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52(1963)年,陝西省寶雞市賈村塬的村民在土崖上勞作時,意外刨出了一件布滿綠鏽的銅器。起初,它被當作普通容器用來盛放糧食,後來甚至以30元人民幣賣到了廢品回收站。幸運的是,寶雞市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在廢品站中慧眼識珠,驚訝地發現這竟是一件造型古樸的無價之寶!經過清理研究,民國54(1965)年確認這是西周早期的青銅酒器,成為當地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然而,它最驚世的價值還要等到十年後。民國64(1975)年,上海博物館館長馬承源先生在器物底部發現了鏽跡掩蓋下的秘密——122字的珍貴銘文。其中,赫然出現了「中國」二字!這是迄今為止,「中國」一詞最早的文字實物證據。這件被命名為「何尊」的青銅器,也因此從鎮館之寶升華為名副其實的「鎮國之寶」。
時光倒流三千年。剛剛繼位五年的周成王姬誦,在叔父周公的輔佐下勵精圖治。為了實現父王周武王鞏固江山的遺志,他們在距離當時王都鎬京(今西安附近)三百多公里外的洛邑(今洛陽)營建新都,作為統御四方的中心。
同宗貴族「何」為了紀念父輩功業和新王的偉績,將這段歷史和周王的訓誡鐫刻在青銅尊上:武王滅商後,告祭於天,「余其宅茲中國,自之乂民」。「宅茲中國」——居住在這天下C位。我要居住在這天下的中心,由此統治民眾。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中國」的意涵遠非一成不變。隨著朝代更迭,這個詞彙不斷被賦予新的生命。它從地理中心、政治中心的狹義概念,逐漸衍生出更為核心的「文化中心」的含義,並成為歷代王朝宣示正統性的標誌。直到明清時期,「中國」作為國名的使用在官方文書中日益頻繁。
從《尚書》《詩經》到何尊銘文,「中國」名號源於西周已無可置疑。但其內涵,早在先秦時期就經歷了深刻的演變。最初的「中國」,主要指以新都洛邑為核心的「王畿」「京師」之地,是周天子直接統治的政治地理中心。

春秋以降,周王室衰微,原本分封的諸侯國日益強大。有趣的是,這些諸侯國,無論地處中原還是邊緣(如楚、秦、燕),都開始自認或被認為是「中國」的一部分,搶著領中國籍。
因此「中國」一詞次數出現最多的概念,是指「諸夏列邦這個總體及活動的全部區域」。在秦漢以前,中國這個意涵已經擴展為列國全境的稱號。與現代民族國家明確劃界不同,當時區分「中國」與「四夷」的核心標準,並非絕對的疆界或血統,而是文化。
大家都是周天子分封的諸侯,那誰更有資格說是中國?答案是看誰有文化。好比,誰會背《詩經》《周禮》,誰就可以拿到中國身分證。
文化高的諸侯國,往往帶有一種優越感,視邊緣地帶為蠻夷,不承認外圍的諸夏國家為中國。南宋洪邁就指出,春秋初年,吳、越、楚、秦、燕等國常被視為蠻戎,不被核心諸夏完全認可。楚武王甚至曾公開說「我蠻夷也」。
先秦典籍中,不乏諸侯自稱蠻夷或指責他國為蠻夷的記載。於是,後世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或者是惡意的人,就開始翻找這些斷簡殘篇,斷章取義地說「你看它不是中國,秦朝不是中國,秦朝是外來政權,中國被外來政權統治就滅亡了」。這種講法,就是神經病發作的邏輯。
文化的高低並非絕對,因此「中國」所涵蓋的成員也非固定不變。邊緣的諸侯國隨著疆域擴展和文化提升(吸收中原禮樂文明),逐漸被接納為「諸夏」的核心成員,也逐漸成為「中國」的指涉範圍。整個戰國時期,正是「中國」地域範圍和文化圈層顯著擴大的時代。使用「中國」一詞時所流露的,是相對於「四夷」的文化自信與自豪感。齊、晉等老牌強國固然自詡為「中國」正統,但也會吐槽「你們吳、楚都是南夷好嗎?」,不過奮力提升文化的吳、楚等後起之秀最終也融入了這個文化圈。最終,「中國」成為了諸夏國家在民族地理及文化認同上的最大公約數。
今天在扯「中國」是1949年以後存在,古代無中國的、扯元清非中國的,多是無知或者別有居心的台獨人士。
以上文章摘錄自今年侯漢廷預計出版的新書《以中華之名:從文明與歷史,找回台灣人的脊梁》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