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眼前的苟且中活出詩與遠方 | 劉廣華

寒流肆虐,刺骨清寒,劉杯杯打著哆嗦走進辦公室。
歲末年終,學期即將結束,學生、老師都已離校,成績也完成結算、公布,再幾天學校也要大休了;辦公室隨之進入休眠待機模式,多數同仁利用年資假出國、出遊,陪家人、陪孩子、陪想陪的人去尋找早早安排好的詩與遠方了。
辦公室有點冷清,只剩劉杯杯跟少數幾位同仁面對眼前的苟且。

劉杯杯雖然工作上喳喳呼呼,但本質上有點內向自閉,典型的宅老人;休閒時,不會呼朋喚友,不會吆喝唱歌、打牌、爬山、賞鳥、攝影、跳土風舞,就是個言語無味、面目可憎的老頭;就算是休假,也就是宅在家裡看電視、看小說,即便運動,也都是跑步、重力訓練、游泳這種不需有伴的活動,連喝個酒,也是自斟自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宅老頭認為,眼前的苟且其實蠻舒服的,不需要詩與遠方!
換個角度想,有心的話,就算是眼前的苟且,也能活出精采的詩與遠方。

宋代女詞人李清照跟先生趙明誠光喝茶都可以喝出情趣來:
「餘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
比記憶,拚喝茶,貧賤夫妻的日子也是過得有滋有味。

蘇東坡因「烏台詩案」遭貶,仍不懷憂喪志,依舊吟唱: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好一句人間有味是清歡!
是啊,午後飲著漂浮著雪花般泡沫的茶湯,嚐著盤中春日採摘清甜可口的蓼茸蒿筍,就是清新美好,令人開心的人間好味道。

古典文學上另一對可愛的夫妻沈三白與芸娘也是把眼前的苟且活得有滋有味的高手。
沈三白小時候把蚊子關在蚊帳中,徐噴以煙,想像那是青雲白鶴;夫妻倆偕友人外出賞花,覺得賞花冷飲特別沒味道,有說就近覓飲者,有說看花歸飲者,但都不如對花熱飲來得暢快,後來還是芸娘想到辦法,用一百錢請一個賣餛飩的擔擔子前來,一行人柳陰下團坐,先烹茗、暖酒、烹肴,其樂無比。

記得幾年前大陸有一名中學教師寫了一封只有10個字的辭職信:
「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霸氣、決然、又充滿了詩與遠方的情懷。
不過,隨即就有人吐槽:
「世界那麼大,妳憑甚麼去看看?」
可不是嗎?
去看世界,得有錢啊!
詩與遠方當然是存在的;不過多數人在多數的時間中,還是只能活在眼前的苟且當中,得等存夠了錢之後,再一邊吟詩一邊去遠方。

劉杯杯宅歸宅,過去近20年中因為工作關係,倒是經常跑遠方,不過因為性質是工作,也就沒有什麼詩的情懷。
今天禮拜五,beer night;不過,天寒地凍的,為了從苟且中活出詩與遠方,還是換吃鍋吧,吃飽喝足了,才有力氣吟詩。

一頓我仍然記得的晚餐 | 張復

我仍然記得我們去台南城裡看爸媽朋友的日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曉得那地方的名字是水交社。從來沒有人向我解釋為什麼它有這麼一個奇怪的名字,包括長久住在那裡的人。然而在那個時代,我聽過不少這類古怪的地名。例如,從我們的村子走出去,如果沿著那條柏油路一直往前走,你會走到一個叫沙灘的地方。然而那裡並不靠海,只是有很多細沙堆積在路的兩邊,幾乎掩埋了整個柏油路。此外,在我們上學的路上,如果你故意走錯路,會走到一個叫酒家還是九家的地方,然而那裡並不賣酒或任何其他東西,看起來也不像只有九戶人家。

水交社位於台南市的一個郊區,在所有房子都快要消失的地方。只有我們要去拜訪的那個眷村,還隱藏在一排鳳凰樹的後面,埋沒在知了鳴叫聲的裡頭。走入村子以前,我們會經過兩家小吃店,都位於村子口的地方。每看到它們,媽媽總會問爸爸,我們要不要先在這兒吃了飯以後再過去。爸爸總會猶豫個好一陣子,這時我們已經走過那兩個店鋪,聽到裡面的收音機正在播報新聞,並且聞到剛從鍋子炒出的菜餚散發出很好聞的味道。

那時我們住在台南另一頭的郊區,需要花費不少時間搭乘公車到市中心,然後換乘另一部公車到水交社。後來我們搬了好幾次家,卻總住在某個城市的郊外,而且總是在爸爸的引領下前往另一頭的郊外看朋友。帶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卻一直是水交社,也許是因為我的心智在那時正開始成長。

我仍然記得,當我們乘坐的公車到達終點站,那已經是太陽高照的中午時分。我隨著爸媽走下車子。我們還沒走出幾步路,那部巴士已經在車掌小姐的哨音裡掉轉了車頭,接著很不情願地撿起一兩個站在路邊等待的乘客,把他們載往市中心,然後在那裡把他們放下來,就像在那兒把我們撿上車一樣。

