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後面的那排房子 | 張復

我喜歡秋天,它讓我想得比平常遠。吹到我臉上的風,必然來自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生長在對面高樓的那棵矮樹,必然能夠看到我看不到的世界。僅僅這麼想著,我活過的那些個歲月就能夠毫無阻礙地跑進我的腦子裡。我想起我剛學會騎腳踏車的那一天,那時我還住在台南安平。我趁著媽媽睡午覺的時候,偷偷把她的自行車牽出了家門。那是個陽光灑在身上能讓你感到舒服的下午。我騎出了我們村子的大門。令我驚訝的不是我騎到了那裡還沒有摔下來,而是村子外的世界在這個沒人觀看的時刻竟然展現出美麗的容貌。

我騎上了那條有鳳凰樹庇蔭的柏油路。順著這條路往右彎,展現在眼前的魚塘讓我的視線突然寬闊了起來。一條狹窄的運河躺在這條路的左邊,為什麼這條河會在那兒,以前的人到底用它來做什麼?似乎沒有人追究這類的問題。就像那些從河床上長出來的灌木植物,也沒有人把目光放在它們身上。我在這個地方已經生活了好幾年,習慣不去理睬那些跟我沒有關係的事物。

這是我第一次騎著自行車走在這條路上,打算騎到我不曾去過的沙灘。以前我偶爾會在路上碰到不認識的人,用一種神秘的口吻告訴我身邊的同伴,他們要去沙灘。但我從來沒有碰過任何人,說他們住在那個地方。如果沒有人住在沙灘,為什麼有人要去那裡?我決定自己去尋找答案,而這個陽光普照的下午是一個好時機。

我已經騎到快接近那座橫跨運河的小橋。如果左轉上這座橋,我很快就會騎到我爸爸上班的工廠。然而我要循著這條路繼續往前騎。這表示我即將騎到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單單是這個想法就讓我感到一種夾雜著緊張的欣喜。我騎到了橋樑所在的位置。那裡是這條路的頂點,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面的路走向哪裡去。然而我發現柏油路很快就變窄了,好像不是馬路在萎縮,而是兩邊的沙子在往路的中間擴張。也許這是為什麼這個地方叫沙灘,因為連柏油路都檔不住一年四季的風所帶來的海沙。

我繼續往前騎,卻感覺我漸漸騎不動車子,而且控制不住前行的方向。看起來那些蔓延到路上的沙子已經征服了這整片地方,把野草的身體抹上一層土灰色,把它們的底部埋在白沙裡。無法順利前行讓我想到我其實是偷溜出來的,原來只打算在村子的外頭繞一圈,證明我已經能夠自在地駕馭腳踏車。我意識到我必須回頭了,可能還要面對已經站在家門外的媽媽,兩手插在腰間,臉上瀰漫著一股怒氣。

我下了車子,用手把車龍頭調轉了方向(我還不敢在車上這麼做)。就在我已經往反方向行走的時候,我仍然捨不得地向後望了一眼。沒有錯,我確實看到遠處有一排房子隱藏在樹叢的背後。如果走到那裡去是不是就能看到海?我不敢繼續想下去,我跨上了車座。在到達那座橋樑以前是上坡路,這是另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狀況。然而過了那裡就變成下坡路,一切都恢復來時的情況。我加快了速度往村子的方向騎去。

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的冒險。然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即使是王台生。那一陣子是王台生教我騎腳踏的。他教我把右腿伸進那隻橫槓下方的三角形空間,用右腳睬住那一邊的踏板,左腳則睬住我這一邊的踏板。這樣我就能穩穩當當地控制住車子,並且像正常人一樣把它騎出去。王台生還跟我說,如果我騎我媽媽的那部車子,就能把我的屁股移到車座上。王台生什麼都懂,他能夠想到任何你永遠都想不到的事。

現在我很後悔我從來沒有跟王台生提起這件事。我不願意跟他講,是不想看到他刻意把臉別了過去,不讓我看到那上面流露著不屑的表情。然而除了王台生,我無法向其他人打聽沙灘的事情。我想知道那裡倒底住著什麼人。從那條路走下去,過了叢林後的那排房子,是不是就到達了海邊,起碼可以看得到海。

我沒有得到問題的答案就離開了安平,那是我五年級上學期發生的事情。從那以後,我一直住在大城市的邊緣。直到我出了國,並且在一個公司裡就職,我才有機會搬到靠近海邊的一個小鎮。有時候,我會開著車帶著全家人到海邊去。只要一接近海岸,看到那上面攤平了的藍空,聞到特殊味道的海風,就讓我產生一種欣喜的感覺,即使那裡是大西洋的海岸。

後來我搬回了台灣,重新回到擁擠的都市裡生活。我偶而會開車去安平。那裡發生了非常多的變化,變得我已經認不得這個地方。現在我知道這對我只是個窮鄉僻壤的小鎮其實有久遠的歷史。荷蘭人曾經來過,再來是鄭成功,然後是清人,之後是日本人,最後是國民政府。現在我知道了很多以前我不知曉的事情,然而我對於沙灘仍然一無所知。沙灘根本不是一個地名,而且已經跟一整塊海埔新生地連在一起,讓我絲毫打聽不出任何有關它的歷史。然而我找到了那個下午我騎腳踏車經過的柏油路,看到路旁的小運河仍然在那裡(現在我知道它的名字是日治運鹽運河),還有從河床裡生長出來的紅樹林植物(請看我從Google Maps取得的截圖)。

更奇怪的是,我曾經在夢中走到叢林後的那排房子。我毫不費力就走到房子的前頭。那看起來像美國海邊的度假房子,外表塗著海軍藍的油漆,上面灑著悅人的陽光。我卻覺得那是沙灘上的房子,而且我覺得房子的後面就是海。只是我沒有機會走到海邊,我的夢就結束了。然而這是我唯一得到關於沙灘的歷史,永遠只屬於我自己的關於它的歷史。

為什麼我們會有混合的情緒? | 張復

文學或藝術作品帶給我最強烈的衝擊就是它們所呈現的混和情緒(mixed emotion)。

當你看到下面這幅畫──諾曼‧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的〈離家〉(breaking home ties)──並且約略知道它所描繪的是一個父親送兒子搭乘火車去外地上大學,你馬上會在自己的心裡編織一個更複雜的故事。這應該是兒子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家,前往一所州立大學就讀(學校的標籤貼在兒子的皮箱上)。他的父親可能是個自耕農,送兒子上火車以後還要回去工作。而那隻狗似乎也明白牠的主人要離開了,依依不捨地把頭貼在他的大腿上。同時間,你的心裡升起了一種混合的情緒。這樣的情緒可能反應了這三個角色各自的感覺。兒子對於多采多姿大學生活的憧憬;父親必須回到原來的家園,裡面卻少了一個在那裡長大的兒子(大兒子或獨子);還有那隻狗,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意識到主人可能會消失個一陣子,不再像以前一樣每天帶牠出門散步。

為什麼我們的內心會因為一幅畫而產生如此複雜的情緒?我在另一篇文章(〈楓橋夜泊〉是在什麼境況下的創作?)裡提出一個說法可以解釋這樣的心理。我們會把自己的生活經驗切割成一個個的事件。每個事件是我們在某個境況裡所經歷的內容。這樣的內容可能包括我們所注意到的人物,人物的特徵,人物的活動,活動的緣由與目的,活動所出現的時間與地點等等。我們不僅使用事件的模型來觀看外在的世界,回憶自己的生活經驗,構想自己的未來或虛擬的世界,也用它來理解與回想我們所閱讀的文學作品(電影、連環漫畫)。

當我們使用事件模型來從事某種心靈的活動(觀看、回憶、構想、閱讀),我們會為事件裡出現的人物(也許是我們自己)勾勒他們行為的動機(緣由與目的),因此能夠感受到這些動機所帶來的情緒意涵。在〈離家〉那幅畫裡,我們看到的是同一個事件,卻能夠感受到三個角色的感覺,這是混和情緒的來源。

很多時候,我們也能夠從正在進行的事件聯想到過去所發生的事件。這是為什麼即使事件裡只有一位主角,我們仍然能夠感受到不同的情緒。例如,很多人第一次離家時,一方面想到新奇但陌生的未來,一方面又想到自己正離別熟稔的過去,也容易產生混和的情緒。這樣的情緒極可能是朱自清書寫〈背影〉時所觸發的,裡面隱含了他與父親曾經發生的大大小小的衝突,呈現在他對於父親硬要把買來的橘子塞到他手裡的不快。另一方面則是他多年以後回想到這一幕所產生的傷感,也許混和著一種難言的懺悔。

如果讀者看過芥川龍之介的〈橘子〉,大概也能體會到,這短短的故事裡所呈現的正是一種混和的情緒。作者陳述自己在一個冬天的晚上疲憊地坐在火車上。他看到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姑娘走進他的二等車廂,覺得後者可能蠢到連二等和三等車都分不清楚。火車開動以後,他看到女孩竟然在列車進入隧道時把車窗打了開來。就在作者感到不快的當兒,火車走出了隧道。他看到那個女孩開始對外面揮手,並且把手上拿著的橘子扔出窗外。原來她是跟等待在那裡為她送行的弟弟們道別。作者立刻理解到,這應該是一個去城裡當女傭的姑娘,突然對她產生了好感,並且忘卻了自己的疲勞與倦怠,以及這庸碌而無聊的人生。

然而這部作品的混和情緒來自何處?我提出兩個合理的看法。一個看法是,它來自兩個角色不同的感覺:作者的,以及小姑娘的。另一個看法則是,它來自同一個人(作者)角度的改變。一個角度來自作者本人倦怠的、厭世的人生觀,而另一個角度則來自他看到了一個身世比自己可憐的小姑娘對弟弟所施展的愛意,讓他對人間的溫暖恢復了期待。我認為這兩個觀點同時成立,所以讓這部小說牢固地存留於讀者的心裡。

我相信,如果讀者體會到上面幾個作品裡所呈現的那種感覺,應該會明白為什麼混和的情緒一直是文藝作品裡受歡迎的一個主題。

羅剎海市歌詞解說 | 張魯臺

大陸歌手刀郎,以一曲〈2002的第一場雪〉,創下唱片銷售270萬張紀錄,此後佳作迭出,2010年「音樂風雲榜十年盛典 – 最具影響力音樂人物」選拔活動,被列為候選歌手。評委主席也是候選歌手那英反對刀郎入選,評說刀郎的唱片雖然銷量很好,我們都比不過他,但是「不具審美觀點」,刀郎因此落榜,評委主席那英則順利入榜,成為內地九位「最具影響力音樂人物」之一。美事未能十全,事後在包括央視採訪等各種跡象顯示,刀郎本人對此是淡然處之,然「不具審美觀點」的歌迷可記在心裡。

