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結束的日本大選中,高市早苗所領導的自民黨取得壓倒性勝利,國會席次一舉突破修憲門檻。這個結果,不只是政黨輪替或施政路線的延續,而是意味著日本在制度上,首次真正具備了「改寫戰後國家根本方向」的能力。
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是修憲這件事本身,而是修憲背後所代表的價值轉向。
如果日本真的依照高市早苗的主張,修改《和平憲法》第九條,重新承認軍隊、戰爭權與全面的集體自衛,那麼這不只是一次法律調整,而是一場對戰後日本立國精神的根本否定。
日本為何能在戰後重新被世界接納?
這是一個殘酷卻必須誠實面對的問題。
二戰結束時的日本,是一個徹底戰敗、道德破產、軍事瓦解的國家。侵略亞洲、軍國主義橫行,使日本在短短幾十年間,從一個追趕西方的近代國家,變成亞洲最具破壞力的戰爭機器。
而戰後日本能夠重新站起來,靠的不是經濟成長本身,而是一個清楚而堅定的承諾:
日本不再以武力作為國家存在的手段。
《和平憲法》第九條不是附屬條款,而是戰後日本所有制度、外交、經濟與文化的道德基礎。正因為日本放棄戰爭權,世界才願意讓它重新融入國際體系;正因為日本不再擁有軍隊,日本的科技、工業與貿易才能被視為非威脅性力量。
日本真正的國際地位,來自「道德特權」
日本是世界上唯一真正遭受過核武攻擊的國家。廣島與長崎,使日本擁有全世界最無可辯駁的和平發言權。
這不是情緒,也不是自我感覺良好,而是一種歷史現實。
正因為日本曾經發動過戰爭,也曾付出最慘烈的代價,日本才最有資格對世界說:戰爭不值得。
這種資格,不是靠軍力換來的,而是靠放棄軍力換來的。
修憲,真的能讓日本更安全嗎?
支持修憲的人往往會說:國際環境變了,中國崛起、俄羅斯擴張,日本不能永遠依賴美國。這些判斷本身未必全錯,但問題在於:手段是否會毀掉目的?
如果日本選擇用「成為正常軍事國家」來換取安全,它同時也會失去作為和平典範的道德高度,失去亞洲去軍事化象徵的正當性,也會失去戰後秩序守成者的信任基礎。
更現實地說,日本一旦走上軍事正常化道路,將立刻被捲入東亞的軍備競賽。屆時,日本不再是「特殊的日本」,而只是另一個被大國博弈吞噬的中等強權。
那麼,日本轉向,對台灣是利還是害?
這是台灣社會最常被簡化的問題。
不少人直覺認為:日本軍事正常化,代表台灣多了一個強大的盟友。但這種看法,忽略了台灣真正的戰略位置與結構風險。
對台灣而言,最有利的日本,不是一個重新武裝的日本,而是一個高度可信、低威脅、具有道德高度的日本。
戰後日本之所以能在台海議題上發揮穩定作用,正是因為它不是軍事威脅者,而是秩序維護者。如果日本修憲、重新擁有戰爭權,它將立刻被中國、韓國、甚至東南亞重新定義為潛在的軍事風險。
屆時,日本對台灣的任何支持,都將被放在「軍事對抗」的框架下解讀,反而更容易成為升高衝突的藉口。
換句話說,日本越像一個「正常軍事國家」,台灣反而越容易被捲入大國的正面衝突。
台灣真正需要的,是「降溫器」,不是「加速器」
台灣的生存關鍵,從來不是軍備競賽,而是時間、穩定與空間。
而戰後日本,正是東亞少數仍能發揮降溫效果的存在。
如果日本放棄和平憲法,它不會讓台灣更安全,反而可能讓東亞失去最後一個真正具有道德約束力的穩定力量。
如果日本放棄和平,它還剩下什麼?
日本沒有資源優勢、沒有能源自主、人口老化嚴重。真正讓日本在全球體系中保持高度影響力的,從來不是軍力,而是制度可信度、技術能力與和平形象。
如果放棄和平憲法,日本不會變成「更強的日本」,而可能變成一個失去道德光環的亞洲強權,一個被鄰國重新警惕、甚至防範的國家。
歷史的弔詭在於:恐懼常常讓人親手毀掉自己
高市早苗的勝選,代表的是一股真實存在的民意焦慮。但歷史一再告訴我們:
在恐懼中改寫國家根本,往往不是勇氣,而是短視。
戰後日本最成功的地方,恰恰在於它選擇了一條違反強權邏輯的道路。這條路讓日本避免再次成為悲劇的製造者,也避免再次成為悲劇的承受者。
如果今天的日本,因為焦慮而主動放棄這條路,那不只是政策轉向,而是對自己戰後身份的否定。
而那個代價,恐怕不只日本要承擔,台灣也會被迫一同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