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逝去的本省岳丈 | 卓飛

老人家走了,終於丟下了留戀的紅塵,安祥平靜的走了,88歲,算是得以善終,也是個福報。凝望著他微微帶笑意的面容,覺得這是他的一個快樂的出航,他在另一個世界,也許正自在的翱翔吧?

我的岳丈,沒有讀過什麼書,年輕時生活很困苦,但一生都過得快活自在,活得跋扈張揚,他生活於基層,往來白丁,卻純樸善良,謹守著做人基本的法則,對得起天地和良心,是個平凡的好人。

岳丈生長在日據時代,思想言行都深深受到影響。我每次看到老岳丈,就會想到廖輝英的《油麻菜籽》描寫的父親,像極了我的岳丈,年輕漂泊冶遊,晚年倦回,蝸居在家,繁華去盡,已是個落魄失意的老人了。

老人家,不喜歡外省人,更討厭國民黨,喜歡談政治,愛談國家大事,自認能知天下,對於我這外省女婿,倒是雖不滿意,但也能接受,只是總喜歡當著我面,罵罵蔣介石,讓我小小的難堪,基本上,他是個固執又愛鬧的老小孩。

對於他,永遠視他為一個要面子的可愛長輩,我總是唯唯諾諾的,他很滿意。照顧他的日子,與他的互動種種,他的純真善良,固執而顢頇,我眼中的岳丈只個是孤獨衰弱的老人了。

我不太會說台語,而我的岳丈聽不懂國語,所以我們翁婿間的互動,靠著的是意會和揣測,有時候會誤會其意,他想喝茶,我會遞上一個碟子,要擦臉,我卻跑去洗米等等的笑話,生活中不勝枚舉,也是有趣!

老人家有些輕微的強迫症,在我照顧他,推輪椅和餵食的過程中,老人家會很重視細節,如輪椅出入的方向,腳踏板的收合,如餐具的擺放,都要按照他的方式,如有些差錯,則會反復重來而一再堅持。

我能體會,他對這些動作的無奈,也都能耐心的配合,儘量滿足他的無理,老人家喜歡我的陪伴,我和他的相處,安靜而溫馨,從他眨動的眼睛,我知道他對我的感激。

幫老人家擦洗清潔的時候,看他光溜溜瘦弱的身軀,細小如麻雀的腳桿,顫巍巍而無助的抖動,突然湧現無盡的心酸,這個一向倔強的老人,是如此無奈的赤裸裸攤在我的眼前。

我相信他的內心,一定也是滿心的屈辱和難過吧?我像對著出生的嬰兒般,對他溫柔而耐心的擦拭著,給他最後小小的尊嚴,這是我衷心的希望。

雖然岳丈已走了,可是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具仍然放置原處,我們依然能感覺他仍生活在我們的身邊,他好像仍像往日一樣,靜靜的坐在輪椅上,安靜的看著窗外的流雲和微風。

下了一晚上的雨,嘩嘩啦啦的雨聲,似乎也在為這,平凡的老人家,吹起了哀樂,讓喜歡場面的岳丈,走得風光熱鬧,我心淒淒,他走的很有尊嚴!

日落狐狸眠塚上,
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生有酒須當醉,
一滴何曾到九泉?

每次面對著生命,面對著生死,我都有著感動,感覺人生的無常,思念再也回不去的過去,生命終究是首悲歌!

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脆弱的讓我們還來不及珍惜和回顧,就已結束,人生如夢吧,一歎且泫然!

失縱的房客 | 卓飛

知道嗎?房東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怕收不到房租,也不怕房子租不出去,最怕的是,房客住進來以後,就找不到,人不見了,那才是,噩夢的開始!我就遇到過這樣的狀況,現在想想,還是餘悸猶存。

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一間房子招租,位在西門町,生活機能很完善,是間很容易租出去的房子。

當初這對男女,來看房子的時候,開著賓士名車,西裝革履,氣派很大,那個女士,還抱著個貴族的貓咪,兩個人看房子的時候還對房子的設備指指點點,對沒配備車位不太滿意,但最後還是租了下來。

根據合約我收了兩個月押金和一個月租金,看起來一切都很圓滿,這對男女也表現的很大方,我覺得這是個好房客。

從身分證上看,這對男女,顯然非夫妻關係,應該是情侶吧,我心中如此琢磨,如此平靜的住了一個月,都沒有什麼問題,我也漸漸的去忙別的事了。

到了要付房租的時候,他們的房租一直都沒有匯入,我想對方大概忙而忘了,耐心的等了一個禮拜,期間也用簡訊提醒他們,也沒有「已讀」,播了電話也沒有人接,我還替他們找理由,想大概手頭不方便,不好意思接電話。