沉寂十年之久,今年七月刀郎發行新專輯《山歌寥哉》,主打歌〈羅剎海市〉立即風靡整個大陸流行樂壇,點播率已破三百億次,且繼續攀升中,打破中外樂壇記錄,內地各種地方語言版、南腔北調版、戲曲版、樂器版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華語樂壇之外,各國不同語言版本翻唱跟風,甚至於成為諸多國家政壇話題,MeToo現象鬧哄哄。

歌詞取材自蒲松齡所著《聊齋誌異》同名篇〈羅剎海市〉,山東淄博蒲松齡故居一夕成為朝聖地。羅剎國怎麼會「以醜為美」?事實上羅剎國是以力大勢大者為尊,與美醜觀念無關。佛教因果理論中,羅剎的惡相乃其累世惡行積累之果,同時惡行亦成就其惡力與惡勢,越敢作惡者惡勢力越大,相貌也越發惡醜,觀現今社會似乎也是如此,越敢為惡者,越能賺到黑心錢,有錢之後隨即得勢,相也會變化,再因其勢而有逢迎附和者,造就出「美醜顛倒、是非混淆、真偽不辨」的圈子。

以下有星號前置者為〈羅剎海市〉歌詞,歌詞下為解說,詞意明確者就不加解釋。

* 罗刹国向東兩萬六千里
羅剎國是眾多鬼國中最惡的鬼國,惡到即使佛陀駐世亦不能教化,北傳佛經中佛陀講經時,包括阿修羅、夜叉等天龍八部眾會前去聆聽受教而得利益,惟羅剎無緣與會,以羅剎只有惡行無善行,毫無善根之眾生佛陀就無法教化。

* 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七衝門出自《難經》,內容為解釋《內經》中比較難解的81個疑處,第四十四難問曰:七衝門何在?
答:然,唇為飛門,齒為戶門,會厭為吸門,胃為賁門,太倉下口為幽門,大腸小腸會為闌門,下極為魄門,故曰七衝門也。
焦海應該是指沃焦海,丁福保《佛學大辭典》:
沃焦石所在之海,是眾生受苦之處。
此句表面是在說食物入口消化出尻,化為黃泥的過程,實際上黄泥地當然不止三寸,這裡的三寸是形容糞便的樣態,隱喻羅剎國是個糞坑。

* 只为那有一条一丘河
一丘河指一丘之貉,一丘河是臭味相投者的一條匯流途徑。

* 河水流过苟苟营
唐.張籍〈西州〉詩:「良馬不念秣,烈士不苟營。」苟苟營苟且鑽營之處所。

* 苟苟营当家的叉杆儿唤作马户
叉桿就是妓女的掌控者。

* 十里花场有浑名
諢名也是綽號,屬於不雅的綽號,「有諢名」指在圈內混出名號。

* 她两耳傍肩三孔鼻
這裡用「她」自有其意,〈羅剎海市〉原文:「雙耳皆背生,鼻三孔」。雙耳背生意指不能納雅言。

* 未曾开言先转腚
腚指屁股,轉腚就是轉身,是中國好聲音選秀節目,導師(其實只是評審)獨有的動作,以轉腚與否來評定選手是否過關。

* 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
孵蛋,實指培養自己人。

* 老粉嘴多半辈儿以为自己是只鸡
老粉嘴也是叉桿,特別油嘴滑舌之輩。

* 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
* 那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
苟苟營裡身分認同錯亂。

* 勾栏从来扮高雅
勾欄是戲臺,勾欄院指妓院,勾欄瓦舍是娛樂休閒場所,也是龍蛇混雜之處。

* 自古公公好威名
此處公公應該是指龜公,也就是叉桿;「好」應該念四聲ㄏㄠˋ。

* 打西边来了一个小伙儿他叫马骥
* 美丰姿 少倜傥 华夏的子弟
* 只为他人海泛舟搏风打浪
* 龙游险滩流落恶地
驥就是千里馬,原文中馬驥奉父命為賈(從商),客途中被風浪打到羅剎國。

* 他见这罗刹国里常颠倒
* 马户爱听那又鸟的曲
馬戶愛聽又鳥的曲,指臭味相投。

* 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
草雞指牝雞(母雞),馬戶喜歡又鳥,凡事由又鳥做主(司晨),三更時天尚未破曉,公雞不會在此時啼鳴,草雞於此時打鳴,意思是指草雞不懂事或不會做事,在那瞎指揮。

* 半扇门楣上裱真情
半扇門和半掩門都是指舊社會時的暗娼,地位處境比公娼還要糟,為了營生表的可不是真情。

* 它红描翅那个黑画皮
* 绿绣鸡冠金镶蹄
指各種裝扮(包裝)。

* 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
煤蛋是指被選秀節目,強捧出來的角色,但是實力不強,就是前面提到的「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黑也是指並非光明正大競爭出頭的意思。

* 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
沒有真才實學者,怎樣培養(洗)也還是徒勞無功(還是髒東西)。

* 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
* 那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
不自量力不能自知的意思

* 岂有画堂登猪狗
* 哪来鞋拔作如意
豬、狗,鞋拔指倖進之徒竟然登堂入室自比如意。

* 它红描翅那个黑画皮
* 绿绣鸡冠金镶蹄
* 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
生來就黑指出身不正,如何包裝皆無濟於事。

* 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
* 爱(愛)字有心心有好歹
* 百样爱也有千样的坏
許多「愛」不離口的人,只是將「愛」拿出來當幌子,使得人們更容易上當。

* 女子为好非全都好
* 还有黄蜂尾上针
這是在講某些女子比男子還要惡毒,絕對多數女子是好了。

* 西边的欧钢有老板
* 生儿维特根斯坦
維特根斯坦是二戰時期的哲學家,家境富有。

* 他言说马户驴又鸟鸡
* 到底那马户是驴还是驴是又鸟鸡
* 那驴是鸡那个鸡是驴
* 那鸡是驴那个驴是鸡
哲學家講那個驢、雞的事,講了就像繞口令似了,聽了還是不懂,好像哲學就是這樣?

* 那马户又鸟
* 是我们人类根本的问题
人世間常顛倒,馬戶又鳥此類人的出現,是人類社會亙古以來的問題。

以上筆者的解說格局太小,當然不是刀郎的意思,但是這樣子解釋,對照那英等四人的微博帳號被群眾嘲諷灌爆,表示群眾的樸素心理是一致的,大陸改革開放之後,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但是部分先富者,並沒有帶動其他人跟著富,反而成了門閥,把持一方作威作福,培養自己勢力,當年刀郎被打壓時,群眾不能接受也無可奈何,但並不表示門閥可以長久的橫行,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的力量動起來時可以排山倒海,〈羅剎海市〉這首歌引起的回響,告訴我們屬於人民的時代永遠不會結束。

綁架 | 卓飛

看到新聞報導,有些外國人在旅途中遭到歹徒綁架,而受到凌虐,心中就不由一痛,想到自己曾經歷過的一段往事,雖然在我記憶深處,是很不願意去回想,但是往事總是像浪濤般一再拍打在心頭….

那年,我在高雄,負責一個企業集團南部的業務,從事的金融業務和投資,牽涉很龐大的金錢。平常進出都有公司的人跟隨,那天很巧,中午工作晚了點,隨從的人先行去午餐,我就信步走到附近的小咖啡館,喝杯咖啡,放鬆一下。才坐下沒到兩分鐘,就湧上四個年輕人,其中兩人掏出黑星手槍,面露猙獰,對著我說,「X董,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我看四面都被堵住,無路可退,也只好跟著他們走了。

在餐廳外面,停著一部國產的黑色轎車,是那個年代很流行的裕隆萬立,車子蠻破舊的,他們將我挾持在後座中間,也沒有將我蒙上雙眼,四個人都很嚴肅,一句話也沒說,一路就從高雄市區,從中正路開上高速公路,往台南方向駛去。當時,我的內心波濤起伏,忐忑不安,怎麼也沒想到,這些在電影的情節,居然被我遇到,感覺很不真實,談不上害怕,只是有些無措和有點茫然,腦中一片空白。車行沒多久就從交流道下,進入南部的山區,東繞西繞的,我完全辨不出方向,最後是到了一個竹林茂密的農舎,四下十分的荒涼,我狼狽又驚惶的下了車。

這四個年輕人,都穿著花襯衫,口嚼檳榔,手臂都有刺青,表情都很嚴肅,不過對我態度,倒很和善,「沒事啦,只是要跟公司談點債務,委屈你幾天」。隨後將我帶到後面的小房間,也沒綁我手腳,房間有台錄影機,正播放著成龍的影片,我見情況比我想像的好些,心情也逐漸安定下來。

清楚的記得,第二天是蔣公誕辰紀念日,剛好遇到連續假日,整個公司都在休息的狀態,所以我被關在山區的農舎也只有等,而且跟外面隔絕,也不知道事件的發展到什麼程度。只是感覺看守的人,由第一天,親切的態度,漸漸的變得有些煩躁不安,剛去的大魚大肉和啤酒,也變成了簡單的青菜白飯和礦泉水,而隔壁大廳,感覺每天都有人不時進進出出,顯得十分忙碌。

被限制自由的時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四面牆壁圍繞的房間獨步,但行動雖受限制,但我的心靈是自由的,思想可以無限的延伸。想到從前,從童年開始探索,也想到未來,甚至想到死亡,很奇怪,在那種環境和氣氛下,才會發現和珍惜許多平常疏忽和遺忘的,如親情、如友誼、如遺憾。這時我才真實的感覺到我是被綁架了,我真的是成了肉票了,開始感覺到害怕,我會失去生命嗎?這些人我清楚的看清他們的臉孔,會放過我嗎?公司的人會報警嗎?一連串的疑問,我陷入深深的恐懼中。

被綁的第三天,換了一個滿臉橫肉的高個子看守著我。晚上,空氣流露出焦躁不安的氣氛,聽到客廳大聲的爭執聲,叫罵聲,摔酒杯聲,隨後衝進一個口嚼檳榔,滿身酒氣的疤面壯漢,手拿把槍支,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開口就是三字經、五字經,一連串粗話,並大發牢騷,說公司的態度很差,不將他們看在眼裏,我聽他的口氣,好像是勒贖不太順利,說快過不下去了,要死大家一起去死吧,這一類的氣話。

我心中先是一陣狂跳,強耐住鎮定,這個疤面人,是那天帶我來的四個人之一,應該是老大,我先是默默的聽他抱怨,讓他發洩出憤怒。過一陣子,看他情緒比較穩定,我就用緩和的口氣說,公司會給錢的,這只是個債務糾紛,沒那麼嚴重,只是拿多拿少的問題,公司負責的人,跟我有特殊的交情,沒有問題的啦!

