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意外帶給我的一個驚喜 | 張復

最近我與一位朋友在電話中商榷,我是否可以不去參加一個聚會。朋友突然問:「你不會得了社恐(社交恐懼)症吧?」他說,他自己也常被人懷疑得了這個病症。當時我只把這當成一個笑話。

然而,新近的認知讓我想到,這位朋友和我一樣都得過暈眩的毛病。而我現在知道,小腦會透過它所主導的制約作用(conditioning)把暈眩時所經驗的情境與感覺連結在一起。因此,我們兩人被懷疑為社恐也許不是空穴來風。何況我得到的暈眩型態被稱為超級市場症候群(supermarket syndrome),也就是,害怕超級市場裡琳瑯滿目的物件以及耀眼的燈光等等,更容易被想像為一種社恐的表現。

我又想到,《麥田捕手》的作者沙林傑在成名之後,並不想擁抱那些青睞他的讀者,反而隱居在紐約州的一個山林裡,並且謝絕各種人物(記者、慕名者、親朋、鄰居)的訪問。這種刻意躲避人群的心態似乎與他在二次大戰的經歷有關。特別是在Battle of the Bulge時期,沙林傑隸屬於101空降師,後者被匆促調去Bastogne駐守,在缺乏各種物資(包括糧食、醫藥、冬裝、重武器)與外援的情況下必須堅守很快被德軍圍困的孤城,度過了盟軍所經歷最悽慘的一個冬季(你可以在A Band of Brothers影集裡看到這樣的故事。)

這個經驗後來在他的一個短篇〈為埃斯米而作——既有愛也有污穢悽苦〉(For Esmé—with Love and Squalor)被間接提到。我之所以提起這個短篇,不僅因為它透露了沙林傑在這段時間的特殊經歷,也因為它被譽為二次大戰傑出的文學作品之一,也是我認為他曾經寫過最動人的短篇小說。

埃斯米是小說主人翁於盟軍反攻歐陸前夕在英國一個小鎮上偶遇的女孩。她有貴族的血統,而且有超乎同年齡少女的成熟度,在茶館裡主動走到主人翁的桌上與他攀談,而且透露自己的父親在戰場上喪失了性命。這個故事的第二部份則是主人翁在一個醫院裡休養。那已經是戰爭結束的時候,然而他的狀況非常糟糕,對生活失去了熱情。在一段與同事不愉快的對話之後,他拆開了後者帶給他的包裹,發現那是埃斯米寄給他的,裡面有一隻軍用手錶,是她父親的遺物。現在她要將它轉送給他,希望對他的軍旅生活有所助益。主人翁看完信以後,突然感覺心情輕鬆了下來,逐漸有了睡意,並且期待自己會在一覺之後恢復往日的活力。

這個動人的故事讓我開始想,也許不僅暈眩會讓人對日常事物產生恐懼,可能所有與心理疾病一同出現的創傷(trauma)都會帶來這樣的恐懼,而這些極可能是小腦的運作所萌生的。我有了這個猜想,半信半疑地求教於Google,竟然得到完全的確認。沒有錯,小腦過去被認為只與身體的活動有關,現在被發現也在認知與情緒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我不想繼續在這個問題上打轉。我只想在這裡分享我的喜悅,一個因自己的疾病而意外獲得的驚喜(就像沙林傑的主人翁在收到禮物時所感受到的),並且嘗試與我的朋友分享這樣的心情──我知道他們跟我一樣,曾經在人生的經歷中遭遇到某些意想不到的創傷。我期待我們最終都能走出這樣的陰影,就像我知道我終將擺脫暈眩的威脅。

我的爺爺不是大英雄―參與八二三砲戰九死一生 | 陳復

今天是金門八二三砲戰勝利六十七周年紀念日,我的爺爺陳受富,從大陸輾轉來到臺灣,一生參與過抗戰與內戰,最後參與的戰爭就是八二三砲戰,這是他結婚後九死一生的痛苦經驗。

根據我爺爺回憶,當年他到金門的通信部隊連,滿天的砲火炸落四周,視線模糊,你根本看不清是彈煙還是濃霧,他的連隊同袍包括連長在內犧牲殆盡,他是部隊中極少數的倖存者。

然而,各種指揮調度與運補工作,不能沒有通信單位,這個聯絡各單位的核心單位,卻成為共軍轟炸的焦點,死一人就立刻頂一人,爺爺看見各種血肉模糊的屍體,卻毫無時間耽溺在害怕的情緒。

童年時期,我曾經在小年夜的晚上,聽到外面正在放鞭炮,立刻有股興奮的感覺,卻見爺爺站起身來,神情緊張往外看著,然後把鐵窗關起來,這讓我大惑不解,不知爺爺何需如此大驚小怪呢?