時代距今久遠,我對於水交社的記憶已經殘破不全。我記得比較清楚的反而是剛下車以後所看到的一條筆直的柏油路。它從我們所在的馬路左邊切出去,在露出了紅土的地面上一路往前延伸,直到快要被水蒸氣模糊了的地方,你才看到一個崗哨模樣的建築。那裡站著一個即使從遠處看都覺得高大的美國人。他的頭上戴著光亮的頭盔,上身穿著筆挺的黃色制服。站在他對面的還有一位個子矮小(但也許只是站著的高度不同)背著步槍的國軍士兵。每一個經過崗哨的車輛都沒有例外地在那裡慢了下來。有的逗留得比較久,有的則很快離去。是否可以離開似乎都由這個高大的美國人用一記漂亮的軍禮來決定。

我不記得這崗哨的後面還有些什麼東西,也許是因為距離太遠,或者那條路從崗哨之後變成了下坡路。似乎沒有任何人知道答案,包括住在水交社的人。我只聽到大人提到那是一個美軍基地。但說話的人講到這裡就不再講下去。不知道是他沒有更多的話可以講,還是意識到我們不該聽那些話,而我爸爸也沒有追究下去。我爸爸從來不會逼問別人到底知不知道答案,不像我們學校的老師那樣。

後來我仍然有機會回去台南,卻從來沒有回到水交社。我重新想到這個地方,是我在美國的第一年。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我其實很少回想過去的事情。我會想到水交社,也許是因為那裡長得比較像美國的模樣。美國的馬路直又長得嚇人,兩邊沒有緊貼著馬路而蓋的房子。有時候,你還會在寬闊的馬路上看到起伏的坡道,好像人們不想花力氣把這樣的馬路剷平。也許是這個原因,水交社那兒的樣貌逐漸浮上我的心頭。現在我還能夠在腦海裡看到,走進那個基地以前也是一條筆直的馬路,隨著地面呈現起伏的形狀,路的兩旁連一棟房子都找不到,完全像我在美國所看到的模樣,而這條路所通往的正是一個美軍基地。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我已經在學校上了一整個月的課,並且領到我的第一筆助教薪水。我開著車把那張支票存進學校對面的銀行,順便支領了一些現金出來。想到以後每隔一個月我還能存進一張支票,開始感覺自己已經成為受歡迎的顧客。當我把車子開出那家銀行,覺得應該再做點兒什麼事才好。我對坐在身邊的妻子說,我們去外面吃晚飯吧。妻子並沒有提出反對意見。我猜她跟我一樣覺得這是一個不同於往常的日子。

認真說起來,我們並沒有什麼值得慶賀的事情。事實上,如果加上開學前的日子,我來到這個城市已經有二、三個月之久。我新婚的妻子後來搬過來與我同住。她放棄了自己的學校,因為發現那學校並不提供宿舍,而附近高昂的房租會吃掉她所有的獎學金。離開那個學校就等於放棄她先前累積的學業成果。其實這也是我自己的情況。我們就讀同一個大學的哲學系。就在我快畢業的那一年,系裡發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政治事件。很多年輕的教師被除去教職,連研究所也停止招生一年,讓我失去了晉升研究生的機會。我當兵的時候,我的妻子(那時的女友)獲得助教的職位,但很快被新來的系主任解雇。所有的跡象都顯示我們在這個系的前景黯淡。出國是唯一的希望,最好不要奢望再回到這個系裡來。

我很幸運申請到現在這個學校的數學系,並且獲得一份助教獎學金,這是我們兩人此時唯一的收入來源。我不知道我在數學這個行業會有什麼前景。我之所以接受這個機會,除了能夠得到一份薪資,還讓我感覺自己獲得了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的機會。然而這是一個甚至很難對人啟齒的說法。人們進入研究所是為了給自己找到一個能夠趕緊加入專業的途徑,我想的卻是我可以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到底哪個世界是我想重新認識的世界?好在我不需要每天為這個理念辯解。數學雖然與哲學迥不相同,它的課業幸好沒有難倒我。我覺得我已經暫且生存了下來,起碼不必在這個月的末尾就要面對人生所有待解的問題。

我已經厭倦在學校旁邊的那家速食店吃晚飯,尤其不想把車子停在那些兄弟會會所的外面。有時候,特別是星期五接近黃昏的時刻,我會看到打著赤膊的男生在草坪上升起了炭火,一旁的地上堆著尚未拆解的啤酒罐,身後的建築還掛著看起來早該更換的布條。這讓我覺得好像闖入別人的隱私空間,而我並沒有興趣這麼做。其實我也度過屬於自己的大學生活,只是不覺得我跟這裡的大學生是同一種類的人。