我輕鬆的口氣,大概也影響到他,隨後他也就安靜下來,過一陣子,他丟根香菸給我說,明天應該有結果,他們也是沒辦法,大家都沒錢了,日子難過。正好,我身上還有些現金,我就都掏出來給他,這位大哥居然露齒一笑,說了聲謝謝,我心裏也就定了下來,心想這些人大概剛出道,也沒什麼錢吧,事情應該不複雜的。

第四天,一大早,我被叫醒,被帶上了那部黑色的轎車,還是那四個人,這次感覺態度比較輕鬆,說要帶我去繞一繞。車子直接上了高速公路,繞到「阿公店水庫風景區」,這輩子是從來也沒聽說過的地方,逺方稀稀落落有些遊客,這四個人還居然跟我聊起天來。說下午就會放我回去,他們的債務已跟公司談攏了,這次讓我受驚了,並說他們也是討生活,如果我以後有債務的問題,也可以幫我解決等等。我當然唯唯諾諾,一心想早些脫離險境,畢竟我還在不自由的狀態,只希望這場惡夢趕快能醒,平安回家吧!

到了下午,我們開車進入台南市區,進入一家幽靜的西餐廳,我一眼看到,公司負責安全的老闆特助,跟著一位高大身材的陌生男子,在那等我。老闆特助,很鎮定的叫我先到他們後面坐著,然後,那個高大的陌生人,開口說了,「人很好,你們上道,我也上道」「錢準備好了,就50萬,事情到此為止,我不會報上去的」。那幾個人勃然變色,「不是說好的100的嗎?」大有翻臉之意。那個人亮出個「証件」給他們看了一看,說:「兄弟,卡差不多咧」「我已經緊夠林面子啦」那幾個人面面相觀,又看我已經脫離了控制,知道也只有這樣了,不過還是口出怨言,說條子不夠意思,等等。

事情總算是順利解決掉了,原來當初對方開口要求3000萬的金額,說有債務人以3000萬的債權憑證要公司償還,要扣押我讓公司出面解決,公司不答應,最後是談成100萬,要求先放人。出面斡旋的是跟公司素有往來的刑警,就是那位高大的漢子,黑白兩道都熟,處理的有經驗,最後給了五十萬了結,公司是不願曝光的,這也是比較好的結果。

我雖然心靈受了點創傷,但總算是有驚無險,平安回來,只是我在想,這四個人就這麼簡單的拿到了五十萬,大概比打什麼工,投資報酬率都來得高,食髓知味,錢來得容易,遲早有一天會犯更大的案子。而在我的人生過程中,這也算是添上精彩的一筆,其實現在想想,我當時還算蠻勇敢鎮定的,看來我骨子裏也有點「兄弟」的味道,不是嗎?

回味西門町的今昔 | 卓飛

從前的西門町,龍蛇雜處,狂野而奔放,有多種的面相,但卻充滿了魅力,事隔多年,再漫步西門町街頭,風貌已大不同了,但仍然是個讓人流連的地方。

可是一場疫情,卻使西門町失去了光芒,街頭彷彿一下子空洞清閒了許多,但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西門町會依然的閃爍,它不會沒落的。

那些年,因為有些房子在西門町出租,所以經常出入這塊人潮會聚之地,而漫步在這五光十色的街頭,看著爭奇鬥艷的男女,處處揚溢著歡笑,深深的感覺到西門町,真是有趣而熱鬧,令我眼花撩亂。

它呈現出各種不同的風貌,每個年齡層,都會有不同的體會和觀察,不管你喜不喜歡它,都得承認,西門町,是個有特色而迷人的地方。

先讓我從頭說說西門町的滄桑,我們共同來回憶一下年輕時的浪漫,在我還是學生的那個年代,還沒有捷運,去趟西門町是件隆重的大事,一般男女的約會、用餐、逛街加上餘興節目,看電影、溜冰、打保齡球都是約在西門町,在這裡吃喝玩樂什麼都有,可以全部搞定!

那個年代,在西門町 舉目所見,都是些穿著學生制服的青年男女,或來自全省嚮往大都會的遊客,以及六、七十歲的喜歡熱鬧的退休老人,形成西門町主要的族群。

而那時我們印象中的西門町,是神秘還帶著些許的邪惡,在那暗巷衢弄中,總透露些隱晦的情色,在閃爍的霓虹燈下,暗黑的店面門前,總坐著個梳著油頭,穿著 猥瑣的男子。

每當我們走過,都會流裏流氣的對著你呼喚「少年ㄝ!來坐!水姑娘…」稚嫩的我們,低頭尷尬的快步而過,卻又禁不住好奇的偷瞄幾眼。

西門町,那真是個神秘又禁忌的所在,我們總是聽到許多,關於西門町的傳說,年輕學生暗巷的被人勒索,賭博電玩的陰暗複雜,紅樓戲院裡可怕的玻璃圈,而歌廳舞榭的誘人,各式有趣的店家,在在都撼動著青春少年躍動的心,西門町一直是我們青春的一段難忘的記憶。

而隨著歲月的流轉,捷運通車了,規劃了行人徒步區,電玩賭博店全面取締,紅樓戲院重新整理轉型,變得光潔明亮了,而兩岸的通航,更注入大量的觀光人潮,西門町變得正面而且陽光。

隨著民主開放,青春男女,個個時髦亮麗,見不到清湯掛麵的學生頭,每個小姑娘,都裝扮的美美的,爭奇鬥豔,讓人猜不出年齡。

每到了假日,各種團體的活動,影歌星的宣傳簽名,街頭藝人的表演,商家促銷的叫賣,把整個西門町弄得歡樂又繽紛。

西門町,正以另一種新的面貌,再現風華,西門町, 它仍然是台北城市的一個最重要的地標。

據我個人長期的觀察,我覺得西門町,可說是青年人的樂園,老年人的公園,卻是中年人的惡夢了。

我尤其有深深的體會,曾經不經意的聽到,背後的年青女孩在說:「那個色老頭一直盯著我看,真噁心!」抬頭一看,那個所謂的色老頭,也不過才三十歲上下,我心中頓時感到很慚愧,低頭快步,悄悄的離開了現場,幸好!她們沒有注意到我。

在西門町,通常是以三十歲來劃分,三十歲以下,昂首闊步,高聲談笑,走路有風,三十歲以上,五十以内,是屬於怪叔叔這個層次,經常是被嫌棄的一群,而五十歲以上,可歸類為化石級的人類,最好只走在暗巷小弄或是待在某個定點。

曾經聽說,當年在六號出口的麥當勞,就是被這些化石老人給坐垮的,每個老人,都只點一小杯咖啡,卻坐上一整天,緊釘著過路小姑娘,根據所謂的劣幣驅逐良幣理論,一般正常的客人是不會上門的。

當然,店家也採取了反制的措施,規定不可續杯,並在杯子上蓋上個印記…沒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些老人家,把做了印記的杯子帶回家,第二天,繼續坐在原桌原地…你說,這個店還開得下嗎?

西門町,還有個特殊的現象,常見到濃妝艷抹的歌廳小姐,穿著誇張的舞台禮服,穿梭在熱鬧人群間,而旁邊總跟著一位提著女用化妝箱的老先生,畢恭畢敬,亦步亦趨,白髮紅顏,不協調的畫面,在西門町,見多了也不以為怪了。

而在這裡,年輕人和老年人是壁壘分明的,中年的怪叔叔,則是最可憐的一群,每當我獨自在西門町漫步時,都帶著些慚愧,以一顆謙卑的心,深深的自責,我不該隨便在西門町,公然露面。

但是各位年輕的朋友,在這裡,我也只是因為工作,圖個溫飽,我發誓,絕非心懷不軌的色老頭、怪叔叔… 以上的心聲,也只是藉著這個園地,發發牢騷罷了,並無責怪之意!

僅管有著以上的種種,西門町還是個很吸引人的地方,有許多美味的小吃,如阿宗麵線,如元富魚丸,如賽門甜不辣,還有歷史悠久的餐廳,如金獅樓茶樓,大雅福州餐廳,如一條龍餃子館,或者是,日本料理的美觀園…都是令人回味吮指,找回青春的地方。

而歡樂的人潮,宛如嘉年華般的氣氛,讓西門町充滿了勃勃的生機,每當我情緒低迷的時候,我喜歡獨坐在西門町的露天咖啡座,輕啜著溫厚的拿鐵。

在洋溢著青春歡唱的西門町,我的心是座小小寂寞的城,我想著歲月的匆匆,青春的短暫,已過不惑之年的我,是可以開始思考一些,關於生命的問題了。

事隔多年,現在想起,還真懷念那時的西門町,何時能再呢?我心戚戚。

回想我的爸爸,在一個並不特別的日子裡 | 張復

我長大成人以後才想到,我父親可能沒有從他自己的父親那裡得到太多的溫暖。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張老太爺的照片,也很少聽我爸爸談起他來,除了曾經說,爺爺很早就過世,而且把所剩無多的家產都用到了賭桌上。這是為什麼我父親高中畢業以後沒有上大學,而上了一所軍官學校。這也是為什麼他身份證上登記的學歷是高中畢業。「現在的軍校學生都算是大學生了,」他解釋給我聽:「在我們的那個時代還不是。」

這是小學老師要我們填寫爸媽的背景時,我才意外得知的事情。那幾天,大家都拿自己爸媽的學歷開玩笑。似乎他們不怎麼好的學歷讓每個同學都感到十分開心。我卻沒有這樣的心情。我父親跟我解釋他的學歷以後,還對我說:「你以後可要好好讀書,學歷得超出爸爸才行。」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補上這麼一句。這其實帶給我很大的壓力。那時我們住在安平緊靠海邊的地方。安平雖然是台南市的一個區,我就讀的西門國小在全市可是鴉鴉烏的學校。我曾經聽媽媽在飯桌上跟爸爸提到:「有人說石門國小比西門好。」我爸爸聽了並沒有答話。媽媽繼續說:「有人還問我要不要把小孩轉到石門去。」看我爸爸仍然不講話,她又說:「我說幹嘛呀。從我們這兒去西門已經夠遠的了。沒事幹嘛這樣瞎折騰自己的小孩!」

我猜我媽媽不想讓我轉學是她還滿意我在西門的成績。我還記得第一次媽媽接到我遞給她的成績單,看到熊老師在評語欄上寫說「該生品學兼優,就是上課好講話」,我媽媽看了還哈哈大笑,說每個小孩都有缺點,喜歡講話不算什麼大缺點。然而我在學校裡早就耳聞,同班裡有個成績不錯的學生轉到石門去了。我很訝異另一個跟我爭第一的女生沒有這麼做。後來我才知道她家早就做好移民美國的準備,而且在學期中的某一天就不再出現在教室裡。

