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權政治的誠實面:從委內瑞拉斬首事件到我國的國家安全迷思 | 楊秉儒

強者的邏輯,常披著規則的外衣,而內核永遠是權力的肆意。他們許諾的可能是橄欖枝,但手中緊握的永遠是槍與鎖鏈。委內瑞拉只是一個危險的開端,更多拉丁美洲國家,應該正在恐懼中。

國際政治從來不是一個以規則為核心的世界,而是一個以權力分配、風險計算與利益交換為基礎運作的體系。這不是價值判斷,而是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自冷戰以來反覆驗證的基本事實。
在這樣的結構中,小國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戰爭本身,而是誤判世界的運作方式。

一、斬首行動的政治意涵:強權如何展示「例外權力」

在某些輿論與敘事文本中,這次「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行動」被描繪為一場高度象徵性的斬首行動:
1. 空中打擊在極短時間內完成
2. 特種部隊突入核心區域
3. 在任國家領導人於數小時內失去自由
4. 國際社會事後譴責,但行動本身已不可逆

無論這類敘事的細節如何,它所傳遞的政治訊號極為清楚:
強權要展示的,從來不只是軍事能力,而是「我可以、而你無法阻止」的例外權力。
在現實主義視角下,這類行動的功能不只是對單一國家施壓,而是對整個國際體系示警——
主權、國際法與程序,只在不與強權核心利益衝突時才有效。

二、國際秩序的真實結構:規則從屬於力量,而非相反

自由主義敘事常將國際秩序描寫為「以規則為本」,但現實主義早已指出:
國際制度是力量妥協的產物,而不是力量的約束者。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會因為價值相近、立場友好,就自動為另一個國家承擔生存風險。所有的安全承諾、安理會、國際法、人權話語,並非不存在價值,而是缺乏對強權的強制性執行力。

因此,是否動用武力,真正的判準只有三個:
1. 是否符合自身戰略利益
2. 是否可控成本
3. 是否能承受後果
這也是為什麼「譴責」幾乎從不等於「阻止」。如果不願意面對這三個問題,那麼談所謂的國家安全,其實只是自我安慰。

三、國防的功能,不是勝利,而是讓行動失去吸引力

從安全研究角度來看,國防的核心功能並非「打贏戰爭」,而是否定對手動武的理性計算。
在斬首敘事中,委內瑞拉呈現出的結構性問題是:
1. 國防體系無法形成有效嚇阻
2. 指揮與忠誠鏈條脆弱
3. 國家安全與政權安全高度混同

當一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象徵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被外力處理,代表的不是單一軍事失誤,而是整個嚇阻結構早已失效。
這正是現實主義所謂的「安全失真」──
國家誤以為風險不存在,因為它選擇相信外部因素會替自己承擔風險。

四、真正危險的不是反對派,而是對外部保證的迷信

必須特別強調:
國家並不會因為存在在野黨而變得脆弱。
真正削弱國家的,是以下這種結構性錯誤:
執政者或執政黨過度相信外部勢力將「必然」保護這個國家,並以此作為政治正當性來源,進而打擊、邊緣化在野政治力量,同時以此作為其政治路線正確性的根據。

在這種邏輯下,國內政治競爭被重新定義為「安全問題」:
不同風險評估,被視為不團結。
對外部承諾的質疑,被描繪為動搖國本。
在野監督,被轉化為忠誠度審查。
反對執政路線,被指控為破壞國家安全。
結果不是團結,而是共識被撕裂、信任被耗損、民主競爭被安全化。
對任何國家而言,這都是極其危險的狀態。

五、中華民國的現實處境:安全不能外包,共識不能清算

對中華民國而言,這個問題尤其尖銳。
歷史經驗一再證明:國家不會因為存在反對黨而滅亡,但會因為執政權力主動分化社會共識而變得脆弱。中華民國的安全挑戰,本質上是結構性、長期性、且高度複雜的,不可能簡化為「只要選對邊就能被保護」。
當執政者將安全敘事建立在「外部保證」之上,卻削弱內部民主競爭與整合能力;把國安語言用來處理政黨競爭,把政治分歧道德化、敵我化,那麼,中華民國真正失去的,不是盟友的善意,而是國家自身的戰略主體性。

結語:強權政治並不殘酷,它只是不說謊

委內瑞拉斬首事件真正給中華民國的,不是「誰比較壞」,而是三個冷酷但必要的提醒:
1. 國際社會不會為任何國家無條件犧牲自己
2. 安全必須建立在自身嚇阻能力,而非他國道德
3. 內部穩定與共識,是抵禦外力的第一道防線
強權政治的殘酷之處,不在於它冷血,而在於它從不為錯誤認知買單。
委內瑞拉的斬首敘事,不論被如何講述,它真正傳遞的訊息只有一個:
當一個國家把安全寄託在信念而非能力,把團結當成口號而非制度時,風險並不會消失,只會延後爆發。

對中華民國而言,清醒理解這一點,比任何口號都重要。中華民國真正稀缺的,是對世界如何運作的清醒理解。
安全不能靠信仰支撐,團結也不能靠敵我劃線與清算維持。這不是悲觀,而是對現實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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