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斷片50年 | 劉廣華

基隆聖心小學的同班同學透過臉書跟劉杯杯相認;虧得同學好記憶,好口才很能講,在一個又一個的名字提起,一件又一件的往事說出之後,劉杯杯聽著聽著,模糊的印象慢慢變得清晰,許多早已遺忘於漫長時光中的前塵往事,漸漸又再想起。

50多年前的事了啊!

小學生就算是高年級也才11、12歲而已,連青少年都還不算吧?多數男生都還沒發育,就是大一點的小孩。

記得當時班上有位女同學身體已經開始長了,惹得一干調皮搗蛋男生給她取個「大奶媽」的綽號,當時下課最常見的景觀就是已經長得很高大的女同學追著一票小屁男打,個個嘻嘻哈哈跑得狼奔豕突的,有那不小心被追上的,就一邊求饒,一邊哀嚎「不敢了、不敢了」,搞得整個教室很是熱鬧。

同學還很自豪的說,只有他跟我兩個,身手矯健,靈活敏捷,從來沒有被追到過;對此說法,劉杯杯嗤之以鼻,也要嚴正駁斥,畢竟劉杯杯自小端莊肅穆,進退有節,而且知書達禮,應對得體,不可能這麼調皮;更何況,也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倒是還記得,那時的劉小弟情竇初開,對一位功課很好,長得清秀可人的女同學很是心儀,曾經傳紙條約人家午休時樓下見面,還神秘的署個「知名不具」;那小女生滿心歡喜興沖沖的依約而來,結果一見是劉小弟之後,卻滿臉失望掉頭而去的表情,劉杯杯迄今記憶猶新。

現在想來,實在有點搞不清楚那應該算是單相思,還是失戀?還有那個她以為的「知名不具」也一直沒搞清楚是誰?有點忘掉後來有沒有找到情敵;劉杯杯那顆少男惆悵的心修補了很久就是。

小學畢業後,多數同學都進了私立中學;不過,劉小弟因為家中經濟的關係,進了國中,跟小學同學很少聯繫;再後來,舉家遷至宜蘭之後,就更是沒有聯繫了。

「光景不待人,須臾髮成絲」;倏忽已是半個世紀,慘綠少年俱已垂垂老矣。

看到同學傳來的近照,雖說仔細辨識之下,仍能依稀看見少時輪廓;不過,如果不是特別告知,即便遇見,也只是路人;畢竟50年的間隔有如人生斷片,記憶中青澀的臉龐,斷然是連接不上如今的滿臉溝渠。

想到美國傳說中《李伯大夢》的李伯,上山喝了小矮人的酒,醉後一覺醒來就已經20年了,妻子早已過世,兒女也都已成人。

日本蒲島太郎也是一樣,乘坐大海龜往龍宮一遊之後,回到岸上才發現人世間已過了幾百年。

還有晉朝有樵夫叫作王質的,在信安山中的石室看童子下棋入迷,結果一回神之後才發現隨身攜帶斧頭柄已爛朽,回到家後更是發現村中的人事全非,原來已離開人世間數百年了。

以前覺得這些只是有趣的傳說而已,現在卻覺得這些都是人生斷片的事實。

同學說到興起,說要找時間來辦個「50年後同窗再聚首」,劉杯杯自是欣然同意;放下電話之後,劉杯杯浮想聯翩,想到那清秀可人的小女生現在不知怎麼樣了?突然打了個冷顫!

李立群批評《繁花》有理嗎? | 殷正淯

李立群以專業的戲劇藝術表演工作者的身份,批評《繁花》的拍攝與劇情不專業。說實在的,我也不喜歡王家衛的風格,所以我到現在沒有想看《繁花》,但我們不是專業的戲劇藝術工作者,即便說不懂王家衛的表現方式或者傳達的意念,這都說得過去,可李這麼說就過分了。

李立群吐槽《繁花》:导演拍摄经验不足,王家卫电影让人看不懂

他說看不懂這對於一個專業的戲劇藝術工作者,王家衛在表達什麼,他採用的是什麼手法,對一個長年投身舞台藝術,表演藝術專業演員來說,「不懂」這兩個字特別讓人意外。非線性敘事手法,這在很多舞台劇或影視作品中都會用到,特別是實驗性強的表演都會採用,李立群可以說他不擅長這種表演、敘事模式,但要說看不懂?我太訝異了,除非他不是專業演員,不然怎麼可能不懂。

他以一個專業演員,特別是在大陸被尊為老師的身份,不是一個觀影者的身份在說這些話,重量完全跟我們普通的觀影者是不一樣的。他的簡單幾句話,其實已經把王家衛這部戲貶的一文不值了。他的意思是說,王家衛的藝術表現手法很拙劣,哪怕是他得獎的作品,《重慶森林》、《一代宗師》,我都看不懂,因為手法太糟糕,太粗糙所以我看不懂。而他在電視劇的拍攝上,一樣是門外漢,所以他這部《繁花》在取景、美術、背景考證、劇本、表演指導各個層面都不及格,所以他沒拍出1992年上海該有的樣子。他在罵的不是王家衛,他的箭頭指向CCTV8和騰訊視頻,是在說這兩個投資方沒水準,戲劇審查不嚴謹,門外漢。