然而我並沒有告訴爸媽這些事情。我害怕我媽媽會重提轉學石門的話題。我其實樂得留在西門過自在的日子。功課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太難應付的事。我偶爾會聽同學說,市區裡的學校就沒這麼輕鬆了。每個國文生字,老師叫我們回家寫一行,城裡的學生可要寫十行。在安平這個地方,也許因為我們必須搭乘客運車去市區,每個人就覺得自己樣樣不如城裡人。甚至我們常看的漫畫書,在安平看到的是第二十期,聽說城裡都已經賣到第五十期。後來有人在台南街頭照樣看到同一期的漫畫書。不久,我們又聽到另一種講法,說那其實是台北的情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這裡的漫畫書中間常常有好多頁捲折在一起,台北就沒有這樣的問題。在台北賣不掉的書才會賣到南部來。

有一天朝會的時候,校長把一個年紀不算大的成年人帶到了演講台上,向我們介紹他是剛從美國拿到學位的博士(然而博士到底有多大?我回家問爸爸,才知道它比學士大兩級),而且要他講幾句話,「給你的學弟們打打氣。」校長補充說。通常朝會裡的講話並沒多大意思,這天的演講卻帶給我深刻的印象,雖然我並沒有聽懂那位博士在講什麼。然而我在心裡想,也許從我們學校出去的學生並沒有那麼差,也許你只要肯賣力讀書,就像這位先生一樣─但也許太賣力了,搞得他的口才都沒有我們的校長那麼好。

我記得那是三年級的第一學期,我媽媽告訴我,爸爸想帶我去台北玩幾天。在那個時期,爸爸要跟我講什麼話都會透過媽媽來傳達。然而我聽了她的話並沒有任何興奮的感覺。我反而問,為什麼不能等寒假的時候再去。我媽媽馬上掉下臉來。她說,爸爸的好意不准我隨便回絕。「你爸爸不是隨時有機會去台北出差,你知道嗎?」然而媽媽還是轉達了我的想法。「兒子是害怕學期中請假會被扣操行分數。」隔了幾天,熊老師把我叫了過去。她說我爸爸特地到學校來詢問可不可以請幾天假。熊老師說:「我說當然可以呀。老師像你這麼小的時候可從來沒去過台北,直到畢業旅行才跟全班同學一起去。」

上了火車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前一陣子發生的八七水災沖斷了一座橋樑,迫使我們在彰化的一個農田旁邊下車,由已經在附近等候的巴士把我們載到了台中市。到了台中火車站,我才知道爸爸手上並沒有北上的火車票。然而他很快在那兒買到了車票,是下午六點多才出發的班車。爸爸似乎並不以為意。我猜他多年在外奔波的生涯不會被這小小的挫折所擊敗。

爸爸帶我去鬧市的一家戲院看了場電影,電影的名字是「魂斷藍橋」。從看板上的圖片判斷,我以為是一部很棒的戰爭片。然而除了男主角從頭到尾穿著軍服以外,並沒有任何打仗的場面出現。我很快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直到片尾出現時,我看到女主角出現在藍橋上,並且從那兒跳了下去。這就像斷裂的橋樑阻擋了火車通行一樣讓人覺得掃興。不過,電影幫助我們打發掉多餘的時間。等我們走回火車站,發現已經接近北上班車將要出發的時刻。

我們到達台北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超過我平日上床的時間。走出車站,我發覺外頭曾經下過雨,走在廣場上的時候就得小心不要被雨泊擋住去路。爸爸帶我搭乘一個車牌上寫著「0南」的公車。爸爸說,這公車你不必擔心搭錯了方向,因為它只有一個方向,最後會開回這裡來。

現在我知道台北的天氣跟台南不一樣,我開始擔心我穿著的夏季服裝會讓我著涼。然而情況並沒有想像得那麼糟,雨後的空氣流動著討好皮膚的涼風,即使我們到達爸爸預定了床位的招待所(那時有很多這種供出差軍人歇腳的招待所,我猜),發現風仍然可以在房子裡自由行動,甚至比街道上更自由。而且,我跟爸爸住進了一個單獨的客房,這可是那天我爸爸最棒的安排,我跟你說。

然而我並沒有立即展開度假的生活。第二天上午,我把大多數時間花在招待所後面的草場上,看一群阿兵哥在那裡操練。我本來不太敢接近他們。看到沒有人阻攔(他們大概不認為我有盜取軍事機密的本領),我就越走越近,最後站在一個顯然是長官的身後,像他一樣看著那些端著短槍(現在我知道是卡賓槍)的士兵在做跨越坑洞的動作。我不知道那個坑裡原來有沒有水(附近還有好幾個像這樣的坑也積了水),然而只要士兵跳過那個坑,即使踩到了水也不會受罰。過了好一陣子,那位軍官叫士兵休息一會兒。他自己則走到一個小溝旁,看著一群小鴨子在上面划水,一面還學著牠們「唧唧唧」地叫。

下午我則把時間花在招待所的內部。它有一個很大的房間(這是為什麼風能夠在這房子裡行動自如,我在猜),裡面擺滿了上下鋪連在一起的雙層床。有些床位還鋪好了床墊,上面放置了折疊整齊的棉被。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景象,就把它們當成我跟敵人相互攻擊的場地。我不想再告訴你第二天的情況。總之,我在招待所裡等了兩個白天,開始覺得台北根本不好玩,還不如留在學校裡跟我自己的同學玩。我還有一個沒有對人透露的秘密。我其實帶了課本放在旅行袋裡,怕自己因為太貪玩而耽誤了功課。這顯然只是離開安平以前的想法。現在我根本不想碰這些書本,連把它們從袋裡拿出來的興致都沒有。

爸爸在第一天下午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他白天裡的事情太多,無法早點回來,帶我出外遊玩。更令我失望的是,他只帶回一些麵包之類的食物當我們的晚餐。第二天下午,爸爸回來得更晚,見了面只對我說,不要去那間擺滿了床鋪的房間,以免弄亂了人家折疊好的棉被。接著他帶我走出招待所的大門(我發現我開始害怕看到門房的眼神),到外面的街道上逛了逛。最後爸爸找了個路邊攤坐下來,叫了些東西跟我一起吃。爸爸說,他要省著點用,等出去玩的時候才有錢可以花。

我終於在第三天出遊了。那天爸爸回來得很早,說要帶我去兒童樂園玩。然而他想先休息一會兒,等晚一點再出門。那時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太陽,爸爸說。當我們坐上了公共汽車,台北已經籠罩在夕陽的光線裡。這時走在街上的人看起來比白天還多,似乎都在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或者站在賣蔬果的攤子前,盤算要買什麼東西帶回去。我突然覺悟,很多人喜歡住在城裡,必然是因為晚上還有地方可以去,不像我們住的安平,入夜以後四周就變成一片漆黑。

我們到達兒童樂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你可以遠遠看到它的入口處點著明亮的燈光,卻沒有想像中的遊客聚集在那裡,讓我擔心它是否已經打烊。爸爸購買門票時,問明白了使用的方法。那位小姐說,我們有十張免費的遊樂卷,想玩更多的項目就要另外購買。爸爸問,這些票可以拿來買食物嗎?小姐猶豫了一會兒說,大多數食物要自己付費。爸爸又問,這裡什麼時候打烊?小姐告訴了他時間。好像是九點,我並沒有聽清楚。其實這對我並沒多大意義。我沒有錶,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也不想問爸爸。

我們走進遊樂園。開始的一段路是個點了燈的步道,路兩邊與花園的交界處也點了一盞一盞的小燈泡。右邊不遠處,隔著一排樹木的後面,看得出是一條平靜的河流。那時候我已經非常熟悉有水景的環境。走在我們安平的馬路上,幾乎到處都看得到一汪一汪的魚塘。到了晚上,魚塘四周的陸地消失了,如果不是一盞微弱的路燈豎立在遠處,你會覺得自己站在汪洋大海的前面。這裡的景象卻完全不同。你可以看到河岸上每隔幾步路就有一個路燈,把自己彎彎曲曲的光影留在河面上。對岸的馬路上也點著燈,在暗黑色的樹叢背後閃爍著。

我們走到了遊樂區以後,事情馬上變得十分明朗。買食物當然要另外花錢,就跟外面攤販沒什麼兩樣。我原先以為一張遊樂卷可以玩一個項目,然而我們走過的遊樂設施,沒有一個只收一張遊樂券。連最不吸引人的項目也要收兩張,而那些是給不懂得抱怨的幼兒玩的。

爸爸先給我和他自己買了一些食物,然而他好像刻意避開那個玻璃櫃裡裝滿了爆米花的攤子,就像平日在電影院前面一樣。我們坐下來開始吃爸爸購買的食物,但我不清楚自己吃的到底是晚飯,或者只是零食。等我開始選擇遊樂站的時候,我問爸爸要不要一起玩,爸爸搖了搖頭,說我自己玩就好。我在年齡的尊嚴與遊樂卷的張數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那是一個稍微有點斜度的轉盤,但也就如此而已。兩張遊樂券只帶我短暫的滿足,或者遺憾。

我很快就變得更有智慧一些。這次我選擇了一列火車,會發出蒸氣機車呼嘯的聲音,雖然你可以在火車站附近聽到更震撼的聲響。我所乘坐的火車走上了看起來有點複雜的路線,穿過一個會發出「叮叮叮」的平交道,然後進入應該是叢林的無人地帶,想像你會被一頭大象或黑猩猩擋住去路,卻很快又回到原先的車站,看到爸爸仍然站在那裡等待我完成這趟冒險之旅。

我們繼續往有點坡度的路上走去,有時會走到突然變得冷清的地方,又很快看到一個新的遊樂站,而且感覺已經走回以前走過的路上。然而,看到越多的遊樂站,我越發不想嘗試新的項目。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容易失去興致,也許是沒有太多遊客為這些遊樂背書,會讓你對它們產生輕蔑的感覺。

等我們回到燈光比較明亮的地方,爸爸抬起頭來,看著一個大型的摩天輪,建議我去乘坐它。我走入一個空曠的車廂,裡面有兩排位置,爸爸並沒有跟我一起乘坐的意思。大車輪開始緩慢地轉動,一開始並沒有帶來任何刺激。當我的車廂升到樹叢的上頭,我開始有爬上了屋頂的感覺。我仍然在繼續爬升,留在地面的爸爸看起來變小了,而那條河流卻變得異常清晰。現在我可以看到整個台北,此時閃爍著無可計數的燈光,然而與籠罩著它的黑暗相比仍嫌十分貧弱。睡意似乎已經在這個城市蔓延開來,不久人們就會睡倒在各自的床上。

