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式的民主 | 馬自恆

郭譽申教授發表了一篇文章《有選舉就是民主嗎?》討論民主。我想補充一些個人的看法。因為文字比較長,所以獨立出來,另做一篇。

我們從小就被灌輸民主是最高價值。但是追究根本,並不必然。民主不過是一種工具,它的唯一目的是為了防止獨裁。有人或許同時認為民主會帶來最有能力的執政團隊,但是這樣的期待毫無根據。

民主可能有多種版本,不同的遊戲規則下有不同的利弊。我在這裡把焦點放在台、美兩地的總統選舉,也就是兩黨政治,一人一票直接選舉。在美國,它選出了川普,在台灣,蔡英文的政績有目共睹。我想探討這個制度失敗的原因。

首先,選舉不能防止獨裁。總統一但當選後,就再也沒有可以約束他的力量。人民只有在投票那天有權力,投完票,當選者沒有義務傾聽民意。比方說,川普上台,先是對穆斯林國家限制入境,又撤出巴黎協議。蔡英文上台,先是強推前瞻計劃,又有種種乖張的人事任命,這些決策都違反多數國民的意願,但是當權者可以毫無忌憚地硬幹。我上大學時班上有一位來自約旦的學生,他就指出了這個漏洞。他表示在我們的民主制度下,總統做錯事不需要負責,而他們的國王如果犯錯,是會被砍頭的!我不知道阿拉伯國家有沒有國王被砍頭的先例,但是我相信無論是中東的國王,或是大陸的領導人,都會比台、美的總統更重視民意,恰恰是因為他們不是靠一次人民普選而上台的,所以要時時注意自己掌權的正當性,不能拿「我是法定程序選出來的總統」做為擋箭牌。

四年一任的總統選舉也不利於國家長遠的發展規劃。每個政客想到的最多是兩任八年。八年以後的事,要看它們對下一次選舉有沒有加分再說。鐵打的國家,流水的政客。一百多年前的楊度在「君憲救國論」中就指出了共和制度的這個缺點。非但是長遠的國家發展缺乏規劃,在政黨輪替的情況下,國家既有的政策與立場都難以維持。比方說川普上台,就要砍掉歐巴馬的健保計劃,又退出談判多年的貿易協定。蔡英文上台,不承認九二共識,把兩岸關係倒退到八年前。這樣的反覆無常,一方面造成資源虛耗,政務空轉,同時也造成國家整體信譽的傷害。

政黨競爭的政治似乎是民主的必然選項,因為沒有政黨的代表,眾多的公共議題難以聚焦。但是政黨的競爭並不像是經濟上的自由競爭,可以帶來更高的效率,更好的政策品質。理想中的設計,是各政黨提出一套完整的政治主張供選民選擇。實務上,政黨的目標就是勝選,拿到執政權。政黨不需要有完整的政治規劃,它們只要討好多數選民,把對手打倒就可以了。所以負面選舉就成了最便捷的手段。從中國的歷史上看,黨爭的本質也不外乎黨同伐異,不論是非。在現今時代,這個遊戲規則依舊是主調。

政黨政治的另一特色是會造成兩黨政治。一旦前兩大政黨以分贓的方式建立了政綱(political platform),基於棄保效應,第三政黨是沒有勝選機會的。因此理論上人人都有參選的權力,但是實務上只有兩大黨的候選人才有當選的可能。老百姓往往只能被迫在兩個爛蘋果中選一個。

在許多場合,當我們要挑選最合適的人才時,我們絕不會採取民粹式的普選。比方說在遴選大學校長或是法官時。原因大概有兩層,一是我們認為經過一個委員會遴選出來的人才的能力會優於自告奮勇出來角逐這個位子的人;二是我們希望在這個位子上的人可以不需要花心思討好選民,能夠憑自己的專業判斷做出決策。民粹式的普選引出一個弊端:少數人就可以挾持選舉。選民中有理性的、有不理性的。理性的人會對候選人的品德能力做一個整體評估再決定票要投給誰。但是還有很多人會不按這個規則走,尤其是各種單一議題的選民。比方說在美國,喜歡在家里擺幾支槍的人,他們不會管你提出什麼經濟藍圖、外交策略。他就只是介意能合法擁槍。誰要禁槍,絕對拿不到他一票。所以在美國的民調中,我們看到大多數人是支持禁槍的,但是沒有一個要選舉的總統敢說出他會推行禁槍令。在台灣,也有不少的單一議題選民,比方說主張廢死的、同婚的、反核的、台獨的等等。雖然這些議題都不是主流民意,但是把這些選票聚集在一起,就有了勝選的機會。