我習慣地把車子駛往家裡所在的方向,卻很快明白我只是遠離可以吃到晚飯的地方。然而我不想回家吃晚飯,起碼今晚不想。我可以想像走進那棟已婚學生宿舍所看到的景象。我尤其不想從自己家的玻璃窗看到還沒有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以及大樓外頭那一片空蕩蕩的草坪,心裡在想這時候的人們都到哪裡去了。我很快想到在我們宿舍的另一頭有個不小的超市商場。或許那裡有提供晚餐的商店。

我不曾開車去那個超市,卻曉得如何從我們所住的地方開過去。我在它的停車場上繞了兩圈,確定那裡並沒有任何食物店鋪。然而從這個停車場,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馬路對面豎立了不少招攬顧客的招牌,上面已經亮了燈光,寫著看起來應該是餐廳的名字。我不確定那裡面有我想進入的餐廳,然而我們已經沒有太多選擇,我妻子似乎也有同樣的認知。

當我把車子開上那個大道,發現這其實是一個雙向的道路,而且我開進了錯誤的那條線,開始往相反的方向駛去。路兩邊越來越荒涼,建築物很快消失了。我們從40號公路的下面穿過。那是一條可以駛往加州的州際公路。我雖然期待有一天能夠開上去馳遊,卻不想在天色開始昏暗的時候前往冒險。我們又行駛了一段沒有人煙的道路,直到接近一個小鎮才找到調轉車頭的地方。

我開回先前經過的那段渺無人煙的道路,擔心是否能找到原先想去的地方。我們再度從40號公路下面穿過,並且在一個紅綠燈前面停了下來。看到我們已經回到原先應該轉入這條路的交口,我才鬆了一口氣。我在紅燈前面耐心地等待,看到前面是一個下坡道,我們正好停在坡頂上。寬闊的馬路完全展現在我們的眼前,四周點亮了燈光的招牌好像在迎接我們的到來。一種美好熟悉的感覺突然撲向我的心頭。然而我知道我並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我才來美國沒有多久,而且剛剛取得駕駛執照。

綠燈亮了,我沒有時間細想。我必須在天色正轉為黯淡的時候找到通往停車場的入口。這不是如想像那麼容易的事,尤其是入口兩邊的灌木叢恰巧遮檔了我可以利用的燈光。我好不容易開進一個停車場,發覺裡面已經沒有任何空位。我開到另一個停車場,立即被那個餐廳漆黑而封閉的外觀給嚇跑了。駛入第三個停車場的時候,我已不抱太多期待。我的妻子卻很快認出那是一個比薩店。比薩是我可以接受的美國食物。我們剛到美國的時候曾經在一個比薩店接受朋友的款待。

進入這家店,我們很快被帶到座位去。坐下來以後,我跟妻子說,很奇怪我們學校旁邊怎麼找不到一家比薩店。然而我很快看出,這不是我想像的那種自助餐廳,而是有侍者服務的正式餐廳。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我看到有一位侍者是我擔任助教班上的學生。即使在這光線不足的室內,我仍然認得出她來。在我的印象裡,她是個好學生,從來不需要我的幫助,卻總能交出無可挑剔的作業。送還學生作業的時候,我留意到她的名字是Rene,就像法國哲學家笛卡爾的名字。於是我認定她是法國人的後裔,這更帶給我一種好感。

好在Rene並不負責照顧我們。即使有一兩次她面向我走來,仍然沒有展露出看到熟人的表情。這讓我覺得,她可能根本沒有注意班上的助教是誰,或者餐廳的侍者不會花時間去尋找自己認識的人。一種更深層的憂傷潛入我的心裡。我想到我在這裡享受晚餐,我班上的學生卻必須在週五晚上打工賺錢。現在我才明白,不是每個大學生都像我在兄弟會那裡所看到的模樣。更令我感到慚愧的是,我在大學裡從來沒有打工賺錢,卻花了不少錢購買洋裝書。四年過去了,我其實一無所成。現在我已經不是哲學系的學生,然而誰能保證我在另一個領域裡就不會繼續蹉跎歲月?

比薩很快被送上了桌。它的味道沒有我所想像的那麼好,但足以滿足我已經感到飢餓的肚子。我們開始安靜地吃著。剛才在紅燈前面所看到的景象又回到我的眼前。我開始想,為什麼我會覺得以前在哪裡看過這樣的景象?水交社的回憶很快浮現出來。也許是那條通往美軍基地的柏油路帶給我這樣的感覺。然而我從來沒有在黃昏的時候看過它。隔了一陣子,我又想到,我確實在一個將近傍晚的時候坐在雇用的小轎車裡,跟著一群大人前往城中心參加喜宴。也許是在經過那條柏油路的時候,我望了遠方的崗哨一眼。也許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它已經充滿了某種難以抗拒的氣息。我很快放棄這些無益的猜想。事情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就是覺得自己曾經來過一個地方,雖然你明知事實並非如此。