等到我有機會跟爺爺聊天,爺爺卻已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不太願意談過去,尤其不喜歡討論戰爭細節,因為那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雖然他還是在隻字片語中,讓我體會到何謂人間煉獄。

今天,上到大總統,下到鍵盤俠,每天吹著冷氣告訴我要「反共保臺」,並且老愛攻擊他們眼中不愛臺灣的人。這些沒經歷過戰爭的人,卻要我們陪著來打「聖戰」,好像他們纔是護國英雄一樣。

我不禁想問:「鞭炮聲對你而言是什麼感覺?」如果你經歷過八二三砲戰,或許會對鞭炮聲產生異樣的滋味。我的爺爺不是大英雄,而是戰爭倖存者,但,他用自己的一生,讓我明白和平的可貴。

一個隱藏在我心裡許久的回憶 | 張復

昨天,我尾隨著一條狗(A)和牽著牠的主人走在一條狹窄的人行道上。突然之間,我們的前頭出現了另外一條狗(B)和牽著牠的主人,向我們迎面走來。我正在想,這兩條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狗會發生怎樣的互動呢?我發現,B立即展開了狂吠的動作。不僅如此,牠還猛拉著繫在脖子上的繩子,好像要將後面的主人也拉進這個戰場。同時間,A也毫不示弱地對著B狂吠,同時也將自己的繩子拉扯了起來。兩條狗都表現出有如拿破崙坐騎那般生猛的英姿,讓我嘖嘖稱奇不已。

這觸動了我相當多的思索,以後會慢慢向各位報告。然而在這裡,我只想回答一個問題:人類也會表現類似的行為模式嗎?經過一陣子思索,我得到肯定的答案。我的理由是,相互吠叫的通常都是被繩子繫著的狗。我們必須以這種束縛來理解牠們的心理狀態。於是我想,如果一群被鏈條綁著的奴隸走在街上,看到迎面走來另一群奴隸會有怎樣的感覺?

我沒有這麼偏激的經驗,但我想起自己曾經走在前往總統府參加國慶大典的隊伍上。那時我是一個初中生,由走在我們前面的一些敲著小鼓的鼓手們所引領著。突然之間,我看到一個高中女校的隊伍向我們迎面走來。她們由一個穿著亮麗的女學生引領著向我們走來。我看到這個身材高挺的領隊心無旁騖地向某一個我看不見的目標走去,絲毫沒有把眼角瞥向我們這群小蘿蔔頭的身上。跟在她後面的是一群忙著吹奏管樂器的樂隊,把震耳欲聾的樂聲吹進我們的耳朵,讓我突然聽不到我們學校的那些「樂手」所敲出的微弱的鼓聲。我們很快失去了自己的步調,而且非常羞憤地看著旁邊女校的學生邁著整齊的步伐快速走離了我們。

是的,羞憤是對我這時心理最好的描述。我不僅感到難堪,而且有一種憤慨。只是我不知道要向誰來宣洩這樣的怒氣:對那些目中無人的高中女學生,還是對我們這個不自量力的初中隊伍,以及表現出毫無招架之力的氣勢?

情緒是一種非常有趣的東西,特別是因為它表現在一個看起來十分熟悉,其實是異常複雜的社會脈絡裡。

戰爭片應該傳遞熱愛和平反對戰爭的理念 | Friedrich Wang

《南京照相館》在大陸收穫了很好的票房,不久之後就要上映的《731部隊》,相信票房也會很好。

筆者認為,一部良好的戰爭片不只要戰爭場面宏大,讓人感到震撼,更重要的是應該傳遞一種熱愛和平,反對戰爭的理念,應該要讓人看了之後就對戰爭非常厭惡,進而去反省用戰爭解決問題是否恰當。過去關於南京大屠殺的電影已經有很多部,也有佳作,其實這個主題已經很難拍出什麼新意。如果戰爭片的結果,是讓看過的人感到血脈沸騰,想要好好去打一仗,這樣的戰爭片要傳達的意念是什麼?