我的結論是:台、美式的民主並不能夠達到「以大多數民意為主」的目標。要改得更好,有兩個可能的方向。一是「絕對民主」,建立全民電子投票系統,所有重大議題,一概公投公決,不給靠花言巧語騙得政權者專治的機會。二是採用菁英政治,實行間接民主,以遴選的方式產生國家的領導團隊。說來有些諷刺,中華民國原先由國大代表選總統就是這種制度;甚至美國的選舉人團制度也是相同的精神(當初各州選出的選舉人團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投票,第一高票當總統,第二高票當副總統。)但是陰錯陽差,後來都走上了民粹的死胡同。至於人民能不能覺醒,意識到當下制度的缺失?我的看法是悲觀的。

有選舉就是民主嗎?| 郭譽申

台灣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選舉。很多人把選舉和民主綁在一起,認為有選舉就是民主,不選舉就是不民主。就這麼簡單嗎?民主是國家由人民作主,是一概念和理想,而選舉則是一實際行動,選舉行動能實現民主的理想嗎?或者選舉能實現民主到什麼程度?

選舉能實現人民作主到什麼程度?是一般性的問題,不容易回答,讓我們先看兩個極端的狀況。完美的選舉:假設選民對每個候選人都完全了解,每個選民於是能憑其理性判斷,投票給他覺得最適任的候選人,最後不論誰當選,每個選民都實現了他的意志,充分實現了人民作主。完全失敗的選舉:假設選民對每個候選人都完全不了解,例如既無候選人簡介,選民過去也從未認識或聽說過任一候選人,每個選民於是無從選擇,只能不投票或隨機投票給任一候選人,這樣的選舉顯然完全沒有實現人民作主。

真實世界的選舉顯然落在上述兩極端狀況之間,若完美的選舉得分是1,而完全失敗的選舉得分是0,真實世界的選舉一般得分是多少?較靠近0,還是1?當然不同的選舉案例得分很可能不一樣。

筆者所經歷過最小範圍的選舉大約是我所住台北市一個里的里長選舉。最近一次里長選舉有候選人4人,合格選民7千多人,作為選民,我只稍微認識4位候選人其中之一(曾承包我家的小型修繕工程)。因為里長是相當低階的幹部,沒有媒體會報導里長選舉和候選人的新聞,因此我對候選人的了解僅止於選舉公報上簡短的候選人簡介,而大部份選民應該和我類似,這樣的選舉看起來很接近上述完全失敗的選舉,難怪最後投票率只有33%。

大型選舉當然比里長選舉受到媒體關注得多,媒體報導幾乎是大型選舉的決勝關鍵,但是媒體能否讓選民真正了解候選人則頗令人存疑。候選人若過去有明顯劣跡,媒體一定大肆報導,讓選民周知,是媒體的底線功能,卻很少發生,因為過去有明顯劣跡者很少會投入大型選舉。

除了上述的底線功能之外,媒體能做的主要是公佈及評論候選人的各種發言(包含政見),以台灣為例,台灣的媒體多半或偏藍或偏綠,其報導的中立性和可信度早已被人質疑,選民如何能憑媒體了解候選人?另一方面,候選人的發言都想要討好選民及爭取選票,真能顯示他是否適任他所競選的職務嗎?蔡政府上台以來,其政策常被媒體戲稱為「髮夾彎」,意謂現在很多政策是過去政見的大轉彎,這樣候選人的發言和政見有多少意義?總之,媒體的報導和候選人的發言看來都不足以讓選民了解候選人的施政能力。