我再提供一個資料,「鮑德熹,BBS,生於香港,本名鮑起鳴,香港電影攝影師及導演,著名演員鮑方之子、鮑起靜之弟。曾6度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攝影獎,2001年以《臥虎藏龍》獲得奧斯卡最佳攝影獎,亦是第43屆金馬獎最佳攝影得主。他早年就讀香島中學小學部及香島中學,與導演嚴浩為小學同學。」:「鮑方,鮑方,原名鮑繼煥,香港已故男演員、導演,為金像獎影后鮑起靜及電影攝影師鮑德熹之父。」

鮑德熹是這部電視劇的影視總監,王家衛是監製和導演,這兩位在香港都是影視領域最專業的從業人員,特別是鮑德熹,他家兩代父母姐弟全是專業演員與導演。所以李立群在罵的是戲劇嗎?不是,他罵的是這部戲背後的整個團隊。

海戀 | 卓飛

喜歡獨自去看海,海天成一線,壯闊淒美,在夕陽的餘暉下,變幻舞動的雲彩,妖豔而華麗,我擁抱著世界,寧靜無聲。

年輕時,讀過一本小說,《冰島漁夫》,內容已不太記得了,可是印象最深的是,對大海的描寫,淋漓盡致而兇猛,海洋是安靜的慈母也是翻臉噬人的野獸,捉摸不定又深邃含蓄。

「人類和獸類的忿激,過不多久便會疲竭、消散——而沒有理由也沒有目標的,像生與死一樣神秘的海的激怒,卻得很久很久地忍受著不可…」

想到人類的渺小,生命的無常,「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生活中的福報禍端,起伏轉折,都是生命中的常態。

以超越和從容面對吧,以淡定和欣然來接受吧,大海,無情卻是有情,深遠而浩瀚,有著無窮的魅力,我很喜歡海。

我是海邊長大的,印象中的冬天,就是凌厲的海風,狂野又喧鬧,我家日式木屋,矗立在冷風中,有種孤獨的美麗,每次放學回家,遠遠的看到,都會有著感動和寧靜。

那幾十年前的記憶,現在還依然是溫暖而繾綣,但夢中的家園卻已消逝了,對海的執著和愛戀,大概是永恆的約定吧?

我想在每個人內心的深處,都藏著一隻怪獸,隱隱約約,不時會蠢蠢欲動,遙望著寬闊的大海,那野性的招喚,彼此在呼應著,生命因為妄想而豐富,人生因這騷動而魅惑動人。

漫步在這安靜的海灘,無邊無際的寂寞像潮水般湧來,心靈無限的延展,思緒自由的飛翔,「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總想做些隨性脫序的事,想攪亂些這單調的人生,你我不都是如此嗎?

眷村是什麼? | 高凌雲

眷村到底是什麼?
沒待過的人,不會懂。

我進了初中之後,課業繁重,每天都要應付考試,讀不完的書,父親有先見之明,大約小學五六年級時,把分配給我家的廚房,利用後面還有些空地,往外推出去,加蓋起來,今日叫違建,當年叫生存。

廚房變大了,多出來的空間,就擺我的書桌,加上一個檯燈。廚房的柱子當然是木頭,夜裡溫習功課,無聊之際,聽到柱子有蛀蟲啃咬木頭的聲音,我拿起湯匙,用手摸著柱子,蛀蟲咬過的地方,就會鬆鬆軟軟,挖下去,挖出了許多粉塵一般的木屑,挖呀挖呀,終於看到那隻白色的蛀蟲,摳出來,輾死,柱子上就出現了一道不規則的溝,從此晚上不再有蛀蟲聲。

什麼叫浴室,沒有這種設施,就是把廚房旁邊再隔一個空間出來,放個水缸儲水,有年過年,還有隻大老鼠掉進水缸淹死,結果整缸水都要倒掉清洗。

這個隔出來的空間,父親花了些錢舖了磚,放個澡盆,不是浴缸,裝不起浴缸,洗澡就是電爐燒熱水,再把熱水倒進澡盆裏面洗澡。房子外面本來就有陰溝,用管子接出去,汙水流到陰溝,那個年代沒有家庭汙水處理的觀念,是窮,是資源不足,不是大家不愛惜環境。

現在政府很浪費,小學就要裝冷氣,阿兵哥寢室也要裝冷氣。從小到大,家裡都沒有冷氣,搬到中和也沒有,媽媽怕我太熱,不能專心念書,高三時,想裝冷氣,我第一個反對,沒必要為了考大學花那麼多錢裝冷氣,我去圖書館吹就可以了,待在家裡又沒有女生可以看,對吧。我當兵時,家裡才裝了冷氣,那已經是1989年了。