我下來的時候,發現爸爸已經坐在一張有燈光照耀的椅子上。看到我,他把我沒吃完的食物遞給我,要我吃了以後再去玩。我把那有點過甜的蕃薯塞進嘴裡。一面吃,我一面決定不再繼續玩任何新的項目。

那晚在回招待所的公車上,爸爸跟我說,我好像不那麼喜歡兒童樂園。我沒有回答什麼,爸爸也沒有要我回答的意思。

這個假期並不是完全如你看到的那麼乏善可陳。第二天是星期六,爸爸帶我去他軍校的老同學徐伯伯家。徐媽媽知道我在招待所待了三個白天,立即以責備的口吻對我爸爸說:「怎麼不早點把兒子帶到我家來?」那天下午,徐媽媽家的大姊帶了她家的三個小孩,加上我,去外頭逛街、看電影、吃冰淇淋。第二天我尾隨他們重遊了兒童樂園。這個樂園在假日的白天裡可塞滿了遊客。所有的遊樂設施都變得有趣好玩起來。我還發現我前晚錯過一個非常刺激的項目,叫做「萬里長城」,它並不在晚間開放。

然而遊樂園似乎只能帶給人一次超乎尋常的興奮。下次造訪它的時候,你已經帶著你的子女,用旁觀的眼神看著狂喜的表情流露在他們的臉上,同時好奇自己的那一部份情緒在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而如今,我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我父親則早在十三年以前過世。

有個平凡的夜晚,我坐在電視機前打發時間,意外地看到一個遊樂場的畫面。可能是五光十色的遊樂設施以及入夜的天空吸引了我,還有那些變幻的光影映在爆米花的攤子上,以及旋轉木馬的柱子上。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卻不明白是什麼東西帶給我這樣的感覺。

這種莫名的情緒偶爾會從我的內心裡釋放出來,好像來自一個埋藏了很久的回憶,甚至是一個從來沒有實現過的慾望以及想像。在高中的時代,我曾經嘗試畫一張畫。我想描繪一個年輕人,獨自倚靠在比人高的乾草堆上。他的身後躺著一條平靜的河流,上面反映了嘉年華會所放送出來的色彩與光芒。然而我從來沒有成功地把這個想像轉為圖畫。

我也看過梵谷的一幅油畫,那只是一個平凡的夜晚,為數不多的人坐在街旁的露天咖啡座上。有一段時期,梵谷喜歡描繪夜景。夜晚的光線有一種畫家難以掌握的氣氛,他說。也許夜晚的光線還讓人更想接近人群,企圖安慰自己突然感到孤寂的心靈。

隔了一兩天,我想到,夜晚對我的吸引力也許不來自繪畫,而來自我的童年經驗。然而我在什麼時候去過這種混和了夜晚、光影、水邊的世界?我開始懷疑,這也許是我在兒童樂園所得來的印象。我很少回想那晚的情景。我跟我的父親並不親近,我很少回憶任何與他單獨相處的經驗。然而我不禁開始想,為什麼他要在自己忙碌的時候帶我去台北玩?而他捨不得花錢的天性又讓我絲毫感受不到在那裡遊玩的樂趣?

現在我已經有豐富的人生經驗。我明白出差的日子其實很折磨人。我知道,除非你為一個財大氣粗的公司工作,否則你出外勤的時候會支出比平日更多的花費。而且,我也知道,我父親的時代是個並不富裕的時代。這些也許不能為他的節儉做合理的辯護。同樣是他的軍校同學,徐伯伯,對待自己的小孩似乎遠比他慷慨。

然後我想到另一個原因,讓我開始為我父親感到難過。我想到他說過,他自己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沒有留下任何財產,讓他能夠上他曾經嚮往的大學,而且不得不將自己的一生賣給了國家。我想到,他一定從來沒有得到父親的溫暖,所以不曉得如何與自己的小孩相處,以為只要把他的兒子帶到別的小孩嚮往的遊樂園就能夠歡天喜地享受他自己沒有機會享受的快樂。

我這麼想,突然明白我父親其實是疼愛我的,然而他從來沒有使用任何可以偵測的方式讓我體會到這一點。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忍不住留下淚來,不知道是為了他,還是為了我自己。

流浪 | 卓飛

流浪,多麼的淒美和浪漫啊!背起行囊,浪跡天涯,瀟灑又自在,真令人嚮往,想起了「洪小喬」的《愛之旅》「李泰祥」的《橄欖樹》,讓人心動,念念不已。

我想,在每個人內心的深處,都會有個夢想,不時有個聲音在呼喚,有一天,我也要收拾好行囊去流浪,這個念頭,支撐著我們快樂的走下去,流浪,真美。

說起流浪,分心靈上和實質的流浪,在這紛擾煩躁的生活中,有時候感覺,這塊我們生長的土地,是如此的陌生和距離,沒有了歸屬,只有失鄉的惆悵。

夜深人靜,遙望著遠方,嚮往著漂泊,感覺孤獨卻快樂,孔老夫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恐怕也有著流浪之嘆吧!

至於,實際的流浪,如早期美國的嬉皮,現在中國的北漂一族,都屬此類,嚮往自由,追尋生命,探討自我的解放,以四海為家,任意遨遊,崇尚自然,純樸自在,令人羨慕。

曾經在泰北漫遊,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漫無目的的流浪,沒有方向和時間,在這被人遺忘的角落,坐對日昇日落,感覺世界是靜止的,那是真正的喜悅,有種重新呼吸的感覺,讓我感動,到現在我還是懷念。

不過說到流浪,也分自願和被迫的,並不是每種流浪,都是這麼的美好浪漫,有的流浪是迫於現實和環境,經濟的壓力,生活的匱乏。這種的流浪一點也不浪漫,只會想到下一餐要怎麼找?今夜我要睡那裏?生理和精神的折磨,會如影隨形,只有掙扎和屈辱,怎麽還會有風花雪月,浪漫的情懷呢?

流浪,流浪,人生在世,寄旅於天地,也如流浪,我們都是生命之旅的浪人啊!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每次聽到這首歌曲,就會有著莫名的感傷,雖說是首反戰的抗議歌曲,卻也能感受生命的飄泊,如隨風而散的落花。

蘇東坡說:「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流浪,是對孤獨的人生,內心最深沉的呼喚吧。

西元2050年的寶島台灣 | 管長榕

西元2050年,中國最耀眼的景點樂園寶島台灣,登上全球旅遊網最著名的渡假天堂第一名。時速650公里貫通台灣海峽的海底雙向超導磁浮高鐵通車,中間只停一站澎湖,讓海峽兩岸的距離縮短到一小時以內。

30年前,渤海灣全長百餘公里的煙大海底隧道施工進行時,海峽深鐵即已依據煙大經驗同步展開規劃。由於汽車自動駕駛技術雖然早已成熟,但法令並未限制手動駕駛,難免人為疏失造成車禍災難,且台灣限量發行陸地汽車牌照,不鼓勵汽車大量湧入,所以海峽深鐵計劃僅有全程自動控制的磁浮列車,以及各式電纜、油管、氣管、水管、電管,沒有包含建造海底高速公路的必要。

由廈門過來的磁浮列車到站嘉義,阿里山已抬頭在望。全台高山1500公尺等高線以上早已全面禁止開發多年,並完全交給寶島最原始的主人,依各原民族的祖先分布與現代人口數量,規畫各族自治區,決策領導體制亦由原住民決定,除非原住民聲請調解紛爭,政府決不干涉。他們讓原民孩子打赤膊在林間嬉戲,不畏蚊蟲,光著腳板涉水攀岩,健步如飛,一定程度的恢復了他們生活方式的原貌。山林盗伐以盗毀國寶從嚴論罪後,無人敢再以身試法。省政府依據專業資料,每年補助各自治區按計畫培育檜、樟、楠、櫸等寶島原生珍貴植物,以及黑熊、彌猴、山豬、水鹿等在地野生物種。20多年來,各自治區逐漸鬱鬱葱葱,叢林再現,鳥鳴猿啼,野花爭艷。原住民並得要求政府協助植林、栽種、放牧、狩獵、工藝、山產、旅遊、露營、文化等保證維護自然原貌之產業,所有收益歸原住民自理,完全免稅。

每年來自各國數不盡的觀光客排隊等候限定數量的入山許可,他們必須自備野外狩獵的標準穿著,一律由自治區發給每人適量適度的弓箭與一把防身匕首,並安排山導帶隊狩獵,只有山導可以帶一把霰彈獵槍。觀光客的弓箭只准獵山豬與水鹿,山導知道山豬、水鹿出沒的區域,一定能帶觀光客找到目標。但觀光客通常有獵沒有到,儘管弓箭質量高檔有餘,由於手勁不足,山豬與水鹿總是一箭射不死,反而跑得更快,兩三下就不見蹤影。然而每晚安排在山寮裡的原住民原味大餐,總少不了山豬與水鹿串燒,佐以聞名於世的冷凍台啤,讓觀光客大快朵頤。星光下,營火旁,伴隨原民的鼓聲,觀光客們與原民交手列圈共舞豐年祭的影像,隨著觀光客們的手機,傳播到世界各個角落,成為台灣最佳的旅遊文宣。五天的狩獵期結束,最後一餐還有原民自釀的米酒頭,暢飲無限。

由於沒有觀光飯店的高額支出,狩獵假期的費用相對物超所值,同時狩獵隊伍在五天一期的過程中,最多只能登上兩個山頭,而台灣擁有268座3000公尺以上高山,是以每有觀光客食髓知味,再度排隊來台。台灣高山狩獵旅遊全年無休,卻總是一位難求,各部落預約額滿,都超過一年以上。各自治區所收的旅遊團費,以及AI無法替代的純手工特產販賣,完全免稅,原民的經濟能力自給自足而有餘裕。

20多年前,配合反煙毒法的修正與死刑的執行,省政府重金禮聘菲律賓甫退休總統杜特蒂及他的團隊,來台執行掃毒任務。人的名,樹的影,不是蓋的。不消兩年,東南亞聲名狼藉的台毒集團隨即煙消雲散,絕跡江湖。原本為數眾多且人滿為患的各地煙毒勒戒所逐一裁撤。杜特蒂任務結束返菲時,機場擠滿各級學校家長會組成的感恩團,讓杜特蒂頭一回灑下英雄淚。另一祖師爺級的台灣詐騙犯罪集團,通過立法作業,在刑滿後必須下放勞改,直到勞作所得清償受害人損失為止,自是二十年來,昔日所謂打不死的蟑螂般的詐騙集團,除了還在勞改營中的勞作者外,基本絕種,勞改營中經常傳出自殺案例,那些人勞作一輩子也無法完全清償受害人的損失。