南京大屠殺的相關各種檔案,以及學術討論其實已經不少,大家有興趣的話上網就可以找一找。這裡稍微提一下:當年日本軍部知道南京發生這樣恐怖的事情,而且已經引發國際的譴責,感到相當驚慌,所以幾個重要的指揮官,包括松井石根、谷壽夫等等都遭到處分,大部分都提前退伍或者退為預備役,其中的一小部分在日本投降前夕才又復出。當然,這些人在戰後接受審判,然後遭到處決,基本上都是死有餘辜的。

我們對屠殺平民的行為要給予最嚴厲的譴責,也希望南京這座城市能夠像現在這樣永遠美麗繁榮。大家有空可以去南京看看,這座城市的氣質真的很好。

《731部隊》,這部電影目前還沒上映,所以對內容還不太清楚。現在要從網路上找這支部隊的相關資料不難,其前身是關東軍防疫供水部,從名稱看就是標準的醫療單位,因為當時中國東北還有鼠疫、白喉、猩紅熱等等傳染病,就跟當年日本人剛統治台灣的時候也致力於消滅各種熱帶傳染病一樣。九一八事變之後日本佔領了中國東北,所以日本人除了建立各種開拓團來移民以及成立滿鐵來壓榨東北的天然資源之外,也致力於環境衛生的改善,消滅各種傳染病。但實際上,這支部隊主要的工作很快就轉為研究如何將這些疾病變成生化武器,未來用在戰場上。

後來經過幾次的演變,就形成代號731部隊。之前筆者也說過,這種用活人做實驗的狀況,其實歐洲也有,納粹德國就幹過這樣的勾當,蘇聯就更不在話下。而戰後,這些731部隊的首腦也跟那些在歐洲的納粹德國的科學家一樣,在交出資料或者願意繼續效命的前提下,都逃過了戰犯的審判,安享晚年。但是,這些其實都不是重點。

731部隊真正的重點在於,這支部隊從頭到尾都是由日本昭和天皇親自下令所成立,並且完全知道而且支持允許活人實驗!

昭和天皇本身是一位植物學家,就跟他的兒子平成天皇是一位魚類學家一樣,父子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上都很有成就。根據昭和的回憶錄,無條件投降那一天的上午他還在實驗室用顯微鏡看著植物切片標本。是的,他對植物學有興趣以及研究的熱情,所以他支持用活人來做生物實驗,因為這樣得到的數據以及結果最準確。

所以,731部隊的重點在於:昭和天皇其實是甲級戰犯,應該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上絞刑架。而大陸會怎麼拍?如果還是不斷強調那些陰暗恐怖以及日本人的殘忍,那坦白說不如去看八零年代美國人所製作的歷史影片就可以了。有沒有講到重點?我們就拭目以待。

但是這裡再重複一次:好的戰爭片不是讓人想要去打仗殺人,而是能夠讓人類去反省戰爭不是一種解決問題的好方法。珍惜和平,愛護生命,才是文明的真諦。

愛情的有心與無心 | 霍晉明

一、王陽明的有心與無心

王陽明有云︰「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又說「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到底「有心」是實還是「無心」是實?如果對心性學不熟悉,這兩句話真會讓人覺得迷迷糊糊。

其實,這兩句話也不難解。所謂「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此處的心,相當於人的成心、成見,就是一種執著。有成見,看什麼事,都染上了主觀的色彩,自然不能「運心如鏡」,不能照見萬物的本來面目。因此,人該要有「無心」的修養,將心「無」掉,化除成見,不存機心,如孩童一般,純任自然;如此則天機展現,天光雲影,落霞孤鶩,得以見到萬事萬物的本來面目。所以說,無心才是真,有心則不免是幻了。(孩童是能無成見地觀照萬物,但他不能把握。故兒童的無心是天籟,見而無見,不是一種修養;成人的「無心」才是修養,能有所「見」。兒童純任無心而不能自覺其所見,故與成人之「無心」不同。)

