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來台第一代外省人漫談 | 張輝

台灣光復後到民國38年間,大陸人士陸續來台,其中有跟政府轉進/撤退來台的,以軍方為主的黨政軍人士,有逃難來台的「散戶」。所謂散戶也有差別,如上海的遠東徐家,江蘇的華新麗華焦家,跟孫運璿山東同縣的陶子厚(陶傳正尊翁),甚至18歲來自上海,在台灣將傳統營造業單幹戶,整合成建設公司的華美建設董事長張克東等等。

家父26歲由青島隨公司來台,當時全台,北有大同,南有唐榮,台中有那家不記得了,三足鼎立。家父所屬的公司不久因匪諜案解散,家父失業,常在外閒逛,外型打扮不似當地人和軍方人士,被誤為逃兵帶到派出所,巧遇曾在山東老家當過張家長工的所長,放了一馬。

母親曾在哈爾濱小學教過書,由天津大沽口攜不滿三歲的姊姊來台與父親相會,當時不但不敢帶證件,連像樣的照片都不敢帶。淪陷區難民赴台要找夠力的保人,但是夠力的一般又不敢保。

民國37年春,哈爾濱到山海關,一長段陸路,各種遭遇都要自己面對處理,比方,家父穿破了三雙以金子換來的日本皇軍皮靴,母親以金戒子跟鄉下人換雞蛋補充營養。他們的「逃難」比起軍隊和機關的集體轉進/撤退,和現今烏克蘭由各方照顧關懷的難民,是真的自生自滅的逃難。

在台中父親失業時,母親已覓得教職,那是走投無路時,看報得知,當年哈爾濱院轄市教育局的韓局長在台中中興大學(當時是農學院)任教,馬上找韓教授開了證明,到市府教育局報到分發職務,還配得跟另位女老師合住一間校內日式宿舍。黨政軍來台,除軍方官兵分配了大量眷舍外,政黨機關的中/高階官員,也都配有宿舍,其中不乏接收的氣派的日式官舍。

有些隨軍來台卻不告而別,進入社會的,在異鄉人生地不熟,能生存、發展的,除了本身的生命韌力外,娶了本省太太也有相當助力。當年台中火車站前綠川邊賣蒸餃的老秦,就是個成功的例子。他本來在綠川溝邊的違章建築開蒸餃館,不數年,可以買下對街的三層獨棟水泥樓房。夏威夷新開闢的商圈招商,他去了,從此平步青雲,好幾次在國慶歸國僑團中看到他的身影。

我父親在本省人社會中打滾,也有他的優勢,因為

1. 老家就是在哈爾濱市區做生意的,開百貨洋行的。
2. 十歲起上日本學校讀日本書。當時台灣人受過小學教育,能以日語溝通的很普遍。
3. 有我母親任教職、有宿舍,無後顧之憂。

我十五歲時,會自己到皮鞋店訂做短筒小牛皮馬靴;考上大學時會到台北火車站前的體育用品社訂做冰刀鞋;大學時以義大利原裝偉士牌150cc代步。當年來台,可說是一窮二白的父母 (父母皆曾擺過地攤,住過小土地公廟),造就了我們家姊弟三人全都留美,至今姊弟都在美國住了四五十年以上。