當我們吃完了晚飯並且走出餐廳,我不再感到先前的憂傷。外面的天色已經轉為暗黑,發出各式各樣燈光的物體讓人感覺更加親近。我突然想,我已經不必再去理會那個美軍基地。現在我已經置身美國了,不是嗎?這樣想著,我感覺今晚出外吃飯是全然值得的事情。

我不知道為什麼至今我仍然記得這個夜晚。也許那是我剛到美國不久的時候,也是我的人生開始做劇烈轉變的時候,雖然在當時我不見得理解這一點。然而仍然有一件事情,我到此時仍然放心不下。那就是,我離開餐廳前,到底有沒有留下些許小費?我真的不記得我是否做了這件事。而且,我當時還不理解美國的習俗,也許沒有想到那些靠打工賺錢的侍者(其中的一位是我擔任助教的學生)必須靠這些酬勞來支付生活的花費。想到這裡,一種憂傷的情緒又回到我的心中,不知道究竟是為了誰而感到的憂傷。

給新加入群組老同學的一個短訊 | 張復

專男兄,我是張復。好高興看到你加入我們的群組。

我還記得四年級入冬的時候,我們班開始在降旗典禮後加上一門課。那時天色逐漸黯淡,外面的涼風開始吹進教室裡。不久,我們必須把所有面向校外的窗戶關閉,然而學校仍然捨不得打開掛在我們頭頂的日光燈。這時候,遠處的歌仔戲班響起了戲前的樂曲,聲音不會因為打擾到我們而減弱,反而變得越來越激昂。

有時候,我們並不上課,只是坐在教室裡自習。這時我會聽到有個坐在我前面的同學在嘴裡哼著戲曲,讓我想像他放學後將走向那個戲班子,可能正趕上他們開演,而我只能往海邊的方向走去,越走越遠離我從來沒有機會看到的那個戲臺。很快地,這樣的歌聲被身後的房子所遮掩,讓我回復到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平凡的生活裡。

你知道那個哼戲的男生是誰嗎?他就是你,我至今仍然記得,雖然就在下一年我搬離了安平,從此過著與過去完全不相同的生活。

方先覺死守衡陽的大陸電影 | Friedrich Wang

大陸的電影「援軍明日抵達」的根據就是這一份大溪檔案中蔣介石所下的手諭:「方軍長 援軍明日必到衡陽城,決不延誤!中正 八月七日 三時」。

凌晨三點,老蔣心急如焚,當時方先覺率領所有重要軍官發出絕命電文,強調準備一死以報黨國,實際上各路援軍都已經解圍失敗,這場戰役即將在守軍苦戰47天之後結束。老蔣這樣寫其實有點心虛,或者說無奈,所以他把「務望固守待援」這幾個字刪掉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繼續這樣說,那就等於是騙人。刪掉這幾個字,就是說守軍看著辦吧。但是至少,老蔣不是像希特勒那樣,要被包圍在斯大林格勒的包拉斯麾下98,000多德軍全部去死,不准投降的那般殘忍。

中國軍人自古以來的無奈:殺身成仁。這幾乎成為唯一的選擇,儘管已經傷亡慘重,友軍解圍失敗,彈盡糧絕,只要投降就被認為是千古罪過,不可原諒。

這一次第十軍的方軍長決定與日軍談判,提出三個條件:醫療傷兵,妥善埋葬陣亡將士,不可報復屠殺城內百姓。日軍方面完全答應,主要是基於對他的敬重。日本人後來甚至有意放水,讓軍統的救援行動順利進行,把方等人救出回到重慶。其實這是在整個中日戰爭當中,難得的一次雙方展現出人道精神。關於這一點,卻很少被兩岸的研究者提出,更不要說肯定。最後日軍清理戰場,國軍犧牲17,000多,而他們本身損失45000左右,傷員高達80,000。

後來方先覺在八零年代的台北去世。在他生前,每一年參與過這場戰役的中日老兵都會在台北舉行一次聚會,儘管多年過後日本人還是對他非常敬佩。他去世,這些日本人竟然還延續了很多年都到他的墓前致敬。受到敵人如此的敬重,這個,是所有參加過抗戰的軍人當中從沒有過的一種榮耀吧。

一句「援軍明日必到」,裡面有多少的無奈,也說盡了戰爭的殘酷。這部電影竟然在大陸,因為網路上一片爭議,甚至於許多人向廣電總局抗議「不可以幫蔣介石跟他的部下洗白」,因此無法上映。這,又讓人覺得非常淒涼、悲傷。

定錨在世界的角落 | 莫云

她的前半生,是生命中連續的挫敗與冒險奇航;後半生則棲泊在故鄉的港灣,怡然航行於遲來的幸福中,直到在最愛的書屋中定錨。

《在世界角落的書店》(The bookseller at the end of the world)是紐西蘭作家露絲.蕭(Ruth Shaw,1948~)的自傳體小說,全書以作者的真實經歷與晚年經營書店的人事片段穿插書寫,完成一部奇特的個人生命史。

