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興起的心理學解釋 | 郭譽申

英國公投脫離歐盟、川普當選美國總統、歐洲民粹政黨的得勢,都標示了近年民粹主義的興起,民粹興起的一個顯然的原因是對全球化的抗拒。Tom Nichols出版《專業之死:為何反知識會成為社會主流 我們又該如何應對由此而生的危機》,提出另外一種根據心理學的解釋:人們多半都有某些偏見或偏誤(Bias),導致一般大眾不再相信專業和專家(菁英),於是民主變成民粹(民主與民粹的關係,參見《民主離不開民粹》)。

人們若能中立客觀,就會很好溝通,較易實施民主。可惜心理學的研究顯示,人們多半都有某些偏見或偏誤(Bias),而很少能中立客觀。書中列舉三種偏誤:

鄧寧-克魯格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能力欠缺的人常有一種虛幻的自我優越感,錯誤地認為自己比真實情況更加優秀。簡言之即:庸人容易因欠缺自知之明而自我膨脹。社會心理學家David Dunning和Justin Kruger在1999年透過對人們閱讀、駕駛、下棋、打網球等各種技能的實驗研究,首次觀測到此認知偏誤。他們將其歸咎於元認知(Metacognition)上的缺陷,能力欠缺的人無法認識到自身的無能,不能準確評估自身的能力。(他們的研究證實了中國俗語「滿瓶水不會響,半瓶水響叮噹」!)

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人們有一種傾向會去留意跟他們成見相符的資訊,接納能強化他們固有看法的事實,而忽略對他們固有看法不利或構成威脅的資訊,藉以支持自己已有的看法。當人們選擇性地收集或回憶信息時,又或帶有偏見地解讀信息時,他們便展現了確認偏誤。看來不合理的迷信、醫療偏方、陰謀論等等能夠廣泛流傳,都因為很多人有確認偏誤。確認偏誤也使人們的政治理念和意識形態很難改變。

平等偏誤(Equality Bias):群體對話時,能力較差者比預期的更常主張自己的看法,而能力較強者較不堅持自己的意見。原因大致是大家都想保持融洽的關係,能力較差者想要獲得尊重和參與感,而能力較強者不希望因為自己怎麼說怎麼對,而導致別人對他產生疏離感。這樣的群體對話讓大家都很愉快,卻可能不利於決策的品質。

上述三種偏誤可被視為堅持己見、自以為是的「基因」。一般大眾具有這些基因,加以一人一票的民主制度使大眾有人人能力平等的錯覺;而充塞大量隨手可得資訊的現代媒體和網路,以及多在討好學生的商品化高等教育(參見《高等教育:美國竟與台灣相似地崩壞》),都使無知大眾大大地自我膨脹。所有這些於是導致,一般大眾自以為是而不再相信專業和專家(菁英),也導致民主變成民粹。

選舉民主本就無法排除民粹,心理學又告訴我們民主很容易走向民粹,難怪民主制度近年是百病叢生了。

民粹式的民主 | 馬自恆

郭譽申教授發表了一篇文章《有選舉就是民主嗎?》討論民主。我想補充一些個人的看法。因為文字比較長,所以獨立出來,另做一篇。

我們從小就被灌輸民主是最高價值。但是追究根本,並不必然。民主不過是一種工具,它的唯一目的是為了防止獨裁。有人或許同時認為民主會帶來最有能力的執政團隊,但是這樣的期待毫無根據。

民主可能有多種版本,不同的遊戲規則下有不同的利弊。我在這裡把焦點放在台、美兩地的總統選舉,也就是兩黨政治,一人一票直接選舉。在美國,它選出了川普,在台灣,蔡英文的政績有目共睹。我想探討這個制度失敗的原因。

首先,選舉不能防止獨裁。總統一但當選後,就再也沒有可以約束他的力量。人民只有在投票那天有權力,投完票,當選者沒有義務傾聽民意。比方說,川普上台,先是對穆斯林國家限制入境,又撤出巴黎協議。蔡英文上台,先是強推前瞻計劃,又有種種乖張的人事任命,這些決策都違反多數國民的意願,但是當權者可以毫無忌憚地硬幹。我上大學時班上有一位來自約旦的學生,他就指出了這個漏洞。他表示在我們的民主制度下,總統做錯事不需要負責,而他們的國王如果犯錯,是會被砍頭的!我不知道阿拉伯國家有沒有國王被砍頭的先例,但是我相信無論是中東的國王,或是大陸的領導人,都會比台、美的總統更重視民意,恰恰是因為他們不是靠一次人民普選而上台的,所以要時時注意自己掌權的正當性,不能拿「我是法定程序選出來的總統」做為擋箭牌。

