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祭祖的清明節 | 張輝

祭祖?中國儒家的優良傳統,淵遠流長、無遠弗屆。可,我從小就沒有家中祭祖的印象。

父母來自舊稱東方莫斯科、東方巴黎的中國十二院轄市之一的哈爾濱市。他們是未滿三十歲,帶著未滿三歲的姐姐,一路由東北逃出山海關,再南下山東,由青島分別搭船來台的。父親在台最親的人,有在台北的堂兄一家,有在大連讀書時的同學二人(兩人都在台中教育界)。而母親在台最親的人是哈爾濱市教育局長,她的上司夫妻兩人,她在台中見報得知音訊,主動求見並持續交往的。另外就是在街上聽到家鄉哈爾濱口音而互動,進而深交的岳姓軍官太太一人。

這樣一個來自遙遠大陸東北的三口之家(後來增添了哥和我),跟大陸斷絕訊息四十年。在台灣,承襲傳統,落實中國禮俗,對他們而言,應是遙遠而奢侈的事吧!所以,我家在既不是任何宗教家庭,也沒有任何傳統中國禮俗的規範情況下,只是跟著社會的脈動,在台灣商家環繞的社會氛圍中延續著生命。

1988年陪家父回大陸省親,但未見父親提及祭拜祖墳之事,很是納悶。後聽堂弟說,根本沒有祖墳。連哈爾濱道裡(市區精華區)十一道、十二道街,舊宅大院,都被公家單位和十幾戶住戶長期占用。而墳地早夷為平地,被大建築物和馬路覆蓋著。

母親老家在長春是真正大戶望族,有四個砲台,養了幾十個砲手,當年鬍匪馬賊橫行,經過老陸家都要繞道,但母親娘家男丁都已成仙,女眷漂流四方,只有在大連的姨媽,化學系教授退休至今九十餘歲,仍有聯絡。但她也沒跟我提及,甚至避談祭祖跟上墳的事。

聽父親說,他跟我媽和姊姊臨行要來台灣時,跟爺爺辭行,爺爺躺在床上就只應了一聲,以為不是甚麼大事,反正不久還會回來,或者傷心不忍離情依依,從此天人永隔。

所以,在這樣的家庭長大,我印象中,過年只有穿新衣、新鞋,家裡包餃子,除夕吃餃子和東北同鄉送的酸白菜外,就只有壓歲錢的記憶了。祭祖?我是一點概念和印象都沒有。

家父年少離家,一人留在大連當日本海上保險株氏會社的房東,儒家傳統規矩,包括祭祖,就完全沒有受到傳承。我母親雖是出身東北傳統家庭,姥爺曾是馬占山的師爺,但一直在滿州國新制學校教書,來台也是小學教師。夫妻兩人都未滿三十就來台,一家人生活勤勤儉儉,早期連搞個宿舍都兩家老師擠一套房,確實沒有心情和餘暇記得繁文縟節的傳統習俗,更別談祭祖了。

父母是張家來台開山祖,我是第二代,我們不曾祭祖,我會以我的方式紀念父母,另一圖是我從未見過面的爺爺。

註: 家父從小在大連日本租借地讀日本書,張家由山東遷往哈爾濱是闖關東做生意的,父親幾個兄弟有南滿醫大的(北京科委)、哈爾濱工大的(跟孫前院長七年同窗)、法政大學的(共產黨烈士),但說不上是傳統中國書香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