出生在溫馨的家庭,成長到花樣年華,卻被一場厄運幾乎摧毀了一生。未婚生子又被迫母子分離的露絲,從此生活在創傷症候群的噩夢中,她必須不斷地逃離、再逃離,卻宛如永遠逃不脫命運的魔咒。幾度倉促結束的婚姻,夭折的幼兒,都讓她的傷口一次又一次加深,她只能不停地遷徙、更換工作,從廚師、管家、護士、船員、公務員,甚且獨自駕駛帆船,迎向海上的風狂雨暴,讓洶湧的怒濤滌洗心中淤漬的悲傷與淚痕。

幸運的是,正向的家庭教養,讓她始終保有一顆堅毅誠摯的心。她喜愛動物、關心環保,致力關懷街頭的社會邊緣人;在為他人付出的同時,也因此得以在心靈上逐步自我療癒。其後,半生漂泊的露絲終於回歸家鄉,戲劇性地與十七年前訂婚又分手的蘭斯重逢,歷經滄桑的兩人竟發覺「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彼此疲憊的身心才同時獲得安頓。

「否極泰來」應是露絲與蘭斯重聚後最適切的形容詞。熱愛航海、喜歡擁抱大自然與挑戰生活的兩人,攜手經營「峽灣生態假期」多年,帶領無數遊客往來於紐西蘭南端的峽灣與亞南極群島間,也積極推動保育和環境教育。退休後,年逾古稀的露絲又在馬納波里的最南端開設了二加一的「袖珍書屋」二手書店,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大小讀者分享書香,溫暖互動。

這是個有血有肉、有淚有笑,也是個山窮水盡、峰迴路轉的真實故事。作者「毫不藏私」的現身說法,也讓我們看到一個直面逆境,永不妥協的女性-她的生命價值,並非一味地追求不可預期的圓滿,而是不斷的修補、不斷的開拓(包括逃離碎裂的自己),直到無憾。而讀者也能在這本精采的私小說中,如實感受生命的韌性與無限可能。

神游(mind wandering)與文學創作的關係 | 張復

現在讓我們看看下面這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 張繼〈楓橋夜泊〉

也許你的反應是:「怎麼又是這首詩?它到底有什麼特別,值得你們一再提起它?」這就是我在學生時代的反應。我必然在報紙副刊上看到這首詩好幾次,然而我對它並沒有什麼好感,直到有一個夜晚我站在火車站的月台上。那是我進入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市)的第一年。那時懸掛在我心裡的是,如果我不能通過第二年的博士資格考,我在美國的留學生涯就要告終。事情果真如此,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然而我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我沒有時間這麼做,我這樣告訴自己。

各種考量都讓我不捨得放棄就讀哥大的機會,即使進入一個大都會的學校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輕鬆。我沒有馬上分配到宿舍,離開學校以後必須回到原先居住在紐澤西的住所。這意味著我必須搭乘地鐵從116街到34街,然後從那裡轉乘火車到紐澤西。好像這樣的折騰還不夠,我必須在中間的一個車站下車,改乘柴油機車所牽引的列車。

當我的火車從河底隧道鑽出來,進入紐澤西以後,大都會的景象立即消失了。代替的是已經變得昏暗的天色,站立在空地上的灰色廠房與煙囪,以及長滿了蘆葦的沼澤地。很快的,我能夠從窗戶上看得到的只是車廂裡的燈光,而不是外面的景色。

等到我的火車抵達中間站,前來銜接的火車有時還沒有出現。其他的乘客似乎很熟悉這種情況。他們紛紛從一個柵欄的開口走出火車站,走進顯然已點了燈的街道。只有我一個人不敢離開月台,因為不知道能夠到哪裡去,又必須在什麼時候趕回來。我獨自站在那裡,看著空曠的四周,以及遠處閃著燈光的房舍,裡面也許坐著正在享用晚餐的全家人。大概是在那個時候,我想起了張繼的這首詩。我發現我立即明白了它的意旨。原來作者是藉由自己在陌生地方所度過的一個孤寂的夜晚來描繪他失落的心情。

現在我有了更新的體驗。我正在寫神游與文學創作的關係。我需要尋找一個有意義的例子。我在自己的神游裡尋覓了好幾天,我想到了這首詩。對我來說,〈楓橋夜泊〉,就像那時代很多詩人所寫的詩一樣,是在不順遂的情況下所寫的。更重要的是,它們極可能是神游狀況下的產品。我沒有證據這麼說。然而,我就是在這兩個狀況(不順遂,神游)裡想到了這首詩。

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我的「考據」是否正確,而是為什麼很多作家會在這兩種狀況裡得到寫作的動力。我的看法是,大腦面對失落的狀況時,會自動在記憶裡尋找一些能夠讓它抓住的東西。有些人抓到的是童年的快樂回憶。有些人也許沒有抓住什麼,而只是自己正處於不順遂的現況。然而,僅僅讓自己看到這樣的處境,就有助於他們減緩焦慮的情緒。這是為什麼很多人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而僅僅是談論自己以及他們所處的困境。我認為,這種以後設的方式來觀望自己的作法,反映在不少動盪時代詩人的作品裡(例如,唐代的杜甫、宋代的李清照)。這是神游對於文學所做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初心 | 卓飛

這個世上,有的人,一輩子過得安分守己,風平浪靜,沒什麼波折起伏,這樣子,也過了一生。
其實,我是很羨慕的,他們會不會也曾嚮往過,那驚濤駭浪,狂飆的人生,在內心深處,也曾想冒險的去博一博呢?

