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身後事-曾參對儒家的正負面重大影響 | 郭譽申

以前中學時的國文課和歷史課都會講到儒家,稍微提到曾參,似乎不太重要。最近讀了李碩博士的《孔子大歷史》([1]),講到孔子身後事,才知道曾參對儒家有重大的影響,包括正面和負面的影響。

曾參,字子輿,是孔子很晚的學生,因為他的父親曾點也是孔子的學生,曾參應該跟孔子很親近,是孔門的核心弟子。曾參比孔子小46歲,孔子逝世時,他27歲,正進入年富力強的年紀,因此能夠為儒家做很多事。

另一位對孔門很有貢獻的孔子弟子是子貢(端木賜,端木是氏,賜是名,子貢是字),比曾參大15歲。子貢善於經商而致富,又曾擔任魯、衞兩國的高官,主要是外交官,因此與各國的高層都有交往。

孔子逝世後4年,越國(越王勾踐)滅了吳國,成為新興強國。子貢趁機推薦曾參到越國擔任了高官,曾參雖然任職不久就辭職回到魯國,已積存相當財富,足以繼續孔門的授徒教育工作。(子貢和曾參都不是貴族出身,原來沒有什麼家底。)

那個時代還很迷信,子貢大概是要抬高自己的身價,因此一再把老師孔子神化、聖化,講述了不少孔子的神異故事,收錄在《國語/魯語》《左傳》等書中。然而這完全歪曲了孔子不語怪力亂神,關注人道的精神。

曾參的最大貢獻是,他在晚年和弟子們編輯了《論語》和《禮記》兩部書(史書雖未記載兩書的作者,由書中的稱謂,學界獲得此共識),翔實地記述了孔子的言行和思想,包括與其弟子們的互動。當時子貢已經過世,曾參有了完全的自主權,反轉了子貢對孔子的神化、聖化。

孔子「述而不作」,他雖然編輯了六經,只是收集整理前人的作品。六經的部份內容雖然符合孔子的思想,成為孔門的教材,不像《論語》和《禮記》完整記述了孔子的思想。假使沒有《論語》和《禮記》,孔子的思想有可能失傳。

曾參的敗筆是在《禮記》裡記述了很多過分嚴格的人倫規矩。這些規矩既難以實踐,又缺少人性,到宋朝時卻被儒生們翻出來想要全面實踐,成為所謂的「理學」或「道學」,可說是儒家文化裡最負面的東西,後來被罵「禮教吃人」。

孔子雖然主張要有人倫規矩,但從他的言行可知,他不是不懂變通的人。曾參在《禮記》裡記述很多嚴格的人倫規矩,是曲解了孔子的思想。這是因為曾參是一個老實但愚蠢的人,他真奉行這些不合情理的人倫規矩,[1] 裡講述了一些曾參愚蠢的事例。

[1] 李碩《孔子大歷史:初民、貴族與寡頭們的早期華夏》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聽講板橋林家-宮廟發揮文化教育功能 | 藍清水

一個多月前剛閱讀過許雪姬教授所著的《板橋林家─林平侯父子傳》,對板橋林家遷台與發跡的經過有了比較有脈絡的了解。不想,桃園鄉土學友會便安排了姚其中老師的講座:「義利合一:板橋林家的公益事業」。

姚老師今天從林家渡台第一代林應寅說起,一直談到現在擔任華南金控董事長林明成共七代人的故事。言簡意賅且條理分明,讓聽眾很快地掌握住林家幾代人的事蹟與對社會的貢獻。

林家是極少數在移民第二代便致大富的案例,林家也很巧妙地運用財富投入公益事業,來累積其社會聲望以及為自己的事業奠基。這樣,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怪不得可以富過三代,仍然是舉足輕重的家族。

桃園鄉土學友會是一個很好學的社團,因此,所安排的講座學術含量比較高,所邀請的講師也都是在該領域裡有專精的學者或專家。每個月安排一個主題或兩個主題,在中壢仁海宮舉辦,很受歡迎。只要時間上允許,我大概都會前往聽講,增加不少知識。

仁海宮能與鄉土學友會合作,這是重現了傳統廟宇的社會文化教育功能,是很值得稱道的,可惜,其他地方大廟的主事者,缺乏將社會文化推廣視為該承擔的責任或義務的識見。這點,我覺得台北的保安宮做得最好。

