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憑什麼扺擋美以的長期攻勢 | 郭譽申

伊朗戰爭打了39天後,双方同意停火两週進行談判,但談不出結果,川普宣佈繼續停火,但持續封鎖伊朗的港口,期待封鎖能在後續的談判中有利於美國。美國及其盟國對伊朗實施長期的經濟制裁,加上與以色列不時發動情報戰、斬首戰,但伊朗始終不屈服,憑什麼?

首先看軍事方面。早在两伊戰爭(1980-1988)時,伊拉克入侵伊朗,就獲得西方國家,尤其美國,較多的先進武器供應。面對伊拉克較精良的武器裝備,著名的伊朗戰略家蘇萊曼尼(2020年被美軍的無人機襲擊身亡)就發展出「非常規戰爭戰略」。現在我們已經看到這戰略的成果:武器的重點是性價比高的飛彈、無人機,而不是傳統的戰機、戰艦;利用多山的地形隱藏飛彈、無人機,以及製造飛彈、無人機的工廠;援助建立親伊朗的國際武裝組織,如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民兵、加薩哈瑪斯、葉門青年運動等。這樣的戰爭準備讓伊朗在美、以多日的狂轟猛炸下仍保有反擊之力,並且能掌控荷姆茲海峽。

比軍事更重要的是人心,伊朗長期受到美國及其盟國的經濟制裁,人民生活當然不好過,是否願意撐下去?伊朗大約有強烈的民族主義,因為它是文明古國,在歷史上曾多次強勢崛起,如阿契美尼德帝國(約前550―前330年)、薩珊帝國(224–651年)、薩法維帝國(1502年–1736年),並且是「伊斯蘭黃金時代」(約在8至13世紀之間)的文化中心(參見《自古至今的伊朗簡史》)。雖然現代化落後,伊朗自18世紀末就是統一的主權國家,以其光榮的歷史,伊朗人大多重視國格、尊嚴,超過經濟生活。

伊朗的政治制度很特殊,將民主選舉和宗教統治相結合。總統和議會像一般民主國家由選民直接選出,但其權力受到伊斯蘭宗教勢力的制約,最高領袖由宗教法學家推舉產生,而宗教法學家由選民投票選出。雖然宗教統治可能阻礙國家的現代化,伊朗的政治制度符合其國情。伊朗為多民族國家,其主體民族波斯人僅占總人口的61%,其餘有亞塞拜然人、庫德人等等,不容易團結。但全國人口中98%信奉伊斯蘭教(其中89%信奉什葉派),宗教統治有助於國家的團結。在歷史上,什葉派屢受多數派的遜尼派打壓,因此是特別堅忍的。

國際透明組織和西方媒體把伊朗評為貪腐墊底的國家(參見Corruption in Iran) ,恐怕有故意抹黑之嫌。伊朗的最高領袖由宗教法學家推舉產生,必定德高望重,恪守伊斯蘭教規,不可能容忍系統性貪腐;若真貪腐墊底,錢多落入私人口袋,不可能在山裡建造出大量的飛彈、無人機,及其生產工廠。

伊朗近年爆發多次規模相當大的反政府群眾示威活動,甚至造成一些死傷,但在伊朗戰爭開打後,這類群眾示威活動未再出現。這顯示伊朗反美反以的民族主義目前蓋過了群眾對政府的不滿。不過,伊朗的西化派與伊斯蘭保守派的意識形態差距大,容易有衝突,仍是其隱憂。

伊朗烈士和戰略家蘇萊曼尼 | 郭譽申

最近敘利亞和中東的劇變令人特別想起蘇萊曼尼。蘇萊曼尼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部隊的少將指揮官。2020年初他乘坐裝甲休旅車在伊拉克巴格達國際機場附近,被美軍的無人機發射數枚飛彈擊中身亡。

當時台灣媒體的報導很簡略,好像他並不重要,筆者閱讀《當代戰略全書》的《後冷戰時代的戰略》([1]),裡面有一章介紹蘇萊曼尼及其「非常規戰爭戰略」,可見他的重要性。

1957年蘇萊曼尼出生於伊朗東南的一個小鎮,一個相對貧窮的家庭,他從小就夢想要成為為國效力的俠義騎士。1979年,伊朗發生了驚天動地的革命,不得人心的國王巴勒維被推翻,由教士何梅尼領導建立伊斯蘭教什葉派教士統治國家的制度,二十出頭的蘇萊曼尼於是投入何梅尼新成立的伊斯蘭革命衛隊(何梅尼對伊朗常規軍中的一些軍官的忠誠度有疑慮而成立)。

由於美國過去一直支持巴勒維國王,伊朗革命發生的同時,一些憤怒的學生衝入美國大使館(事後獲得伊朗政府的支持),刼持了66名使館人員,長達444天後才獲釋回美國。這事件導致美、伊長期的敵對。

1980年伊拉克海珊的部隊入侵伊朗,開始了長達8年的两伊戰爭,蘇萊曼尼在這場戰爭中很快嶄露頭角。雖然伊朗的國土、人口、經濟總量都有優勢,伊拉克卻獲得西方國家,尤其美國,較多的先進武器供應,最後双方大致打成平手。面對伊拉克較精良的武器裝備,蘇萊曼尼發展出「非常規戰爭戰略」,主要是援助(提供資金、武器、培訓、顧問指導等)伊拉克的反政府什葉派組織和黎巴嫩的真主黨、阿邁勒運動等,一起對抗伊拉克。

為了提高伊朗的非常規戰爭能力,何梅尼在1988年左右成立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部隊,由瓦希迪領導(當時蘇萊曼尼還太年輕),「成為伊朗對外行動的準軍事精銳部隊。其任務包括收集情報、訓練和裝備夥伴部隊,以及在伊朗境外策劃暗殺、爆炸和其他行動。」蘇萊曼尼自1998年起至他2020年過世,一直擔任聖城部隊的指揮官。

蘇萊曼尼領導聖城部隊,完成一些重要貢獻:
1998年遜尼派武裝組織塔利班在阿富汗崛起,對伊朗構成嚴重威脅,蘇萊曼尼堅決制止以正規部隊攻打塔利班,使伊朗免於陷入阿富汗的泥淖。
2001年發生911事件,美國隨即攻打塔利班和伊拉克海珊政權,蘇萊曼尼援助及組織很多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反美民兵,不時偷襲美軍,使美國長期深陷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泥淖。
敘利亞自2011年爆發西方國家介入的內戰,重要城市阿勒坡在2012年底陷落於反叛軍。蘇萊曼尼率領聖城部隊,聯合黎巴嫩真主黨和很多民兵部隊,在俄羅斯空軍的協助下,終於在2016年奪回阿勒坡。

[1] Hal Brands(編輯)《後冷戰時代的戰略: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與科技變革帶來的全新戰場》商周出版,2024。(The New Makers of Modern Strategy: From the Ancient World to the Digital Age,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