常聽人說,性格決定了一生,我相信是這樣的,這是宿命,也是必然。
要一個飛揚跳脫的人,去過平凡無波的日子,他應該是痛苦的,而讓一個中規中距的人,去冒險犯進,應該也難。
這並沒有什麼對錯,放對了位置,適才適所,才是完美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

自問自己,也算是所謂的「眼高手低」之輩,明明沒有驚世之才華,卻有心高氣傲的自負,這種不自量力的心態,也是我的悲哀。
不過,悲哀雖然悲哀,有這種餘勇,也是好的,最起碼自己還勇於嘗試吧。

常聽到有人說「我認識誰誰誰」,帶著些得意,也常聽人說,「誰誰誰是我的什麼什麼」,言語中掩蓋不住些炫耀,而沾沾自喜。
我的心底,總會有些不以為然,這些名人顯貴的成就,是你努力來的嗎?只是靠著別人的榮耀來凸顯自己,有什麼好得意的?

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大丈夫當如是也!」多麼豪邁啊,真的,何必羨慕別人的成就,何必去攀比豪貴,想,去做就是了,你也可以的。

最近常在想,如果孔老夫子活到了八十歲,他會怎麼想,會怎麼說自己。
「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八十呢?
也許返老還童了,回歸初心,返樸歸真,快樂的做自己了吧?那還管他什麼逾不逾矩呢!

想想,這一路來,身邊的人,走走,就都散了,我,還是原來的我,這就是人生吧!

鍾肇政何德何能?他的文學路與政治路 | 郭譽孚

一、所謂「客家文學之母」與「台灣文學之母」

看到網路與新聞媒體上有這樣的廣告詞,使用在作家鍾肇政的身上;這兩個名號,對於鍾肇政言,合適嗎?

個人所知,應該很值得商榷;真實的研究者將發現在文學上,鍾老先生雖然得過不少獎項,甚至在國府下台之後,似乎曾經登上「台灣文學宗師」的寶座;但是,如果他是客家文學之母或台灣文學之母,他曾經緊緊跟隨著創辦「台灣文藝」的客家文學家吳濁老的地位在哪裡?

此外,以專業言,就文學談文學,這位鍾肇政曾經在其成為文學宗師之時,還發表「作家的使命,作家的本色就是要使你相信不可能相信的也要使你相信。」之類的主張;那是離開較嚴肅人生體悟的文學,還相當遠的觀點。

此外,比較麻煩的,是當年他的小說,就文學論文學,確實除了獲得主要的官方媒體的青睞而連載外,我們前面提及的吳濁老對於後來以「大河小說」聞名的鍾肇政,曾經簡明地批評他的小說,稱「去年我曾在你家裡說的,我今再拿那句話來評你的作品。『你的作品,像酒加水,徒增份量,反而有乏味之感。』現在將此句評語,添加一句註腳。『酒加了水,水需要抽減才好。』」

而另一位敬稱他做「老大」的、他的崇拜者張良澤教授所批評的,則是更為詳細的:「鍾肇政自魯冰花之後的長篇,都一連串載於中央日報副刊。他那幾個長篇都有穿燈籠褲的日本女子和戴斗笠的台灣女子,也都有八字鬍的日本人在欺壓台灣同胞;最後台胞抗日,迎接祖國勝利的結局,很適合於中副的路線。因此,他常得文學獎,而成為台灣作家之代表人物。他多年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感謝他每出一本書,總不忘簽署『良澤老弟存之』送我,而我讀了他兩三本台胞抗日小說之後,就分辨不出『濁流』與『江山萬里』或與『流雲』有何不同?」這是張教授當年相當深刻的描述。

請想想看,如果如此而可以成為我們客家文學之母、台灣文學之母,我們島嶼的文學前途可能如何?

其次,作為我島上著名的日本文學作品翻譯者,鍾先生長期以來跟隨著吳濁老主編「台灣文藝」,尤其吳濁老死後,其更以唯一接班人自居;個人對於鍾先生怎麼會沒有讀過日文的「亞細亞的孤兒」?否則怎會沒有發現該書中譯本中,有一篇章有嚴重的誤譯?那是他的日文能力不足,還是根本心態上的問題?