眷村其實是一群吃不太飽,也不太會餓死的一群人,靠著孤臣孽子的心情,想著有一天能夠離開這裡,能夠立足於社會,不被人輕視。

早期眷村的孩子多能吃苦,我那個村子有留美,有醫生,兩個少將,我念到碩士,也算是有個交代了。念及人初中部時,有同學笑眷村是貧民窟,這同學是國民黨權貴之後,姑隱其名,我沒有跟他起爭執,只是笑笑。這同學與許多國民黨權貴之後一樣,沒本事考上北聯,連吊車尾的復興高中也考不上,更不用說大學了,但他很快就移民到美國去了。

眷村其實早已經不存在了,在我父親那一代凋零之後,眷村就已經沒有了,不是房子沒有了,是心沒有了,是情沒有了,是人沒有了,是國沒有了。

現在人談眷村文化,其實只是拿來賺錢的噱頭。

看到那些標榜眷村文化的商業活動,非常的虛假,我就噁心,真正的眷村哪來的磚牆與紅門,軍眷沒有多餘的錢蓋磚牆,這些都是外行人虛構出來,拿著後來改修過的假眷村當成商業噱頭。

早年飛駝、貿商、台貿,各家各戶前面,哪有磚牆,就是個小空地,各家各戶種點花草區隔,或者就是像我家這樣用籬笆,飛駝二村甚至是在一片沼澤當中,村外有圍牆,把水圍住,就是這樣惡劣的環境,卻產生了許多經世濟民的人才。

這是我襁褓之際的照片,畫面右邊是我家,正後方是李媽媽家,李媽媽抱著我,這個村子第一個誕生的男孩,左邊是一位網路名人的媽媽老家,當時尚無北新路,北新路拓寬時,把最左邊的房子給拆了。

你有看到這裡有磚牆嗎?有紅門嗎?都是竹籬笆,因為磚很貴的,竹籬笆便宜,颱風來了,有時候會吹倒,就要重新拉起來,有時甚至要重做一個新的籬笆。

過去大家說竹籬笆外的春天,竹籬笆才是眷村的真實,磚牆就是假。

我們的眷舍,甚至不是磚造,是竹片外面抹著灰泥,你去紀州庵參觀時,他們展示過去老房子就是這樣蓋的,竹片編成網狀,外面抹上灰泥。

夢幻泡影 | 卓飛

曾經,在西門町歡樂的人潮中,見他迎面而來,洋溢著陽光般的笑容,烏黑如浪的髮梢,在風中飄盪,優雅的穿著,英挺又灑脫,昂首闊步,神采飛揚,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好一個帥氣的男人…」,心中在大聲的喝采,感覺陽光好亮麗。

而歲月無情,浪花淘盡了風流,多年後,依舊的場景,繁華繽紛的街頭,他蹲踞在垃圾桶邊,忙碌的翻找著食物,陰暗空洞的眼神,風霜的臉頰,佈滿鬍渣,同樣的衣著,磨損了領邊,破洞了衣肘,散發出落漠、抑鬱、灰暗和瑟縮。

他只是個陌生的人,素昧平生,我不知道他是誰?彼此曾擦肩而過,我們都只是茫茫人海中一粟,倏忽被紅塵淹沒了,但我的心卻激盪震撼,久久不已。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生,江湖夜雨,漫漫風塵,短短數年,竟落魄如斯!「桃花扇」說的好,「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道盡繁華滄桑,人世淒涼。

我傷感的凝望著天邊的雲彩,「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我瞿然!

「浮生長恨歡娛少,
肯愛千金輕一笑;
為君持酒勸斜陽,
且向花間留晚照。」

人生的風景,雖然美好,終也會落幕,而生命的列車,雖然熱鬧,也是會有終點,我會有繁華落盡的感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是每個人的宿命啊!

落魄江湖,踉蹌前行,走了那麼一圈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原點,年青時,總是踮著腳尖向前看,總是希望擁抱著世界,如今,卻是屢屢回顧,那些失落的青春,藏在心底的遺憾。

總是在想,如果生命可以重來,如果那時我們相遇,如果如果…唉!再多的如果,又能奈何?

《繁花》與上海 | 黃國樑

香港導演王家衛執導的電視劇《繁花》在大陸紅火。由於一直以來就無追劇之嗜癖,此番照例仍未逐之。但一些片段總是看過的,總覺王家衛對上海,永遠懷著花樣年華那樣的視角,太過織錦、太過繁複、太過幽深、亦太過迷朦。

90年代的上海我算是某種意義上在場的,或說是造訪過吧!1994或95,某夜在上海的一角,三五好友找了一個店,喝孔府宴酒、吃大閘蟹,以及一些別的菜,竟喝得醉了,回飯店路上禁不住出租車的顛簸,搖下車窗往外吐了,一些穢物弄汙了車子,司機用上海話在那罵咧!

當時上海還有很濃的社會主義氛圍,仍然有群出群沒的腳踏車,集體呼嘯過這已不再艷麗的城市街角,人們身上還披著藍色中山裝似的厚襖子。

但它變得很快,到了90年代末,南僑集團的陳飛龍在汾陽路白崇禧故宅開了巴伐利亞式啤酒餐廳寶萊納,那個相對奢靡、有著小資情調的上海,才從人們的記憶復返人間。重新成為真實,但那也是新的上海了。

1998年柯林頓對中國進行國是訪問,就在上海提出了「三不」,三個月後辜振甫也到上海重晤汪道涵,唐樹備說剛剛兩岸已進行了政治對話;顯然,上海仍然是一個政治氣息濃厚的都會,固然和平飯店已開始展露民國時期的租界風華,而新天地也啟動了改造,讓建築師賦予新的時代元素!