那麼,何以又說「有心俱是實」呢?這裡的心,就相當於古人說的「志」,用今天的學術語言來說,就是道德心。原來,前一句的「無心」,固然得見萬物的本來面目,但是,那又如何?又不能當飯吃。對,不能當飯吃,原來人要吃飯。人為什麼要吃飯?因為人要活著。為什麼要活著?因為人生要創造意義,或說人生有使命要完成,要「再使風俗淳」,要「為萬世開太平」。總之,人生不能只有意境(無心俱是實),還要有意義。意義要靠我們自己來創造;對這創造力的肯定、堅持,就是「有心」。所以,「有心」就相當於康德哲學中所說的「意志」。意志自由,然後由我自己決定要怎麼樣,決定要往那兒走,決定要做什麼,決定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叫「意志之自我立法」,也就是「有心」。

有心,有志向,有意義感,人生才是真實的;否則隨波逐流,則必然是鏡花水月般地一場空。即使不追名逐利,隨人腳跟,但也不免浮光掠影,玩弄光影;雖然灑脫,能看破看空,但仍終不免是「空」。所以就意義的角度說,有心才是「實」,無心則不免是空了。

簡單總結一下,人生的真相,本來面目,事物的底蘊,要「無心」才看得見、看得真、看得透。但人生的意義,要「有心」才能自覺、才能堅持,才能創造,才能彰顯萬事萬物的意義,而得到在永恆、終極意義上之價值感的充實飽滿。(註)

二、無心是真愛,有心是假愛

那麼,這與愛情有什麼關係呢?原來有關愛情的基本道理,也與王陽明的這兩句話完全相吻合。

愛情從何而發生?可說發自「無心」。「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愛情萌發於偶然,發生於機緣湊巧,遂使兩人得以見到「本來面目」,在最根源之處接通了,故而可以「一見傾心」。但這必須是自然發生的,而非人為造做的。有心求愛,大腦過於發達,機心如雷達一般四處掃瞄探尋,則就算找到,也不免貌似而神異,差之毫釐而失之千里了。

「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有心求愛,則找到的往往似是而非。曾昭旭老師的愛情學,首先強調愛情不是一種「需要」;就是因為一但有所求,「嗜欲深者天機淺」,你的欲望反而遮蔽了天機之自然流露;別人看不見真的你,你也看不見真的他,則自然不能有真正的、來自人性之真實的相互感動了。

現代人的麻煩,就是對愛情過於「有心」了。出自於對愛的迷戀或對性的渴求,想找人來滿足自己的欲望,那剛好與「愛」的意義背道而馳。因為滿足自己的欲望是利己,而愛情當然是「愛對方」的利他,此二者互為鑿枘;南轅而北轍,自然不能順遂。

俗話說的好︰平常心是道。平常自然之下,才有機會得其真實。一旦心裡不平常了,有了目的,有心有為,就不免沾上刻意做作的表演,結果肯定失真。失真,兩人縱使在一起,也難脫「勉強」的感覺,總有那麼一點彆扭。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就很容易明白,為何很多人反而將「外遇」視為真愛。原來,有一種真正的外遇,正是因為當事人已不必再「求偶」了,於是在完全沒有設想到的情況下,自然地接觸反而發生了心靈的觸動,因此容易產生「遇到真愛」的感覺。那請問結婚前為何不能「遇到真愛」呢?豈不正是因為急於「求偶」,只此「有心」,就一葉障目,反而堵塞了真實自然的感覺嗎?這正應了俗話說的「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所以,對於愛情的發生,「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不求反得,求則必失。

有人覺得這樣好難,其實未必。請看羅密歐與茱麗葉,賈寶玉與林黛玉,這不過都是自然而然,何難之有?問題在於我們今天對「愛情」加上了太多的條條框框,既有性的迷惑,又有走歪了的男女平權之諸般禁忌與障礙,加上過多的意識形態透過網路流傳形成干擾,相對之下太少的真人之間的來往互動,使得現代人自小長在一個規格僵硬的體制之中,(請看今日之小孩,都不能成群結隊地自然遊玩,而是去上一個又一個的「班」。)缺少真實的人際互動,感情不能自然流暢。凡此,才造成現代人越來越孤寂、自我中心、意識形態化的結果。這當然都是不利於真實愛情之發生的。