25年前,省府動員數艘高科技深海探測潛艇,配合大型海上垃圾分類處理船,足足花了兩年時間,才全面清理完台灣海域的海底垃圾。海巡單位奉命嚴格控管海灘、碼頭,延伸到全島的海岸線,杜絕任何垃圾入海,違者會面臨到保證破產的破壞生態巨額罰金,並且其漫長的全部自由刑期都將在垃圾場服勞役。海上船隻製造的垃圾如果入海,除了行為人與船主、船員們連帶面臨同樣待遇外,全船主客終身禁足出海。幾年下來,全台各地海灘復歸天然,遊客們自動帶走他們帶來的一切,只留下海灘上的足跡。台灣周邊海底生態復育有成,各地定量限額的潛水活動商機蓬勃,四季不絕。

台灣環海經濟海域嚴禁網撈作業已有十餘年,非遠洋漁民們一律輔導轉型為近海養殖業,或遊艇海釣業。一度窒息到不足一成的海洋魚藏,重新獲得生機。沿海上百座電動遊艇碼頭擁有數千艘大小觀光豪華海釣船,每天24小時帶著各地前來的觀光客出海賞鯨、垂釣,享受浮潛之美與衝浪快感,觀看日出、日落,體會數百年前福爾摩沙之名的由來。同樣五天一期免去觀光飯店開銷的海上之旅,享有觀光飯店等級的海陸大餐與服務,物超所值,熱鬧滾滾,成為台灣觀光旅遊的主力。

洋流、颱風、日照,可以源源不絕提供最乾淨、安全的能源,國家級的研發團隊在寶島投入近三十年的努力,目前已接近開花結果的時候。戰時各處的地下坑道與儲備空間,則早在十餘年前均已擴大整建為地下蓄水庫,可容納每年數百億噸原本流失入海的雨水,農、工與民生用水再也不慮匱乏,每年的土壤流失量大幅減少。AI的普遍運用,使得人們每週工作日縮短到三天,工作二十年即可退休。工作不論臨時工或派遣或義工,全部列入社會保險體制,累積退休後的年金給付。

誰要終身不愛工作也沒問題,除了享有最基本的健保外,每個鄉鎮鄰里都有免費食堂,供應當季盛產的食物,只要自備餐具,誰都可以享用,用完還可以用自己的餐具打包帶走。食堂並附設免費百貨公司,裡面有取之不盡的四季穿著,都是回收的二手衣物,還有一些大小回收日用品,任人免費選取,一世溫飽無虞。只是每月的零用錢極少,你想吃一些公家食堂裡吃不到的東西,想買一些免費百貨公司裡沒有東西,恐怕需要存上很多年的零用錢。你想上街乞討,門都沒有,因為乞討與施捨雙方都構成觸法行為。

實際上,不愛工作的朋友們,生活仍然精彩。社會福利部提供性向檢測,鼓勵他們發展個別的志趣。有些人喜歡天天上圖書館,埋頭書堆中,飽求遁世之知;有些人喜歡天天泡活動中心,沉迷在只有勝負、沒有賭金的各類棋、牌、麻將等遊戲中,還不時參加世界大賽;有些人就是喜歡結伴玩球,或籃球、或足球、或棒球,每天玩到沒電,回家睡覺;有些人靠一把吉他或一隻二胡,喜歡流浪於大都市當個街頭藝人,合法贏得些許的賞金;有些人帶著彩筆、畫板,成為城市畫家,偶而也能獲得路人青睞,賣出幾張作品。

「吃」是中國文化重要的一環。中、法、義、日,一向並列全球四大美食。寶島台灣除了自有小吃天下聞名外,也匯集了中國大江南北著名的菜色,並且青出於藍,往往更具代表性,同時因為海島民風開放多元,龐大外配落籍已歷三代,使得媽媽的味道涵蓋了菲、馬、印、越、泰、緬等東南亞諸國,在諸多口味激盪之下,美食觀光竟成為寶島旅遊連續十五年最夯的選項。同樣五天一期的旅遊,觀光客最普遍的感受是意猶未盡,AI導遊替每一道美食把關,完全杜絕黑心食品的可能性,AI導遊也無須苦惱減肥問題。

寶島的多元開放在宗教上最為明顯。全世界各種尖銳對峙互不相容至你死我活的信仰,在寶島都能和平共存。穆斯林與基督徒每天在街頭差肩而過,雞犬不擾,飛鳥不驚。全台信眾最多的四大山門,慈濟、佛光、法鼓、中台,對於其他五花八門的各教各派,全無絲毫威脅與壓迫。全球哲學家關於宗教信仰的研究,經常來台取經,無形之中,把自由而不甚嚴謹、卻又溶入民間生活的儒釋道思想,帶到世界各地。台灣成為全球恐怖活動一致默認的禁區,是全球反恐預算最少的樂土,是全球不同信仰的庇護所。

澎湖還是通過了博奕條款,開放三張賭場執照,填海造陸修建了一座標準國際機場,兩個觀光遊艇碼頭。但國人進入賭場,須刷國民卡領籌碼,而每張國民卡裡的籌碼,上限為持卡人去年稅後淨所得百分之五,限本人使用,若當年不用,不得累計到次年並用。即便如此,國人賭性堅強,每年百分之五用到光,孝敬賭場的金額,足以跟老外觀光客分庭抗禮。澎湖光靠博奕產業,國稅上繳與國民福利在十年前即躍升台灣省之首,勝過長久以來靠陳高富甲台灣的金門。

三家賭場更同時投入電競產業,每天公告下週同一日的比賽項目,所選項目則是上週全球熱門電玩前九名。來自全球的各項電玩好手爭先報名,爭取高額獎金,報名天天客滿,以致於班機天天客滿,飯店天天客滿,電玩廣告也天天客滿。澎湖成為世界電競聖地,名聲甚至蓋過賭場。貢獻澎湖GDP直追博奕產業。

一向與博奕有關的情色行業並未通過立法許可,澎湖人不願意。倒是觀光遊艇業與潛水業者結合,另行開闢了黑水溝知性之旅,在嚴格且必備的潛水安全規範下,導遊帶領觀光客們在海上,在海底,親身體驗唐山過台灣「十去六死,三留一回頭」的歷史步履,也親身探索上個世紀90年代兩岸考古學者合作發現的遠古生態,想像兩岸陸地相連時生物流動的軌跡,以及人造建築物海底遺跡的可能性。

亞熱帶氣候、水資源充沛,加上先進的作物改良技術,使得台灣優質水稻與水果年年豐收,廣受大陸市場青睞,再也沒有穀賤傷農的憂慮。台灣自有品牌香醇道地的凍頂烏龍與多品種高貴蘭花,穿越一帶一路風靡全歐,南北各地觀光茶園、花園、果園,都成了全球自由行背包客的最愛。水產養殖業尤其紅火興旺,蒸蒸日上,各類魚蝦蟹蚵種類多達上百,是大陸各大城市餐桌上的珍饈美饌。在大陸市場的強力支持下,台灣農漁產值每隔數年就要翻上一翻,也吸收了大量的就業人口。農漁民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後,老農津貼什麼的,早已成了歷史名詞。

然而凱達格蘭大道依舊是凱達格蘭大道,國父紀念館、中正紀念堂依舊是國父紀念館、中正紀念堂。經過多年民粹的動盪,國人均能體會,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何須遮掩或抹去。百年前日據時期遺留下來碩果僅存的幾個神社,也已列入古蹟維護,日本灣生雖已凋零殆盡,每年仍有不少灣生後人,帶著古老的相片來台追尋先人的足跡。人們已經認識到,如果咸陽城裡嬴政的十二金人留傳到今天,沒有人會想要銷毀掉。歷史該讓後人評價,不該讓後人遺忘。

昔日凱達格蘭大道盡頭的總統府已經改成博物館,裡面訴說著甲午割台以來到兩岸復歸一統期間兩甲子餘的故事。博物館裡有日據時期各任總督與中華民國時期各任領導人的相片及相關時代的文件,任何新發現的史料都會被送來這裡,但不含任何評論。全館唯一的雕塑是進門底端矗立的慰安婦,她瘦小身形的腳下,不時堆放著遊客帶來的花束。228公園依舊在,228紀念館裡除了相關史料外,也收納了關於228的評論。那是紅、藍、綠三台雲端資料庫搜索設備,每台有多個瀏覽終端可供遊客無限閱讀、下載不同顏色的立場說明。

台北圓山忠烈祠依舊在,與1700公里外的天安門英雄紀念碑遙遙相望。忠烈祠裡的故事也依舊不變,而且上傳雲端,再下放到大陸各地的烈士陵園,供當地遊客點閱。相對的,圓山忠烈祠裡有一台紅色雲端瀏覽設備,收集了大陸各地烈士陵園的故事,供台北遊客參照比對。台北忠烈祠的遊客與大陸各地烈士陵園的遊客一樣,都驚訝於不同版本的故事對照起來竟然若合符節。歷史確實不會遺忘,只是評論各有立場。

秦檜生前受封建康郡王,身後諡忠獻。50年後,追奪王爵,改諡繆醜。岳飛生前因謀反被誅,身後梟首。50年後,追封鄂王,諡忠武。物換星移,時空變易,評論有異,故事則一。每一代的責任都在於把當代故事完整的傳下去,留予後人評。

中國的五大小說都是悲劇 | Friedrich Wang

古代希臘有所謂的四大悲劇,後來16世紀英國的莎士比亞也有所謂的四大悲劇。很久以前有一個女研究生問:中國有沒有這樣可以拿出來的四大悲劇?其實,中國的戲曲非常多,尤其元朝之後。但是在筆者看來,元明清之後所謂的四大或者五大奇書,所描述的通通都是一場又一場的悲劇。

《三國演義》真正要說的是知識分子的悲劇。像諸葛亮這種大知識分子,擁有絕佳的智慧、健全的知識、清晰的戰略頭腦、忠誠無瑕的人格、奮發不懈的努力,可是最後仍免不了要失敗,只能知其不可為而為,最後出師未捷身先死。另外一個重要的角色曹操,其實一生也是一場悲劇。從年輕到老一生奮鬥,南征北討,幾度面對重大危機,曹操本人也算是文武雙全,並且很有政治頭腦,但是最後仍然無法完成統一天下的心願,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在他死後40年左右就遭到司馬家所篡奪,子孫大多不得善終。孔明的兒孫,最後也都為了保衛蜀漢而奮勇陣亡。

《水滸傳》說的是傳統忠義思想下的一場悲劇。108條好漢,幾乎每個都有過人的身手,甚至文武雙全,忠肝義膽。他們本來都想好好做人,甚至很願意為皇帝做事,奈何腐敗的政治把他們逼上梁山。宋江成為梁山的領袖之後,一心一意就想要再回朝廷做事,給大多數的兄弟們找到一條出路。所以他們雖然有一些出手兇狠,甚至於殘忍,但是本質上大部分不算壞人,都想要重新做人。奈何,一旦回到朝廷,就等於又回到了過去自己的對立面,皇帝以及那些貪官集團不可能容得下這一群人,所以就叫他們不斷南征北討,最後除了少數幾個之外,都不得好死。