當然「散戶」中有成就的名人不在少數,尤其是隻身在台灣社會中打拼,而沒有黨政軍關係/背景的庶民們。

老張家的窗外

幾乎活不下去的外省人 | 盛嘉麟

我認識幾個在台灣的外省朋友幾乎活不下去。

他們是藍營的,擁護中華民國。
他們擁護中華民國,討厭民進黨,討厭日本人。
他們不喜歡韓國人、菲律賓人、越南人。
他們不喜歡中國國民黨,軟趴趴沒有戰力。
他們不喜歡中國國民黨要改名台灣國民黨,切掉了中國。
他們不喜歡馬英九,巴結民進黨、討好習近平的娘娘腔軟骨動物。
他們不喜歡韓國瑜,沒有留學美國的盎薩風度。
他們不喜歡宋楚瑜,曾經和李登輝情同父子。
他們忘不了反共抗俄,反對共產黨,討厭俄羅斯。
因為討厭俄羅斯,這次俄烏戰爭,無論普京多麼師出有名,無論澤倫斯基多麼小丑可惡,他們捐錢幫助烏克蘭。
因為反對共產黨,無論大陸大國崛起、經濟興榮、軍事強大、科技先進、奧運強國,無論大陸96%人民擁護共產黨,他們永遠反共。
他們多半留學美國,心中只剩尊敬的美國,疫苗都全家飛來美國打。

可惜這十年來美國變了樣,街邊都睡著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屎尿味沖天,你還要防範他們搶你的皮夾皮包。物價漲上天,到處偷搶,槍枝泛濫,國家財政喪失倫理,靠印鈔票,靠發公債。排斥移民,叫罵中國,街頭常常打殺中國人。民主黨、共和黨幾乎要爆發內戰,美國早已不是他們心目中的美麗國家。

可惜這十年來美國變了樣,全世界到處攪事挑事引發戰亂,欺凌世界各國,昨天制裁朝鮮,今天制裁伊朗,明天制裁委內瑞拉,迄今已經制裁過50個國家、3800家公司、幾萬位個人。生意競爭不過華為,就扣押人家老闆的女兒。俄羅斯已經被美國制裁了廿年,現在要糾合白人國家,加上黃人買辦日本、韓國、台灣、新加坡,再加6000個制裁項目,包括俄羅斯的貓狗,要亂棒打死俄羅斯。意猶未足,正計劃要制裁印度,中國已經被制裁了四年,又恐嚇要實施二級制裁。這樣美國是在制裁整個歐亞世界島了。

他們僅剩尊敬的美國,不再美麗。最近美國內部有人建議把美國從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美利堅合眾國)改名叫United States of Sanctions(制裁瘋合眾國)。世人都在看熱鬧,看笑話,等著看制裁崩盤。

所以我認識的幾個在台灣的外省朋友,他們頓失所有的依託,幾乎活不下去了,有的靠吃憂鬱症的藥物度日。其實他們是忘了根本,我們都是大漢民族,都是中華民族的子民,中華民族正在欣欣向榮,走向民族復興的康莊大道,無人能擋,我們應該高興,我們前途似錦。

當年外省高階軍官在台群相 | 張輝

以下是三則我見過的外省高階軍官在台灣的故事,這裡面有些調侃,有些自嘲,也有些無奈。由這些例子,本省人應該了解,外省人當年並不吃香喝辣。

一、爸爸要我們叫他盧伯伯,背地裡爸叫他「老盧頭」,應該是親切之詞。他常悶悶不樂來家跟父親聊天。

聽聞,他的年輕台灣太太的鄉下娘家人都搬來跟他們同住,在家兒子和母親及其娘家人都是以台語溝通,而他聽不懂。

每年過年,保定學長的陳誠都會派人給他送禮。我曾到他開的當鋪幾次(收錢),在牆上掛著他兩顆星的軍裝大頭像。聽說他曾是華北衛戍副司令。

二、他是裝甲兵軍官,讀過西南聯大,會微積分和機械動力學及英文,在大陸撤退時就是團長身分,帶部隊輾轉進入台灣,上校幹了幾十年退休。聽說某次作戰演習,蔣經國視察,他在農家打牌,匆匆趕到。

有次在南台中第三市場看到他,光著腳,雙腳交叉,高高靠在支撐香菸攤的柱上。原來他閒來無事,幫上廁所的賣菸婦女看顧菸攤子。

三、他也是裝甲兵軍官,曾在早期台鐵派人到英國採買電聯車時,苦讀英文。其妻是哈爾濱鄉下人,為母親親如姊妹的至交,因為來自哈爾濱城裡的母親在台無一娘家親人。兩人是在菜市場以「鄉音」結識。(東北人來台的以南滿瀋陽、遼寧一代較多,來自北滿哈爾濱的極少。)