但我們也不必太悲觀,因為正因如此,也就造成了今日人們格外地渴望愛情。渴望愛情,就要弄明白愛情的道理,於是轉機就在危機之中。只要我們及早對愛情的性質有清醒的認識,擺正自己的心態,有好的自我調適,社會上也逐漸形成一種正確的引導,則福至心靈,愛神必然不吝隨時降臨,讓我們處處成春。

三、有心是真愛、無心是假愛

對於愛情之發生,應秉持「無心」原則。但另一方面,對於愛情的維繫與成長,則是「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因為愛情的降臨是偶然的、隨緣的,但愛情的持續,則不能是順其自然。順其自然的愛情,必然走向破裂。這就在於人心本來自由無拘束,也就是多變。如果愛情要從一而終,結成正果,則不可能順此一「多變」的自然,而必須人為地「有心」加以貞定。用什麼貞定?自然是用人生的最高理想來貞定。這最高理想,就是創造有意義的人生。(在古人來說,就是傳宗接代。今人當然不接受這套了。)所以,愛情、婚姻,必不能順流而下,而必須樹立理想,確立方向,才能創造意義、收穫價值,而不是只耽溺於境界之享受、情感之孺慕。蓋此情感之融洽,本質上是消耗的,而非創造的,所以一定會坐吃山空。必須繼之以不斷地創造,才能使感情之生發得到源頭活水。

此所謂不斷地創造,是指精神意義上的創造,即理想之湧現,與邁向理想之意志。蓋物質的或財富的創造,本質上只是工具,不與情感相關。情感以互相融合為本性,則其創造必然是情感涵蓋範圍的深化與擴大;由外在而易感的氣質、個性而通向內心,由愛一人而通向愛眾人、愛所有世人,即由愛而博愛、由愛人而淑世。如否認此點,愛情不能開拓,只限於二人之小世界,則必然形成與外界的扞格,而造成意義的空虛與感情資源的日漸匱乏。很多相愛的情侶不明此理,以為經營兩人的小世界已為足夠,則結果兩人的小世界之中固然甜甜蜜蜜,但二人之外的世界,在對比之下反而顯得虛假無聊,結果生活破裂,自我也產生矛盾,最後感情也失去依托,日益單調、無聊而走向枯竭。

所以,愛情這件事,也是必須「立志」去開發、維繫的。要拿出力量,立志培養愛的能力,立志以愛的態度去理解情人,並擴及其他人。如此「有心」,愛情之路才能走得通。如果只把愛情當作「享受」,則縱然曾有幸福的境界,但也很難不是過眼雲煙,難逃「成住壞空」的宿命。這也難怪那戲劇中的高僧大德,面對陷入情愛之中的癡情小兒女,都不免要大喝一聲「孽障」了。

當然,也會有人覺得,何必把愛情搞得那麼累?緣分到了就盡情享受,緣分盡了就一拍兩散,等待下次與別人的緣分。「只要曾經擁有,又何必天長地久?」這豈不甚好,為何執迷於「從一而終」?

王邦雄老師在他著名的《緣與命》一書中說,有緣就有分,安分就是安命,安命才能立命,而立命就是(意義的)創造。如果只是隨緣,緣聚而合,緣盡而散,則是只享受而不創造。從大處說,這是享受之前(含他人)創造的果實,但拿到接力棒卻不願再接著跑,不造福後人,是不道德的。從小處說。這種愛情的享受,其實也是感情的剝削,則必然會激起被剝削者的反噬。所謂「相愛」與「互相利用」沒啥區別,則因愛生恨的例子還少嗎?就算不是互相利用,縱不生恨,那也是走向死亡。失去創造的愛情,就像一個旋渦,彼此越靠越近,越來越互相依賴,只能相濡以沫,最終將沈入無底的深淵。這樣的愛情,說「淒美」是美化,實則已是通向毀滅。就算即時分手,停止傷害,但也業已造成對彼此生命與愛情信念的打擊了,會使人趨向玩世不恭甚或是否定愛情而厭世,催毀了生命的意義。