那時上海的新的支柱與精神象徵,就該是陸家嘴泥地上蓋起來的東方明珠電視塔,彷彿成了上海再次追逐西方的起跑線!

但我應該找不著王家衛用鏡頭勾勒出來的那個具有文學蒙太奇的上海。那時的上海對未來是困惑的,雖早已脫離了文革,但反封建、反帝與反階級貴族的信條是不能更動的,鄧小平雖然已經告訴大家,必須警惕左,但左的思維依舊無所不在。

那麼,花團錦簇似的《繁花》,就當成一個人們意識中的上海,在真實的上海度過的90年代裡,作為或艱難或迷惘的生活中的一絲安慰!

叢林後面的那排房子 | 張復

我喜歡秋天,它讓我想得比平常遠。吹到我臉上的風,必然來自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生長在對面高樓的那棵矮樹,必然能夠看到我看不到的世界。僅僅這麼想著,我活過的那些個歲月就能夠毫無阻礙地跑進我的腦子裡。我想起我剛學會騎腳踏車的那一天,那時我還住在台南安平。我趁著媽媽睡午覺的時候,偷偷把她的自行車牽出了家門。那是個陽光灑在身上能讓你感到舒服的下午。我騎出了我們村子的大門。令我驚訝的不是我騎到了那裡還沒有摔下來,而是村子外的世界在這個沒人觀看的時刻竟然展現出美麗的容貌。

我騎上了那條有鳳凰樹庇蔭的柏油路。順著這條路往右彎,展現在眼前的魚塘讓我的視線突然寬闊了起來。一條狹窄的運河躺在這條路的左邊,為什麼這條河會在那兒,以前的人到底用它來做什麼?似乎沒有人追究這類的問題。就像那些從河床上長出來的灌木植物,也沒有人把目光放在它們身上。我在這個地方已經生活了好幾年,習慣不去理睬那些跟我沒有關係的事物。

這是我第一次騎著自行車走在這條路上,打算騎到我不曾去過的沙灘。以前我偶爾會在路上碰到不認識的人,用一種神秘的口吻告訴我身邊的同伴,他們要去沙灘。但我從來沒有碰過任何人,說他們住在那個地方。如果沒有人住在沙灘,為什麼有人要去那裡?我決定自己去尋找答案,而這個陽光普照的下午是一個好時機。

我已經騎到快接近那座橫跨運河的小橋。如果左轉上這座橋,我很快就會騎到我爸爸上班的工廠。然而我要循著這條路繼續往前騎。這表示我即將騎到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單單是這個想法就讓我感到一種夾雜著緊張的欣喜。我騎到了橋樑所在的位置。那裡是這條路的頂點,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面的路走向哪裡去。然而我發現柏油路很快就變窄了,好像不是馬路在萎縮,而是兩邊的沙子在往路的中間擴張。也許這是為什麼這個地方叫沙灘,因為連柏油路都檔不住一年四季的風所帶來的海沙。

我繼續往前騎,卻感覺我漸漸騎不動車子,而且控制不住前行的方向。看起來那些蔓延到路上的沙子已經征服了這整片地方,把野草的身體抹上一層土灰色,把它們的底部埋在白沙裡。無法順利前行讓我想到我其實是偷溜出來的,原來只打算在村子的外頭繞一圈,證明我已經能夠自在地駕馭腳踏車。我意識到我必須回頭了,可能還要面對已經站在家門外的媽媽,兩手插在腰間,臉上瀰漫著一股怒氣。

我下了車子,用手把車龍頭調轉了方向(我還不敢在車上這麼做)。就在我已經往反方向行走的時候,我仍然捨不得地向後望了一眼。沒有錯,我確實看到遠處有一排房子隱藏在樹叢的背後。如果走到那裡去是不是就能看到海?我不敢繼續想下去,我跨上了車座。在到達那座橋樑以前是上坡路,這是另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狀況。然而過了那裡就變成下坡路,一切都恢復來時的情況。我加快了速度往村子的方向騎去。

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的冒險。然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即使是王台生。那一陣子是王台生教我騎腳踏的。他教我把右腿伸進那隻橫槓下方的三角形空間,用右腳睬住那一邊的踏板,左腳則睬住我這一邊的踏板。這樣我就能穩穩當當地控制住車子,並且像正常人一樣把它騎出去。王台生還跟我說,如果我騎我媽媽的那部車子,就能把我的屁股移到車座上。王台生什麼都懂,他能夠想到任何你永遠都想不到的事。

現在我很後悔我從來沒有跟王台生提起這件事。我不願意跟他講,是不想看到他刻意把臉別了過去,不讓我看到那上面流露著不屑的表情。然而除了王台生,我無法向其他人打聽沙灘的事情。我想知道那裡倒底住著什麼人。從那條路走下去,過了叢林後的那排房子,是不是就到達了海邊,起碼可以看得到海。