想想看,日文原文為「救いなき人びと」〈新人物往來社,中央研究院民族所藏書,吳濁流先生贈書,1974.4.4〉;怎麼能被翻譯為「無可救藥的人群」?〈見於「遠景版」與「草根版」〉為何不採用當年吳濁老所邀請傅恩榮先生翻譯的傅譯本所譯的「無援的人們」?相對於那段小說內容,是主角胡太明面對日籍律師與族中不肖子弟聯手鼓動不肖子弟分族產,破壞宗族祠堂組織,主角心中感到萬分遺憾,無法援手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怎會譯成「無可救藥的人群」?如此的「台灣文學之母」,帶給社會的到底是怎樣的典範?

由於個人對於吳濁老的大作「亞細亞的孤兒」之憐愛,對於台灣文學大老吳濁老的崇敬,我無法不深究鍾肇政這位『假台灣文學宗師』,在客家文學與台灣文學的真實地位。

二、雄才大略的、政客的新客家運動?

據稱,鍾肇政先生不僅是客家作家,也是新客家運動的領導人物;這個問題,我的注意來自我的岳父是新竹關西人;因而,我對於客家原本有相當的親切感;客家人有必要隨著時代的發展而有所變革,原本應該是很合理的現象;然而,什麼是新客家,應該走向何方?看到前述鍾肇政這樣的文化人來領導,讓我產生了不少的疑慮;那是這個在其所謂「作家的使命」中,強調「想像」與「欺騙」,只要能夠讓人相信與感動,就算自己成功的作家!是否這暗示了各方面的事業,都可以、都應該如此面對。

這使得我不能不深入檢視他,就個人言,儘管無疑地他是相當成功的,甚至可以說是「雄才大略」的,因而才能在國府之下,多次獲得當年尊貴的各種獎項,然而,那就是我們社會所需要的真實理想嗎,會不會差太遠了?就像小說相當暢銷的成功作家,並不就等於我們文學史上真正被肯定的文學家?

更何況,他是個強調「想像」的作家,敢於向壁虛構,敢於利用同情心,能夠得意地自稱「大家不妨認為這是騙子在騙人。不過騙子在騙人比傻瓜做給傻瓜看的還聊勝一籌」的大作家;個人的看法,在社會運動上,尤其是政治運動上,過於政客化,居然還能如此公開地把群眾當成傻瓜!真是不可思議的,卻不僅能獲得國民黨的「文學獎」,也能夠成為民進黨時代的「台灣文學大宗師」,甚至成為今日所謂「新客家運動」的旗手;真是本領越界的惡質文化人。

很恰巧的,不久以前,我們看到桃園地區發生了嚴重的學術詐欺事件;由社運而政壇的案主蔣絜安女士擁有台灣大學與中央大學兩校的在職雙碩士論文,都發生了學術詐欺事件〈前者已經撤銷其學位,後者沒有聽說結果〉;而其人的身分又剛好是當年高調可以「欺騙」的鍾肇政的媳婦!〈據稱已離婚、同時也辭去黨職〉

對於這個問題,某個意義上,文化人鍾肇政的雄才大略,或許本來也是可以成為文壇上可圈可點的佳話;但是很遺憾的,後來確實發生了這種在現實世界中敢於「欺騙」的態度,且她竟然在現實中被發揚達到,在2023年出任民進黨客家事務部主任的如此高位,個人以為這真是個不可忽視的問題。

總而言之,無論從上述文學或是社運與政治的哪一個角度,鍾肇政都是頗有瑕疵的,當不得一個典範,政府、社會對他的極度推崇,如設立鍾肇政文學獎,都是過分失當的。

事件在文學作品裡所扮演的角色 | 張復

當我們閱讀文學作品,我們讀到的是一個或好幾個故事。每個故事是由一連串(或起碼一個)事件所組成。這些是我們所熟知的事情。我們比較不會注意的是,在一個故事裡所呈現的事件,它們之間應該還存在著很多並沒有被陳述的事件(例如,中間吃了幾頓飯,做了什麼夢等等)。然而我們不會被這些「遺漏」所干擾。我們覺得事情本來就是從這一個事件發展到那一個事件,中間是否存在著其他的事件一點都不重要,甚至如果被呈現了還會構成干擾。這其實也是我們回憶自己的過去所採用的方式。

感謝我們的大腦,能夠將連續的經驗切割成好多個片段,每一個片段由出現在相同時空環境並且具有相同目的的活動所組成。有了這種切割的方式,我們才能夠在回憶裡撇去那些不相干的事件,聚焦在相干的事件上。我們陳述故事的方式其實就是我們回憶自己過往的方式。因此有人說,人生就是一本文學作品。好吧,一本未經編輯的文學作品。

然而,陳述故事有時不是為了呈現事情的前因後果。它還能發揮另一個功能,抒發我們的情緒。我們並不是在每一時刻都會回想自己的過去,而是在某些時刻,想起某些特定的往事。例如,我們在過生日的時候(特別是當別人都忘掉它的時候)會想起以前曾經度過的生日。我們跟老友見面的時候會相互詢問,上一次或者第一次在哪裡見面。我們回母校去參加畢業50年的聚會,會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這個校園所看到的情景,以及當時同學青嫩的模樣。