保安宮用七年的時間修復,於2003年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亞太文化資產保存獎。除此之外,廟方撥出許多空間開設終身學習課程,還有一個可容300人左右的演講廳,有舒適的沙發座椅和合宜的空調,讓聽眾與講師都稱便。假如,仁海宮在前幾年重修時,也有這樣的眼光與思維,以廟方的財力和廣大空間應該也可以規劃出媲美保安宮的演講廳和教室。

傳統社會裡,廟宇與地方社會的公共事務,大多是地方讀書人和地方頭人共同主導,因此,對於文化、藝術、社會教育、公益都會納入。可惜,現在臺灣的許多地方大廟淪為地方勢力角逐的場域,而且逐漸商業化,以至於忘記了社會教育與提倡文化藝術的任務。殊為遺憾。

熱衷和放下的人生困惑 | 卓飛

「阿甘正傳」是部勵志感人的影片,雖然年代已很久遠,但片中有個段落卻印象深刻,常在我腦海中浮現。

阿甘是個單純而專注的人,但對生活,對愛情還是有所困惑,他無法用簡單的思考去解決這些疑惑,而對生命感到茫然。

有一天,他突然拔腳就跑起來,越跑越快,越跑越不想停止,這讓他感到解脫和快樂,就這樣,跑步就成了他生活的一切和唯一,他認真持久的跑下去。
在他跑步的過程,心無旁鶩,專注而執著,腦筋是一片的寧靜,就像佛家的打坐,道家的入定,他在跑步中靈魂獲得解脫,他無視外在的跟隨者,他的心中是一片澄明。

印象最深的是,他跑徧廣闊的土地,山川湖澤,忘我的,堅定的跑著,永不止息,已成為傳奇,而莫名的霎那,他突然停下了腳步,不想再跑了,覺悟了,厭倦了,像在最嘹亮的吟唱中,嘎然而止,不為什麼,只是時間到了,不想跑了,充滿了懸念和餘韻,令人低迴。

是的,我們每個人的人生,不也如此嗎?曾經熱衷的事情,無論是嗜好,興趣或是職業,窮一生之力的經營,有一天,突然的厭倦了,茫然了,感覺索然無味,甚至連看都不想看那麽一眼,只想放下而且遺忘,是慶幸生活的解脫?還是悲哀熱情的不再?但絕沒有遺憾,一點也不,這種感覺你我都有。

瘂弦。如歌似的行板,我喜歡: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
…..
散步之必要
遛狗之必要
薄荷葉之必要
陽台、海、微笑之必要
…..
…..」

生活不就是如此嗎?在如此荒謬的人生中,該加些詼諧,該偶爾加一點叛逆,有些遺忘也是必要的,是吧?

冷冷的冬夜,我心如幻,能像阿甘一樣,多好。

什麼都可以輸,但是尊嚴不可以 | Friedrich Wang

筆者是一個充滿同情心的人,是優點也是缺點。

今天早上看到微信的朋友圈,一個以前的女學生,終於把自己的事業失敗,而且已經一年多不振作的老公給趕走了,並且訴請離婚。說真的,忍不住還是同情那個男人,甚至幾次忍不住紅了眼睛。因為經濟不景氣,大環境太差,中小企業搞不下去,這個在這兩年的大陸實在是司空見慣,以前看起來都還不錯的小老闆,現在都淪落到去擺地攤、開出租車,甚至跑路了,都大有人在。所以,這個男人的失敗,其實是整個大環境中的一小粒沙子而已。

過去,他們夫婦賺錢的時候也曾經如膠似漆。如今,卻只能搞到如此勞燕分飛,甚至於反目相向。當然,這種家務事到底還有什麼別的面向,外人不一定能看透。但是,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如此的現實。

我們不敢要求別人做好人。女人覺得自己還能賺錢,還能夠養女兒,父母親也願意幫一把,所以就可以繼續生活下去。但是,那個妳曾經的男人,就這樣黯然離開,有沒有想過他要怎麼活下去?