很多人的愛情不能貫徹始終,不是他們不想,而是因為種種原因而失敗了。這是情有可原的,與一開始就設定愛情應當「緣盡而散」有所不同。前述的恐怖景象,是針對後者而言。對愛情的態度,有心無心,毫釐之差,最後的景象完全不同。所謂「壁立萬仞,只爭一線」,人生到最後,千差萬別,其實也就差在存心的那一點點上。

四、做到「無心…」、「有心…」很難嗎?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嚴格說,我們的生命,是每分每秒都在死亡,也每分每秒都在新生。所以佛說日日是好日,因為日日都是新生。愛情也是這樣,除了第一次剎那間的心動、邂逅、浪漫相遇,那的確是「無心」的自然發生之外,其他的每一刻,都是既在「持續」,也在「發生」。換言之,通慣愛情的全程,我們的「有心」、「無心」,應當是同時存在的。「無心以接納一切」與「有心以成就愛情」應是並存的。說得更準確一點,隨現象之密移,我們的存心,也隨時在有無之間靈活切換。能放下一切,無心忘我地去感受,也能提起精神,有胆識、有謀畫地去應對。無心忘我之時,自然不能再施加什麼;有心有我之際,則不忘時時檢點,以貞定方向。能恆定貞一,所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於是又能「以有入無」,再入化境。

然而,既能「以有入無」,那麼我們就可以想到,原先所說的第一次相遇之「無心」,不也正是有一個「有心」的修為與信念在背後支撐,所以才能大胆放下而輕鬆地顯示出「順任自然」的「無心」嗎?以愛情的現象來說,就是原先在健康且富於感情資源的環境之中長大的人,享有了充分的愛(也就是他人的「有心俱是實」),所以自然充滿了對人性的信心(不自覺地「有心俱是實」),才會自然地敞開真心與人來往,於是才能在「無心俱是實」之際與他人迸發出真愛啊!由此可見,所謂的有心、無心,其實是時時刻刻與愛情相始終的啊!

每個人隨際遇、性格、造化之不同,各有其不同的人生之進路,但也都各有其該做的功課!愛情也是一門功課,且從愛情發生前就開始了。性格偏於謹慎機敏者,當學習放下,以開放而無所謂的心胸去待人接物;反之,偏於任性自是者,則在感覺之外,也要學習理性反思與原則的掌握,去體會「禮」與「規矩」本身可含蘊的意義。總之日修日磨,日起有功;功夫到了,也就能水到渠成。

「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這既是工夫的指點,也是人生實相的一種描述。這種經驗,並不玄妙,因為每個人都有一顆心,都曾感覺過那種忘我一般的快樂與真實,也都曾體會過真心實意之真誠的感動人心。只不過,一般人的心總是「出入無時,莫知其嚮」,很難把握得住。再加上今天的教育偏重以大腦的思考去解決問題,而越來越少對察覺本心的指點,於是久而久之,就逐漸生疏了。但在事實上,人心永遠不死,心是不會消失的。只要我們重新發掘這種人人都有的體驗,那麼轉化到愛情上,也很可以幫助我們了解愛情的真相,從而知道該如何用功,既不要揠苗助長,也不要任其誤入歧途。

王陽明「有心…無心…」之說,某個角度看,可說是王學的精髓,也就是人生大道的指引。而今天的愛情之學,其本質實亦通於人生之大道。故有關愛情之學,吾人豈可小覷哉?

註︰關於王陽明的這兩句話,其弟子王龍溪詮釋道︰「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從工夫上說本體。而「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從本體上說工夫。

我以為他的意思是說,「無心俱是實」的實,是指本體上的實,要從「無心」的工夫上去看到。而「有心俱是實」的實,則是工夫上的實,要有對道體的肯定(有心),才有工夫之實。但我們要知道,在中國哲學中,工夫就是實踐,實踐才能呈現真實的本體。離開實踐,就沒有所謂的形上本體。所以說「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為本體」(黃宗羲)。所以,工夫之實,就是本體之實。分說為二,只是為了方便表現其不同的面相。以是,本文對這兩句話所做的解釋,與王龍溪的詮釋並無違逆;不但無違逆,而且應該是更可以被現代人所接受的一種詮解。