於是我又耐心的等了一個禮拜,還是沒有音訊,這時我才感覺有點不對勁,當天晚上就直接到房屋處找他們,按了電鈴,也沒有人應答,我在門外,足足等了三個小時,屋內未見人聲。

這時我確定他們在躲我,打電話給合約上的緊急聯絡人,發現電話竟然是空號,我心想還好有兩個月押金,也許過幾天他們就會出現的,自我安慰一番。於是,就在我心存僥倖的心態下,一下子又過了一個月,這對男女始終下落不明,如石沉大海,再也沒有任何音訊。

我這下也急了,四處打聽,問左右鄰居,有否見到那個房間有人出入,或曾經見過他們,得到的答案都是讓我失望。在我出租房子生涯,這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狀況,如訴諸法院提告,感覺又曠日廢時,不知會拖到什麼時候,天天半夜來此等候,也不是個辦法。

這時我真的是完全束手無策,只有拜託左右鄰居,幫我注意一下,我四處求神拜佛,只求這兩個人,能良心發現,快快出現,他們拖欠的房租,我也不想再跟他們計較了。

就這樣,在我憂心等待,惶惶不可終日,完全束手無策之下,一晃又是兩個月,大概我平日也常默默的做些好事,經常捐些錢給慈善機構,或老天爺看我也不是壞人,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有天的半夜,房子的鄰居打電話過來說,那個房間現在有人在裏面,我一聽,頓時精神大振,立刻坐計程車趕往現場。只見大門敞開著,屋內燈光大亮,凌亂的衣物散落滿地,有一陌生的老婦人正在打包,忙碌的收拾行李。

我立刻上前阻止,並問她是何人?如何會有房屋的鑰匙?這位老婦人,帶著慌亂又急促的語氣,說著我不太懂的台語,似乎要表達些什麼?還好隔壁的鄰居還在,我就請她來幫我溝通,才知道,這位老婦人是當初租屋那位女子的母親,她是來幫她女兒收拾行李的,並說女兒多麽的不孝,盡給她添麻煩,而那個男的,騙了她女兒,把她女兒害得好慘,她是來幫女兒忙的。

我說不行啊,這合約是她女兒簽的,她女兒就是不住,也應該自己出面,跟我做個結束啊,而且這位男士,怎麼也不見人影,現在老婦人把行李收走,萬一將來她女兒找上門,我可變成了犯罪了。

老婦人氣鼓鼓的說,那個男的現在已經跟她女兒分手了,而且這兩個人都不會再回來了啦,她們兩個人都被關起來了啦,在土城看守所,要關好幾年。

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找不到也聯絡不上他們,這監獄叫我怎麼聯絡?真沒想到租房子租來一個如此的麻煩,萬一沒有這位老婦出現,我豈不是要等到他們出獄!不由得捏把冷汗,暗道僥倖!

最後,我請了管區的員警,和里長一同過來,把狀況跟他們說明,並請老婦人寫下切結書,由里長跟這位員警做個見證,雙方才達成協議。我也同意這位婦人,現在就可以打包收拾行李,把房屋淨空還給我,而欠的房租我也不要了,並深深的感激,熱心鄰居的幫忙,如此這般,總算把問題解決。

在老婦人打包的過程中,我就一直陪在旁邊,這對男女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物,是真正的江湖高手啊,有各式各樣的賭具,什麼骰子、牌九、麻將、樸克牌,樣樣具全,還有什麼狼牙棒、鋁棒、扁鑽、短刃,真是玲琅滿目,令我咋舌,心想幸好,他們被關起來,否則我這個房錢,也不是好收的,看來老天爺還是對我不錯的。

由這次事件的教訓,我學會以後簽房屋租約,一定要確實,尤其保證人或緊急聯絡人,一定要先聯絡看看,以備不時之需,而租房子也千萬不可以衣帽觀人,認為開名車或西裝革履,就是好房客,看來我觀察人這方面,還是要再歷練歷練。

當老婦人收拾好房間,也送走了熱心的里長和員警,天邊也已大亮,我突然心情大好,感覺輕鬆起來了,走過228公園,看到晨運慢跑的男女,覺得每個人是那麼的慈眉善目,這幾個月的鬱悶一掃而空了,人生還真是很美好。

領悟 | 卓飛

人到了一個年紀,抗壓性越來越差,不知怎麼的,每次看緊張的球賽,在關鍵的時刻,會感到喘不過氣來,不敢繼續看下去,想跳過這決勝點,直接等著看結局勝負。

這種感覺讓我惶恐和疑惑,也讓我錯過了許多比賽精彩的鏡頭,我想我越來越不適合,看球賽的轉播了,我大概也不再算是個狂熱的球迷了,這種心態的轉折,應該也是一種老化的跡象吧!

