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作品與文學情境 | 張復

文學和科學都是大腦的創意產物。人類可以透過客觀的事實(來自觀察與實驗)來理解並且驗證科學的知識。文學作品則是相當個人型的產物,它們多半來自作者本人的經驗,但很有技巧地投射到某種虛擬的時空環境。這裡出現的問題是,為什麼一種屬於私人的活動能夠得到其他人(讀者)的迴響?

對這個問題,前瞻型大腦(proactive brain)的理論能夠提供合理的解答。這理論大致的意思是:作者從自身的記憶裡提取適當的成分,並且將它們移植到他所想像的故事或意象裡。讀者也能夠從自己的記憶喚起類似的成分,來形成類似的想像。人類經常使用這種方式來塑造自己的想像與情緒,也使用同樣的方式來理解別人的想像與情緒。現在我要透過一些卓越的文學作品來解釋上面的道理。我會把焦點先擺置在文學作品上,這構成了這個論述的第一部分,也就是本文。與它們相關的科學意涵則將留到另外一篇文章再加以闡述。

一、詩

請想像一下亡國的感覺。這個抽象的概念可能無法喚起人們太多的想像。然而當我們開始讀杜甫的《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我們馬上得到一個鮮活的影像。這首詩,尤其是它的第二句,讓人想像到戰亂中被人遺棄的城市。當你在春天的時候走過它昔日的街道(這可能是杜甫被叛軍押回長安時所經過的街道),不再看到熙來攘往的人群,只看到雜草與樹木依然在那裡蓬勃地生長,好像它們完全不明白這城市所遭逢的災難。這與往日繁華景象的對比,自然讓人產生一種滄桑的感覺。

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泊秦淮》)給人的也是相似的想像。不僅如此,依然唱著《後庭花》的商女(妓女)加深了人們淒涼的感受。我們可以想像,她們不是不理解亡國的哀傷,然而她們有什麼選擇(她們已經被家人賣給妓院),除了繼續待在那裡,取悅那些也許希冀麻醉自己於一時的顧客?

同樣表達淒涼心境的是張繼的《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我年輕時不明白這首詩的主旨是什麼。後來我才理解,作者是藉由自己在陌生地方所度過的一個孤寂的夜晚來描繪他落第的傷感。這是我在美國的時候才體會到的感覺,特別是當我進入一個嚴格淘汰的學校,經常憂慮我岌岌可危的前景,因此特別容易在類似的處境(例如,站在入夜的月台上等待火車)感覺自己的脆弱與孤單。

李白的《白帝下江陵》的後兩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帶給我們的則是另外一種情境。這首詩不但有語意記憶的成分(乘坐輕舟從白帝城到江陵),同時也呈現了聽覺(猿猴聲)與視覺(萬重山)的內涵。然而如果只把這些資料堆砌在一起,這首詩不會比一篇遊記高明到哪裡。不同的是,它把這些感覺安排為一個快速的流程。作者聽到兩岸猿猴的啼叫,看著一重重山巒快速地離開視線。詩人似乎從旅途的開始就有一種亢奮的心情,歷經整日而未消褪。為什麼如此?我們看了這首詩的背景故事才明白:李白本來在貶謫的途中,忽然得知自己被赦免,決定乘船循江而下。於是,就跟《楓橋夜泊》一樣,這首詩裡面有一股很強的情緒記憶,雖然只是隱約地呈現在文字裡。

古詩在篇幅上通常受到極大的限制。為了克服這種障礙,詩人必須從其他方向尋找突破。上面所引述的四首詩使用了一個共同的辦法:為了抒發情懷,詩人不直接書寫自己的心情(這是一種沒有效率的作法),而專心描寫在這心情下所看到以及感受到的景象。這麼做所帶來的好處是,讀者很容易用自己的經驗來補足詩句裡沒有明白講述的事情。然而讀者為什麼能夠做到這一點?因為詩人所描繪的景象,讀者也有類似的經歷,因此可以有效地喚出他們自己大腦裡的圖像(感覺運動的記憶),也能夠喚起他們在相似的情境裡所產生的情緒,並借用這樣的情緒來揣摩詩人的心境。