四年一任的總統選舉也不利於國家長遠的發展規劃。每個政客想到的最多是兩任八年。八年以後的事,要看它們對下一次選舉有沒有加分再說。鐵打的國家,流水的政客。一百多年前的楊度在「君憲救國論」中就指出了共和制度的這個缺點。非但是長遠的國家發展缺乏規劃,在政黨輪替的情況下,國家既有的政策與立場都難以維持。比方說川普上台,就要砍掉歐巴馬的健保計劃,又退出談判多年的貿易協定。蔡英文上台,不承認九二共識,把兩岸關係倒退到八年前。這樣的反覆無常,一方面造成資源虛耗,政務空轉,同時也造成國家整體信譽的傷害。

政黨競爭的政治似乎是民主的必然選項,因為沒有政黨的代表,眾多的公共議題難以聚焦。但是政黨的競爭並不像是經濟上的自由競爭,可以帶來更高的效率,更好的政策品質。理想中的設計,是各政黨提出一套完整的政治主張供選民選擇。實務上,政黨的目標就是勝選,拿到執政權。政黨不需要有完整的政治規劃,它們只要討好多數選民,把對手打倒就可以了。所以負面選舉就成了最便捷的手段。從中國的歷史上看,黨爭的本質也不外乎黨同伐異,不論是非。在現今時代,這個遊戲規則依舊是主調。

政黨政治的另一特色是會造成兩黨政治。一旦前兩大政黨以分贓的方式建立了政綱(political platform),基於棄保效應,第三政黨是沒有勝選機會的。因此理論上人人都有參選的權力,但是實務上只有兩大黨的候選人才有當選的可能。老百姓往往只能被迫在兩個爛蘋果中選一個。

在許多場合,當我們要挑選最合適的人才時,我們絕不會採取民粹式的普選。比方說在遴選大學校長或是法官時。原因大概有兩層,一是我們認為經過一個委員會遴選出來的人才的能力會優於自告奮勇出來角逐這個位子的人;二是我們希望在這個位子上的人可以不需要花心思討好選民,能夠憑自己的專業判斷做出決策。民粹式的普選引出一個弊端:少數人就可以挾持選舉。選民中有理性的、有不理性的。理性的人會對候選人的品德能力做一個整體評估再決定票要投給誰。但是還有很多人會不按這個規則走,尤其是各種單一議題的選民。比方說在美國,喜歡在家里擺幾支槍的人,他們不會管你提出什麼經濟藍圖、外交策略。他就只是介意能合法擁槍。誰要禁槍,絕對拿不到他一票。所以在美國的民調中,我們看到大多數人是支持禁槍的,但是沒有一個要選舉的總統敢說出他會推行禁槍令。在台灣,也有不少的單一議題選民,比方說主張廢死的、同婚的、反核的、台獨的等等。雖然這些議題都不是主流民意,但是把這些選票聚集在一起,就有了勝選的機會。

我的結論是:台、美式的民主並不能夠達到「以大多數民意為主」的目標。要改得更好,有兩個可能的方向。一是「絕對民主」,建立全民電子投票系統,所有重大議題,一概公投公決,不給靠花言巧語騙得政權者專治的機會。二是採用菁英政治,實行間接民主,以遴選的方式產生國家的領導團隊。說來有些諷刺,中華民國原先由國大代表選總統就是這種制度;甚至美國的選舉人團制度也是相同的精神(當初各州選出的選舉人團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投票,第一高票當總統,第二高票當副總統。)但是陰錯陽差,後來都走上了民粹的死胡同。至於人民能不能覺醒,意識到當下制度的缺失?我的看法是悲觀的。