《金瓶梅》說的是男歡女愛的悲劇,裡面所有的角色最後幾乎都不得好死。西門慶事業成功,與官府的關係良好,但卻貪戀美色,在性慾上永不滿足,終於把自己活活弄死。潘金蓮是壞女人嗎?其實不盡然,她看到路邊磨鏡的老頭孤苦無依,會給他幾罈酸菜,她只是想幫西門慶生一個兒子,找到在這個三妻四妾的大家庭中的安全感。武大郎就更可憐,他不過是想要一個家庭、一個女人,他付出所有,寵愛潘金蓮,辛苦賣燒餅每個月賺2000文,在古代來講已經不簡單,結果卻被自己心愛的女人給毒死。其他的李瓶兒、龐春梅、吳月娘、陳經濟…,每一個都是很真實的人,每一個都只有很卑微的一點願望,但最後都只能死不瞑目,每一個人都是巨大的悲劇收場。

《西遊記》講的是人終究必須拋棄自我的悲劇。孫悟空有天大的本領,天地之間幾乎沒有對手,但是卻只能被佛祖反手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受苦。他固然大鬧天宮,可是在天宮期間沒人看得起他,甚至還戲弄他。那些神仙都這麼無能,又憑什麼不能讓這隻猴子出頭?但最後他必須要拋下所有的個性,完全消滅自我,變成像一個僕人一樣跟隨平庸的唐三藏,一路上受盡委屈,面對一個又一個強敵,幾次差點丟掉性命,成全了師父西天取經的願望。其他路途上所碰到的那一些所謂的妖怪,實際上跟孫悟空的狀況差不多,都是為了成全唐僧的任務而犧牲了。那最後孫悟空得到什麼?沒錯好像成佛了,但是只能從此絕塵於五界之外。

《紅樓夢》所要說的,一個大家族窮途末路的悲劇。賈府在開場時的金碧輝煌,卻在小說前言當中作者藉著幾個人的對話而透露早就已經外強中乾。這個大家族的男丁幾乎都不成材,淫亂放蕩,一擲千金。男主角賈寶玉早就已經知道整個家族在走下坡,本該承擔發憤圖強的責任,但是卻每天只知道與那些女孩們廝混,甚至於淫樂。他或許真心愛林黛玉,可是其他為他已經獻身的女孩怎麼辦?薛寶釵機關算盡,花襲人陰險狡猾,元、迎、探、昔四個賈寶玉的姊妹,其實就是「原應嘆息」,不是含恨而走,就是看破紅塵。其他的那些聰明絕頂的女孩,在賈家被抄家之後,有的淪落風塵,有的不知下落,有的年紀輕輕就病死。能夠有好下場的,實在沒幾個。那些青年男女的情愛,就只能成為一場紅樓夢。

其實這五本小說在探討的都是人性:我們面對各種的因緣、七情六慾、爾虞我詐,要如何安定我們自己的心,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平靜生活的方法?因為所有的榮華富貴都是過眼雲煙,所有的恩情關愛往往瞬間失去,甚至於反目成仇。智慧高超的如諸葛亮,能力強大的如孫悟空,慾望強大的如西門慶,武藝高強的如武松,家世富貴的如賈寶玉,最終這些人都跟一般人是一樣的,同樣要面對上面這些問題。

一個民族如何看待人生的悲劇,就代表這個民族的文化如何對每個人的生存價值來加以定義,可以看出這個民族在文化上的深度。看懂了這五本書,其實也就看懂了傳統中國人對於生命與生存價值的看法。

開車去鋼鐵城 | 張復

將近入睡的時刻,房子裡突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他來美國還不滿半年的時間,從來沒有人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他。
他拿起話筒來,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更添增了他緊張的情緒。

「請問周武昌先生在嗎?」他聽到對方這麼詢問。
他說,他就是周武昌。
「真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對方說他的名字是蔡仲庚,匹茲堡大學中國同學會會長。「今天我從外國學生顧問那裡得知一個不好的消息。我們學校新來的同學胡玲玉不知什麼原因吞食了起碼半瓶的安眠藥。沒有人曉得她怎麼弄來那麼多的藥丸。下午我陪同顧問去胡玲玉的研究室開啟了她的書桌抽屜──在平常的狀況我們是不能這麼做的,可是這是特殊的狀況──總之,我們在那裡找到了幾封來信,其中有一封是你寄給她的。冒昧想確定一下,胡玲玉是你的朋友吧?」
他說,他和胡玲玉是小學同校但不同班的同學,在大學則是同校但不同系的同學。他接著說,也許他可以猜想一兩個為什麼她會這麼做的原因,但他並不真的那麼瞭解她。
「噢,請不要誤會,我不是來打探消息的。我打電話給你,是想求求你幫我們一個忙。」
他說,如果他幫得上任何的忙──
「說實在話,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了。」蔡仲庚不等他講完就繼續說:「我問過今年剛到學校的留學生。沒有人認得胡玲玉,也沒有人有機會與她交往。」

他的腦子閃過第一次看到胡玲玉的樣子。那時他剛從南部轉學到北部去。他的同學指著她的背影告訴他:「這就是一班的玉皇大帝,沒有人考試考得過她。如果不相信,你可以轉到一班去,看看你能不能考贏她。」他回說,為什麼他要轉去一班?「只是想跟你說,沒有人不怕她,也沒有人太喜歡她。」這時候,他看到胡玲玉轉過身子走進一班的教室去。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看到她紮著馬尾巴的辮子,還有她白晰的臉孔,上面帶著一種似乎相當滿意自己的神情,但不是那種看了會讓人感到畏懼的神情,他覺得。然而他很高興沒有被分派到一班去。他還在南部的時候就聽人說,北部有一些好學生真不是蓋的,任你怎麼拼也拼不過他們,沒想到他在這裡碰到的居然是一個女生。

當他掛上電話,妻子問他是什麼人打來的。他嘆了一口氣說,有人從鋼鐵城打電話給他,問他能不能過去慰問在那裡尋短見的一位女同學。然而他說,他並沒有立即答應對方,只說會看看有沒有辦法在一兩天內趕過去。妻子的回應卻讓他感到意外。她說,一個人在美國做出這樣的事,卻沒有任何親人在身邊照應,蠻叫人同情的。他問妻子,可以陪他一起過去嗎?妻子說:「可以呀。但如果你想自己一個人去,我也不反對。」他回說:「妳開什麼玩笑。」

第二天,當他坐在辦公室裡,突然失去了前往匹茲堡的想望。他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讀書,一面聽同樣是助理的高年級研究生以老練的聲調為學生解釋習題解答。他聽到他們直接呼喚學生的名字,顯示這些學生已經出入這個辦公室好多次。他自己從來沒有任何學生前來求助兩次以上。如果不是他在班上的課業不比其他同學差,他會擔心自己很快就失去這個工作。

他打開幾乎空無一物的抽屜,想到胡玲玉的抽屜裡竟然存放著他寫的信。出國以前,他在留學生講習會上碰到了胡玲玉。那天她顯得神采奕奕,主動跟他打招呼,並且問他要去哪個學校,接著她把自己要去的學校告訴了他。「鋼鐵城並不是頂尖的學校。」胡玲玉說:「可是在美國的第一年你不能期望立刻上最好的學校。我到了那裡還會繼續努力。」她沒有說她會繼續努力什麼,卻囑咐他到了美國以後寫封信給她。「信寄到我的系裡就好。我還是同一個系,不像你改了行,變成理科學生,乖乖隆地咚!」

他感覺她只是在嘲諷他,但到了美國以後仍然寫了封信給她,把自己的地址和電話都附在信上。然而隔了好一段時日,他都沒有收到她的回信。現在他開始感到好奇,除了他以外,還有什麼人曾經寫信給她?為什麼蔡仲庚不跟那些人聯絡,卻找上了一個並沒有收到她回信的人?

中午的時候,他獨自坐在活動中心外面的陽台上,開始吃妻子為他準備的三明治,同時看著剛下課的大學生從前面的廣場穿梭而過。看到這些充滿了活力的學生會帶給他一點雀躍的感覺,讓他暫時忘記自己不明確的未來。妻子說,她今天中午要跟一位系主任面談,看看是否能在他們的系裡旁聽一兩門課。她本來在華府的一間大學獲得了獎學金,到了那兒卻發現學校並不提供宿舍,當地的生活費又高得嚇人。他沒有責怪她變得那麼消極。自從在國內遭逢一樁政治事件,他和妻子都覺得他們原先就讀的學科已經沒有任何前景可言。他囑咐她搬過來與他同住,看看這裡有什麼其他出路可尋。考慮幾天以後,妻子答應了他。現在他們兩個人共用他的助教獎學金,勉強還能過活。至於未來會出現什麼問題,特別是財務方面的問題,他已經懂得先將它們置諸腦後。

他看到兩個大學生向廣場跑去。一個人很快停下來,另一個人則跑到廣場的另一邊,然後回轉身來,把手裡的飛盤扔擲給前一個人。就這樣,飛盤從這兩人的手中飛出又飛回,好像從來不做其他的思慮。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他感到自己也是個充滿活力的學生。他在文學院的迎新會上遇到了胡玲玉。那是晚間的時候,在二樓的一間大型教室裡布置了一些彩帶、彩球與壁報,還放置了一些數目不算多的小點心,任由還有機會看到它們的人取用。那天出席的老師與學生很多,人群很快擴散到教室外。從面對草坪的窗口,他還可以看到另一邊的走廊也聚集著一小撮、一小撮的人,站在點亮了燈的辦公室外面。他準備離去的時候,胡玲玉走到他的身邊。

「真不簡單,會在這裡看到你。」她說:「如果你不是文學院的學生,我就不想繼續跟你講話了。」他說,他確實是文學院的學生,而且早在聯考的放榜單上看到她也在同一個院裡。她點了點頭,繼續說:「我對理工科就是沒任何好感。太多人想擠進那些科系去。我覺得我們社會缺少的其實是能夠為文化奉獻心力的人。」

當人群顯得稀疏的時候,胡玲玉問他願不願意陪她走回宿舍去。走出了文學院大門,胡玲玉向他解釋,她的父親在那年暑假去世了。她母親帶著妹妹和小弟搬去台中暫住在舅舅家,這是為什麼她不得不住進學校的宿舍裡。