台灣大型選舉的經驗顯示,很多當選人,包括陳水扁、馬英九和蔡英文總統等,在選前和剛當選時民調都極高,當選就任相當時間以後,民調就大幅走低,當然是施政不佳所致,卻正顯示選民在選舉時無法認清候選人的真正施政能力。大型選舉看來並不接近上述完美的選舉,甚至是較接近完全失敗的選舉,選舉式民主距離由人民做主的理想其實是相當遙遠的。

選舉式民主距離民主的理想其實相當遙遠,有些國家實行選舉式民主就自詡是民主典範,實在是自吹自擂,而有些人認為有選舉就是民主,不選舉就是不民主,實在是頭腦過分簡單了。

共和重於民主 | 郭譽申

一般人似乎熟悉「民主」遠多於「共和」,對民主的討論也比共和多得多。然而無論中華民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是共和國。中華民國的「民國」是早年對Republic一字的翻譯,後來則譯為共和國,這可以從中華民國的英譯Republic Of China看出來。

查閱維基百科,世界上的206個國家中,有135個國家的官方名稱中有「共和國」字樣,國家的名稱中有「民主」字樣的卻很少,看來共和應該比民主重要,卻常被一般人忽略了。

民主簡單說就是,國家由全民當家作主。共和的涵義則比較廣、比較模糊,包含全民共同和諧、人人平等自由、權力共有而平衡、資源共享、全民共治共富等,並追求全民成為一個團結的共同體。由以上涵義可以看出,共和是國家的目的,民主雖然也有目的的成份,主要則是達到國家目的的手段。目的比手段重要,因此共和比民主重要。

民主是否能達成共和的目的?不見得,需要很小心。全民當家作主是理想,實際只能做到多數統治,由多數票決定國政,這樣很可能形成「多數專制」的暴政,即占多數的群體以多數優勢,制定有利於本身,而不利於占少數群體的法律,「合法地」壓迫甚至迫害占少數的群體。若存在「多數專制」的暴政,占少數的群體一定不滿、抗爭,造成國家分崩離析甚至內戰,怎麼可能達成共和的目的?

避免「多數專制」的辦法是制定憲法,以保護占少數的群體,包括對個人的保護。憲法的位階高於所有其他法律,若占多數的群體以多數優勢,制定有利於本身,而不利於占少數群體的法律,因而違背了憲法的內容或精神,即屬無效。有了憲法,理論上能避免「多數專制」,但是實際上仍有兩個問題,首先,憲法是否完備?是否涵蓋到各種可能的「多數專制」?其次而更重要的,憲法的解釋仍取決於人,法律是否違憲取決於大法官,若大法官偏袒占多數的群體,仍會發生「多數專制」。這裡牽涉到大法官的選任,大法官的選任似乎只能由多數票決定,不可能有更好的辦法,換句話說,仍可能發生「多數專制」。

「多數專制」的暴政絕不是危言聳聽的空言,而曾在歷史上實際多次發生,例如造成希臘城邦的衰亡、法國大革命的動亂、納粹法西斯的暴行等,是過去政治理論探討的重點,但近年逐漸被淡化淡忘了。全面執政的民進黨以立院多數強行通過「轉型正義」的相關法案、公教人員年金改革案等,都有侵害少數群體國民黨和退休公教人員之虞,但大法官卻閉著眼睛挺執政者,再次見證了「多數專制」之害。

共和是國家的目的,民主是達到共和的手段,因此共和比民主重要。台灣注重民主而忽略共和,導致藍綠對立、人民分化,國家因此很難進步。對比之下,中國大陸重視共和超過民主,例如2004年提出「和諧社會」的戰略目標,並致力於復興注重和諧的儒家文化。

經濟和教育重於自由和民主 | 郭譽申

美國把自由和民主推崇為普世價值,推廣到全世界,但是結果似乎並不好,世界仍然動盪不安,多數窮國仍是窮國,很多百姓即使有了名義上的自由民主,還是朝不保夕,過不上安穩尊嚴的生活。美國錯在哪裡?自由民主真那麼重要嗎?

成語有:「民以食為天」。管仲說:「衣食足然後知榮辱,倉廩實而後知禮義」。太明顯了,經濟比自由民主重要,人總要衣食無虞才會想到其他,人若無法溫飽,為了溫飽,什麼不情願的工作都得幹,何來自由?哪來時間去管民主?