由此,我在想,人的一生,也就像身體的變化,從稚嫩到成熟,從壯實到衰敗,都是生命的規律,曾經攀升過巔峰,意興風發,顧盼自豪,但終究也會慢慢步下舞台。

在台下,欣賞著舞台上的新寵風華,不必喟嘆和傷感,要坦然的接受,正如四季的遞嬗,春夏秋冬的更替,要欣然的感受,各個階段的美麗。

人生不長,卻有它的法則,大自然很公平,我們每個人都該尊敬生命的道理,誰都年輕過,誰都也會衰老,這種的生命的運行,值得我們深思和感動,當你幡然領悟時,你就能享受生命而不役於物了,我應該也快到這種境界了吧?希望是這樣的。

春日才看楊柳綠
秋風又見菊花黃
榮華總是三更夢
富貴還同九月霜

生命如日之昇落,生生不息,不必執著,想通了,就海闊天空,一片冉冉飄舞的落葉,也能見其婆娑搖曳之美,生活處處都是感動,你們說是嗎?

李家同教授的小品文章 | 盛嘉麟

李家同教授以前專門借他的高中、大學、留學同學的人頭,寫瞎編的善良故事,取信於人,刊出過百篇的勵志文章。

雖說立意良善,但是善良的故事瞎編得實在太離譜,有損他的聲譽,而且他同學的人頭也用光了,最近幾年不再寫了。

後來他又寫批評文章,譬如他參觀一家家電工廠,廠長告訴他家電產品的特殊螺絲釘從日本進口。他就批評說台灣沒有基礎工業,螺絲釘自己都不會製造,呼籲政府當局要發展基礎工業,奠定工業基礎。

譬如他參觀一所國民小學,看到小學教師費盡唇舌講解雞兔問題。他就批評說國民小學就應該有代數教學,這樣雞兔問題用代數解決就很容易。

李家同教授寫的批評文章,因為不瞭解實際狀況,閉門造車,讓人哭笑不得。

這是我第一次讀到李家同教授寫的小品文章,八十五歲了,擺脫了勵志文章及批評文章,較有可讀性,但是我讀完之後,有兩個感覺:

1)大概當慣了校長、教授,總是喜歡教導別人,這篇文章又開始教導我們「老人要保持心情平靜的七個辦法」。

2)再看這七個辦法也不過是七拉八扯的,敝帚自珍的辦法,不是嚇死人的良方,有如網路上的扯淡,沒啥參考價值。

我希望有人明白,八十五歲了,即使是當慣了校長、教授,也不要再寫勵志文章、批評文章、教導文章。

秋日的呼喚 | 張復

秋天終於來臨,幾乎是在一個夜晚裡形成的。人們開始往自己的身體裡尋找溫暖,不僅僅因為它多了幾層衣服的保護,你還可以在那裡找到自己的回憶。

我想起我住在北卡羅來納的日子,那是我生活在國外的第一年,那裡還有好些個像我一樣來自台灣的學生。那時人們流行去國外讀書。不管你怎麼對別人解釋,真正的原因也許只是想出外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秋季很快來臨。我們住在城市裡,並沒有太強烈的感覺。原先前來異國的想像卻偷偷地從身體裡鑽了出來,而我們可能把變得涼颼颼的空氣解釋為新鮮空氣。於是大夥兒決定在一個週末驅車出城,那可是我第一次去遠地遊玩。

我們在上午出發,目的地是位於西邊州界的國家公園,名字是藍嶺山脈(Blue Ridge Mountains)。你不需要收集任何資訊,就可以在自己的心裡為它建構一幅美麗的圖像。我們會先到附近的一個小城Ashville過夜,這是另一個可以帶給你美麗想像的名字。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到達那個小城的黃昏。我們的車子在一路順暢的高速公路行駛了整個白天,卻在將要離開它的坡道上停止前進。我們坐在車子裡,儘可能透過車窗看著外頭的景象。這是一個顯然供觀光客下榻的城市,此時被掩蓋在陰暗的天空下。不知從什麼時候升起的霧靄,打濕了四周的樹木與草地。有一條本地使用的馬路從我們坡道的下方穿過,上面也塞滿了停頓不前的車子。馬路上的紅綠燈依然變換著顏色,兩旁的加油站和旅店也開敞著進出口的車道,好像都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唯一滯步不前的卻是客人自己。

等到車子終於可以移動,我們開始往城外的方向駛去。車子下面的柏油路逐漸變得狹窄,我們很快鑽進有林木庇蔭的丘陵。當我們終於到達目的地,並且走出車外,立即感到刺痛了皮膚的冷空氣。主人已經帶著笑容站在停車場旁邊等待我們,說我們到的比他預期的晚。據說他夫婦兩人原來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後來畢了業,留在同一個城市裡工作,卻在這個小城購買了一個度假用的公寓。