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智慧 | 陳復

自然環境正在劇烈的惡化中,社會充滿反智的聲音,眼見愚民正在受苦,卻甘願接受野心家的煽動與擺佈,每天聲嘶力竭在跟著叫囂起舞,好像只有他們在憂國憂民,實際則已變成被利用的跳樑小丑。

我們讀書人雖然遺憾國事蜩螗,更對這些受苦者深感憐憫,但不想更不應攪和其間,無端作繭自縛。在這種動盪不安的時空裡,反而要有「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的涵養與氣度。

當我們把握住心體,將其貫通整個有形的天地外,面對風雲變態,自有不受動搖的洞見,眼前的亂象焉能影響我們絲毫?甚且,我們反而能欣賞這些變化,視其如四季變換中的花開與花落,就能產生「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的悠然心境了。要獲得這樣的心境,就需要靜坐內觀,配合著吐納,由鼻子呼吸(鼻息),來到孔竅呼吸(孔息),最後變成希有呼吸(希息),這就來到入定中。

我們每天都應該有著中正平和的規律作息,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保持如如自在,這就是秉持「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的胸懷。我輩當知:自古治亂相循。沒有大亂,就沒有大治。內聖外王從來都只是同一件事情。讓我們暫且擱置對外緣的攀附,純然練此精神,等待用世的機緣到來,這就是「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因緣和合,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悼念七舅舅許倬雲院士 | Chienfu Li

這一陣子過得令人難以承受,前幾周剛剛失去我的九舅舅許凌雲先生,他是建立我們現代財稅系統基礎的大功臣,我走在資訊系統顧問的路上也受到九舅舅的指點很多,還好我與他一起打過高爾夫,彌補了我沒有陪我爸爸打過球的遺憾。

今天又是一個傷悲的日子!一早起來收到消息,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回想往事,還是很難自處。

我七舅舅許倬雲院士的學問及道德文章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用多說。

我在1984到Pitt唸MBA, 由入學到日常生活,都受我的七舅舅、七舅母照顧很多,其實說是我在異國時的父母沒有誇張。每周一次的相聚,除了享受七舅母的家常菜外,與七舅如沐春風的談話是最讓我難忘的。

2018年我回母校領獎,還特別聽他講述美國的興衰史,製作成一套課程發行,更是讓我感受到他的學問、人文關懷與宏大的世界觀。

我從小到大常看他步履艱難的移動,也聽他說過經歷無數次手術的痛苦,他在身體受限制的情況下做學問、不斷寫作,達到世界大師的成就,真是讓人佩服的不能形容。

七舅舅、九舅舅,您們兩兄弟去了更好的世界作伴,沒有關稅霸凌,沒有兩岸關係的緊張,沒有戰爭,只有和平!

面子 | 卓飛

中國人,愛面子,生活的再拮据,日子再難過,面子可不能輸,送往迎來,人情世故,樣樣不可缺,禮不可失,萬萬不可落於人後。

聚餐吃飯,雖然口袋空空,也要做個樣子,在櫃臺前,咋咋唬唬,拉扯ㄧ番,搶著付帳,其實心虛的很,真怕搶贏,該如何收場?為了面子,這真是何苦呢!

其實,要面子,是人的本性,曾經看過篇日本小說,講日本人的要面子,搬到了新社區,左右鄰舍都裝了冷氣,而經濟條件不夠,為了面子,也裝了個冷氣外殼,充充樣子。
結果,只好緊閉門窗,全家忍著溽暑,整日窩在家裏,假裝過得輕鬆愜意。要面子至此,甚為可笑,可見要面子這回事,中外皆然啊!

我年輕時,也特愛面子,曾經,約了個心儀的女孩,出來渡個快樂週末,那個年代,可沒有什麼「go dutch」這回事,女人是用來疼的,男女約會的花費,當然是由男方包辦,這樣才顯得男人的豪邁大氣。
那天,我先在燈光朦朧的亞里士餐廳,吃了客豪華大餐,又去了「國賓」夜總會,暢快的熱舞,窮上班族,難得的奢侈,身邊的美麗佳人,玩得盡興,兩人濃情蜜意,依依不捨。
美人說,還要再去吃個宵夜,其實那時我已口袋空空,為了面子,只能滿口答應,其實心已在忐忑,萬分惶恐!
還好,平常做人成功,臨時打電話給幾個死黨,叫他們送錢過來,還怕身邊的美人察覺,吩咐他們偷偷的,假裝成服務生,將錢塞給我。總算驚險過關,整個過程,就像部諜報片,為了面子,如此大費周章,真是感人啊!