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一點情分可以講?其實,很久很久以前,筆者也遇見過類似的事情,但是那時候沒有結婚,也沒有像這一位男主角一樣如此淒慘,只是工作那時候不太順利,受到許多不公平的對待。而女人剛好相反,那幾年非常順利,得到很好的職位、很好的薪水。然後呢?然後她就覺得別人是累贅,因為自己要往更高的地方飛,甩了幾句話。

筆者當時只是覺得可笑。我沒有叫妳養,生活也還可以,也沒有負債,只是沒那麼有錢而已,結果就只能如此。相反地是過去妳讀書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到別人付出了多少時間、精神?從原本就不深的口袋掏出了多少?所以才有錢有車,可以四處旅遊,甚至偶爾還可以出國。

我們什麼都可以輸,但是尊嚴不可以。笑笑,揮揮手,妳想去哪裡就去吧,不必回頭,不必考慮什麼。我所有的痛苦自己吞,但是不能讓別人看到。也很慶幸,當時自己的勇敢,因為那時候不怕輸,因為相信自己會變得更好,也一定會變得更好,於是昂首闊步,向前邁進。不需要讓誰後悔,也不是給誰看,因為都是為我們自己。要有閉上眼睛跳下懸崖的勇氣,因為我們相信自己有翅膀,我們可以飛翔,不需要依靠任何人,都可以很精彩。

當然,這個男的情況比當年的筆者更不好。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無論是讓自己變得更好,還是讓自己變得更開心。
祝福他!
人生,開心最重要,千萬不要忘記。

古代的金器很罕見 | 丁紹傑

昨天拍得一件金杯。

在目前的考古發現中,我國金製品最早出現於商代,距今3000多年。據資料記載:歷經秦漢、唐代、宋元時期各朝的高度發展,金器製作至明清時期已經發展成熟。明代金器以製作精良、異彩紛呈而著稱,但現存皇家傳世金器卻極為稀少。

其主要原因是,明代初期皇家禁止開採黃金,朱元璋認為金銀礦最為民害,不可開,禁止民間以金銀物貨交易,違者罪之。至永宣時期,禁令雖有鬆動,但因其徵收高礦稅,抑制了黃金生產的積極性,故黃金生產量仍然不高,且立法限制庶民用金,造成了有限的黃金資源僅為皇室成員及高級貴族享用,所以在北京故宮博物院以及台北故宮博物院都難覓永宣時期金器的身影。

其次,清代皇室為滿足自己的用度需求,大量熔化前朝金器進行再造,這使本來不多的明朝金器再遭劫難,導致傳世的明朝金器,極少被發現。明代之後金器出土於皇室或藩王的墓葬,多被盜墓者熔為市金,故清代之前的金器無論收藏在民間或各大博物館,都屬鳳毛麟角極為罕見。

民國38年從大陸逃難到台灣的家庭,為了過日子都盡可能攜帶些黃金,這些到台灣的金器金條,更是熔的熔、剪的剪。(註:我舅媽就是其中之一,為了過日子,金條都被剪了,主要原因是小孩太多。)

昨天在台灣馳翰拍得「明代之前」的金杯,高4.7公分,重52克,純金度待測。

孔子的父母「野合」而生孔子 | 郭譽申

以前念書時讀到孔子,都是有關他的人品和學問,不曾提到他的出生。最近讀李碩的《孔子大歷史》([1]),才知道《史記.孔子世家》裡記述孔子的出生:
「…紇(指孔子父親叔梁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
至聖先師是其父母「野合」所生,很不體面,因此課堂上不願提及嗎?

野合,就其字面理解,是在田野間男女交合。有些學者就是如此理解,「交之於田野桑間濮下」。中國在秦漢以前,男女關係是比較開放,尤其在民間社會,這樣的行為很可能比較常見。被現代人定名為「桑林野合圖」的漢代畫像磚拓本就出土了不只一幅。

作者反駁了上述對野合的解釋:首先,男女在田野間交合,是非常私密的行為,不太可能對外公開而被記錄下來。其次,《春秋榖梁傳》和《春秋公羊傳》記載了孔子的生日,倒推出孔子母親懷孕的時間在臘月最冷的時候,非常不適合在田野間交合。

[1] 採取了另一種對野合的解釋:沒有婚姻的不正當男女關係。孔子的父親叔梁紇(名紇,字叔梁,字和名放一起,不提姓氏,是尊敬的稱呼)是一小貴族。孔子母親顏徵在的家族是農民,也可說是農奴,因為當時的農民都是為貴族耕種其封地,是不能任意搬遷的(農民原來沒有姓氏,一般就跟從貴族的姓氏)。周朝是階級嚴明的社會,叔梁紇和顏徵在的階級差距大,因此沒有正常的婚姻關係。這在當時大約蠻常見的。

孔子的父母沒有正常的婚姻關係,從後來孔子的認祖歸宗獲得證實。孔子出生時,他的父親已經過世,孔家不知道叔梁紇有孔子這個兒子。孔子從小在母親的顏家長大,過的是貧苦的農民生活。孔子十五歲時,母親也過世了。可能出於顏家長輩的建議,孔子把母親的棺材停在大路邊,宣稱想把母親葬在父親叔梁紇的墓地。這自然驚動了住得不遠的孔家,孔家這時正是人丁單薄,於是很樂意的接納孔子認祖歸宗。

