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防不勝防 | 郭譽申

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在奈良街頭進行小型演講時被槍擊身亡,震驚世界。根據媒體報導,現場當時有22位維安人員負責保護安倍,而刺客山上徹也僅孤狼一人,卻能從容趨近安倍背後,近距離連開兩槍。當地的警察首長已承認有維安疏失,但是世界上恐怖攻擊事件何其多,維安難免百密一疏,刺客總是防不勝防啊! (山上多日追隨安倍的助選活動,終於發現在奈良有維安破綻。)

兇手山上徹也41歲,2002年加入海上自衛隊,成為任期制的自衛官,直到2005年任期屆滿去職。在自衛隊期間,他曾接受槍械相關的訓練,並曾負責管理艦艇上的武器。山上刺客將近二十年前受過軍事和槍械訓練,應該算不上武器或槍械專家,更不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卻能夠一擊就中。刺客好像並不難當?

中國自古就有不少刺客,因此《史記》有《刺客列傳》。筆者最近恰好在看大陸劇《孫子大傳》,裡面有專諸和要離兩位著名的刺客,及其事蹟「專諸刺王僚」和「要離刺慶忌」,讓我回味少年時讀過的《東周列國志》。

吳王僚和公子光是堂兄弟,他們過世的父親都曾是吳王,因此兩人都有資格擔任吳王,而展開生死爭鬥。公子光宴請吳王僚,吳王僚帶著很多衛兵赴宴,戒備森嚴,專諸扮作服務人員端出燒烤全魚,卻在魚腹裡暗藏匕首,當他近前獻魚時突然取出匕首,一舉刺殺吳王僚。

慶忌是吳王僚之子,身強體壯,有萬夫不當之勇,吳王僚被殺,他自然要起兵報父仇及奪王位。要離是個子很小的勇士,實施苦肉計。他假裝犯錯,讓公子光砍了他的右手,並公開殺了他的妻子。要離於是投奔慶忌,博得他的信任,在慶忌沒有防備時突然以矛刺死他。

由這些例子可知,刺客的最重要的素質不是技術性的,而是不怕死,或者視死如歸。當一個人甘願犧牲生命,就能夠無所不用其極的進行隱祕的刺殺行動,是很難防備的。人為何能不怕死?

貪生怕死是一般人的天性,然而從另一角度想,人遲早要死,早死晚死有何差別?對於生活過得很不好的人或者有特殊人生目標的人,尤其不會在乎早死晚死,於是就可能成為難以防備的刺客。

刺客既殺人又犧牲自己,不應該被鼓勵。然而刺客的產生是因為生活過得不好,或社會上有怨恨,或政治人物有缺失,或強國欺壓弱國;只要世界上有不平,就可能有刺客。不怕死的刺客幾乎是防不勝防的,人類只有持續改善這個世界,才能防範刺客於未然啊!

恐怖份子是懦夫? | 郭譽申

前兩天是「九一一恐攻事件」滿二十年,在電視的回顧影片上,又看到美國官員(好像是前紐約市長)把劫持飛機的恐怖份子斥為「懦夫」。會說「又」,因為我已多次看到美國人的這說法。例如,2019年10月美軍在深夜襲擊伊斯蘭國的哈里發(最高領導人)巴格達迪在敘利亞西北的藏身處,巴格達迪在隧道內引爆炸彈,炸死自己和他的三個孩子。總統川普就說:「他像條狗一樣地死去,他像個懦夫一樣地死去。

「懦夫」的意義很明確,是軟弱無能的人。穆斯林恐怖份子發動不要命的自殺攻擊,視死如歸,怎會是軟弱無能的人?美國人痛恨恐怖份子,可以斥其為殘忍、沒人性;斥為「懦夫」,卻是毫無道理。是因為恐怖份子隱藏自己身份,對平民發動攻擊嗎?恐怖份子連命都不要了,當然不擇手段,卻絕不是軟弱無能。

美國人崇尚勇敢,尊敬軍人;相對地就看不起軟弱的人。於是「懦夫」似乎成為罵人的話,而不管是否真正符合軟弱無能。例如上述川普對巴格達迪的咒罵,就把懦夫與狗並列。

懦夫未必一無是處,美國人看不起懦夫,顯示美國文化的淺薄,美國一定出不了受胯下之辱的韓信,也出不了為吳王嘗糞的勾踐。

美國人不僅痛恨恐怖份子,也以「懦夫」貶低他們的人格。中國文化不是這樣,雖然不贊同恐怖攻擊活動,不會貶低恐怖份子的人格,譬如《史記》裡就有《刺客列傳》,而一直到民國時代仍有不少刺客,如大軍閥孫傳芳就是被刺客槍殺,而刺客因為是報父仇後來被特赦。中國的刺客與現代的恐怖份子同樣是為了報仇,差別在於報仇的目標,前者的目標通常是有權勢的個人,而後者的目標則是國家,於是可能包括國家的所有軍民。