二、小說

就像上面的四首詩一樣,很多小說善於誘導讀者採取主角的觀點來開展它的故事。例如,喬伊斯(James Joyce)在《阿拉伯商展》(Araby)這個短篇裡是這麼開始的:「北里奇蒙街是一條死胡同,平時都很安靜,直到基督兄弟學校下了課。」然後,他描寫他家所租賃的房子以前住了一個神父。為了不被過多細節的干擾,喬伊斯把焦點放在這位死去的神父所遺留的書本,荒涼園子裡的蘋果樹,以及生銹的腳踏車唧筒。然後他轉到自己與同年齡的小孩在街上玩耍的經驗。「冬季來臨時,白日變短了,我們還沒吃晚飯,天已經黑了。」他們在黯淡的燈光下奔跑,跑到泥濘的巷子裡,躲在馬廄旁。最後他寫到自己與玩伴曼根藏身在陰影裡,逃避曼根姊姊的呼喚,我們才知道這位姊姊是他心儀的女孩。如此,我們自然而然理解了為什麼主人翁執意要去阿拉伯商展買一個禮物給她,即使他出門的時間已晚,而且他根本毫無準備。整個故事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過節,它所呈現的是主人翁在這個地方所發生的感覺記憶以及情感記憶,而不是任何突出的事件。我們會喜歡這個故事,因為我們已經變成它的主人翁,採用他的觀點在那裡過活,在那裡發展小喜與小悲,就像我們也是以同樣的方式度過自己平凡但獨特(對我們自己)的童年。

當我有了這樣的覺悟,我開始回想我所看過的文學作品,赫然發現很多給我印象深刻的小說都採用這種方式來開展故事。讀者所看到的場景是透過故事的主人翁所看到的,裡面已經有他們的觀點,他們的偏愛,甚至他們的執著。我想到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這部小說的主人翁在一開始就說,他姓皮里普,名字是菲利普。他小時候只能夠把自己的姓名合念為匹普,所以大家都叫他匹普。在有記憶以前,他的父母以及他前面的五個小孩都已經過世。他只能從墓碑的形狀以及上面的文字來想像他們的樣子。匹普的姐姐比他大20歲,喜歡跟別人誇耀,匹普是她一手帶大的。匹普常看到姐姐把粗大的手放在姊夫喬的頭上,因而想像自己和喬都是她一手帶大的。這些陳述都讓我們明白匹普是個貧窮出身的小孩,經常以想像來體會現實世界,因此也能夠體諒為什麼他在一個有錢人家作客時看到了漂亮但高傲的埃斯特拉,便把她當成自己一輩子心儀的對象。

沙林傑(J. D. Salinger)的《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是我想到的另一個傑出的例子。在故事的開始,主人翁荷登談起自己的學校,彭西預校。他說,你可能聽過這個學校,起碼看過它在上千種雜誌所刊登的廣告。廣告裡總有一個帥哥,騎著馬穿越一座籬牆,好像你在學校裡沒事可做,成天只在那兒打馬球。他又說,你在廣告的下方還可以看到:「自從1888年以來,我們一直把男生鑄造為卓越、頭腦清楚的年輕人。」這一段充滿了反諷的話語讓我們看到荷登如何與他周遭的世界隔隔不入。

在接下來的一幕,荷登應歷史老師史賓賽的要求,在離開學校以前去史賓賽家見最後一面,因為荷登已經慘遭退學。史賓賽問荷登,是否已經跟校長見了面(事實上,校長已經給了荷登足足兩個小時的訓示,主要是在闡述:「生命是一場遊戲,你必須遵循它的規則。」)史賓賽又問荷登,校長是否已經寫信給他的父母?他自己有沒有告訴他們退學的事情?史賓賽又說,他不得不當掉荷登,因為荷登並沒有從這門課學到任何東西(「任何東西。」史賓賽重複了三次。)為了顯示自己的公平,史賓賽要荷登把期末考試卷找出來,並且當著荷登的面唸出上面所寫的文字,還把荷登在底下寫給他的話也唸了出來。