孔子原來是農民,十五歲時才變成小貴族,開始就學讀書。因此孔子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論語.子罕》)「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論語.為政》)

[1] 李碩《孔子大歷史:初民、貴族與寡頭們的早期華夏》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學「醫古文」的往事 | 談璞

來聊聊學古文的往事。

我大學唸的是農學院,所以跟絕大多數我的同學或學長學弟一樣,照理說我和古文的緣分就到大一國文為止,以後就遇不上了。

不過呢,因為後來機緣巧合接觸了中醫,而中國大陸的中醫藥大學都有一門必修課「醫古文」,也就是和醫學有關的古文課。畢竟學生出來是要當中醫的,看不懂古代的經文可不行。

我在台灣的補習班學過一陣子醫古文,所以後來40歲之後去上海中醫藥大學,開始真的去修醫古文這門課時,並不覺得困難。

有一天,在醫古文的課堂上,老師教到《贈賈思誠序》這篇古文,這是元末明初宋濂的文章,文中述及他得了重病,幸而有名醫朱丹溪診治,並派遣其徒弟賈思誠隨侍左右爲其診治的經過。文中寫道:

「其厥逆也,則葯其湧泉以寤之。」

老師說:厥逆,就是突發昏迷。湧泉,就是足底的足少陰腎經「湧泉穴」。寤,就是醒來。所以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若是我發病昏迷,他就會在我的足心湧泉穴用葯以救醒我。」
但老師有點疑惑:「在足心的湧泉穴『用葯』!?腳底板也能用葯?」

我此時已明白其意,下課後,我便上前與老師交談。我說明了「在《本草備要》一書有云:若有人昏迷頭熱而足冷,可以將吳茱萸爲末,以醋調之敷於足心湧泉穴,引火下行也。」也就是說,這種因高血壓而昏迷的病例,在足心湧泉穴用吳茱萸等葯物外敷,是古代中醫的一種急救法。

老師非常高興,或許他也沒想到會有台灣來的老學生在課後與他討論課文。

那個下午非常愉快。是屬於知識交流的愉快。
跟「不要學古文比較愉快」的愉快,是完全不同性質的。

多層面長知識 | 許川海

我們從小讀書學習,但讀書內容和學習方法,隨著時代變化和個人際遇,有著優劣、高低和知與識的不同,造成自己的受益或受害、成功或失敗。

我八歲從廈門轉進台灣的小學,廈門小學教課文,先用國語讀一遍,再用閩南話解釋,到台灣插入三年級,所謂解釋竟然不用閩南話,讀得有點迷糊,卻在迷糊中穩居上游,六年畢業,還拿了校長獎,獲贈一本字典,但心裡始終明白,自己從不用功,之所以成績能跟得上,在於老師的督導。

中學考進師大附中實驗班,獲得好處是初中直升高中,不必參加聯考,還有個好處是老師經過精選,品質與能力比普通班好。讀書目的在長知識,書本內容也都相同一致,何以學生成績有好有壞,一般都歸咎學生用不用功,但答案應是能否引發學習興趣,是否傳授正確的學習方法。在學六年,我還是沒用功讀書,但從不作弊,沒被留級,成績也都超出及格線,主要原因是碰到好的老師與同學,好的老師讓我上課能專心聽講,好的同學在課餘散播對課本的所知所識。

步入中年自持專業知識增進,貿然地創業,又因事業不順進入瓶頸,生活陷入半封閉,每天閱讀書報雜誌,又到市立圖書館借書,轉讀不少企管書藉,也吸收新知伴隨反思,從知到識,除了化工專業知識,還跨業滋生許多心得,遂有當顧問的念頭。之後回鍋美商永備公司,三年後當上總經理,為名氣私下動筆寫作,前後出版八本書。我寫作模式,是先訂下一個大題自問,再逐步細思推理,並自問自答,讓知識更進一步,反超越自己,發現命題正確更能幫助開竅。

我一生閱讀不斷,學生時期愛看小說,特別是武俠小說,踏入社會後專注本科專業知識和雜誌,中年後大量閱讀企管書籍,退休後又回到小說天地,成為生活習慣。過去偶有發佈文章,今年從年初開始,不斷地在臉書貼文,這固然為激盪腦力不使自己癡呆,但也因此文思泉湧,都是看小說的收穫。小說雖然是休閒和編造的內容,但不同作者有不同的故事和發揮,對事理或策略也有高明的見解,讓我從不同層面增長見解,今年貼出幾十篇文章,多是讀小說受激發而作。

