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  桑 》 | 丁念慈

發佈日期:20160808 丁念慈臉書

關鍵詞:吳念真 二二八

多桑1

今天是父親節,想起多年前一部叫《多桑》的電影。

「多桑」是日語「父親」之意。《多桑》這部電影由鄉土文學作家吳念真先生編劇兼導演,劇情大抵是以他父親一生的縮影為腳本。由於行銷得宜,1994年在台灣上映時,可說未演先轟動。

《多桑》上映時,我已經結婚。當時在清華大學念研究所,經班上多位同學走告,極力推薦,我也興沖沖跑去觀賞。看完之後,大家把這部電影當作一個學術議題,熱烈地討論著……

坦白說,我對這部電影的觀感,百般不是滋味。

吳念真有其才華,那時的他,在鄉土文學領域已算小有名氣。因緣際會,再逢李登輝「本土化、去中國化」運動風起雲湧之盛,憑其對時代氛圍敏銳的嗅覺,吳念真靈機一動,有了創作《多桑》這部電影的靈感。他不落人後,以公知、名流角色加入韃伐「國民政府」的「酸民」行列,並讓「國民政府」成為《多桑》這部電影和「多桑」一角批判、歸咎的對象。

於是,吳念真起心動念,將浪蕩一生的父親寄託於電影中的「多桑」角色。他透過電影藝術和文學手法的渲染、烘托,將「多桑」浸泡在滿是時代悲情的大酒罈裡醇化。令觀眾產生一種錯覺——誤以為他父親之所以一事無成、久處貧賤,全是「國民政府」害的;甚至,他們小時候對父親的輕衊,也都來自「國民政府」治下學校教育的洗腦……吳念真編導終於成功重塑了他父親的形象,也讓自己小時候曾經那樣看不起父親,且生前羞於啟齒的內咎,如釋重負。

為人子者,透過文藝作品追思亡父,昇華父子間一生揮之不去的矛盾與糾結,原本是值得肯定,且有正面意義的事。只是——吳念真利用其編導身分和社會地位,掌控了話語權,再藉演員「多桑」此一角色「以假亂真」,隱隱然將好賭成性,致終生困頓的父親之運勢,嫁禍給所處的那個時代與政權。這種做法和心態,就大有商榷餘地了。

多桑6

吳念真過去羞於向外界提及不甚光彩的父親,直到其父亡故之後,才從時代氛圍中找到替父親「除垢」的靈感,也讓自己從罪惡感中解脫出來。創作《多桑》這部電影,無異於讓一道榮光照進自己心靈和家庭的陰暗角落。不僅博得「孝子」美名,更創造了票房長紅,真可謂面面俱到、名利多收啊!

對於《多桑》這部電影,我的觀感確實百般不是滋味。但是我的不痛快並非來自政治立場的歧異,而是從為人妻的角度看待此事。吳父終其一生,分明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匪類」男人,做兒子的竟然捏造時代悲歌,硬是把父親咎由自取的困頓,與「二二八事件」牽扯在一起,似乎以為只要沾上一點邊,就能鍍上一層金。十足投機!

我對吳念真最大的質疑是,吳所處的時代環境,適逢台灣社會相對安定、經濟日趨繁榮之際。儘管吳父年少時,或許曾因替「二二八」死難者燒紙錢,被迫離開了中藥行。但這件事的嚴重性,是否足以毀掉他一生?毀掉他一生的,難道不是好賭成性、枉顧家庭生計的習性嗎?!但凡一個女人,尤其是結了婚的女人,想必都無法容忍這種丈夫、接受這種因果極其牽強的說法。

我大學讀的是大眾傳播學系,修過電影相關課程。坦白說,影評我也能寫。因為影劇編導在藝術背後呈現的思維邏輯,在我眼裡是藏不住的。其實,換種說法也行——我看穿了吳念真在編導這部電影時所做的「手腳」。

吳念真與小野在中影公司寫劇本的那段期間,或許受到來自國民黨文工會政策考量的一些壓力,或是黨工「外行領導內行」的為難。但是大家別忘了,中影公司當時屬於黨營事業,國民黨文工會當然負督導權責。任何一個團體在成長、壯大的歷程,發展出不同價值取向和行事風格的次團或流派,其互相競爭也是自然而合理的。吳與小野在中影公司為劇本奮鬥的過程,不也正是他俩與同一家中影公司、同一個國民黨中的開明、新銳派人馬合作,力求突破時空環境的一些限制嗎?

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一個貧苦的礦工之子,能夠一躍而上,成為名利雙收的影視編導,除了自身的才華與努力之外,不也是國家社會整體發展所開創的機會和舞台嗎?再說,受到大團體中不同流派人馬的掣肘,能把帳算到整個大團體上,說是中影、國民黨和國家對不起他嗎?而且,「只挑剔外界對他不周到之處,卻無視自己從國家、社會或其他人手中得到的許多幫助」!這恰恰就是打著「本土化」大旗的這群人,其人格特質與群體縮影。

多桑7

多年之後,我從報章得知「與吳念真同為台灣新電影黃金組合的女作家,朱天文和朱天心姊妹,終因國族認同等因素,與吳割袍斷義,分道揚鑣了。」之後,我又得知,朱天心與謝材俊生了女兒盟盟後,為了能專心讀書、創作,不為五斗米折腰,每個月僅花費五、六千元,過起清貧的極簡生活……

古人說「大孝顯親」。吳念真利用時代氛圍炒作悲情,把浪蕩一生的「亡父」追捧成生不逢時的悲劇英雄,藉此名利雙收。而與吳分道揚鑣的朱氏姊妹,卻捨得名利,甘願恬淡度日。父親朱西甯先生的志節風骨對姊妹倆的影響,以及天心對其子女的教養,在此不言可喻。其誰更能「顯親」?還需多言嗎?!

在父親節的這一天,想起父親,想起電影《多桑》,也想起朱天心這位嬌小的山東女子……真覺得她一點兒也不嬌小。

 

後記:讀者迴響——

大作於我心有慼慼焉!這些所謂台灣本土電影的先行者,當年享受了國民政府以威權體制維繫社會安定所帶來的好處,再利用國民黨的自省,為異議分子舖設了一條顛覆政府的通路,與3、40年代以揭發社會黑暗面為主軸的「人民文學」,最終幫助共產黨成功奪權的過程,有著某種程度的雷同。

所不同的是,當年的作家在大陸的中共政權建政後,絕大多數遭到整肅而下場悲慘。但台灣的這批本土電影的新銳,卻在資本主義的商業運作下,個個名成利就,甚至與綠營掛鈎而飛黃騰達。

這不禁讓我想起,當年小野親口對我說:「我一定要在30歲以前成名」的往事。是的,他們都做到了!可是台灣電影也正因為被「本土化」這個意識型態所框限,而淪為世界電影潮流中一個小門小戶的附庸,國際化自然談不上,連華人都不耐煩眷顧。泡沫化大概就是它的終極命運了!  ~Jade 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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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野,你哭什麼 裴在美 作家、編導 中時電子報 2018.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