我們走進去,看到裡面幾乎是一片空曠,只有靠廚具的地方擺置了一張餐桌和匹配的椅子。主人一再說,他們才剛搬進這房子不久,還沒有添購太多家具。其實這樣更好,正適合我們這些同樣缺乏結構的客人。晚餐只是簡單的食物,加上並不特別卓越的烹飪技術。然而這些都是我們開始習慣了的生活方式,好像我們頭上的髮型,以及從Kmart購置而來的服裝。

飯後很多人跟隨主人一起出外散步,想看看這裡有什麼以前沒見過的景象,這讓我想起自己在阿里山的夜晚也曾經這麼做。然而這裡的空氣比阿里山還冷,路上沒有任何行人。空氣裡聞不到飄散的食物味道,也聽不到人們邊吃飯邊發出的歡笑聲。這讓我感覺,這個國家自由、粗獷、開放,但生活在其中的代價是你必須忍受孤寂。這其實是西部電影常帶給人的感覺。然而在電影裡,你可以聽到好聽的背景音樂,有時還是女主角自己唱出來的。然而這裡似乎什麼都沒有,只有越來越寒冷的空氣。

等我們走回房子裡,看到有些人已經坐在睡袋上聊天。我也把自己帶來的睡袋攤開在地上。我沒有聊天的對象,只好靜靜地躺在那裡。跟這麼多人睡在一塊兒,是我只有在軍事訓練時才有的經驗。那時教育班長站在走道上不停地發出警告,如果他聽到任何人講話,就要罰這人出外跑步。等班長的聲音走遠了,我才小聲地跟旁邊的人交換名字,原來住在哪裡。我聽到旁邊的人又跟他旁邊的人交換同樣的訊息。在這兒,我反而沒有機會這麼做,卻也很快睡著了,即使我以為自己無法馬上入睡。

第二天,我們聽從主人的指示,順利地找到上山的道路。當我們的車子行駛在與四周山巒同一高度的時候,霧氣逐漸消散了,天色變得比先前光亮許多。現在我們可以看到覆蓋在每一座山上的樹木,都展現出變了顏色的葉子。然而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停下車來,只能打開車窗,讓景物接近我們。好像你只要聞到沁涼的空氣,就縮短了你跟萬物的距離。

雖然有很多車子在我們的前後馳行,我們卻很少有機會看到人,我說的是那些站立在自己兩腿上的人。而且我們刻意避開供遊客坐下來用餐的客棧,儘管它們總是座落在最好的景點上。最後我們找到一個場地,前面有偌大的停車場,後面有逐漸向上攀升的步道,以及放置在其間的野餐桌椅。

我們走出車子,發現這裡沒有太突兀的景色可看。供野餐的桌椅上都沾滿了水,好在我們並沒有任何食物必須在桌上才能吃。四周的空氣依然十分寒涼,我們不自覺地走向一個規模很大的亭子,中間有一個不小的坑洞,裡面已經點燃著熊熊的烈火。你只要隨意轉一下頭,就可以看到亭子的角落還堆積著一捆一捆已經劈開的木材,似乎是免費提供給過路的遊客使用。我們站在那裡不走,逐漸有更多的人向我們走來。大家都站在那裡沉默不語。如果在台灣,有人會好奇地詢問那些有外國臉孔的人從哪裡來,好像那是長久居住在那兒的人所享有的特權。在這裡,卻沒有任何人詢問我們。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這是這個國家的特色。人人都曉得要放別人一馬(leave them alone),這是我很快就學會的一種說法。

我們只打算花費一天的時間在山上,不久就捨棄繼續前行,往山下的方向駛去。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經驗,新奇、緊湊、而且累人。然而回去以後,我們恢復原先煩忙與緊張的生活,這才是我們來這個國家要做的事,也是你寫信給親人時第一個會想到的事。接著我們各奔東西,繼續忙碌著只有自己才曉得如何處理的事情。

當我想起這段往事,中間已經跨越好幾年的時光。那時我早已遷移到北部,拿到了學位,在距離紐約市不遠的地方找到我的第一份工作,並且購置了房子,為它添購一些家具,也增添了一個嬰兒,那是我們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小孩。

那可能是星期四或星期五的晚上,我正等待這一天像大多數的日子一樣靜靜地從記憶裡消褪。不久我接到一個電話,告訴我最近從台灣出來的C君將要來我家造訪。他向我問清楚如何搭乘火車過來,說他們到達以後會打電話給我。

C君與我有不少共同的朋友。然而我們真正有機會見到彼此是在我即將離開台灣的時候。那時我與他恰巧做了角色的互換。他本來就讀數學系,後來想改讀哲學。而我本來在哲學系就學,出國以後將改讀數學。為了這緣故,有一天他在另一位朋友的陪同下來到我家,說他想購買我所擁有的那套哲學百科全書。我打算送給他,但他堅持出錢購買。我就收下他的錢。然後三個人一道出外吃飯,我用他的錢來付帳。我以為他會跟我交換哲學方面的意見,很訝異他並沒有這麼做,也許是因為他也不想跟我談論數學方面的事情。

