我真希望精英們能儘先擺脫閩南語、客家話的束縛,創造出與普通話、閩南語、客家話大大不同,真正的「臺語」(漢原荷西美日德法…多元文化的總合);再創造出與中文大大不同,一個漢字、漢音都沒有,比日本更澈底的真正「臺文」(數字文、火星文也不錯)。

7. 若然,在全新的「臺語」、「臺文」之下,不但沒有文言文與白話文之爭,連帶的意識形態之爭也消失無蹤。

8. 世界大同的釜底抽薪之計,臺灣精英何不全力以赴?

9. 某老師的發言,在電媒中瘋傳(我在臉書中收到幾十次,很煩),簡直莫名其妙。
大陸早已中字簡化,為甚麼在意文言文?
臺灣正在努力去中化,連閩南語、客家話、中文都應該逷出,還在乎甚麼文言文、白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