說真的,人年紀大了,歷經過滄桑,走過了風浪,所謂「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在日子的掙扎中,生活,只為了一口飯吃,有時候,活著,比面子來得重要得多了。回想年輕時的愛面子,不覺莞爾,真佩服那時的單純。

《東欄梨花》蘇軾
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一株雪,
人生看得幾清明。

人,什麼時候最明白?應該在垂垂已老的病榻上,為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掙扎,這時才知道,什麼是尊嚴,什麼是面子吧?年輕時,怎麼都想不明白,爭個什麼面子,值得幾文錢,是嗎?

生態、國安,人治、法治? | 郭家暢

當年生態議題上,我不希望是哪個大咖博士教授出面或鬧上新聞,才能修改工程平面圖,所以研究水理公式,也成功以小助理身份,從公式(法規)上說服技師修改多個工程圖。

讓每個小助理都能定量的進行有制度的對話與工程溝通,依此客觀判定工程的合理性,其實就是一種法治精神。

如果要靠身份、地位、個人判斷或聲量進行鬥爭才能改變工程圖,能救的案子少不說,也淪為混亂的人治。

拉到台灣的政治生態,民進黨或其支持者提倡民主法治精神,與共產黨的"人治"手段不共戴天壁壘分明,但在制裁親共賣國的邏輯上,卻完全奉行"人治":

「雜質」沒有違反國家安全法,所以法律抓不了。
但是我說你賣國親共威脅國家安全,你就是賣國親共威脅國家安全。法律辦不了雜質,但人治可以,是嗎?還是說雜質有違法,但機關瀆職不抓?

原來我們的「國安」要靠人治,如此脆弱而畸形的維持著。
民進黨完全執政八年,沒有提出有效法律制裁親共賣國,到現在還是用人治在鬥爭。反之民進黨自己被抓出好幾個違反法律的共諜,綠營卻無人檢討,甚至用間諜只埋在敵營來給自己打雞血。

這樣的邏輯能創造出民主法治的理想國嗎?
能挽救一個個小小生態檢核案嗎?
恐怕你我有生之年都不可能。

既知不可能,那俺不如把重點放在釣魚和足以謀生的全球金融上,笑看群魔為了名利權亂舞。如果你也是懷抱理想的生態小素人,參考一下。

投票前夜的喝酒聊天 | 高凌雲

大罷免吃大便的前一晚,微雨,潮濕悶熱的遼寧街夜市,陪著幾位大我十多歲的老大哥喝酒聊天。

朱高輝,朱高正的哥哥,曾經是民進黨創黨黨員,當選過民進黨黨代表,他原本要去凱道表達反對大罷免,但還是在女兒的陪同下,來到熱炒店,跟大家聚會。

朱高輝支持認同弟弟的理念,他年輕時從雲林到台北,考上淡江文理學院,畢業考取預官,退伍後經商,從事國際貿易,朱高輝就是他那個世代的菁英。

許多本省人對於國民黨暮氣沉沉的統治,都感到不滿,其實這也不只是本省人,外省子弟如果住在眷村裡面,更清楚國民黨當年的鬼話連篇。

朱高輝與他的幾位老朋友一起飲酒,我是晚輩,在一旁聽他們暢談往事,都是本省人的背景,卻不會像街上那些傻逼,把台灣高高舉著,不曉得還有大山大河的世界,他們看不慣民進黨的霸道蠻橫,瞧不起那些無知的罷團暴民。

幾位老人幾杯黃湯下肚,丹田真有力,說起話來精氣十足,這些受過教育,見過世面的人,也經歷過風霜,反對過國民黨的威權,他們的看法,終究與現在的許多淺薄之人不同。

這酒從傍晚六時喝到快半夜,才趕著捷運回去。朱高輝一直問我凱道現場人潮多不多,我馬上問了朋友,說是人潮滿了,太擠了,朱高輝得意地笑笑,他做為一個看盡人間世事的老人,知道會有些情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