正當我在美國忙著為自己的生存奮鬥,台灣也發生很多事情。C君參與了高雄美麗島事件,是戒嚴三十年以後才發生的一個重大的政治事件。後來他與很多人被捕,並且被判入獄服刑。突然之間,那些不快樂的過去又回到我的腦子裡。在一個即將入睡的晚上,我發現自己開始向神明祈禱。我以為我不再有這樣的需要,就像我以為自己不再關心台灣的事情。然而當你感到無能為力的時候,這大概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那一年我們參加了不少座談會。其中有一個是在我自己學校裡舉行的。演講者來自台灣一家報社,是個資深記者。她一開始很冷靜地陳述美麗島事件發生的經過,目的是要補足海外人士資訊的不足,她說。最後,她用稍帶遺憾的口氣總結,面對這樣前所未有的變局,政府有不得不採取法律行動的苦衷。

這其實是我好多年以來第一次聽到的華文演講,不確定自己該做怎樣的反應。演講後,聽眾的發言的多半是,他們支持政府的行動。後來有一位女士站起來,用幾乎哭泣的聲音說,國父和革命先烈用拋頭顱、灑熱血的犧牲所換來的中華民國不容許野心份子隨意將它摧毀。我突然按捺不住身體裡沸騰的血液。我站起來說(在得到演講者允許以後),我們的國父發動革命的時候也被清朝政府當作叛亂份子。可是這樣的政府反而被推翻了,這是因為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最後會起來打倒不公不義的政府。我這種另類的八股意外地引來很多掌聲。

演講者似乎理解到情況有異,很快宣告她的演講到此結束。在聽眾擁上前跟她對話的時候,我趕緊走出會場,發現入夜以後的空氣變得十分寒涼。我的身子不禁發起抖來,也許是因為我還沒吃晚飯就趕來參加這個活動,也許是因為我的身體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亢奮的生理反應。

然而,時間不會為了任何事情而停頓下來,大家很快又回復到各忙各的生活。即使你不願意這麼做,每年定期變化的季節會逼使你就範。就這樣,時間快速地向前奔馳,沒想到C君已經服刑期滿,而且有機會到國外來訪問。那時候有很多像他這樣的人會這麼做,說這是讓他們有機會充一下電。

接到C君將來訪的消息,我很快想到我忘了留下對方的聯絡電話。似乎有些人即使住在國外,仍然保留台灣的生活習慣,認為他們想拜訪的人家會像店鋪一樣,不管什麼時候都有人在那裡駐守。因此當他們決定拜訪你,必然有人開門出來迎接他們。這當然不是我們這個簡單的三口之家能夠實現的生活方式。我在心裡這麼嘀咕,卻沒有在星期六接到任何電話,或者在答錄機裡聽到任何留言。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們留在家裡不出門,卻依然沒有接到任何電話。我開始懷疑C君已經將我排除在他忙碌的造訪名單之外,但也覺醒到沒有人打電話給我其實是我生活的常態。我開始埋怨自己從來不主動跟人聯絡,才落得別人也不常聯絡我。

黃昏的時候,我們依然坐在有陽光斜射的飯廳裡吃飯。這其實是一年裡陽光最美好的季節。即將遠離的太陽似乎願意花費更長的時間逗留在這裡。如果不是因為等待C君,我們必然開車出外遨遊,有時會開到靠海的那條公路,即使只為了看一看陽光灑落在仍然保持青綠的草坪,以及那棟站立在海灘旁的大廈,孤獨地面對著大西洋。這些景象會讓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廣播劇。

然而就在剛吃完晚飯不久,電話鈴聲響了。前次跟我聯絡的那位朋友出現在話筒裡。他說他們已經到達,問我可不可以去接他們。不等我回答,他繼續說,本來他以為可以自己走到我家。下了火車以後才發現,這裡跟紐約的地鐵站完全不一樣。我說沒問題,我這就馬上過去。

我很快到達火車站。這個站其實並不大,這時正被頗為空曠的停車場所包圍。天色正進入昏暗,我先看到跟我聯絡的朋友獨自站在顯目的地方,接著才看到C君被包圍在一群人當中,他們都是我不認識的人。我和C君握了握手。然而在寒暄以前,我必須解決一個問題。與他同來的人多到一部車子裝不下。我說,這不成問題,我分兩趟往返就好。