學習古典文學有什麼用? | 王韜

一個外文系的女孩,選修了一門「東坡詞」。基於對東坡的熱愛,她把老師講解過的詞一闋闋都背了下來,心中彷彿略感其意,但畢竟大學時代的生活安然舒適,念過就是念過了,心中也難有太多感觸。

女孩畢業之後,負笈英國拿到了碩博士學位(是真的學位),接著就留在倫敦工作,多年來始終沒機會回來臺灣。

有一天,她獨自一人在上班的路途中,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那是一個飛雪漫天的早晨,女孩凝望著對街的號誌,倏忽之間,一闋大學時代背過的東坡詞閃進了她的腦際 ──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這是蘇軾的〈少年遊〉,寫的是孤寂遊子不得歸家的思念之情。女孩透過漫天飛雪,竟和千年前的古人產生了連結,她終於感受到了孤寂的人生,其實並不孤寂 ── 同是天涯離鄉人,蘇軾,懂得我的。

對街的號誌轉綠,女孩卻仍兀自佇立街角,仰望著漫天飛雪從她婆娑的淚眼前飄落。家鄉啊!多少年沒有回去了?可嘆人事羈絆,何年何月才有機會再度踏上家鄉的土地?而女孩的孤獨寂寞,又能說與誰聽?如今也只好透過這闋詞,一紓心中的鬱結之思。

當然,你可以說只要是遊子,就會有思鄉之情,和讀不讀這闋東坡詞毫無關係。況且現在除了少數中文系之外,也沒人在寫宋詞了。事實的確如此,然而女孩所感受的思鄉,是跨越千年的美感體驗。蘇軾用文字寫實了思鄉的愁緒,其實就是蘇軾自我的美感體驗。而這樣的美感體驗,又在一個千年後遠赴倫敦謀生的女孩心底,播了種,發了芽,並且滋長茁壯。

這是沒讀過這闋詞的人,永遠無法領受的美。
是呀!生活處處是現實。務實主義者一定會質疑 ── 美可以當飯吃嗎?人生何必非有這種美感不可?
我想,生而為人自然就會有一種追尋美的渴望,即便自己對此毫無知覺。君不見每年有那麼多臺灣人奔赴日本旅遊,不就是對日本之美的認同與追尋?差別只在每個人心中求索的美各不相同罷了。

能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古典文學,並可稱之為經典者,大抵皆有一個共通性,就是能賦予讀者以美感體驗。秀麗婉約也好,雄渾悲壯也罷,作品總能在某個機緣之下,觸動讀者的心弦,讓讀者心有所感,也就是「於我心有戚戚焉」的了然徹悟。美固然不能當飯吃,但人的天性自然擁有追尋美的本能,否則人與禽獸何異?
學習古典文學,其最基本的用處與價值,庶幾就在於此。

(附記:女孩的故事不是我編的。她在漫雪的路口踟躕多時,內心感動不已,後來把當時的愁思心緒,寫了一封信給當年教她東坡詞的教授,教授為余道之如是。)

愛不要失去自主性 | 霍晉明

關於愛情,所謂「愛不要失去自主性」,意思是,不要想靠對方的愛來得到幸福。

沒錯,愛情能給人幸福。你喜歡他,愛他,他也愛你,對你誠實。幸福在彼此的互動中慢慢生成,這一點都不錯。但決不是你忠於他之後,他就能給你幸福。這樣想,就太依賴愛情,而沒有自主性了。一旦失去自主性,最後的結局,就是受傷害,幾乎沒有例外。

有些人,尤其是女性,會將自己完全投入到愛情之中,所謂「愛得太深」,以致失去自主性,而對方的「背叛」,就造成很大的傷害。

她會想︰很奇怪,為什麼我這麼愛他、信任他,他卻要背叛呢?事實上,正因為失去自主性,太依賴愛情,無形中對對方造成很大的壓力,他就會想逃跑,於是很容易就背叛。

愛就是這麼弔詭,你越是愛(但不得其法),愛得越深,最後越是得到愛的懲罰。那些沒有真愛的人,反而沒事;真是氣人。但世界上的事偏偏就是如此。

所以說,即使是真愛,重心還是在自己身上。以「我」去愛他,而非將「我」交給他。一念之差,天地之別。(上課答同學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