無論國家社會是否自由民主,底層的弱勢者永遠是最可憐、無助的,弱勢者的特徵是貧窮又沒有知識,貧窮讓生活不好過,沒有知識則容易受人擺佈欺侮,卻求訴無門,因此國家除了發展經濟,消滅貧窮之外,最重要的是發展教育,讓人民識字、有基本知識,包括了解公民的基本權益、懂得上互聯網蒐集資訊、表達訴求等。當人稍有財產又有相當知識,就不再是弱勢者,沒人(包括政府)敢隨意欺侮他,因為他有能力運用其知識和財產加以反擊,他自然有了人權和尊嚴,與自由民主沒有多少關係。

經濟和教育相比,經濟更優先,人總要先填飽肚子,才有餘暇去受教育、增知識。另一方面,經濟和教育優先於自由和民主,不僅因為經濟和教育讓人活得有人權和尊嚴,更因為教育和知識才能達到高品質的自由民主。自由強調個人權力,民主強調眾人決策。假使老百姓沒有充份的素質和知識,自由將是個人權力的濫用,而民主將成民粹,眾人決策反不如菁英決策,常導致經濟倒退、社會混亂,這是世界上很多國家民主化失敗的原因。

經濟和教育重於自由和民主,是簡單明顯的道理,美國在國際上卻輕忽前者,只強調後者,似乎不是無知,而是別有居心。經濟和教育能增強國家的實力,可能使外國成為美國的競爭對手,不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自由和民主使外國與美國有同樣意識形態,容易成為美國的盟國,接受美國的領導,才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

在國家的發展過程中,經濟和教育應優先於自由和民主,若顛倒了這個順序,常常會很失敗。台灣是幸運的,大致上是先有經濟和教育,再有自由和民主,然而至今教育水準(在此教育水準不是學歷的高低,而是見識和理想性的程度)仍未高到能避免民粹的弊害。中國大陸還在發展之中,一直把經濟和教育擺第一位,是正確的方向,大陸目前仍有近億的貧窮人口,讓這些窮人脫貧是第一優先,其次是加速都市化,拉近鄉村與都市的貧富和教育差距,對於經濟和教育都有益,而自由和民主不是目前急需的東西。經濟和教育進步之後,自由和民主自然能水到渠成,但未必要照搬西方那一套。

大陸民主不民主?| 郭譽申

對中國大陸最多的批評是大陸不民主。這樣的批評先要弄清楚民主是什麼,由前文《民主概念的演變》,民主可以區別為「實質民主」和「程序民主」,選舉民主是「程序民主」,「實質民主」則是國家由人民作主,即國家的政府要按照多數人民的民意施政。本文將根據「實質民主」來評估大陸是否民主。

中國共產黨奉行毛澤東思想,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份是「群眾路線」:「在我黨的一切實際工作中,凡屬正確的領導,必須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這就是說,將群眾的意見(分散的無系統的意見)集中起來(經過研究,化為集中的系統的意見),又到群眾中去做宣傳解釋,化為群眾的意見,使群眾堅持下去,見之於行動,並在群眾行動中考驗這些意見是否正確。然後再從群眾中集中起來,再到群眾中堅持下去。如此無限循環,一次比一次地更正確、更生動、更豐富。」這不就是收集民意、實現民意的具體動作嗎?這甚至比實質民主更進一步,「使群眾堅持下去,見之於行動」是動員群眾,以達成政治目標。

群眾路線絕不是空談,共產黨是真這樣實幹的。研究國共內戰的史家幾乎有共識:獲得資本家支持的國民黨終於敗給了獲得廣大農民支持的共產黨,農民支持共產黨就因為共產黨群眾路線的成功,即實質民主的成功。