我先把C君以及另外幾個人放進車裡。在短暫的旅程中,我聽到他說:「這地方跟紐約完全不一樣,感覺這裡才是美國。」我回答:「紐澤西其實是個很乏味的州。有些電影明星嘲諷自己出身平凡,會說他們是紐澤西長大的。」C君說:「原來這地方跟紐約不是同一個州。」我說:「就像台北縣與台北市不是同一個行政區域。」

等我將第二批人載回家裡,我要他們先走下車,然後把車子駛進車庫裡。我下了車,立即聽到鬧烘烘的聲音透過牆壁傳到耳朵裡,好像我正走向一個宴席,而不是我所習慣的一棟安靜的房子。這讓我想到自己在Ashville的那個夜晚,只是現在我改變了身份,成為一群不速之客的主人。

我從車庫的門走進房子裡,發現客人已經在地毯或地板上找到自己的座位。還有人靠在帶來的睡袋上,這時捲成一個滾筒的形狀。我還看到有人在廚房裡給自己弄東西吃。他們說,大家已經在城裡吃過飯。他們只是嘴饞,想給自己做點宵夜。我問他們,現在是不是在學校讀書。他們馬上說,沒錯。然而每個人都表現得像素有訓練的情報員,沒有人會告訴你,他們在哪個學校註冊。這讓我想起在我小學旁邊有個訓練情報人員的基地。我們常常把鞦韆盪得很高,好透過牆頭偷看那些面上戴了白色布巾的人,那時正靠在廊柱上抽煙。

C君仍然被包圍在一群人的當中。他挺直的背脊以及有點誇張的手勢讓他看起來很像正在授課的老師,而坐在他四周的人也把鬆垮的坐姿與歪斜的上身帶到了這裡來。我蹲在外圍的位置上,想聽聽C君在講什麼。然而他似乎習慣在某個關鍵時刻特地壓低聲音。有興趣聽的人必須將身子向前傾,或者請求他再講一次。我無法這麼做,結果聽了半天,竟然沒有抓住任何要點。

有人走過來問我,是否允許他們到後院去。「今晚是中秋夜,你知道吧?」這對我來說可是驚天霹靂的消息。我感到自己像中了樂透一樣,不但有這麼多來自台灣的人出現在家裡,而且帶來了我久違的中秋節日。

我很快理解到,問話的人想知道他們是否可以把椅子拿到後院去。我們並沒有多餘的椅子,只能請他們從飯廳抓了幾把過去。我的妻子看到有人把泡好的茶端了出去,突然心生一計,將我們女兒的那張四方形小桌子也移到後院,充當茶几使用。

我也好奇地走了出去,看到天空上的月亮確實是圓的。坐在自己家的後院賞月,這可是我從來沒有的想法。我記得最後的一次賞月是在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那晚我們在沙鹿,我跟隨媽媽去拜訪阿桃家。然而阿桃正好去親戚家幫忙,並不在自己家裡。而我們只是暫時住在沙鹿,等爸爸忙完那裡的事,就要跟隨他一起返回安平的新家。

我走回房子裡,問正在看電視的女兒是否想出去看月亮。「圓圓的月亮,跟妳的名字一樣圓。」我女兒的小名是圓圓,這卻引不起她外出的興趣,即使她的那張四方形桌子已經被移到外面去。

我又走了出去,看到原來坐在外面的人正走回屋子裡,說他們要找藥膏塗抹被蟲子叮咬的地方。「外面的蚊子很凶猛。」他們說。現在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坐在外面。這畢竟是中秋的日子了,外面的空氣已經有明顯的涼意,無怪乎古人要把它訂為賞月的節日。然而他們忽視了一件事,正像我自己也忽視了同樣的事:戶外的蚊子很凶猛。不久我也感到自己被牠們攻擊,不得不棄守這麼好的一個位置。

我重新回到屋子裡,發現我認識的一對夫婦也自行開車到達我家。那位先生以前是哲學系的老師,現在在一所出名的大學裡教中文。他一向以教學著稱,現在又讀了不少文學作品。我聽到他正在跟兩位學生模樣的女性談論王文興的《家變》。我聽到其中的一位女性說,她無法理解為什麼離家出走的不是那位叛逆性的兒子,而是他的父親。我沒有讀過這部小說,很好奇這位老師怎麼回答。然而我沒有聽到什麼強而有力的論點。這讓我感到有些失望。他似乎忘掉哲學家無論如何都得提出一些具有思辨價值的論證,而不是以他自己對這部小說的激賞作為答辯。然而,這就是我們那個年代的特色,我在猜,特別是當你身在異國的時候。我記得我自己也曾經慷慨激昂地說:「…可是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很快感到疲倦了,發現妻子已經帶女兒上樓睡覺。我不記得Ashville的主人陪我們到幾點,我知道我自己無法繼續陪伴我的客人。明天一早我還要送女兒去幼稚園,然後趕去公司上班。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C君比我更早醒來,正坐在餐桌上吃他們自己帶來的麵包。他告訴我,有人已經從外面散步回來,發現我家距離火車站不遠,他們自己可以走過去,不需要我接送。他們很快離開了我的家。臨走前,還把所有的東西還原,包括我女兒的小桌子。