有情緒色彩的記憶會隨著每次的回想而加深情緒的成分。這是杏仁核(情緒中心)與海馬體(記憶中心)所共同發揮的效力,它們透過雙向溝通的方式而加強了彼此連結的力道。然而,當我們從一個事件喚起另一個事件,有時並不只喚回同一種型態的情緒。這是我們在某些文學作品裡所看到的特殊現象,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特別喜歡這樣的作品。

〈給要離家的女兒〉這首詩(請看《給要離家的女兒》)表現的就是這個特色。在詩裡面,我們讀到的是一位母親在女兒八歲的時候幫忙她練習騎腳踏車的回憶。然而有心的讀者都知道,這是這位母親在送別女兒時所想到的事情。因此,我們很容易體會,這兩個事件在詩人的腦海裡相互滲透。由離別,她想到相聚的過往。從這個回憶,她又體會到女兒終將離開她,展開獨立的生活,就像當時她把腳踏車騎出了媽媽的掌握,不但沒有如預期般地摔倒,反而越騎越遠,好像在用她甩動的頭髮向媽媽說再見。因此,這裡面流動著的是兩種情緒,透過了回憶(與寫作)而將它們揉合在同一個人的腦海裡。

如果我們回顧其他詩人的作品,我們也會看到兩種不同的情緒混合在兩個事件裡,一個是回憶的,一個是現實的。

例如,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裡面隱然出現了兩個事件。一個是國都(長安)被叛軍佔領以後所呈現的荒蕪,而另一個則是以往的繁華。這裡所透露的兩種不同的情緒是可以想像的。

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泊秦淮〉)顯示的也是兩個事件與情緒的對比,亡國的傷感以及無憂無慮的過往。

張繼的〈楓橋夜泊〉呈現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表面上,它寫的是詩人在一個落霜的夜晚站在停泊的客船上,看著附近點著燈火的漁船,聽到遠處寺廟所傳來的鐘聲。它沒有交代詩人感觸的原因。然而讀者可以想像,這是一個過路的人,沒有投宿旅店,只打算在船上過夜,因此反而有機會注意到當地人不會特別留意的景象。在他的腦海裡所呈現的必然是兩個事件與情緒的對比,一個是過去居家生活的安逸,而另一個則是漂泊在外的寂寞。

事件能夠為文學作品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因為它們也能在我們的腦海裡發揮同樣的效果。

給要離家的女兒 | 張復

你八歲那年
我教你騎
腳踏車,
沿路邁開大步
傍著你,
你搖搖擺擺
坐兩個圓輪而去,
就自己圓著嘴
驚見你使勁兒
前行,順著彎曲的
公園小徑,那時
我一直等待
那砰然一聲
你摔下來,便
衝著追上去,
而你漸騎
漸遠,
漸小,漸易破損,
拼了命
踩上,踩下,尖聲
大笑,
頭髮甩動
在背後,像一方
手帕揮舞著
再見。

上面是琳達‧帕斯坦的詩,題目是〈給要離家的女兒〉。我採用的是彭鏡禧、夏燕生的翻譯,在此也向他們致上謝意。兩位高手的翻譯幫助我很快理解原詩的意思。我猜我跟很多讀者一樣,一看到標題就想讀這首詩,在讀的過程中又很快喜歡上它。然而為什麼它有這種動力?

作者雖然為她的詩訂下了〈給要離家的女兒〉這樣的標題,卻隻字未提自己的女兒將要離開家,也許是去異地就讀大學。然而有心的讀者都知道,這位母親是在送別女兒時浮現了曾經伴隨她練習騎腳踏車的景象,看著她搖搖擺擺地把車子騎出了媽媽的掌握,原先以為她很快會摔倒在半途,卻驚異地發現她越騎越遠,頭髮在背後擺動著,好像在揮舞著手帕跟媽媽說再見。

因此,我們都理解到,這裡其實有兩個事件。一個是現在的女兒將要離家奔赴自己的前程,另一個則是母親在她八歲時幫忙她練習騎腳踏車。「事件」是人類大腦所做的偉大發明。我們利用事件的架構將原本是連續的經驗切割成許多片段,每個片段由一組出現於相同時空環境並且具有相同目標的活動所構成。我們靠著事件來組成自己的回憶,也靠著它來構想自己或其他人的未來。因此我們使用事件的架構得以自由穿梭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使用它來流通我們的想像與情緒。同樣的,讀者也能夠在腦海裡建構這兩個事件所發生的情景,因而能夠不被這首詩裡所出現的時間與人物的含混而感到困惑。

在寫這個短文以前,我把上面那首詩送給很多朋友,並且驚訝又開心地發現,他們都像我一樣喜歡它,而且瞭解它的含意。因為,我相信,在他們的心裡出現了另外兩個事件。一個是我宣告了我女兒結婚的消息,另一個則是我隨後傳送了這首詩給他們。

Linda Pastan的原詩,可以在下面網頁讀到,To a Daughter Leaving 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