以國共的最後決戰徐蚌會戰(中共稱為淮海戰役)為例,双方的正規軍都是幾十萬,差距不大,而國軍的武器裝備還稍占上風,國軍有各式機動車輛擔任後勤支援,共軍則動員百萬以上民兵和民伕擔任後勤支援。最後共軍破壞了幾乎所有的道路,使國軍的機動車輛無法提供後勤支援,而百萬民兵和民伕卻仍能爬山涉水,提供共軍後勤支援,國軍因此慘敗。國軍不是敗於戰力,而是敗於共產黨動員民眾的能力,中共能動員百萬農民支援前線作戰,它基於實質民主的群眾路線發揮了驚人的能量。

中共不僅在建政前實踐群眾路線,群眾路線一直是中共的根本工作路線。翻閱一些研究習近平的書籍,都會發現習自從政就非常勤跑基層,他在浙江任職時,說過一句廣為流傳的名言:「當縣委書記一定要跑遍所有的村,當地市委書記一定要跑遍所有的鄉鎮,當省委書記一定要跑遍所有的縣市區。」最高領導人如此,他底下的官員幹部當然也積極實踐群眾路線,也即是實踐實質民主。

與群眾路線相關聯,中共的施政非常注重「調研」,調研甚至成了大陸常見的口頭禪,也應用於政治之外的商業、市場等各方面。「調研是調查研究的簡稱,指通過各種調查方式,比如現場訪問、電話調查、攔截訪問、網上調查、郵寄問卷等等形式得到受訪者的態度和意見,進行統計分析,研究事物的總的特徵。」調研無疑是收集民意、綜合民意的具體方法。毛澤東就特別重視調研,經常深入農村,實地調研經濟、生活、商業等等情況,並在1930年寫出著名的「尋烏調查」數萬字,成為後來中共做調研的樣本。「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即來自該調查報告,成為中共施政的指導原則。

中共奉行群眾路線,施政又講究調研,就是重視民主、民意,並且有具體的方法來收集、綜合、實現民意,甚至能夠動員群眾,達成政治目標。這樣實現民主的能力在世界各國相當罕見而可貴。然而有這樣的能力,不表示一定會適當地使用這能力,大陸在「改革開放」之前,就誤用了這樣的能力,所幸「改革開放」之後,中共都能善用它實現民主的能力,難怪著名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所做的國情民調,大陸人民對其政府施政方向的滿意度多年來都高於其他國家的人民。中國大陸的施政大多能符合其主流民意,即符合「實質民主」,世人何能批評大陸不民主?

 

民主離不開民粹 | 郭譽申

民主大家耳熟能詳,民粹也常被提到,但其涵義則比較模糊。上《維基百科》查一下,「民粹主義(英語:populism),又譯平民主義、大眾主義、人民主義、公民主義,意指平民論者所擁護的政治與經濟理念,是社會科學語彙中最沒有精確定義的名詞之一。」

「民粹主義通常是菁英主義的反義詞。在古希臘城邦發明民主制度之後,應由菁英貴族或一般大眾來掌握政治,就出現爭論。支持菁英主義者認為,人民易於被煽動,容易從眾,缺少知識,沒有思考能力且反智,容易受到感情影響,而做出不理性或是不切實際且過度理想化的主張,認為政治應該由具有專業能力的一群精英或擁有特殊能力的個人來做出決策與推動,否則政策推行將陷入被動的局面,形成暴民政治。支持民粹主義者則訴求直接民主與草根民主,認為政治菁英只追求自身利益,腐化且不可相信,希望由人民直接決定政治事務。」

由上述對民粹的解說,現代西方的民主制度顯然不刻意區別菁英主義和民粹主義,西方民主因此完全包含了民粹主義的可能性,換言之,實行西方民主完全有可能得到民粹的結果,民主裡包含民粹,是分不開的。支持西方民主者常把實行民主成功的歸給民主,把實行民主失敗的推給民粹,民主因此就完美無缺了。這實在是聰明的遁詞,輕易地開脫了民主的弱點,其實民主可能導致民粹,實在沒有那麼完美,實行西方民主必須相當小心。