我與C君離別多年的重逢就這樣結束了。在開車的路上,我想到我已經與他走在完全不同的路徑上。我生活在平靜沒有變化的美國郊區,他則一步步走入政治的激流中,而我們還沒有機會好好與對方聊聊自己,以及對各種事物的看法。

當我寫完這些往事,感覺好像是在描述上個世代的事情。後來台灣發生了很多變化,我也在這當兒回到自己的故居地。然而事情的發展並不完全如人們所預期的那樣。每一個人容易按照自己的想像來期待未來,卻不容易接受別人與自己不同的想像。我跟C君仍然沒有太多來往。出乎意料的是,某些共同的朋友也沒有繼續跟他來往。在這個變化莫測的世界裡,人們似乎都在忙碌著只有自己才曉得如何處理的事情。有時候,我會懷念以前那段平靜的歲月以及我們共同的仇敵。正因為它,我們意外地結合在一起,並且天真地以為,只要推倒這個邪惡勢力,這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而我們就能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後記:我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在寫一篇歌詠秋天的散文,沒想到寫出了一段時間的歷史。

世事 | 卓飛

共在人間說天上
不知天上憶人間

人人都嚮往山林,遠離塵世的喧囂,清靜無為,淡泊自適,與清風明月為伴,這是許多人奮鬥一生,心中藏著的一個夢吧!

但,清風明月誠然高節,小橋流水也是宜人,心中的恬淡,卻來自內心的感動,抱持著水波不興的胸懷,在哪兒都是桃源福地啊。

走遍了人世滄桑,曾經錦衣玉食,也有過白水度日,但繁華落盡,更見真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要心中有愛,處處都是錦繡爛漫,處處都是清風明月。

我愛塵世喧囂的市集,人肩雜沓,你推我擠,吆喝聲音此起彼落,感覺真是人氣盎然,充滿勃勃的生機,在生活的汗水中感動,在奮力的掙扎中有溫暖在流動。

升斗小民,為了個小小菜錢講價,你來我往,動盡了腦筋,卻樂趣無窮,為了多要根青蔥,更是爭得面紅耳赤,幾乎動武,最後卻以皆大歡喜收場,這是個多麼有趣又感人的畫面啊!

這才是最活脫,最真實的人生,這些為政當官的大人啊,真該常常走一下市集,才能感受到,人民要的只是最真實而有血淚的生活啊。

當時只道是平常
身在福中不自知
早知有中化作無
常在有時想無時

有的東西是失去了才會感動,人總是不珍惜所擁有的,是不是呢?我們都該思考一下。

願做隻聒噪烏鴉,時時提醒,人生入夢,繁華皆空,爭什麼呢?

講給我女主人聽的幾句真心話 | 張復

不要經常把手伸到我的面前,還嘩啦嘩啦地晃動著。即使我只是一條狗,也聞得出妳手上並沒有食物。如果有,它們早就掉得滿地都是了,好嗎?

為什麼只有出門的時候,妳才把有味道的水噴到衣服上?為什麼在家裡,妳不把它噴到扔在沙發裡已經有好多天的衣服上?

妳最需要我保護的時候,是那些連路都走不穩的男生企圖靠近妳,還想跟妳講話的時候。偏偏也是這時候,妳會假裝很開明,放我自己去草地上玩耍。

妳自己跑進河裡的時候,不要拖著我一起下去,還不斷撥水到我身上。要知道,妳回岸邊以後會重新穿上衣服,我可是依然光溜溜地走在街上耶。

上樓梯的時候,不要一面抱著我,一面還嫌我重。我只是給妳機會抱抱我,並不是我自己沒能力爬樓梯。

矮山丘上的一棵樹(詩) | 張復

當你抬起頭來,

看著窗外的一棵樹,

站在不遠的矮山丘上,

面向著你看不完整的天空,

眺望著你無從看到的大地。

你看著它柔軟的樹枝與樹葉,

一會兒向左搖曳,

一會兒向右搖曳,

好像在跟誰訴說著什麼。

也許它正在跟離去不久的颱風道再見,

或者對即將轉成昏黃的天空說保重。

好像它知道什麼你不知道的事,

記得什麼你記不清楚的過往。

難道它知道曾經有一個午後,

那時你還住在南部的海邊,

正從一場午覺裡甦醒,

聽到航行過低空的飛機,

給大地製造出嗡嗡嗡的聲音。

也許在那一刻你曾經想:

將來我會是怎樣的人,

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這些屬於已經消逝的青春,

或許只有這棵樹還留下些許印象,

這時正用它搖晃的樹葉

企圖碰觸你不知躲在

何處的回憶?

