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游(mind wandering)與文學創作的關係 | 張復

現在讓我們看看下面這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 張繼〈楓橋夜泊〉

也許你的反應是:「怎麼又是這首詩?它到底有什麼特別,值得你們一再提起它?」這就是我在學生時代的反應。我必然在報紙副刊上看到這首詩好幾次,然而我對它並沒有什麼好感,直到有一個夜晚我站在火車站的月台上。那是我進入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市)的第一年。那時懸掛在我心裡的是,如果我不能通過第二年的博士資格考,我在美國的留學生涯就要告終。事情果真如此,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然而我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我沒有時間這麼做,我這樣告訴自己。

各種考量都讓我不捨得放棄就讀哥大的機會,即使進入一個大都會的學校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輕鬆。我沒有馬上分配到宿舍,離開學校以後必須回到原先居住在紐澤西的住所。這意味著我必須搭乘地鐵從116街到34街,然後從那裡轉乘火車到紐澤西。好像這樣的折騰還不夠,我必須在中間的一個車站下車,改乘柴油機車所牽引的列車。

當我的火車從河底隧道鑽出來,進入紐澤西以後,大都會的景象立即消失了。代替的是已經變得昏暗的天色,站立在空地上的灰色廠房與煙囪,以及長滿了蘆葦的沼澤地。很快的,我能夠從窗戶上看得到的只是車廂裡的燈光,而不是外面的景色。

等到我的火車抵達中間站,前來銜接的火車有時還沒有出現。其他的乘客似乎很熟悉這種情況。他們紛紛從一個柵欄的開口走出火車站,走進顯然已點了燈的街道。只有我一個人不敢離開月台,因為不知道能夠到哪裡去,又必須在什麼時候趕回來。我獨自站在那裡,看著空曠的四周,以及遠處閃著燈光的房舍,裡面也許坐著正在享用晚餐的全家人。大概是在那個時候,我想起了張繼的這首詩。我發現我立即明白了它的意旨。原來作者是藉由自己在陌生地方所度過的一個孤寂的夜晚來描繪他失落的心情。

現在我有了更新的體驗。我正在寫神游與文學創作的關係。我需要尋找一個有意義的例子。我在自己的神游裡尋覓了好幾天,我想到了這首詩。對我來說,〈楓橋夜泊〉,就像那時代很多詩人所寫的詩一樣,是在不順遂的情況下所寫的。更重要的是,它們極可能是神游狀況下的產品。我沒有證據這麼說。然而,我就是在這兩個狀況(不順遂,神游)裡想到了這首詩。

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我的「考據」是否正確,而是為什麼很多作家會在這兩種狀況裡得到寫作的動力。我的看法是,大腦面對失落的狀況時,會自動在記憶裡尋找一些能夠讓它抓住的東西。有些人抓到的是童年的快樂回憶。有些人也許沒有抓住什麼,而只是自己正處於不順遂的現況。然而,僅僅讓自己看到這樣的處境,就有助於他們減緩焦慮的情緒。這是為什麼很多人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而僅僅是談論自己以及他們所處的困境。我認為,這種以後設的方式來觀望自己的作法,反映在不少動盪時代詩人的作品裡(例如,唐代的杜甫、宋代的李清照)。這是神游對於文學所做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談戀愛不應以結婚為目的 | 霍晉明

很多大人都會說,要給孩子們正確的感情教育。但關於愛情,什麼是正確的觀念?大人們真的知道嗎?我隨便說一個,可能很多大人想都沒想過。我們不妨測試一下。
正確的愛情觀之一︰談戀愛不應以結婚為目的。

這條就令人有點小小的驚訝。自古以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談戀愛不以結婚為目的,那以什麼為目的?答案是,戀愛本身就是目的。如果有別的目的,戀愛就是工具;感情被當作工具,一定失真,就談不好。