穆斯林恐怖份子報仇的目標可能包括敵對國家的很多軍民,是很殘酷、沒人性,然而他們不顧一切、視死如歸的殉教殉國,自然被多數穆斯林視為了不起的烈士。然而美國人卻視穆斯林恐怖份子為懦夫,貶低他們的人格。這樣極端對立的評價勢必加深美國與多數穆斯林的對立和仇視,使美國與極端的穆斯林無法和解,於是美國與恐怖份子就只能一再地寃寃相報了。

美國人視恐怖份子為懦夫,貶低他們的人格,是美國總自以為是的一種表現。美國與穆斯林恐怖份子的寃寃相報是文明的衝突,要化解文明的衝突,首先要去除自以為是,即使不認同也要尊重對方的意識形態和烈士 (双方對抗,難免殺人,但應尊重死者)。

思考恐怖攻擊、種族主義和民主制度 | 郭譽申

不久前紐西蘭和荷蘭分別發生了慘烈的恐怖攻擊事件,前者造成50死、50傷,而後者造成3死、9傷。根據至今的調查結果,兩起事件都與種族主義有關,紐西蘭恐攻的被捕主嫌明確信仰「白人至上主義」,刻意到清真寺以半自動步槍掃射信仰伊斯蘭教的非白人移民或移民後裔;荷蘭恐攻的被捕主嫌是土耳其移民的後裔,在電車上任意槍擊與他沒有關聯的乘客。紐西蘭和荷蘭都是高所得的民主國家,竟無法避免其國民成為種族主義恐怖份子和恐怖攻擊的犧牲品!

上述的調查報告似乎有意不提宗教衝突。紐西蘭的恐攻主嫌看來是基督教狂熱份子,而荷蘭的恐攻主嫌看來是伊斯蘭教狂熱份子,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千年對抗似乎仍在繼續,過去是基督教國家和伊斯蘭教國家的對抗,現在變成一個國家內部宗教狂熱份子的暴行。雖然只是少數人,卻非常血腥可怕。種族主義和宗教狂熱導致恐怖攻擊,怎麼會這樣?

始於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造成不少中東和北非國家政權崩潰,甚至激烈內戰,這些國家信仰伊斯蘭教的很多人民(非白人)活不下去,於是大量湧入歐洲,成為歐洲的沈重負擔,也讓歐洲白人恐慌。歐洲雖然重視人權,但是在民主選舉之下,排斥難民和移民的種族主義總是最容易打動人心、獲得選票,於是種族主義大行其道,並趨向越來越極端。這股風潮不僅橫掃歐洲,也擴及紐、澳、美、加等所有白人世界(請參見《分裂的美國虛有其表》),是導致宗教衝突和恐怖攻擊的主要原因。在歐美白人世界生活的伊斯蘭教移民(和移民後裔)本就不易適應不同的文化環境,在白人種族主義高漲之下,難免也激發自身的種族主義,種族主義的對撞於是造成恐怖攻擊的悲劇。

民主思想激起「阿拉伯之春」,民主制度的選舉推進了種族主義,讓歐美先進國家社會不安。民主的擁護者還能把這些都推給無知的民粹嗎?(請參見《民主離不開民粹》) 筆者過去覺得納粹法西斯主義是遙遠過去的東西,不可能捲土重來,歐美世界近年的演變,讓我不敢再如此斷言。世人真需要對民主的弱點多一些警惕。

種族主義、民族主義是相近的概念,都是區別我族和他族的意識形態。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力量強大,好的一面是能凝聚同族的民眾,但是也有壞的一面,能造成種族或民族間的衝突。民主制度會推進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會推向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取決於各別不同的環境和狀況。

台灣的統獨之爭可說是中國民族主義和台灣民族主義的衝突(後者是台獨主張者一直在努力建構的)。台灣幸運,不像歐美世界那樣產生民族主義恐怖份子,大約是因為中國的儒釋道文化不像基督教和伊斯蘭教文化那樣霸道、絕對。但願統獨之爭終能妥協於中國的和平文化而獲得和平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