遺憾 | 卓飛

整理衣櫥,卻整理出一袋滿滿的記憶,從小到大的過程,都被仔細的封存在一袋厚厚的資料夾中,小心翼翼的檢視著,像輕輕的捧起一團溫柔的夢,不忍弄碎了。

看到張幼稚園的畢業照,在稚嫩的臉龐上,猶未染上塵世的滄桑,凝視著相片中的我,不知小小的心靈,可曾想過未來即將面臨的風雨人生?我默然。

翻到一張大學聯考的成績單,不覺有些的傷感,那是人生一段最簡單而輕鬆的歲月,生活的節奏是單純而緊湊,只要把書讀好就好了,我知道,人生無法重來,沒珍惜好我的青春,可惜了。

而一張成功嶺的受訓通知單,更掀起心中千尺浪,這是我第一次的團體生活,也是初次體驗到不合情理的管理,才知道,生活中不是只有風華雪月,如此的單純美好,還有更多的限制和約束在你的未來,這是個成長的開始。

成功嶺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個月,卻帶給我莫大的震撼,對我熱愛的土地,才有了真正的歸屬感,覺得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一份子了。

想到現今社會的紛紛擾擾,不覺有今夕何夕之嘆,人,真的是失去了才會後悔,可是卻永遠犯著同樣的錯誤,我泫然。

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
綺羅畢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壟平。

古之《恨賦》,今讀之猶感傷懷,這個年紀了,許多遺憾在心中,也只有託付於文字,寄情於呢喃,這個世界已不屬於我了。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就這樣也就是一生了!一嘆!

1969年的夏日台中 | 張復

當我有機會回到童年時涉足的台中,我正在成功嶺接受大專集訓。星期天的假日,我們有半個白天的時間穿著制服倘佯在台中街頭。然而我很快就厭倦反覆走在相同的街道,不斷地看到與我形象相同的人,彼此錯開意外交接的視線。我渴望看到十多年前的台中,那時我跟隨爸媽從沙鹿搭車來這個城市遊玩,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那麼新奇而且有趣。

我嘗試在台中公園尋找過去的足跡。我走到池塘旁邊,避開人們泛舟的區域,走進一塊有樹木遮蔽的空地。在那裡,我看到好些個點了茶的中年人,安靜地坐在藤椅上,跟人聊天,或者獨自仰著頭睡覺,好像他們的半輩子都是用這種方式來打發星期天的時光。有一次,我從一個小徑走入沒有太多人涉足的林地,接著翻越一個坡地,我突然感覺我看到熟悉的景象。我不確定是什麼東西讓我感覺熟悉,卻在內心裡產生一種莫名的興奮。我確定童年時來過這裡,翻越相同的坡地,看到同樣的景象。我可能不是跟隨爸媽,極可能是伴同小胖一家人來這兒玩耍,我才有機會這麼放縱自己。

我也企圖尋找爸媽常帶我去的傅媽媽家。我還記得我們一到達她家,傅媽媽就把茶几上的西瓜切給我們吃,說那是老早為我們準備好的。去尋找傅媽媽家,我沿著感覺有點熟悉的馬路走下去。人行道很快消失了,房子也很快稀疏了,讓我感到自己已經走出鬧區。然後,我看到一個三岔路。左邊的路看起來有點熟悉,會跨過一個平交道。接著往哪裡去,我卻沒有把握。右邊的路則更加迷茫,只是繼續走同樣的路,把問題帶回原點。我決定在那兒轉回頭。時間不容許我把它花費在沒有把握的地方,何況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想尋找什麼。

下午的台中變熱了。我不記得自己怎麼打發那段時光。我必然覺得可使用的時間已經不多,然而我總會在搭車回軍營以前走到柳川圳的附近。我確定我童年時也來過這裡,雖然記不得我來這裡做什麼。

城市在那兒突然變得寬闊起來,空氣裡也多了好聞的味道。我走到有人行道的這邊,看著佔據了另一邊的人家。他們把房子延伸到河道上,拿磚頭柱子或孟宗竹撐住延伸的部分。就這樣,房子往上生長,長出第一層,那是給客人坐下來喝茶用的;然後是第二層,那是給主人晚上睡覺用的;有時還有第三層,那是給鴿子住的房舍。我會注意到最上面的一層,因為住在那裡的房客這時正在天空遨翔。我還會看到一個男人,抓著尾端綁了布條的長竹竿,在那裡不斷地揮舞。我把頭抬得更高。風拂過我的臉。我看著藍色的天空和白色的雲朵,裡面悄悄地滲入了一點橘黃的色彩,還有我感傷的心情。我知道我得離開了,最好不要帶太多的回憶,這樣以後的日子會好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