為什麼要談戀愛?因為人與人相愛是來自人的本心本願,所以愛情本身就是應該的,是人生的一項重要事業。(當然,人生的重要事業有很多,且是複選,而並非所有人都一定要選擇有愛情生活。)戀愛本身就是重要的,就是目的。而婚姻—現代的婚姻—則是感情成熟後下一個合理的選擇。因為婚姻使愛情的本質要求—永恆—得到形式上的保護與協助,且由婚姻而形成的家庭,有助於愛情的發揚光大。(這就說來話長,與一般以為的「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相反。限於篇幅,就不展開。)所以,成功的戀愛將邁向婚姻,但在戀愛的開始則不應考慮婚姻,否則就成為談感情的干擾。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並接受這個觀念,(知道很容易,但接受則有點難。要詳細闡明其道理,則頗費筆墨。本文只是舉例,就不多說。)那麼愛情之路就會順暢一些,免去很多尷尬。因為有此共識,則我們在談戀愛時,可以少去很多顧慮,可以更為認真的面對當下的感情,而不必有過多不相干的考慮。等愛情成功,兩人真心相知,才需要考慮下一步婚姻的事。

年輕人的愛情觀需要教導,話是沒錯;但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教的。因為以人類的文明史為尺度來看,愛情還是新生事物(婚姻的歷史很長,愛情則很短),長輩所能教的現成觀念其實大有疑問。所以我們真正要做的,是重視有關愛情學的研究,使之擺脫依個人經驗而自以為是的片面經驗之談,而成為一個有體有用有學術規模與體系的實踐之學。這是新時代的使命,關乎人類的幸福與未來,不應再忽視了。

創造力從何而來? | 張復

從事視覺藝術的工作者具有不同的目的來創造他們的作品。有些藝術家想要呈現自然景物(海邊、河邊、鄉野風光、靜物的組合),有些人的興趣在社會景物(火車站、咖啡館、舞者的練習場),有些人想要呈現更複雜的人與人的互動關係(例如,Norman Rockwell),還有些人想要呈現非現實世界的景況(例如夢境)。然而,他們所面臨的挑戰都相同,那就是,如何選擇物件的特徵(feature)以及它們之間的組合來建構自己的作品,讓欣賞者能夠看到他們想要呈現的物件、場景,甚至體會到他們想要傳達的某種情感(如果這也是他們的目的)。

事實上,這些藝術家想要做的事正是我們的記憶系統所要做的事:儲存哪些特徵以及它們的組合,以便在將來看到類似的物件或場景時,我們可以馬上認出它們來;不僅可以辨認某些物件的身份,還可以理解它們與其他物件之間的關係(或互動),甚至可以產生某種情緒的反應(例如懷舊之情)。另一方面,藝術欣賞者也使用自己的記憶系統來觀賞藝術作品。為什麼?因為,記憶系統本來就有encoding與retrieval兩個功能。藝術家從事的是前者,而欣賞者所從事的是後者。

這麼一來,藝術家在創造自己的作品時就有了一個很好的憑藉。他們可以讓自己同時扮演兩個角色,創作人以及欣賞者。他們一方面創作,一方面用欣賞者的角度來判斷:自己所創造的東西是否在欣賞者那邊得到他們所要製造的效果(看到他們所要呈現的,得到他們所要表達的意義、情感等等)。這是為什麼藝術家會不斷回顧自己的作品(短期或長期)。從回顧裡,他們可以看到很多可以改進甚至重組自己作品的地方。

上述的工作不僅發生在視覺藝術上,也發生在文學、戲劇、電影的創作上。事實上,也發生在科學的研究上。

後言

一、科學家最常扮演雙重角色的時機是當他們開始撰寫論文時。這時候,他們會從評審者(referees)的角度來審視自己的論述是否合理,證據是否充分等等,就像他們擔任評審者的時候(會對別人的論文)所做的事。

二、很多人不曉得,電影導演扮演雙重角色的時機是在edit自己影片的時候。據說,好的導演一定會在剪輯人員的幫忙下親自做影片的editing。這才是他們創造藝術作品的時機。之前的拍攝工作只是在幫助他收集必要的零組件而已。