這些只會讓當事人感到難堪的話語,很成功地把讀者推向荷登那一邊。你會覺得,這些人是一群裝腔作勢的傢伙,而你還不得不在他們的面前表現出心悅誠服的樣子。在運用這類的技巧(使用當事人的角度來描述事情),沙林傑是極為成功的作家。他擁有許多鍾愛他的年輕讀者,很多人認為《麥田捕手》寫的根本是他們自己。這當然是一種錯覺,但為什麼他們會有這種感覺?這是因為,他們能夠從荷登的角度看到他所面臨的處境,感受到他在這處境裡的心情,因而感覺到他們自己就是這故事的主人翁。

三、電影

並不是所有的作品都採取單一的觀點。在《巨人》(Giant)這部電影裡,我們看到的不是單一人物的觀點,但也不是全知的觀點,而是多重人物的觀點。它很像某類形的長篇小說,是由一篇篇具有自己特色、又相互連結的短篇(或散文)所組成。這是這部大塊頭電影(195分鐘)成功的關鍵。很多從長篇小說改編的電影沒有做到這一點,讓我們抓不住故事的人物,更無從想像他們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這部電影一開始所呈現的是男主角畢克坐在火車上。他看到一群人騎著馬在田野上奔馳。這畫面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正要去那裡購買一匹賽馬。當他下了車,與開車前來接他的林頓握了手。同時間,我們看到剛才的那個馬隊從火車後方穿過平交道。緊接著,畢克看到這個馬隊與他們的車子並行而馳。就在馬隊搶到了他們前頭的時候,一個美麗的女孩緩下了步調,並且轉過頭來跟林頓打招呼。她是林頓的女兒萊斯麗,而她騎著的馬正是畢克要買的馬。更戲劇化的是,她很快就將成為畢克的妻子。(你可以在下面的影片裡看到這部電影的經典片段。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MpCz0CfesQ&list=PLgzENW7p5DU_s9r2QqnIlSUOZVYnsey1g

這個故事並沒有停留在畢克的觀點。我們很快從萊斯麗的眼睛看到廣碩而乾旱的德州原野,那是畢克佔地69萬英畝的牧場所在。從萊斯麗的視角,我們逐漸看到更多的人物:畢克的姐姐盧斯,牧場附近的鄰居(他們都是牧場主人),以及一個窮小子捷特。然而萊斯麗發現自己被期待的角色是一個順從的女子,因而帶著兩個孩子以及失望的心情返回娘家。只是他們在那裡也不快樂。兩個孩子在感恩節的晚宴發現桌上的火雞正是他們平日所餵養的Pedro而嚎啕大哭。萊斯麗把小孩帶到飯廳外企圖安撫他們。這時僕人送來一封畢克寫的信。萊斯麗念給兩個小孩聽,信上說畢克很想念他們。兩個小孩聽了更止不住哭聲。

接著而來的是一個婚禮,萊斯麗妹妹的婚禮。與她結婚的對象是萊斯麗當年所捨棄的男友。萊斯麗以伴娘的身份站在兩個新人前面觀看儀式進行。我們只看得到萊斯麗的背影,卻可以想像她或許正在想自己當年的衝動,落得現在一事無成。這時畢克出現在她的背後,萊斯麗似有所知。當新郎與新娘互吻的時候,她轉過身子,就像她當年騎著馬轉過身子,看到畢克正在看著她。他們也擁吻了起來,並且都明白自己其實不能沒有對方。

電影處裡捷特的方式並沒有依循上面所說的原則。捷特原來是畢克和盧斯家雇用的司機。在整個電影裡,他幾乎都是由別人視角所引出的人物。例如,在大家迎接畢克與萊斯麗的野餐會上,捷特獨自坐在遠處的汽車上。後來萊斯麗坐著他開的車去探訪附近墨西哥裔人家,捷特也坐在車子裡等待她。盧斯意外從馬上摔下致死。在她喪禮的當天,律師把捷特叫進房間裡,告訴他盧斯遺留了一塊沒有太多價值的土地給他,而畢克願意出錢收回這筆土地,卻遭到捷特的婉拒。

