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30年代國府的外交史到「不攤牌生存策略」 | Friedrich Wang

關於1930年代國府的外交史的一點點思考。
國民政府的外交判斷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承接了一批在北洋時期就已經歷過列強外交、條約外交與多邊外交磨練的職業外交官。

顧維鈞、施肇基、王正廷、顏惠慶這一代人的共同經驗很特殊。他們面對的中國長期不是強國:軍事上不足以與列強抗衡,財政也有限,國內政局又不穩定。因此,他們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不能把外交理解成「我喜歡誰、我反對誰」,而要把有限的籌碼拆開使用,在不同強國、不同條約與不同國際機構之間爭取空間。這個脈絡是有相當明確史料依據的。

王正廷1928年出任南京國民政府外交部長以前,已經多次在北京政府擔任外交總長;美國外交檔案甚至記錄他上任南京外交部長後公開提出,中國弱小容易遭受外來侵害,因此根本工作仍是內部建設,同時要透過國際合作逐步解除條約限制。

顏惠慶在九一八事變後赴美任公使,所採取的也是典型弱國外交:不直接幻想美國替中國作戰,而是反覆援引九國公約、國際聯盟以及美國既有政策,把日本行動放進國際法和多邊制度中處理。

顧維鈞更是這個傳統非常典型的人物。他從北京政府一路做到南京政府,再到戰後代表中國參與國際組織建構;1944年中國參加敦巴頓橡樹園會議時,就是由他擔任代表團主席。這種外交官累積的不是某一屆政府的「路線忠誠」,而是一種長期的國家外交技術。

所以「弱國外交」,我覺得不能簡單理解成軟弱、妥協或者左右逢源。它真正的核心反而是:知道自己不能決定整個棋局,因此盡可能避免過早把自己鎖死在單一選項裡。能用國際法就用國際法,能借美國的力量就借美國,能利用英國就利用英國;德國可以提供軍事技術,蘇聯可以提供飛機和顧問,也都不必因此把自己的整體戰略交給對方。真正不可讓渡的是本國最核心的自主性。

筆者這兩年一直談的「不攤牌生存策略」,到底從哪裡來?它不是一句今天才產生的兩岸政治口號,而是您從近代中國外交史看到的一種生存邏輯:在力量不對稱的環境下,保留模糊性、延後不可逆選擇、維持多重關係,讓時間和局勢本身成為可以使用的資源。

當然,若把這套歷史經驗放到今天,仍然必須注意時空條件不同,不能把1920、30年代的做法直接套用到21世紀。弱國或較弱一方的「不攤牌」有它的收益,也有風險:模糊有時能增加迴旋空間,有時也可能造成不同大國對底線的誤判;多邊平衡能分散依賴,但如果外部結構急速兩極化,能夠保持模糊的空間也會縮小。因此,這比較適合作為一種分析框架,而不是自動適用於任何時代的處方。

不過從歷史思想脈絡來看,已經串成了一條很完整的線:
國力有限 → 更需要正確認識自己的位置 → 不把工具性合作誤認成永久歸屬 → 不輕易把選項一次押光 → 用時間、多邊關係與制度增加自己的迴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