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中等國家的危機」逐漸成為國際政治中的顯學。加拿大總理、法國總統先後公開呼籲中等國家必須團結,歐洲多國也開始重新思考自身的戰略定位。這並非偶然,而是一個更深層結構變化的結果——世界正在快速離開以規則、制度與多邊合作為核心的秩序,重新回到以力量、利益與壓迫為主導的強權時代。
對台灣而言,這樣的變化並不遙遠,甚至可以說格外切身。
什麼是「中等國家」?
所謂中等國家,並非單純以人口或經濟總量劃分,而是指那些在科技、經濟、制度與國民素養上已達高度發展,卻因體量、地理或安全環境的限制,無法單獨決定自身命運的國家。
歐洲多數國家、日本、韓國、加拿大、新加坡,甚至台灣,都屬於這個範疇。它們往往擁有不錯的科技實力與治理能力,卻必須在大國之間周旋,仰賴外部秩序維持安全與繁榮。
問題在於,這個「外部秩序」正在瓦解。
強權回歸,秩序退場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美國對盟友施加關稅壓力,甚至逼迫丹麥在格陵蘭問題上讓步,這些事件都清楚顯示:過去被包裝為「規則維護者」的大國,正在越來越赤裸地追逐自身利益。
對小國與中等國家而言,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1940年的法國,直到戰前仍普遍相信德國不敢動手;烏克蘭在克里米亞遭併吞後,也曾期待俄羅斯就此止步。歷史反覆證明,對強權意圖的誤判,往往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中等國家真的能團結嗎?
加拿大與法國所提出的「中等國家團結論」,在方向上並無錯誤,但實際操作卻面臨三重困難。
第一,利益結構高度分歧。
台灣科技強、軍事壓力大;法國軍事自主度高,但能源與安全仍需美國支撐;加拿大資源豐富、人口稀少,製造業與國防能力有限。這些差異,使得中等國家很難形成一致的戰略優先順序。
第二,文明與意識形態差異。
歐洲與北美尚能共享相對一致的價值觀,但若將日本、韓國、台灣、新加坡,甚至土耳其納入其中,對死刑、人權、威權治理的看法便出現巨大落差。這使得「價值聯盟」在實務上充滿裂痕。
第三,缺乏公認的核心領導者。
英國自顧不暇,德國背負戰敗國原罪,法國立場搖擺,日本外強中乾,加拿大受制於美國地理與經濟壓力。誰有資格、也有能力領導這個集團?這個問題至今無解。
歷史的回聲:上世紀的警訊
類似的困境,其實早在二十世紀就已出現。保羅・甘迺迪在《霸權的興衰》中指出,一戰後的英、法表面仍是殖民帝國,實則外強中乾;日、德、義則在內外壓力下走向極權化,最終以戰爭收場。
今日的中等國家,所面對的能源壓力、關稅衝突、地緣風險,與當年並非全然不同。不同的是,這一次沒有殖民體系可以榨取,也沒有尚未開發的世界可以轉嫁成本。全球化的紅利正在消退,強權開始重新計算「誰能被犧牲」。
後殖民世界的中等國家困境
二十世紀初的英法,至少還能仰賴殖民地維持金融與原料供應;今日的中等國家卻身處一個高度競爭、彼此牽制、資源緊繃的後殖民世界。能源、糧食、關鍵礦產、半導體、航道與數據,全部被重新納入國安框架。
這意味著,中等國家不再只是「選邊站」的問題,而是是否會被迫承擔強權衝突的成本。烏克蘭是最慘痛的例子;丹麥在格陵蘭問題上的無力反應,也已讓歐洲各國心知肚明:即便是盟友,在關鍵時刻也可能被強迫讓渡主權與利益。
台灣:小型文明體的現實處境
台灣在這個結構中,既不是旁觀者,也無法自外於風暴。台灣擁有全球領先的半導體產業、穩定的社會制度與成熟的公民文化,卻同時承受極為沉重的地緣政治壓力。
美國不會對台灣手軟,中國大陸對台灣的壓力也不會停止。這並不是情緒性的判斷,而是結構性的現實。
對美國而言,台灣是戰略資產,也是談判籌碼。軍售、科技合作、供應鏈重組,從來不是慈善行為,而是利益交換。當美國自身財政赤字高企、產業競爭力下滑、內部政治極化時,向盟友與夥伴施加壓力,幾乎是一種必然選擇。這一點,丹麥在格陵蘭問題上已經感受得非常清楚,歐洲各國也正在重新計算代價。
而對北京而言,台灣問題牽涉的不只是領土與民族敘事,更是政權合法性、歷史敘事與大國地位的象徵。即便短期內不採取激進行動,長期的政治、經濟與軍事壓力也不會消失。
換言之,台灣所面對的,並不是「選錯邊」的風險,而是無論站在哪一邊,都必須付出代價的現實。
中等國家的生存策略:不是對抗,而是延緩
在這樣的結構下,台灣若一味以道德姿態自居,或將希望寄託於某個大國的善意,都是極其危險的。歷史一再證明,小型或中等政治體的生存關鍵,從來不是正義是否站在自己這一邊,而是能否延緩衝突、分散風險、爭取時間。
戰國時代最弱小的韓國,並非靠軍備競賽生存,而是在申不害任相期間「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在列強之間維持微妙平衡,換取十餘年的和平發展。南宋之所以能延續一百五十年,也並非因為軍事強大,而是善於拖延、轉移重心、等待國際結構變化。這些經驗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對中等國家而言,時間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戰略資源。
成熟的公民社會,才是最深層的安全保障
軍事、防務、外交固然重要,但對台灣而言,真正決定命運的,仍是內部的制度成熟度與社會韌性。一個動輒以情緒取代理性、以誅心代替討論、以道德壓迫掩蓋現實成本的社會,是無法在風暴中站穩腳步的。
1940 年的法國,並不是輸在武器,而是輸在集體判斷的崩潰;烏克蘭的悲劇,也不只是軍事問題,而是整個安全假設被推翻的結果。今天台灣若要避免成為下一個被犧牲的對象,就必須深化制度、強化科技與經濟競爭力,培養能承受壓力、理解代價、願意面對現實的公民文化。
在沒有規則的世界裡,守住自己的文明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規則快速崩解的時代。強權不再掩飾自身的貪婪,秩序不再提供保證,盟友關係也變得充滿條件。
在這樣的世界裡,台灣既不能自亂陣腳,也不能自我感動。更成熟的做法,是對外保持務實、低調、堅忍,對內持續強化制度、教育與公共理性,在夾縫中爭取呼吸的空間。
這條路很辛苦,也很不浪漫,但歷史告訴我們:文明之所以能延續,往往不是因為勝利,而是因為撐得夠久。
台灣能否做到,沒有任何人能給出保證。但至少,我們應該清楚自己正站在什麼樣的世界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