民粹大師川普發動的民粹經貿戰爭 | 盛嘉麟

川普是典型的先激發民粹主義,然後善用民粹主義當選的美國總統。
對外的經貿戰爭,以中國為替罪羔羊的中美貿易戰。
對內的經貿戰爭,以亞馬遜為替罪羔羊的網商戰爭。

川普明知中美貿易逆差的原因不在中國,發動貿易戰爭解決不了貿易逆差的問題。部份是帝國沒落不知所措的焦慮,主要是為了競選期間叫罵中國懲罰中國的諾言必須承兌,取悅低層無知魯蛇選民真以為懲罰中國之後他們就翻身了,所以對華發動貿易戰爭是騙得選票必須的動作。

可是我們看看目前川普對華貿易戰爭的內容,起先第一波是
洗衣機、太陽能板、鋼鐵、鋁箔,增加關稅10%-25%。
這都是中國出口美國微不足道的小項目,意在取悅美國鐵鏽帶20年來窮困遼倒的低層無知魯蛇選民,給他們空乏的希望。隨後又把歐盟、加拿大、墨西哥、韓國、阿根庭、巴西….列入豁免名單,第一波貿易戰如同兒戲,但是滿意的低層魯蛇哪會關心後序的豁免?

第二波貿易戰剛好是針對中國「工業2025」的十大項目,加稅限制
資訊、數位、航空、造船、高鐵、節能、材料、醫械、農機、電力等十領域。
這十大項目是中國未來工業發展的目標,還不是對美貿易的大項目,況且美國在這些項目上早已對中國封殺打壓多年,中國大部份是靠自己的努力,以及和美國以外的國家合作,美國從來不是中國的技術依賴國。

中國的華為手機、電腦及資訊設備從來不依賴美國市場。中國吉利汽車也進不了美國市場,海爾家電、洗衣機美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市場。所以第二波貿易戰也是虛應低層無知魯蛇選民的意淫滿足,打擊不到中國。

川普不敢對主要從中國進口的家庭生活日常用品這些真正的大項目增加關稅,因為川普知道這些物美價廉來自中國的日常用品正是美國低層無知魯蛇選民的生活所需,不能因為對華貿易戰而漲價,影響他們的生活。

對外貿易做秀之後,川普還要在國內發起民粹戰爭。在大規模跨國企業興起之前,美國城鎮商店林立,供應居民日常生活的需要,滿街小老闆、小店員都能就業,其樂融融。大規模跨國企業興起之後,Walmart、Costco、超級市場、麥當勞、肯德基等幾家大規模企業取代了往日的林立商店,小老闆、小店員都變成幾家大規模企業的打工仔,許多人失業流離,其樂不再融融。這是新型高效率的資本主義商業化帶來的必然結果。

更想不到的是15年前網路網購商業平台興起,現在幾乎快打跨了所有的實體商店,將來美國城鎮只剩下加油站、醫院、餐館、修理店、洗衣店、理髮店、小型超市……需要實體存在,所有的大型書店、百貨公司、汽車商場、新聞媒體….80%的商業行為通通被網購取代,以全國為中心的網購平台足以滿足全國人民日常生活之所需,網購帶動發達的物流運輸業,全國範圍內24小時櫛風沐雨、無遠弗屆,造成在幾家大規模企業的打工仔,因為關門倒店,更多人失業流離,其樂毫無融融。這是更新型更高效率的資本主義商業化帶來的必然結果。最成功的網購業以亞馬遜(Amazon)最賺錢,規模最大。

雖然更新型、更高效率的資本主義商業化增加了許多新型的資訊業、物流業、製造業…….新的就業,但是新的就業需要更高的教育、幹練及技能,已經不是原來的小老闆、小店員打工仔所能勝任,在美國又增加了一批被淘汰的族群。

川普又看到了民粹的機會,前幾天突然無預警的發起攻擊亞馬遜的國內網商戰爭。川普指責亞馬遜的罪狀包括:
毀滅了大量的實體商店,製造了百萬人的失業和痛苦
網購交易多半不附繳地方的銷售稅,破壞地方政府的稅收
利用美國郵政為亞馬遜做廉價的物流勞工,郵局每年損失幾十億美金
亞馬遜併購了着名媒體華盛頓郵報,企圖影響公眾輿論,製造反川普假新聞
亞馬遜併購了着名有機食品超市Whole food,龐大的利潤造成美國社會的貧富不均