母親至交在當時松江省滿州國讀過大學,會俄、日兩國語言,但在台灣有學歷不被承認等問題,因此一直當家庭主婦,悶悶不樂。她曾來家跟母親話家常,提到丈夫(我喊伯伯),埋怨丈夫膽子特小,沒甚麼出息。有天我奉母命到他們有大院子、大榕樹的日式眷舍,看到伯伯光膀子、坐小板凳,賣力洗著一大白鐵盆的衣服。

他家客廳高掛著伯伯穿戎裝,腰帶有手槍,跟蔣中正署名、簽名的合照。有年德國馬戲團應蔣緯國之邀來清泉崗裝甲兵基地表演,伯伯還帶著我搭吉普車到營區觀賞,經過大門時,守門憲兵跟他喊敬禮,他輕晃手上指揮棒的那一幕,真是帥極了!

伯伯退伍後,他們搬到新莊輔仁大學附近,我在士林讀書,曾奉母命到他家。大太陽下,看他穿著汗衫騎機車滿臉風霜。他家在五樓最頂樓,沒電梯,又是最邊間西曬,等我爬樓梯到他家時已是滿身大汗。我印象中,伯伯洗衣服的大白鐵盆就在醒目處。

身為外省人的感受 | 張輝

有些外省臉友談到小時遭受本省小孩辱罵,傷了幼小心靈,我有同樣遭遇。俗話說「小孩有嘴無耳」,他們的態度行為多受父母影響,很可能是他們的父母、長輩在外省人面前吃過虧、受過氣,這樣想就比較心平氣和了。

我們家是落單的外省人,是住市區、商業區的。早期,至少我那個年代,我家鄰居租房子是不租給外省人的,你跟他講國語,一般中老年人會跟你說「不會講你們那國的話。」這能怪被日本統治,高壓教育五十年的台胞嗎?

許多商家、公司登報徵人,會標明「限台籍」。逼得許多外省子弟,要不努力讀書考大學、留學、考公務員、就是進軍校。那時外省人若不是住眷村、住官舍,若不是軍公教及眷屬,在社會上難免會愈遇到一些挫折和因語言、口音造成的誤會與紛爭。這是政府推行國語,禁方言,企求族群和諧、社會安定的主因。

許多人,甚至知識份子,都誤解「禁方言」是禁台語。大陸各省市南腔北調,匯集一島,政府若不語言統一,社會、族群紛爭將無日無之。我認識兩位在大陸老家師範畢業即擔任小學教師的朋友,就因鄉音太重受到批評,在甄試時還被要求限期將國語正音練好。

常聽台灣老一輩嘲笑國軍進基隆港時軍容的邋遢,卻對日皇軍讚不絕口。這大致是事實,但不就是這種部隊跟當時世界最精銳的日本皇軍鏖戰八年而沒有投降嗎?

1945年來台接收的中國國軍,在還沒有激烈的國共內戰,以致共產黨赤化整個大陸之前,作為二戰戰勝國的中國軍民,在台灣是受到熱烈歡迎的。很多臺灣人誦著陸游「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的詩句,唱著歡迎歌:「臺灣今日慶昇平,仰首青天白日清,六百萬民同快樂,壺漿簞食表歡迎,哈哈!到處歡迎,哈哈!到處歡迎,六百萬民同快樂,壺漿簞食表歡迎。」,熱烈歡迎國軍進入臺灣。這是日本1895年進入台灣時所沒有的待遇。

所以,假使1949年前後,來台的中國軍民,就像1895年後日本軍民來台一樣,有個強大的母國當靠山,而不是與母國為敵,本地人會以甚麼態度來面對這個新政府和所謂的外省人呢?

作為外省人第一代、第二代 (尤其是落單的非軍公教人士),我們即便在台灣人為主的社會遭受過不公、不義及屈辱,我誰都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