三、也許對某些人來說,創造力來自一個突如其來的偉大靈感。但這種充滿了奇幻以及wishful thinking的想法早已經被經驗所否定。已經有大量的證據顯示,創造力來自遠超乎常人所願意付出的嘗試與錯誤。這也是很多被公認有天分的人常常表達的看法。然而,這裡還留下一些問題:人怎麼去嘗試,怎麼看到錯誤,又如何修正錯誤?我在這裡提出的解答是,創造者經常以雙重角色的方式來解決這些問題,而這兩個角色都是從記憶系統裡汲取它們所需要的東西。這個方式很清楚地表現在藝術的創造上。我認為,它也表現在各種型態的創造上。

初心 | 卓飛

這個世上,有的人,一輩子過得安分守己,風平浪靜,沒什麼波折起伏,這樣子,也過了一生。
其實,我是很羨慕的,他們會不會也曾嚮往過,那驚濤駭浪,狂飆的人生,在內心深處,也曾想冒險的去博一博呢?

常聽人說,性格決定了一生,我相信是這樣的,這是宿命,也是必然。
要一個飛揚跳脫的人,去過平凡無波的日子,他應該是痛苦的,而讓一個中規中距的人,去冒險犯進,應該也難。
這並沒有什麼對錯,放對了位置,適才適所,才是完美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

自問自己,也算是所謂的「眼高手低」之輩,明明沒有驚世之才華,卻有心高氣傲的自負,這種不自量力的心態,也是我的悲哀。
不過,悲哀雖然悲哀,有這種餘勇,也是好的,最起碼自己還勇於嘗試吧。

常聽到有人說「我認識誰誰誰」,帶著些得意,也常聽人說,「誰誰誰是我的什麼什麼」,言語中掩蓋不住些炫耀,而沾沾自喜。
我的心底,總會有些不以為然,這些名人顯貴的成就,是你努力來的嗎?只是靠著別人的榮耀來凸顯自己,有什麼好得意的?

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大丈夫當如是也!」多麼豪邁啊,真的,何必羨慕別人的成就,何必去攀比豪貴,想,去做就是了,你也可以的。

最近常在想,如果孔老夫子活到了八十歲,他會怎麼想,會怎麼說自己。
「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八十呢?
也許返老還童了,回歸初心,返樸歸真,快樂的做自己了吧?那還管他什麼逾不逾矩呢!

想想,這一路來,身邊的人,走走,就都散了,我,還是原來的我,這就是人生吧!

記憶幫助我們欣賞藝術作品 | 張復

我們的大腦可以把連續發生的經驗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事件。這樣我們可以在記憶裡把原本並不銜接的事件連結起來,還可以述說兩個事件之間的關連。我們甚至可以把想像的事件連結在一起,構成一個虛構的故事。

同樣的,大腦需要把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的物件分離開來,如此才能夠在其他的場所裡認出個別的物件來。要做到這一點,大腦本來就有分別處理不同面目(features)的區域。因此,外界的刺激進入大腦以後,會經過where與what兩個不同的管道,讓不同類別的資訊接受分門別類的處理,之後才在海馬體(hippocampus)裡頭加以組合(binding)。

因此,海馬體並不只做紀錄的工作,而且要將原本被打散的零組件根據某些需求組裝起來。如此,即使在可以同時看到的資料裡,例如下面這一組文字,cat, mad, boy, sat,當你被問到哪個字與其他字不同時,你也需要海馬體的介入來回答這個問題。

同樣的,在處理一個場景(例如,欣賞一幅畫)的時候,我們必須藉助海馬體的幫忙來認出其中的物件與物件之間有什麼關連,才能夠體會整個場景的意義。這樣的體會不僅是認知性的,還可能是情感性的。

然而,我們能夠看到什麼樣的關連,取決於海馬體在過去曾經處理過哪些關係。例如,在下面的這幅畫裡,我們可能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卻能夠很快得到畫面以外的感覺。對於我來說,我看到的是一個在海上生活多年的水手,帶著年幼的孫子眺望一條正揚帆離去的船隻。年邁的水手雖然有著豐富的海上經驗,並不因此過著富足的晚年生活。然而這沒有阻止他年幼的孫兒帶著憧憬的眼神,看著這條船駛往一個未知的世界探險。

在這幅畫裡,我看到了童年的自己,也看到了現在的自己。

Norman Rockwell, Looking Out To Sea.