我沒有得到問題的答案就離開了安平,那是我五年級上學期發生的事情。從那以後,我一直住在大城市的邊緣。直到我出了國,並且在一個公司裡就職,我才有機會搬到靠近海邊的一個小鎮。有時候,我會開著車帶著全家人到海邊去。只要一接近海岸,看到那上面攤平了的藍空,聞到特殊味道的海風,就讓我產生一種欣喜的感覺,即使那裡是大西洋的海岸。

後來我搬回了台灣,重新回到擁擠的都市裡生活。我偶而會開車去安平。那裡發生了非常多的變化,變得我已經認不得這個地方。現在我知道這對我只是個窮鄉僻壤的小鎮其實有久遠的歷史。荷蘭人曾經來過,再來是鄭成功,然後是清人,之後是日本人,最後是國民政府。現在我知道了很多以前我不知曉的事情,然而我對於沙灘仍然一無所知。沙灘根本不是一個地名,而且已經跟一整塊海埔新生地連在一起,讓我絲毫打聽不出任何有關它的歷史。然而我找到了那個下午我騎腳踏車經過的柏油路,看到路旁的小運河仍然在那裡(現在我知道它的名字是日治運鹽運河),還有從河床裡生長出來的紅樹林植物(請看我從Google Maps取得的截圖)。

更奇怪的是,我曾經在夢中走到叢林後的那排房子。我毫不費力就走到房子的前頭。那看起來像美國海邊的度假房子,外表塗著海軍藍的油漆,上面灑著悅人的陽光。我卻覺得那是沙灘上的房子,而且我覺得房子的後面就是海。只是我沒有機會走到海邊,我的夢就結束了。然而這是我唯一得到關於沙灘的歷史,永遠只屬於我自己的關於它的歷史。

為什麼我們會有混合的情緒? | 張復

文學或藝術作品帶給我最強烈的衝擊就是它們所呈現的混和情緒(mixed emotion)。

當你看到下面這幅畫──諾曼‧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的〈離家〉(breaking home ties)──並且約略知道它所描繪的是一個父親送兒子搭乘火車去外地上大學,你馬上會在自己的心裡編織一個更複雜的故事。這應該是兒子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家,前往一所州立大學就讀(學校的標籤貼在兒子的皮箱上)。他的父親可能是個自耕農,送兒子上火車以後還要回去工作。而那隻狗似乎也明白牠的主人要離開了,依依不捨地把頭貼在他的大腿上。同時間,你的心裡升起了一種混合的情緒。這樣的情緒可能反應了這三個角色各自的感覺。兒子對於多采多姿大學生活的憧憬;父親必須回到原來的家園,裡面卻少了一個在那裡長大的兒子(大兒子或獨子);還有那隻狗,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意識到主人可能會消失個一陣子,不再像以前一樣每天帶牠出門散步。

為什麼我們的內心會因為一幅畫而產生如此複雜的情緒?我在另一篇文章(〈楓橋夜泊〉是在什麼境況下的創作?)裡提出一個說法可以解釋這樣的心理。我們會把自己的生活經驗切割成一個個的事件。每個事件是我們在某個境況裡所經歷的內容。這樣的內容可能包括我們所注意到的人物,人物的特徵,人物的活動,活動的緣由與目的,活動所出現的時間與地點等等。我們不僅使用事件的模型來觀看外在的世界,回憶自己的生活經驗,構想自己的未來或虛擬的世界,也用它來理解與回想我們所閱讀的文學作品(電影、連環漫畫)。

當我們使用事件模型來從事某種心靈的活動(觀看、回憶、構想、閱讀),我們會為事件裡出現的人物(也許是我們自己)勾勒他們行為的動機(緣由與目的),因此能夠感受到這些動機所帶來的情緒意涵。在〈離家〉那幅畫裡,我們看到的是同一個事件,卻能夠感受到三個角色的感覺,這是混和情緒的來源。

很多時候,我們也能夠從正在進行的事件聯想到過去所發生的事件。這是為什麼即使事件裡只有一位主角,我們仍然能夠感受到不同的情緒。例如,很多人第一次離家時,一方面想到新奇但陌生的未來,一方面又想到自己正離別熟稔的過去,也容易產生混和的情緒。這樣的情緒極可能是朱自清書寫〈背影〉時所觸發的,裡面隱含了他與父親曾經發生的大大小小的衝突,呈現在他對於父親硬要把買來的橘子塞到他手裡的不快。另一方面則是他多年以後回想到這一幕所產生的傷感,也許混和著一種難言的懺悔。

如果讀者看過芥川龍之介的〈橘子〉,大概也能體會到,這短短的故事裡所呈現的正是一種混和的情緒。作者陳述自己在一個冬天的晚上疲憊地坐在火車上。他看到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姑娘走進他的二等車廂,覺得後者可能蠢到連二等和三等車都分不清楚。火車開動以後,他看到女孩竟然在列車進入隧道時把車窗打了開來。就在作者感到不快的當兒,火車走出了隧道。他看到那個女孩開始對外面揮手,並且把手上拿著的橘子扔出窗外。原來她是跟等待在那裡為她送行的弟弟們道別。作者立刻理解到,這應該是一個去城裡當女傭的姑娘,突然對她產生了好感,並且忘卻了自己的疲勞與倦怠,以及這庸碌而無聊的人生。