所以川普團隊正在研究課徵亞馬遜的銷售稅和網購業的特別稅,使得亞馬遜的股價一日暴跌14%,每股損失$225。亞馬遜老闆貝佐斯(Bezos)在川普上任時曾經受邀赴白宮表示擁護川普美國優先的政策,才不過幾個月,現在被打成人民的公敵,川普的出爾反爾,翻臉無情,讓企業界膽寒。

因為對華的貿易戰爭,對亞馬遜的網商戰爭,使得美國低層無知魯蛇選民歡欣鼓舞,認為是他們的出頭天,使川普目前的民調空前高漲,看來不但今年的期中選舉,甚至於2020年的總統大選勝算飆高。但是專家進一步分析川普民調,1%的上層美國人憂心忡忡,支持川普民調下跌,25%的中產階級支持川普民調平平,但是佔大部份的低層魯蛇支持川普民調高漲,造成支持川普的綜合民調空前高漲的假象。從美國社會可以看清民粹主義的可怕,但是政客要的正是民粹支持選舉勝利,而不是真正的國家利益。

 

民主離不開民粹 | 郭譽申

民主大家耳熟能詳,民粹也常被提到,但其涵義則比較模糊。上《維基百科》查一下,「民粹主義(英語:populism),又譯平民主義、大眾主義、人民主義、公民主義,意指平民論者所擁護的政治與經濟理念,是社會科學語彙中最沒有精確定義的名詞之一。」

「民粹主義通常是菁英主義的反義詞。在古希臘城邦發明民主制度之後,應由菁英貴族或一般大眾來掌握政治,就出現爭論。支持菁英主義者認為,人民易於被煽動,容易從眾,缺少知識,沒有思考能力且反智,容易受到感情影響,而做出不理性或是不切實際且過度理想化的主張,認為政治應該由具有專業能力的一群精英或擁有特殊能力的個人來做出決策與推動,否則政策推行將陷入被動的局面,形成暴民政治。支持民粹主義者則訴求直接民主與草根民主,認為政治菁英只追求自身利益,腐化且不可相信,希望由人民直接決定政治事務。」

由上述對民粹的解說,現代西方的民主制度顯然不刻意區別菁英主義和民粹主義,西方民主因此完全包含了民粹主義的可能性,換言之,實行西方民主完全有可能得到民粹的結果,民主裡包含民粹,是分不開的。支持西方民主者常把實行民主成功的歸給民主,把實行民主失敗的推給民粹,民主因此就完美無缺了。這實在是聰明的遁詞,輕易地開脫了民主的弱點,其實民主可能導致民粹,實在沒有那麼完美,實行西方民主必須相當小心。

2016年6月英國公投決定脫離歐盟,立刻造成英鎊劇貶,全球股市大跌,及一些國際信評機構降低英國的信用評等和經濟成長預估等,看來公投的結果對英國的整體經濟是很不利的。同年底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其訴求,包括反移民、反穆斯林、民族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等,似乎不符普世價值,卻受到許多民眾的支持。政治評論者普遍把英國公投脫歐和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都歸咎於民粹,認為是民粹的激情、不理性壓過了理性思考。英國脫歐公投和美國總統選舉都是最典型的西方民主方式,其結果若歸咎於民粹,也必須歸咎於西方的民主制度,民粹與民主是分不開的。

英國和美國是最成熟的民主國家,竟然民粹壓過了民主。不僅英、美,英國之外的大半個歐洲,許多訴之民粹的政黨也正興起,而已主政18年的俄羅斯普丁又高票連任總統,都顯示當今世界民粹的橫行。至於我們台灣,對藍綠惡鬥的民粹也毫不陌生。西方民主是遭遇了很大危機,還看不出有什麼解決辦法,大約就是西方逐漸衰落的過程吧!

早在古希臘民主制度發明之初,人們就對民主有相當保留,對民主的利弊有許多討論,但是到二十世紀後期,美國把民主簡化為競爭式選舉,並把自由民主尊為普世價值,強力推廣到全世界,大部份人不再思考民主的本質和複雜性,就只擁抱選舉,政治人物於是很容易操弄民粹,發掘對立,訴諸感情而不是理性,使選舉偏離民主的本質,是西方民主崩壞的主要原因。台灣已經吃了美國的民主「迷幻藥」,改不了了,中國大陸還有機會走一條不同的民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