 

渾濁人群中的覺醒者 | 楊秉儒

當渾濁成為一種常態時,清白便成了一種罪;在烏鴉的世界裏,天鵝都是有罪的;在小人的世界裏,他們永遠都是對的。如同魯迅《狂人日記》之中的「狂人」,又如同《長明燈》之中的「瘋子」。
因為在一群渾濁的人中間,清醒者屬於異類,所以清醒便成了一種錯誤。

魯迅在1925年3月5日創作了短篇小說《長明燈》,最初連載於《民國日報副刊》,後來收錄在小說集《彷徨》之中。
《長明燈》這一篇小說和《狂人日記》相似,是一篇思想啟蒙的諷刺小說,魯迅在其中創作了一個人物「瘋子」,講述了「瘋子」想要吹滅村子廟中的長明燈,引起了全村人的恐慌,最後被全村人關押的故事。

魯迅塑造的「瘋子」形象,代表的就是在渾濁常態下,唯一的覺醒者。
魯迅在1918年寫下《狂人日記》,7年之後寫下了《長明燈》,所謂的「瘋子」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瘋子,而是在一個渾濁狀態下,世人都奉行錯誤觀念時,反而將覺醒當做了錯誤。

他的「瘋」並不是「瘋」在身上,而是「瘋」在了覺醒上,他敢於摧滅由封建思想和固執民眾共同建立的長明燈,而且他也意識到燈滅了,但是渾濁仍然存在。

所以「瘋子」說:「我知道的,熄了也還在。」
他忽又現出陰鷙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斂了,沉實地說道,「然而我只能姑且這麼辦。我先來這麼辦,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熄!」
他說著,一面就轉過身去竭力地推廟門。
然而,這盞長明燈對村民來說,是傳統的象徵,是吉祥幸福的預兆,如果燈滅了,便會招來災難,在一千多年的時間裡面,這盞燈從未熄滅過,他們怎麼會允許一個「瘋子」將燈熄滅呢?

當人們認同了某一種價值觀和生活環境,就不會察覺這個環境之中存在的問題。
所以就有這樣一句話:「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
反之也是一樣,當一個人相信了一個錯誤的價值觀後,不僅不會懷疑這個價值觀的問題,反而會認為正確的東西有問題,所以大家都將這個人視為「瘋子」,他們絕不允許「瘋子」去吹滅自己所信仰的長明燈。

有形的長明燈在廟裡,而無形的長明燈則在心裡,就算能夠把廟裡的燈吹滅,但是也吹不滅心中的長明燈。
而且任何一個時代都有長明燈,任何一個群體也是如此。
在另一個群體中,或許並不是因為封建道德塑造的長明燈,而是因為群體的愚昧和無知,這就是「群體劣根性」。
對於群體來說,他們迷戀的是群體的歸屬感,缺乏的是個體清醒的認知,在歸屬感之中尋找優越感,而且他們更擔心被群體孤立的冷落。

蘇格拉底有一次上課,拿出一個蘋果,問在座的學生:「誰聞到了蘋果的香味?」
這個時候一個同學舉起了手,當蘇格拉底從每個學生面前走過,並叮囑大家,讓大家仔細聞空中的氣味時,又重複了一個剛才的問題,這次,其餘的學生都舉起了手。
最後蘇格拉底說:「這只是一枚假蘋果,並沒有香味。」

當時代在變化,但是群體的劣根性卻從未改變,當一個人指鹿為馬的時候,剩下的一群人便都認定「鹿」就是「馬」。
在任何一個時代,不管科技怎麼變化,時代怎麼發展,清醒的頭腦依然是一個稀缺品,獨立的思考和高於眾人的覺醒者,一樣都不被認可,但是一樣需要存在。

如果一個群體之中,個別覺醒者都沒有勇氣站出來指出「皇帝的新裝」,那麼這個群體永遠談不上發展和改變。
覺醒者不僅需要頭腦,更需要勇氣,他需要勇氣蔑視權威和群體。

當一群人都在往一個方向奔走的時候,逆行者未必是錯的,所以任何一個時代都有「瘋子」存在,而任何一個時代更需要「瘋子」存在。
因為能「救救孩子」的人,正是這些「瘋子」。