然而這部作品的混和情緒來自何處?我提出兩個合理的看法。一個看法是,它來自兩個角色不同的感覺:作者的,以及小姑娘的。另一個看法則是,它來自同一個人(作者)角度的改變。一個角度來自作者本人倦怠的、厭世的人生觀,而另一個角度則來自他看到了一個身世比自己可憐的小姑娘對弟弟所施展的愛意,讓他對人間的溫暖恢復了期待。我認為這兩個觀點同時成立,所以讓這部小說牢固地存留於讀者的心裡。

我相信,如果讀者體會到上面幾個作品裡所呈現的那種感覺,應該會明白為什麼混和的情緒一直是文藝作品裡受歡迎的一個主題。

羅剎海市歌詞解說 | 張魯臺

大陸歌手刀郎,以一曲〈2002的第一場雪〉,創下唱片銷售270萬張紀錄,此後佳作迭出,2010年「音樂風雲榜十年盛典 – 最具影響力音樂人物」選拔活動,被列為候選歌手。評委主席也是候選歌手那英反對刀郎入選,評說刀郎的唱片雖然銷量很好,我們都比不過他,但是「不具審美觀點」,刀郎因此落榜,評委主席那英則順利入榜,成為內地九位「最具影響力音樂人物」之一。美事未能十全,事後在包括央視採訪等各種跡象顯示,刀郎本人對此是淡然處之,然「不具審美觀點」的歌迷可記在心裡。

沉寂十年之久,今年七月刀郎發行新專輯《山歌寥哉》,主打歌〈羅剎海市〉立即風靡整個大陸流行樂壇,點播率已破三百億次,且繼續攀升中,打破中外樂壇記錄,內地各種地方語言版、南腔北調版、戲曲版、樂器版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華語樂壇之外,各國不同語言版本翻唱跟風,甚至於成為諸多國家政壇話題,MeToo現象鬧哄哄。

歌詞取材自蒲松齡所著《聊齋誌異》同名篇〈羅剎海市〉,山東淄博蒲松齡故居一夕成為朝聖地。羅剎國怎麼會「以醜為美」?事實上羅剎國是以力大勢大者為尊,與美醜觀念無關。佛教因果理論中,羅剎的惡相乃其累世惡行積累之果,同時惡行亦成就其惡力與惡勢,越敢作惡者惡勢力越大,相貌也越發惡醜,觀現今社會似乎也是如此,越敢為惡者,越能賺到黑心錢,有錢之後隨即得勢,相也會變化,再因其勢而有逢迎附和者,造就出「美醜顛倒、是非混淆、真偽不辨」的圈子。

以下有星號前置者為〈羅剎海市〉歌詞,歌詞下為解說,詞意明確者就不加解釋。

* 罗刹国向東兩萬六千里
羅剎國是眾多鬼國中最惡的鬼國,惡到即使佛陀駐世亦不能教化,北傳佛經中佛陀講經時,包括阿修羅、夜叉等天龍八部眾會前去聆聽受教而得利益,惟羅剎無緣與會,以羅剎只有惡行無善行,毫無善根之眾生佛陀就無法教化。

* 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七衝門出自《難經》,內容為解釋《內經》中比較難解的81個疑處,第四十四難問曰:七衝門何在?
答:然,唇為飛門,齒為戶門,會厭為吸門,胃為賁門,太倉下口為幽門,大腸小腸會為闌門,下極為魄門,故曰七衝門也。
焦海應該是指沃焦海,丁福保《佛學大辭典》:
沃焦石所在之海,是眾生受苦之處。
此句表面是在說食物入口消化出尻,化為黃泥的過程,實際上黄泥地當然不止三寸,這裡的三寸是形容糞便的樣態,隱喻羅剎國是個糞坑。

* 只为那有一条一丘河
一丘河指一丘之貉,一丘河是臭味相投者的一條匯流途徑。

* 河水流过苟苟营
唐.張籍〈西州〉詩:「良馬不念秣,烈士不苟營。」苟苟營苟且鑽營之處所。

* 苟苟营当家的叉杆儿唤作马户
叉桿就是妓女的掌控者。

* 十里花场有浑名
諢名也是綽號,屬於不雅的綽號,「有諢名」指在圈內混出名號。

* 她两耳傍肩三孔鼻
這裡用「她」自有其意,〈羅剎海市〉原文:「雙耳皆背生,鼻三孔」。雙耳背生意指不能納雅言。

* 未曾开言先转腚
腚指屁股,轉腚就是轉身,是中國好聲音選秀節目,導師(其實只是評審)獨有的動作,以轉腚與否來評定選手是否過關。

* 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
孵蛋,實指培養自己人。

* 老粉嘴多半辈儿以为自己是只鸡
老粉嘴也是叉桿,特別油嘴滑舌之輩。

* 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
* 那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
苟苟營裡身分認同錯亂。

