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記“中華民國”是一條頭斷在大陸的蚯蚓(五) | 孫隆基

“八年抗戰”前的華北:無效的國土

中國歷來有南北分歧,至清末被漢滿矛盾激化,民國時甚至成為“國民性論”內的一組對照(詳本人《南與北》一文,收入《歷史學家的經線》)。本節只能從華北從未被國民政府的“北伐”納入“有效國土”開講。

1926年,孫中山遺下的廣州國民政府發動北伐,總司令蔣介石以此鞏固權位,其中除了血腥的“清黨”,還涉及軍方實力派間的傾軋。至1928年中,北伐把奉系張作霖逐回關外,但進駐平津的卻是南軍李、白的桂系。他們同時掌控兩湖,造成從華南劃過華中至華北的一道勢力弧,蔣必須解決之—這裡只談他如何解決華北這一端。

至1929年,蔣持中央之資源,策反了駐平津的桂系白崇禧麾下的湘軍,將他攆出,然華北並未歸蔣。為了防桂系在平津與山西的晉系結成反蔣聯盟,蔣讓閻錫山進據平津。至1930年,就在同一個地方,閻錫山與馮玉祥的西北軍、退回廣西的桂系以及國府中樞內反蔣派汪精衛結成“反蔣聯盟”,釀成“中原大戰”。

這一次蔣下的棋是讓張學良的奉軍從東北入關、襲其背,反蔣聯盟迅即瓦解。張在1928年底已歸順中央,因“中原大戰”晉升為全國軍隊的副總司令、一人之下,且進駐平津,不只恢復了張作霖被打跑前的關內地盤,且節制黃河以北的多個省份。

1930年張學良入了關,就給日本人鑽了空子,1931年關東軍炮製“九一八事變”,把東北從中國割了出去,張束手無策。關東軍企圖在關外締造一個滿蒙傀儡邦,又在1933年併吞熱河,引起“長城抗戰”。張學良引咎辭職、出國。

南京中央不得不直接介入,派中央大員何應欽接管平津。在“長城抗戰”中,精銳的中央軍投入了,由東北軍與西北軍配合應戰,仍敗下陣來。中方被迫簽署《塘沽停戰協定》:在華北的中國軍隊必須撤至長城以南,山海關進入河北的前庭冀東一帶變成非軍事化地區,換而言之,中方還需在長城線留一扇方便日軍未來進關的門。

這就是由“九一八事變”漸次觸爆六年後全面抗戰的骨牌效應,也是一個強權以“國安”理由逐步捲入蠶食鄰國的經典範例。日本為了在亞洲大陸上有立足點,先併吞了朝鮮半島,繼而俄國發生革命,蘇俄把外蒙赤化,日本的回應就是併吞中國東北。

在清末,為了防俄並在亞洲大陸發展,日本原有幫助漢人建立民國的同時“幫助”塞北的滿蒙建國的計劃,終於等來了“九一八”契機。熱河是奉系“東四省”的殘餘,1932年傀儡“滿洲國”成立後,日本勢必染指熱河。但熱河不是滿洲而是“內蒙”的東部。中方在“九一八”時息事寧人吃了大虧,在熱河問題上不可能再認慫。

中國之弱,造成日方的野心急遽膨脹、“人心不足蛇吞象”,在長城內外同時得寸見尺。“長城抗戰”後,日本軍部開始積極推動“華北五省自治運動”。其實“五省”中只有河北、山西、山東是“華北”;察哈爾和綏遠屬“塞北四省”,乃內蒙中段。由此可看出,日本和蘇俄的博弈將中國的長城內外都攪了進去。

當時,日軍在華北只有在天津的“支那駐屯軍”,上承辛丑條約(1901)批准的“清國駐屯軍”,頂多三千人,即使在關內都無力承擔此任務,遑論涉足關東軍禁臠的塞北。日本軍部遂借調關東軍奉天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主持其事。日本一直都要國際承認“滿洲國”是一個主權國,關東軍不便公然越界到另一“主權國”活動。土肥原的新身分是在天津的支那駐屯軍地盤上活動的“支那通”,他在華北的地方實力派和遜清官僚中廣有人脈。但有名望又肯當漢奸的人不多,土肥原遊說山西的閻錫山和山東的韓復榘宣布“自治”,都碰了釘。

日方毫不鬆手。至1935年6月又以天津發生“仇日事件”為由,支那駐屯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迫何應欽將國府在平津的黨、政、軍、特通通撤走。同期的“秦土協定”則迫西北軍的第二十九路軍撤出察哈爾北部(這裡指漢人置縣區的北部,同省更北是蒙疆的遊牧區)。