互相嘲諷的玩笑文化 | 張輝

中國人互相嘲笑,「京油子」指北京人愛耍嘴皮,「衛嘴子」指天津人嘴巴刻薄;山東人士被戲稱「侉子」,甚至造出「仙東」字來嘲笑山東人;湖北人刁蠻,被稱之為「九頭鳥」。

日本東京人說大阪人都是奸商,不仁不義;大阪人說東京人愛吹牛,每個人跟天皇都攀得上關係。

互相嘲諷是淵遠流長的玩笑文化,被嘲笑者沒有人計較。
不同族群、不同省籍,甚至不同職業之間相互嘲弄,只要不傷大雅,都該有互相包容的雅量。
因為互相嘲弄之詞,其修辭結構都有三分道理、七分戲謔的成分。

我們小的時候,眷村子弟叫台灣同學為「土台客」,「台客」外加一個「土」字,事實上當年台灣同學的衣著打扮、家庭教育、文化素養,確實比外省同學差一級。
但是曾幾何時,「台客」的定義變了,台灣人有錢了,滿街都是「高貴的台灣人」。
外省人有幾個買得起 LV包包?有幾個人吃得起「三井宴」?

外省人被罵「中國豬」那麼多年了,民進黨領導沒有人提出嚴厲糾正,外省人早麻木了,有誰計較過?

譬如我以父母皆外省人,自己被罵過"豬"的經歷,不願接受也不在乎"中國豬" 的名詞。因為 “中國豬" 如果有意義能成立,當然也包括台澎金馬所有的人,甚至有台灣漢人血緣的日本人後裔。
被罵和罵人的都是"中國豬" 。
適足以彰顯"中國豬" 滿天下,罵人者不自知,自取其辱。

文化是靈魂的故鄉 | 林定謀

洪蘭:沒有文化,等於靈魂沒故鄉。
年過半百,更能領悟古書詩句中的意境。
藏書中的生命經歷,成就文化的根,
若拔掉根,人們還剩下什麼?

這次花蓮地震,有個在美國工作的學生趕回來看父母。
他來去匆匆,但在機場打了個電話給我,告訴我,他現在終於了解,為什麼我當他們導師時,一直叫他們要讀點中國的古書來增加自己的厚度,使年老時,靈魂有自己的故鄉。
他說當年不能領會什麼叫「厚度」,靈魂為什麼要有「故鄉」,現在五十歲,在異鄉特別能感受到中國文化和文學修養帶給他的慰藉。

他說下班時,看到落日,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的詩句。
白天在辦公室的種種不快,會因這句詩的意境而消失;中午同事出去吃午餐,他捨不得花七塊錢吃三明治,便走到公園去吃他的便當。
美國一年四季景色不一樣,他一邊走,一邊想起「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心情因此而開朗。

他說妻子是美國人,文化背景不同,有些心靈深處的感受他說不出來,說了她也不會懂。
例如想到「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他彷彿看到母親倚門等他補習回來的景象。
想家時,想到「獨在異鄉為異客」,便覺得冥冥之中,也有人在感嘆。
在夜深人靜時,常常能安慰他的,只有腦海裡的一些中國東西。

他的孩子離家去上大學了,他想告訴孩子,大富由天,小富由人,因為「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成敗在自己,但是沒有辦法,這個文化的代溝,他跨不過去。

他說,「我了解為什麼文化是年老後靈魂的故鄉,因為那是我的根,我在這個文化中長大,我的思想、我的一切來自我小時候所讀的書、我生長的環境,這些已潛移默化到我的基因中,外力去不掉的。」
所以每次回台省親,他都帶《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那些他在年輕時,想都不會想去看的書回去。

他還想繼續說,但是登機的廣播響了,他在掛斷前說:老師,天下的知識學不完,但是沒有文化的人活不長,文化是根,把根去掉,人就死了,至少在精神上是死了。
請告訴學弟妹,古文要讀,那是一個人靈魂的歸依。

放下電話,我很惆悵,但轉念一想,反正現在政府失功能,一切都靠民間在做,那麼就盡自己的力再做吧!