這是他第一次走在晚上的校園裡。位於不遠的活動中心傳來了練習吹喇叭的聲音。相同但不完整的曲調一遍又一遍地傳過來,似乎在考驗人們對音樂的忍耐力。他們很快走到胡玲玉的宿舍,團團圍繞著這建築的高牆提升了外人對它的想像力。「假日早上還有好多男生站在這裡排隊呢。」胡玲玉說:「下次你再來的時候就曉得要站在哪裡了。」他回說,他並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人。「你認得我呀!」她顯得有點不高興地往大門走去。

如果妻子詢問他,他會說那是他跟胡玲玉僅有的一次交往。事情也確實如此。而且,他不需要跟她交往就能夠聽到她的林林總總。現在人們談論的不是她的成績,而是她的才智。「她可以在幾天裡讀完別人一整學期才讀得完的資料。在討論會上,她還能揪出別人論點的疏失,讓說話人當場下不了台。」他開始感覺自己並不是她旗鼓相當的對象。尤其當他跟一個剛要好的女孩走在一起,偶爾看到她從走廊的另一端迎面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他以前所不熟悉的表情。一種畏懼的感覺會突然跑進他的心裡,就像他的小學同學所感覺的那樣。

那天回家時,妻子在車上告訴他,她約談的系主任說,她不需要同意就可以去旁聽她感興趣的課程。然而去聽課以前,她最好知會授課的老師一聲。妻子覺得自己做了一項突破,他也樂於相信如此。他問妻子,還想不想去鋼鐵城,把不愉快的事暫時拋諸腦後。妻子說,她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但只要他想去,她願意奉陪。

晚上,他撥了一通電話給蔡仲庚。對方聽到他隔日就能趕過去,感到非常欣慰。如同上次一樣,蔡仲庚不等他把話講完,就急著把新得來的消息灌輸給他。蔡仲庚說,他們的學生顧問看到胡玲玉的抽屜有一兩封信來自加州大學的一位教授的來信,就主動打電話給他。然而那位教授說,他與胡玲玉討論的是她申請入學的事情,詳情他不能對第三人透露,而且很快就掛上電話。

他的腦際突然劃過一道火花,立即問蔡仲庚那位教授的名字。蔡說,學生顧問並沒有告訴他太多細節。他又說,醫院的護士告訴他,胡玲玉吞下的安眠藥其實不足以致命,可見那是她在一時衝動所做的事。「我把這些資訊告訴你,是要讓你知道,有老朋友來看她一定能夠幫忙她回復正常的情緒。」

掛了電話以後,他突然感到非常氣憤。他把自己聽到的話轉告給妻子。「為什麼別人都袖手旁觀,我們卻要老遠趕去那裡?當年我們系裡發生事情的時候,有人來慰問我們一聲嗎?妳被拔除助教職位的時候,有人為妳說過一句話嗎?」妻子沒有回答他。她可能不願意回想傷心的往事,或者不覺得他們的遭遇可以與胡玲玉的情況混為一談。

他計畫在第二天下午上完課以後,就直接開車去鋼鐵城。他與妻子約好在學校對面的A&P超市會面,在那裡他們可以購買一些食物放置到車上。站在A&P的付費隊伍上,他想起高三放春假以前,班上同學發動了一個自行車之旅,目標是環繞北海一周。「旅行回來我們就要好好讀書,準備大學聯考了。」他們這樣交代自己的行為。現在他覺得自己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當車子駛離他們所居住的城市(Raleigh),他開始覺得即使在匆忙中跑這麼一趟行程也是值得的。起先他們在路上看到的是千篇一律的景觀。等到這條公路合併到I-95以後,城市的景象出現在路的兩旁。大型的廣告牌豎立在路邊的空地上,一排排的房舍躲在稀疏的針葉林背後,偶爾還有高聳的建築物站在坡地上,像是在監視公路上來往的車輛。到了Richmond,他感覺他們的公路彷彿從半空中切入這個城市,把已經點了燈的街道甩到它的下方。這樣的景象讓他感覺,這可是第一次他開進了他以前所認識的美國。

然而城市的景象很快又讓位給單調的景觀。過了好一陣子,華府的名字才出現在看板上。他以為他們起碼可以在那兒看到以前在照片上看過的畫面,然而他們的車子很早就駛離I-95,轉入城西的環城公路。他不再看到燈光照射的廣告牌或閃爍著燈火的建築物。路上的車輛也逐漸在減少,四周變成一片漆黑,他不敢貿然從任何出口駛出公路去,這讓他打算停歇在華府吃晚飯的想法落了空。然而妻子說不要緊,車上還有足夠的食物。其實他並不感覺餓。在那次北海一周的旅行中他也不感到餓。中午休息時,他們把腳踏車推到海灘上,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冬季的臺灣海峽卻不平靜,凶猛的波浪不停地拍打黑色的礁岩,發出嚇人的聲音。有同學從袋子裡掏出事先為大家準備的零食,但他並沒有接過食物。

當賓夕法尼亞的名字與州徽出現在看板上,他知道他們已經駛離人口稠密的區域。收音機裡播出的鄉村歌曲開始逐漸減弱,最後完全被「絲、絲、絲」的聲音所取代。他想告訴妻子,他已經找不到任何電台,卻發現她已經睡著了。現在他們的處境跟那時的北海之旅越來越相似:即使想走回頭路也不比繼續向前行來得划算。他記得,當他們快接近基隆的時候,天開始下起雨來,這是沒有人事先料想到的情況。每個人只能自顧自地繼續往前騎,期望目的地很快出現在不遠的前方。騎到一段下坡路的時候,有人呼喊他的煞車不靈了。其他的人只能建議他用推車方式往前走。不久,所有的人都改用這種方式繼續往前走。

他們已經在這條公路上行駛了好長一段時間。鋼鐵城的名字終於出現在高速公路的看板上。他實際上所看到的字眼並不是鋼鐵城,而是匹茲堡。然而當他提醒妻子自己的發現時,卻使用了「鋼鐵城」這個名字。他找到一個休息區把車子停下來。蔡仲庚囑咐他快接近匹茲堡的時候打個電話給他。接電話的人正是蔡仲庚,顯示他還在電話旁邊等待。他要他們轉到279號公路以後再打一個電話給他,他會開車去那裡與他們會合。他回到車子裡,查詢一下地圖,發現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距離279還很遠,不懂蔡仲庚為什麼要他們去那裡跟他會合。

他們重新上了路。妻子睡過以後恢復了精神。她開始跟他講話,企圖讓他保持清醒。妻子說,她已經想過,回去以後會設法在當地找個工作。這個想法驚醒了他。他反問妻子有沒有想到這會帶給她的風險。妻子說,她當然想過。然而如果她想繼續求學,勢必要給自己賺足學費。現在他明白妻子一直在思慮的是這個問題。但他只回答,等他們回去以後再慢慢商量。

前往279公路花去了他們很長的時間,蔡仲庚卻講得好像他們很快就可以到達。看板上終於出現這個公路的號碼。他轉入了這條路,感覺他們已經開進匹茲堡的市區範圍。他在一個看似酒店的馬路對面停下了車子。他期望走進店裡去,在那兒坐下來,吃點東西,等待蔡仲庚來跟他們會合。然而他開了門以後看到的只是一個即將打烊的店鋪。更令他失望的是,沒有人出來接待他,他也找不到公用電話。

重新回到馬路上,他在不遠的地方找到一個電話亭。蔡仲庚一接到電話就問:「怎麼會這麼久,是不是找路有困難?」他聽到這話,感到更加光火:「我們原來已經很接近匹茲堡的東邊。為什麼你要我們繞那麼遠的路到西邊來?」蔡仲庚停頓了一下才回答:「你們從東邊來?」當然啦,他說。「唉呀,我真該死。我一直以為你們住的地方在我們西邊。」蔡仲庚問清楚了他們的所在,說他立刻開車去會他們。

他掛了電話,看看手錶,發現時間已經是半夜一點多鐘。就在他跨過馬路的時候,覺得有東西飄落到自己的頭上。他抬起頭來,發現天上竟然飄下了雪花來。在路燈裡遊盪的雪花看起來特別顯眼,這帶給他一種莫名的興奮。原來匹茲堡的深夜會飄雪,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即使是開車經過這裡的人。然而當他走回自己的車裡,雪花已經消失了。這似乎只是瞬間發生的事情,他沒有告訴妻子自己的發現。

蔡仲庚的車子很快出現在馬路上。他一打開車門就發出長串的道歉聲,並且要他們跟著他的車往回路開去。在轉身以前,蔡仲庚又對他說:「剛才我在電話裡忘了跟你講。胡玲玉知道你們要來匹茲堡,顯得非常高興,說如果她不是在醫院裡,一定會親自下廚燒飯給你們吃。」不知為什麼,這句話突然在他的心裡激起一種感覺,一種許多年來都沒有出現過的感覺,好像他能夠在蔡仲庚的臉上看到她說話的表情,就是那晚他在迎新會上所看到的表情。

他尾隨蔡仲庚的車子行駛在這條看起來相當沒落的街道。這令人感傷的街景讓他想到自己大三時度過了一段難過的日子。他曾經在中午的時候有意無意騎車經過女生宿舍,看看會不會巧遇胡玲玉,問她是否願意一起去吃中飯。那時候的胡玲玉正處於如日中天的階段。他的朋友告訴他,她從一位加州大學來的訪問教授尋找到新的研究方向。「別人都說他們的關係不止於師生情誼。我不會這麼想,只覺得她不需要這麼早就決定自己一生的方向。」他的朋友說。現在他覺得當時應該勤快一點,直接去宿舍找她,聽她談談自己的近況。這也許不會改變她今天的處境,但起碼讓他們見面時有話可說。

他的車子已經行駛在匹茲堡的大街上,他卻沒有抵達一個目的地所該有的興奮感覺。這就跟那天北海之旅的末尾一樣。當基隆終於出現在點起了燈火的山腳下,他們發現這個城市正下著滂沱大雨。每個人都顧不得同行的伙伴,也顧不得煞車系統是否靈驗,只一味地往下坡滑行而去。現在他感覺自己正在做同樣的事情。他開始感到倦怠了,神志也有些模糊不清,只希望能夠及早走進房子裡,喝一碗熱騰騰的湯,洗一個熱水澡,然後倒在床上睡去。

也許人生只是無休止的忙碌,中間偶而會發生一次脫軌的行程,就像那次的自行車之旅。然而你很容易審視自己的過去,卻無法預知自己的未來,尤其是在這陌生的國度裡。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明天他能夠跟胡玲玉說什麼,他們很快又要跋涉同樣的路程返回自己的居住地;而胡玲玉也很快就要出院,重新面對這個世界,這個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世界。

後記:這不是真實的故事,但反映了我們那一代年輕人去國外力爭上游所面對的處境。我一開始寫的時候並不太確定自己的動機,直到今天才了然於心。因此我做了一些修改,將它重新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