2016年6月英國公投決定脫離歐盟,立刻造成英鎊劇貶,全球股市大跌,及一些國際信評機構降低英國的信用評等和經濟成長預估等,看來公投的結果對英國的整體經濟是很不利的。同年底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其訴求,包括反移民、反穆斯林、民族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等,似乎不符普世價值,卻受到許多民眾的支持。政治評論者普遍把英國公投脫歐和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都歸咎於民粹,認為是民粹的激情、不理性壓過了理性思考。英國脫歐公投和美國總統選舉都是最典型的西方民主方式,其結果若歸咎於民粹,也必須歸咎於西方的民主制度,民粹與民主是分不開的。

英國和美國是最成熟的民主國家,竟然民粹壓過了民主。不僅英、美,英國之外的大半個歐洲,許多訴之民粹的政黨也正興起,而已主政18年的俄羅斯普丁又高票連任總統,都顯示當今世界民粹的橫行。至於我們台灣,對藍綠惡鬥的民粹也毫不陌生。西方民主是遭遇了很大危機,還看不出有什麼解決辦法,大約就是西方逐漸衰落的過程吧!

早在古希臘民主制度發明之初,人們就對民主有相當保留,對民主的利弊有許多討論,但是到二十世紀後期,美國把民主簡化為競爭式選舉,並把自由民主尊為普世價值,強力推廣到全世界,大部份人不再思考民主的本質和複雜性,就只擁抱選舉,政治人物於是很容易操弄民粹,發掘對立,訴諸感情而不是理性,使選舉偏離民主的本質,是西方民主崩壞的主要原因。台灣已經吃了美國的民主「迷幻藥」,改不了了,中國大陸還有機會走一條不同的民主之路。

被自由消解的民主 | 郭譽申

美國把自由民主推廣到全世界,全世界大部份地方都實行了美式的自由民主制度,但是結果並不好,除了早發達的歐、美和日本,以及少數較小國家,如亞洲四小龍等,大部份亞洲、拉丁美洲和非洲的新興民主國家都面臨政府失能、貪瀆腐敗和社會不平等的困境,甚至造成政治動盪、國家解體,自由民主制到底是什麼?錯在哪裡?

簡單說,自由民主制度是基於自由主義的民主制度。什麼是自由主義?「自由主義是一種意識形態、哲學,以自由作為主要政治價值的一系列思想流派的集合。其特色為追求發展、相信人類善良本性、以及擁護個人自治權,此外亦主張放寬及免除政權對個人的控制。更廣泛地,自由主義追求保護個人思想自由的社會、以法律限制政府對權力的運用、保障自由貿易的觀念、支持私人企業的市場經濟、透明的政治體制以保障每一個公民的權利」(引自維基百科)。美國是資本主義的大本營,資本主義強調自由競爭的市場經濟,與自由主義有相通之處,甚至可以說,自由主義催生了美國的資本主義,無論如何,自由主義一直是美國的主流思潮。

民主一直講的是如何讓人民參與,有效治理國家,再把成果普遍分享給人民,可以稱為「實質民主」。實質民主注重人民的共享和平等,與追求個人發展的自由主義有相當程度的衝突,直到熊彼特推出程序民主的理論,改變了民主的涵義。

1942年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出版「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一書,認為政治權力始終都在菁英階層當中轉讓,實質民主幾乎是空想,他因此強調「程序民主」,民主僅是產生治理者的一個過程,選舉治理者才是民主的核心。因為美國普遍實行選舉,美國完全接受了熊彼特的理論,程序民主或選舉式民主成為美國民主理論的核心。

當民主變成程序民主,不再強調共享和平等,民主與自由主義的結合已無障礙,自由主義民主於是成為民主理論的主流及美國所推崇的普世價值。然而自由主義民主使選舉民主變成一種技術性的手段,自由才是民主的目的,目的重於手段,因此自由優先於民主,民主相當程度被自由消解於無形了。

自由民主理論有兩個嚴重問題,其一、選舉式民主只強調程序和形式,而忽略民主的實質,這在老牌民主國家不成問題,因為老牌民主國家在長期發展民主的過程中,不只有選舉,早已有法治、自治、公民社會和許多參與政治的方式等,然而當新興民主國家只強調選舉,而上述的配套環境都不具備,民主只是一個空殼子,徒有外表、沒有實質內容,當然不會有好結果。