美感是怎麼一回事? | 張復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王之渙〈登鸛雀樓〉

王之渙的這首詩不僅在描述景色,而且透露了作者在什麼狀況下對這樣的景色發生了興趣,因此做出了超乎視覺所能及而必須依靠想像才能完成的圖像。前兩句鋪成的是他由當下環境所促成的想像。後兩句則告訴了我們他在什麼狀況下產生了這樣的心境。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
──杜甫〈望嶽〉

杜甫的這首詩所抒發的是同樣的心境。它的最後兩句與王之渙的末尾兩句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其實是能夠促成美感發生的一個相當普遍的情況:我們從眼前所看到或聽到的喚起了更深遠的記憶,讓我們做出超越現實環境的想像。這就像當我們看莫內的畫,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景物,而且是我們曾經在這樣的景物裡所經驗到的感覺。例如和暖的風吹拂著我們的皮膚,穿越植物的陽光照射在地面,產生了交錯的光影,帶來了視覺上的愉悅等等。

Claude Monet, Garden at Sainte-Adresse

出國193次! | 劉廣華

由於內政部移民署開放資料,這兩天上「個人化資料自主運用(My Data)平臺」查出生到現在出國幾次的民眾甚多;劉杯杯一向喜歡湊熱鬧,也跟著去查了一下;赫然發現,到今年4月22日為止,劉杯杯這一輩子竟然已經出國了193次。

不過,劉杯杯的前半生除了在1985年跟著敦睦艦隊遠航去了新加坡跟南非之外,一直到1995年都已經35歲了,才第一次搭飛機出國,也因此留下人生出國第一筆紀錄。

之後就是一年出國1、2次的家庭活動,要一直到了2006年接任學校國教處國事組組長之後,出國次數才明顯增多,當年就高達10次;接著幾年的出國大概都維持在10次上下,要到2014年才突然暴增,達17次;最多次發生在2016年,當年出國19次。

隨著新冠疫情出現,2020年出國僅1次,2021年沒出國;疫情結束後的2023年出去了11次;今年迄今4次。

想想也蠻有趣的,活到35歲都還沒搭過飛機出國的人,竟然在之後快30年的時光中,變成頻頻出國的空中飛人。

劉杯杯不懂命理之學,不敢妄言,但要說自己命格中帶驛馬星應該也不會太離譜。

劉杯杯前半生雖然沒有搭過飛機,沒出過國,但在國內卻有高達18次的搬家經驗;先父是基層警察,職務調動頻繁,一家就跟著到處跑,小時候幼稚園讀了2所、小學3所、國中2所;劉杯杯自己後來進了軍校,任職之後,也是一會兒南部,一會兒北部的,2、3年一調。

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在2001年嘎然而止,迄今已經23年沒搬過家。只是,即便不再搬家,不再換職務了,工作上一樣是經常出門在外,餐風宿水,早起晚眠,披星戴月,舟車勞頓;時時風塵僕僕,刻刻奔走於途。

時有不理解劉杯杯工作性質的朋友語帶羨慕的說,劉杯杯工作之餘還能環遊世界,真好。對於這種想當然爾腦補出來的認知,劉杯杯只能苦笑。

在過去18年當中,劉杯杯前往國家的前3名是馬來西亞、蒙古、跟越南,真正因公去日本,只有1 次,其他就都是泰、緬、寮等東南亞國家;任職大陸處處長期間,倒是去過不少大陸城市,香港也常去,但是這些地方都遠遠談不上是「世界」;而因為工作關係,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同一個地點,應該也說不上是「環遊」了。

想來劉杯杯命格中那驛馬星應該是一輩子共相始終了;沒出過國,就一再搬家;不再搬家了,就一直出國;所謂「驛馬入命、心不安閒」,那驛馬星一直在,就是換地方待而已,總要應驗在哪個地方。

雖說,八字帶驛馬的劉杯杯生活變化不斷,老是靜不下來,注定一輩子勞碌,要到處奔波走動;不過,劉杯杯自己捫心自問,真要讓自己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動如山也不行,會很容易不耐煩,躁動不安,一直想要做點什麼。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會不會,劉杯杯命格中,也帶一點犯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