萊斯麗是除了盧斯以外唯一願意親近捷特的人,可能因為兩人都感覺自己在那個地方只是個局外人。捷特離開畢克家以後,萊斯麗曾經路過他的土地,被邀請到他的屋子裡作客。在那兒,萊斯麗看到捷特把她的照片貼在牆上,那是當地報紙報導她嫁到這地方來的採訪照片。

我們看到唯一以捷特的觀點所出現的景象是在一個悶熱的白天,捷特坐在屋蔭裡把小瓶威士忌送進嘴裡,幫浦上下運動的單調聲音在他背後響著。突然一聲巨響驚嚇了捷特,把他從椅子上驅趕到太陽下。這時候,我們從拉高的鏡頭看到一幅壯觀的景象。一柱剛從地底下冒出的石油噴向天空,很快把捷特身邊的土地染成墨黑色。

這個美麗的畫面結束以後,捷特又成為別人視角下的人物,即使他開採石油致富,並且幫忙其他牧場主人致富,因而成為德州響噹噹的人物。我們無法認同捷特,可能是因為我們無法喜歡一個我們無法發揮想像力的人物。這電影似乎只是要利用他來彰顯德州醜陋的面向:一個靠石油致富的暴發戶,其贏得別人尊重的方式只是比別人更粗暴,更歧視弱者。

這部電影並沒有強迫觀眾站在任何人那一邊。它似乎更想述說的是,富有的人不一定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成功的人不一定得到他們所渴望的愛。然而整個故事最有力的地方是,當我們看完它,會感覺若有所失,好像我們所熟悉的親人就這樣離我們而去,即使我們知道世事的終結必然如此,卻無法不感到人生的傷感與無奈。

四、散文

上面的感覺也浮現在歸有光的《項脊軒志》裡。這是一篇充滿了感性的散文。作者透過他年輕時開始使用的書房回想自己的往事。這些回想都是生活裡瑣瑣碎碎的事情。例如,他講到一位老嬷嬤,以前是祖母的侍女,卻比作者的母親以及姐姐還長壽,因此能夠為作者講述母親生前與她的對話(而那時作者的姐姐還抱在老嬤嬤的懷裡)。他又想起自己的祖母,說看到他每天關在書房裡讀書,很高興家中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取得功名的孩子。隔了一會兒,祖母又拿了一個象笏給作者看,告訴他那是先祖上朝時所使用的。

後來作者結了婚,他的妻子回娘家時與妹妹聊天,還談起這個書房名稱的由來。如今他的妻子也過世了。這些回憶是作者在晚年偶而回到這個書房時所想起的。他可能想到,自己付出多年的努力,取得了長輩所期許的成就。然而當他回溯自己的人生,感到的卻是孤寂、傷感與無奈。親人的過世(大多是早逝)不會因為他的功名而挽回。這種感覺在最後的一段文字裡表達得最清楚:「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是一篇寫於十六世紀(明代嘉靖年間)的文章,卻跳脫出一般古文生澀的框架,把作者內心深處的感情傳達給我們。這是因為作者不僅寫自己所想的(或者講給其他讀書人聽的),而且寫他所看到的,所聽到的,甚至所感覺到的。因此我們能夠藉由作者的文字來想像我們置身於其中的感覺,並且補足了作者沒有明白寫在文字裡的心境。

五、本文的總結

在上面,我從實際的例子觀察到文學作品的一些特色,現在我總結我的觀察如下。

觀察一:使用具體鮮活的景物(自然景觀、人際互動等等),而非抽象的意念,往往能夠帶給讀者更強烈的感受。

觀察二:以故事人物的角度,而非客觀敘事者的角度,來呈現故事內容往往更容易誘導讀者融入故事的情境。

觀察三:文學所描繪的內容往往能夠帶給讀者一些跨越時空的情緒感受。

這篇文章使用了實際的例證來說明上面的觀察。在另一篇文章中,我會援引更多的科學研究結果來支持我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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