自由民主理論的另一嚴重問題不只困擾新興民主國家,也困擾老牌民主國家。自由民主概念混淆了自由和民主的區別,實質上是以自由替代了民主。自由以個人為中心,看重個人能力和自發性,民主則以社會為中心,關心社會凝聚力和公平分配,自由一般要設法限制國家權力,而民主則在國家權力中嵌入人民權力。從各方面看,自由和民主是有相當衝突、需要平衡兼顧的,然而自由主義民主強調自由優先於民主,自由是民主的目的,等於是以民主冠名的自由主義,空有民主之名,而缺民主之實,因此造成世界越來越不平等,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威脅到很多國家的穩定。

自由民主理論對於美國在美俄冷戰中獲勝有不小貢獻,著名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甚至在1989年發表「歷史的終結?」,認為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到來可能是人類社會演化的終點、是人類政府的最終形式。不過,鑑於自由民主制度近年所遭遇的挫敗,福山本人已經大幅修正了自己先前的說法。

民主概念的演變 | 郭譽申

民主幾乎是人人耳熟能詳的概念,但是每個人心目中的民主可能不大一樣,這可以說很正常,因為民主概念起於古希臘時代,距今已有約兩千五百年,在這漫長歲月裡,民主概念經歷了不少改變,多年的演變自然讓民主有多個不同形象,每個人的理解不盡相同。

古希臘有許多城邦,各自實行不同的政治體制,亞理斯多德深入研究這些政治體制的差異,成為政治學的開山祖師,他依據兩個標準,統治者人數和是否以城邦的公共利益為宗旨,把政體劃分為6種主要類型:君主、貴族、共和、僭主、寡頭和民主。前3種是正體,以城邦全體公民的利益為依歸,後3種是變體,不照顧城邦全體公民的利益,例如民主政體由平民主政,只照顧平民或窮人的利益。

亞理斯多德

亞理斯多德

古希臘民主政體的實踐只有很短時間,但這樣的民主概念持續了兩千多年,偶而總會被一些思想家提出討論,思想家們幾乎都和亞理斯多德一樣,把民主視為貶詞,對民主頗有保留,認為平民缺乏治國的知識和能力而且不理性,擔心民主變成民粹,甚至成為多數暴力。

古希臘的民主跟貴族統治、菁英統治是區別開的,比較接近現代所謂的民粹,到了近代,民主的涵義被擴大,不再排除貴族統治和菁英統治,於是民主逐漸從貶詞變成了好詞。1688年英國的「光榮革命」和1776年的美國獨立被視為民主發展的里程碑,那時的英國和美國無疑屬於貴族統治和菁英統治,英國直到19世紀才有普遍的公民權,而美國到1830年代,大部份成年白人才有選舉權,到1963年黑人才有選舉權。

近代民主的興起與社會主義的興起頗有關係,因為兩者都強調平等,都支持平民大眾的權利。進入二十世紀,美國與蘇聯、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激烈競爭,双方都提倡民主,使民主更大行其道,雖然資本主義民主與共產主義民主有些差異,由於後者更強調平等,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一度較有優勢。

不論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民主,民主一直講的是如何讓人民參與,有效治理國家,再把成果普遍分享給人民,可以稱為「實質民主」。

1942年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出版《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一書,認為政治權力始終都在菁英階層當中轉讓,實質民主幾乎是空想,他因此強調「程序民主」,民主僅是產生治理者的一個過程,選舉治理者才是民主的核心。為了扭轉上述資本主義民主的不利地位,因為美國普遍實行選舉,美國完全接受了熊彼特的理論,大力推崇和推廣程序民主,即選舉式民主。隨著蘇聯共產國際的崩潰,選舉式民主成了民主的標準。

選舉式民主已經被推廣到世界大部份地方,但是成效並不好,許多二十世紀後期民主化的國家(被稱為「第三波民主化」)雖然有了民主的程序和形式,國家治理卻長期停滯不前,而「阿拉伯之春」的民主化更只有災難,顯然只有程序民主不見得能達到實質民主,民主的涵義還是需要從程序民主回到實質民主,但現代國家人口眾多,實質民主也不容易實現。

Joseph_Schumpeter

約瑟夫·熊彼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