* 勾栏从来扮高雅
勾欄是戲臺,勾欄院指妓院,勾欄瓦舍是娛樂休閒場所,也是龍蛇混雜之處。

* 自古公公好威名
此處公公應該是指龜公,也就是叉桿;「好」應該念四聲ㄏㄠˋ。

* 打西边来了一个小伙儿他叫马骥
* 美丰姿 少倜傥 华夏的子弟
* 只为他人海泛舟搏风打浪
* 龙游险滩流落恶地
驥就是千里馬,原文中馬驥奉父命為賈(從商),客途中被風浪打到羅剎國。

* 他见这罗刹国里常颠倒
* 马户爱听那又鸟的曲
馬戶愛聽又鳥的曲,指臭味相投。

* 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
草雞指牝雞(母雞),馬戶喜歡又鳥,凡事由又鳥做主(司晨),三更時天尚未破曉,公雞不會在此時啼鳴,草雞於此時打鳴,意思是指草雞不懂事或不會做事,在那瞎指揮。

* 半扇门楣上裱真情
半扇門和半掩門都是指舊社會時的暗娼,地位處境比公娼還要糟,為了營生表的可不是真情。

* 它红描翅那个黑画皮
* 绿绣鸡冠金镶蹄
指各種裝扮(包裝)。

* 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
煤蛋是指被選秀節目,強捧出來的角色,但是實力不強,就是前面提到的「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黑也是指並非光明正大競爭出頭的意思。

* 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
沒有真才實學者,怎樣培養(洗)也還是徒勞無功(還是髒東西)。

* 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
* 那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
不自量力不能自知的意思

* 岂有画堂登猪狗
* 哪来鞋拔作如意
豬、狗,鞋拔指倖進之徒竟然登堂入室自比如意。

* 它红描翅那个黑画皮
* 绿绣鸡冠金镶蹄
* 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
生來就黑指出身不正,如何包裝皆無濟於事。

* 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
* 爱(愛)字有心心有好歹
* 百样爱也有千样的坏
許多「愛」不離口的人,只是將「愛」拿出來當幌子,使得人們更容易上當。

* 女子为好非全都好
* 还有黄蜂尾上针
這是在講某些女子比男子還要惡毒,絕對多數女子是好了。

* 西边的欧钢有老板
* 生儿维特根斯坦
維特根斯坦是二戰時期的哲學家,家境富有。

* 他言说马户驴又鸟鸡
* 到底那马户是驴还是驴是又鸟鸡
* 那驴是鸡那个鸡是驴
* 那鸡是驴那个驴是鸡
哲學家講那個驢、雞的事,講了就像繞口令似了,聽了還是不懂,好像哲學就是這樣?

* 那马户又鸟
* 是我们人类根本的问题
人世間常顛倒,馬戶又鳥此類人的出現,是人類社會亙古以來的問題。

以上筆者的解說格局太小,當然不是刀郎的意思,但是這樣子解釋,對照那英等四人的微博帳號被群眾嘲諷灌爆,表示群眾的樸素心理是一致的,大陸改革開放之後,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但是部分先富者,並沒有帶動其他人跟著富,反而成了門閥,把持一方作威作福,培養自己勢力,當年刀郎被打壓時,群眾不能接受也無可奈何,但並不表示門閥可以長久的橫行,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的力量動起來時可以排山倒海,〈羅剎海市〉這首歌引起的回響,告訴我們屬於人民的時代永遠不會結束。

綁架 | 卓飛

看到新聞報導,有些外國人在旅途中遭到歹徒綁架,而受到凌虐,心中就不由一痛,想到自己曾經歷過的一段往事,雖然在我記憶深處,是很不願意去回想,但是往事總是像浪濤般一再拍打在心頭….

那年,我在高雄,負責一個企業集團南部的業務,從事的金融業務和投資,牽涉很龐大的金錢。平常進出都有公司的人跟隨,那天很巧,中午工作晚了點,隨從的人先行去午餐,我就信步走到附近的小咖啡館,喝杯咖啡,放鬆一下。才坐下沒到兩分鐘,就湧上四個年輕人,其中兩人掏出黑星手槍,面露猙獰,對著我說,「X董,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我看四面都被堵住,無路可退,也只好跟著他們走了。

在餐廳外面,停著一部國產的黑色轎車,是那個年代很流行的裕隆萬立,車子蠻破舊的,他們將我挾持在後座中間,也沒有將我蒙上雙眼,四個人都很嚴肅,一句話也沒說,一路就從高雄市區,從中正路開上高速公路,往台南方向駛去。當時,我的內心波濤起伏,忐忑不安,怎麼也沒想到,這些在電影的情節,居然被我遇到,感覺很不真實,談不上害怕,只是有些無措和有點茫然,腦中一片空白。車行沒多久就從交流道下,進入南部的山區,東繞西繞的,我完全辨不出方向,最後是到了一個竹林茂密的農舎,四下十分的荒涼,我狼狽又驚惶的下了車。