本來,若沒有災難,中央在華北哪裡都很難介入,地方實力派儘量將中央擋於門外。日本人是由一個外國變成京津地方的惡霸、公然地把中央政府攆出而已。翌年,定都於陝北的紅軍發動“東征”、進入山西,閻錫山向中央求救,南京方面派了20萬大軍,將領包括今日仍知名的陳誠、胡宗南、湯恩伯、關麟徵等人。紅軍撤出後,閻錫山發覺請神容易送神難、就祭出“何梅協定”,說“不宜過份刺激日本”。紅軍西征甘肅、試圖入疆去了,很沒面子的中央遂借坡下驢,換地追剿。

在平津,“何梅協定”製造了一個勢力真空,中日雙方競賽填入這個真空,所爭在千鈞一髮之間。土肥原親訪吳佩孚,希望他出來主持“華北五省自治”,若成功,不啻恢復了北伐前的“北洋政府”,但淪為日本的傀儡、若“滿洲國”焉(換而言之,日本人總替中國開倒車,在扶植了遜清建國後,又要在華北復活北洋政府)。吳佩孚不從。中方則說服日方平津勢力真空得有暫時保安,把被日本施壓罷免掉察哈爾省主席的宋哲元改派為平津衛戌司令,西北軍背景的第二十九軍遂遞補了被攆出河北的中央軍和東北軍。

土肥原在吳佩孚處搞砸了後,也心急了,能啃下多少就吃多少,在山海關進入河北的前庭處,利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漢奸殷汝耕成立“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時當1935年11月。中央即在12月趕緊安排宋哲元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察”是指還勉強保住的察南),聘土肥原當最高顧問,算是一個中央批准的“自治”單位,實質上是中日間的緩衝區,提供給土肥原一個新的練太極推手玩家。“蘑菇”了一年半以後,終不可免爆發“七七事變”。

當“秦土協定”將宋哲元部攆出察北,頓使更北的遊牧區蒙疆德王失去保障和監督,這位蒙獨活動家隨後公然倒向日方,翌年即在關東軍卵翼下成立傀儡政權“蒙古軍政府”。塞北的關東軍可沒土肥原賢二那般樂於陪對手耍太極推手運動,他們主張冒進,指揮德王的蒙古軍和察哈爾的漢奸部隊侵入鄰省綏遠,結果被晉綏軍的傅作義殲滅於百靈廟。時當1936年11月,乃“十四年抗戰”以來中方唯一的勝仗。

12月即發生“西安事變”。傅作義在全民眼裡成了民族英雄,讓張學良這位“不抵抗將軍”受了極大的刺激。蔣介石偏偏因督導綏遠戰事到了西安。

何謂“無效的國土”?它不是“燕雲十六州”,那是已成國防缺口的失土。華北是南方革新政權“北伐”未完工的爛尾。它形成如此的一個爛局:出了災禍,中央方能強力介入,功能變成替該地區擦屁股、在國人面前背黑鍋,因未能保衛“未完成的國土”而被追究“喪權辱國”責任。

就在日本人泡製“冀東防共自治政府”與中央發明“冀察政務委員會”之間,在北平爆發了大規模青年學生的抗議運動,隨後天津、上海、南京、武漢、廣州等地各界民眾與學生紛紛集會、罷課遊行聲援。這個“一二九運動”奠定了中共在青年學生與抗日救亡運動中的領導地位,替延安送去了不少未來的幹部。

那麼,華北何不稱作“負值的國土”?的確,國民政府因國防建設未就緒、並鑑於日方並非全是主戰的,不宜予主戰派以口實、能爭取多少時間就爭取,甚至在“七七事變”後的《廬山抗戰聲明》裡蔣介石仍說:“和平未到絕望時期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亦不輕言犧牲”。因而,一忍再忍、一讓再讓,以致聲譽掃地(靠爆發八年抗戰挽回)。但付出窩囊廢的代價,至少是把華北保持在“中華民國”之內。

或云:民國時代廣西、廣東、雲南、四川何嘗不是針挑不破、水潑不進的“無效的國土”?但這只是對照字典定義、不看歷史動態。八年抗戰一旦爆發,暫使這些省份成為“中華民國”越來越有效的一部分。華北卻從此“失效”,若日本人不被南京政府引到長江流域開打,釀成全面戰爭,華北很可能就是日本的。日本人在全面戰爭中失敗,華北即變成中共奪取全國政權的跳板。

日本併吞華北頂多是重塑金宋的“叔侄關係”,中共打的則是南北朝的統一戰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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