這四個年輕人,都穿著花襯衫,口嚼檳榔,手臂都有刺青,表情都很嚴肅,不過對我態度,倒很和善,「沒事啦,只是要跟公司談點債務,委屈你幾天」。隨後將我帶到後面的小房間,也沒綁我手腳,房間有台錄影機,正播放著成龍的影片,我見情況比我想像的好些,心情也逐漸安定下來。

清楚的記得,第二天是蔣公誕辰紀念日,剛好遇到連續假日,整個公司都在休息的狀態,所以我被關在山區的農舎也只有等,而且跟外面隔絕,也不知道事件的發展到什麼程度。只是感覺看守的人,由第一天,親切的態度,漸漸的變得有些煩躁不安,剛去的大魚大肉和啤酒,也變成了簡單的青菜白飯和礦泉水,而隔壁大廳,感覺每天都有人不時進進出出,顯得十分忙碌。

被限制自由的時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四面牆壁圍繞的房間獨步,但行動雖受限制,但我的心靈是自由的,思想可以無限的延伸。想到從前,從童年開始探索,也想到未來,甚至想到死亡,很奇怪,在那種環境和氣氛下,才會發現和珍惜許多平常疏忽和遺忘的,如親情、如友誼、如遺憾。這時我才真實的感覺到我是被綁架了,我真的是成了肉票了,開始感覺到害怕,我會失去生命嗎?這些人我清楚的看清他們的臉孔,會放過我嗎?公司的人會報警嗎?一連串的疑問,我陷入深深的恐懼中。

被綁的第三天,換了一個滿臉橫肉的高個子看守著我。晚上,空氣流露出焦躁不安的氣氛,聽到客廳大聲的爭執聲,叫罵聲,摔酒杯聲,隨後衝進一個口嚼檳榔,滿身酒氣的疤面壯漢,手拿把槍支,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開口就是三字經、五字經,一連串粗話,並大發牢騷,說公司的態度很差,不將他們看在眼裏,我聽他的口氣,好像是勒贖不太順利,說快過不下去了,要死大家一起去死吧,這一類的氣話。

我心中先是一陣狂跳,強耐住鎮定,這個疤面人,是那天帶我來的四個人之一,應該是老大,我先是默默的聽他抱怨,讓他發洩出憤怒。過一陣子,看他情緒比較穩定,我就用緩和的口氣說,公司會給錢的,這只是個債務糾紛,沒那麼嚴重,只是拿多拿少的問題,公司負責的人,跟我有特殊的交情,沒有問題的啦!

我輕鬆的口氣,大概也影響到他,隨後他也就安靜下來,過一陣子,他丟根香菸給我說,明天應該有結果,他們也是沒辦法,大家都沒錢了,日子難過。正好,我身上還有些現金,我就都掏出來給他,這位大哥居然露齒一笑,說了聲謝謝,我心裏也就定了下來,心想這些人大概剛出道,也沒什麼錢吧,事情應該不複雜的。

第四天,一大早,我被叫醒,被帶上了那部黑色的轎車,還是那四個人,這次感覺態度比較輕鬆,說要帶我去繞一繞。車子直接上了高速公路,繞到「阿公店水庫風景區」,這輩子是從來也沒聽說過的地方,逺方稀稀落落有些遊客,這四個人還居然跟我聊起天來。說下午就會放我回去,他們的債務已跟公司談攏了,這次讓我受驚了,並說他們也是討生活,如果我以後有債務的問題,也可以幫我解決等等。我當然唯唯諾諾,一心想早些脫離險境,畢竟我還在不自由的狀態,只希望這場惡夢趕快能醒,平安回家吧!

到了下午,我們開車進入台南市區,進入一家幽靜的西餐廳,我一眼看到,公司負責安全的老闆特助,跟著一位高大身材的陌生男子,在那等我。老闆特助,很鎮定的叫我先到他們後面坐著,然後,那個高大的陌生人,開口說了,「人很好,你們上道,我也上道」「錢準備好了,就50萬,事情到此為止,我不會報上去的」。那幾個人勃然變色,「不是說好的100的嗎?」大有翻臉之意。那個人亮出個「証件」給他們看了一看,說:「兄弟,卡差不多咧」「我已經緊夠林面子啦」那幾個人面面相觀,又看我已經脫離了控制,知道也只有這樣了,不過還是口出怨言,說條子不夠意思,等等。

事情總算是順利解決掉了,原來當初對方開口要求3000萬的金額,說有債務人以3000萬的債權憑證要公司償還,要扣押我讓公司出面解決,公司不答應,最後是談成100萬,要求先放人。出面斡旋的是跟公司素有往來的刑警,就是那位高大的漢子,黑白兩道都熟,處理的有經驗,最後給了五十萬了結,公司是不願曝光的,這也是比較好的結果。

我雖然心靈受了點創傷,但總算是有驚無險,平安回來,只是我在想,這四個人就這麼簡單的拿到了五十萬,大概比打什麼工,投資報酬率都來得高,食髓知味,錢來得容易,遲早有一天會犯更大的案子。而在我的人生過程中,這也算是添上精彩的一筆,其實現在想想,我當時還算蠻勇敢鎮定的,看來我骨子裏也有點「兄弟」的味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