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商/審議民主」簡介 | 郭譽申

協商民主,也譯為審議民主,是被看好的一種民主新範式,其英文原文是deliberative democracy。根據劍橋字典,deliberative的意思是決策時有仔細的思考和討論。deliberative並無審查、審核的意思,因此deliberative democracy被譯為審議民主,不如譯為協商民主,而更淺白的翻譯可以是討論式民主。政治學總是基於一些難懂的哲學性理論,本文不談理論,僅介紹協商民主的實務。

目前主流的民主方式是選舉投票,只管收集民意,不管收集來的民意是否有意義。假使人民根本不了解選舉投票所針對的政治問題,這樣的選舉投票徒具形式而無實質,因此只是形式或程序民主,而不是實質民主。為了達到實質民主,協商民主主張要有「正式機制」讓人民討論和了解政治問題,然後才選舉投票。

形式或程序民主在選舉投票前,也可能對政治問題有討論,但那是非正式、可有可無的,而且政黨對政治問題多半是宣傳其主張,而不是中立客觀地討論。為了改善這樣的弊病,協商民主因此強調「正式機制」,以實現中立客觀地討論政治問題。

現代國家人口眾多,不可能所有人民一起來討論政治問題(即使透過網路)。協商民主於是主張挑選出少部份民眾,可稱為參與者,來研究思考選定的政治問題,然後彼此進行詳盡的討論(包括質疑),並把討論過程透過電視或網路視頻讓盡量多的人民觀看甚至參與討論;參與者並且可以在討論完後,對政治問題的可能解決方案進行偏好投票。一般人民觀看這些討論過程並參考參與者的投票結果,於是能充分了解這政治問題而最後據以投票,因此實現實質民主。

協商民主的實踐包括挑選參與者,安排場所和時間讓參與者研究思考選定的政治問題,安排討論會的場所、時間和視頻錄製,以及提供參與者報酬等。這些都須有明確的規範,就是所謂的「正式機制」。國家可以設立獨立中立的委員會來安排這些事項(類似台灣的中選會,但功能較複雜)。

上述事項中最關鍵的是如何挑選參與者。為了使參與者能代表一般人民,隨機抽籤是常用的方法;參與者的意願會影響討論的品質,因此可以從自願者中隨機抽籤選出參與者,但須避免政黨推出大量自願者而壟斷參與者;若選定的政治問題有較高的專業難度,可以對參與者和自願者要求某些專業門檻。

協商民主的理論興起於20世紀後期,進入本世紀逐漸有較多的實踐試行,即對少數選定的政治問題,執行上述的挑選參與者、公開討論等等,但至今沒有國家把協商民主運用於大部份的政治問題。David Van Reybrouck所著《反對選舉》(Against Elections: The Case for Democracy,2016) 列舉了5個協商民主的實踐例子,分別舉辦於加拿大(2例)、荷蘭、冰島和愛爾蘭(如下列3圖)。書中還主張,在政治制度中應該多以抽籤取代選舉(參見《抽簽是民主 選舉是寡頭政治 》)。

對西方選舉式民主的反思 | 王永

1970年代末我投身台灣社會運動且參與黨外民主運動,那時候我是個「西方民主制度」的崇拜者與追求者。

然而到了80年代末,隨著運動的狂飆,中產階級初獲權力狂熱不止,在難以駕馭的民粹嘶吼聲中,已然間歇傳來一陣陣法西斯的肅殺氣息。曾經令我醉心的民主選舉似乎無從遏止這樣的趨勢,反倒起著推波助瀾的效果。而後越演越烈,1996年台灣全面民主化之後,20多年來社會整體原地空轉、一事無成。不唯台灣如此,90年代被西方人譽為第三波民主模範生的泰國,到了2000年之後也亂象叢生,更別說印度、菲律賓等亞、非、拉其他民主國家了。

美好,是因為民主?還是因為資本?

回顧過往200年的世界民主發展史,學者杭廷頓將它區分為「三波民主化浪潮」,倘若加上2010年興起的阿拉伯之春,則有四波民主化潮流,結局竟然是一波比一波悲慘,何故?更甚者就連歐美老牌民主國家如今竟也弊端叢生、左支右絀,極端主義此起彼落,這又是何故?
於是,我從一個過去的民主制度擁護者,變成了民主的反思者。

立意良善的民主制度,為什麼會成為資本家集團通過「家族/代理人」所操控的天下呢?
根本原因是:近代西方文化講究「程序原則」,而選舉則是實現「程序原則」的主要手段,於是西方民主就落入程序完美,忽略實質內涵的陷阱。
「一人一票,票票等值」的選制表面上看似最為公平,然而人人有權的結果,恰是人人都無權,被稀釋到清水般的權利,非但無法彰顯民意,反而最容易遭到資本的操控。選民處於信息極端不對等的劣勢,民意深受媒體、名嘴、智庫、偶像、社會團體等等的誘導,最終民主淪為一場金錢遊戲,造就出一場場打假球式的「民主競賽」。

反論者或許會說,後進民主國家之所以成效不彰,並非制度之過,而是他們整體社會的民主素養不足,沒見到老牌民主國家的表現不是依然風華亮麗嗎?

誠然,英美等老牌民主國家確實先進亮眼、令人稱羨。然而,事態發展到今天,我們已然看出他們的先進非必然來自民主制度,而是源自於雄厚的資本,而這雄厚的資本則來自不同形態的殖民掠奪。試問倘若沒了雄厚的資本,他們的民主還能亮麗依舊?還能走多遠?

「選舉」只是民主的手段之一,「協商」才是民主的核心內涵

反過來看,中國大陸現階段的民主制度,因為限縮了選舉手段的濫用,反而更為注重民主的內涵,也就是「協商」。同時它又通過「民主協商」達成「民主集中」,於是出現一個更有效能、更能體現「民本理想」的體制。使得今天的中國人在「站起來」之後,得以快速的「富起來」。

相較於「票選民主」,「協商民主」注重人與人的溝通,不以大欺小、不以眾凌寡,通過協調完成眾人或黨派之間的權利對抗、行使、放棄、讓渡,將眾多個人的意志搜集、集中,綜合評量後有所捨棄與保留,可充分兼顧「服從多數」與「尊重少數」的原則。不過目前大陸對這套制度的運作,因為還在發展階段,在民主的程序原則方面猶待完備,例如政協委員與人大代表的選舉和選拔如何更具代表性?以及民主監督機制的設計建立…等等。換言之,就是當我們限縮了「選舉」這項工具的使用之後,取而代之能夠充分體現群眾意志的民主手段是什麼?這是擺在中國民主實踐前面的一個重大問題。

歐洲學者哈貝瑪斯等人在反思「票選民主」弊端後,提出 deliberative democracy 的概念,這概念的本質就是大陸推行的「協商民主」(台灣學界翻譯為「審議式民主」)。可預見,如果中國先於歐洲一步創新完備協商民主制度,未來中國將成為引領人類文明500年的先進大國。

只要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思想不貧窮、不怠惰,這目標的達成是必然的。原因是,歐洲墮落了。原本西方民主的典範在英國,可惜近30年來,歐洲思潮走上了邪路,那就是選舉的極端濫用。知識界以追求「大民主」為時尚,公投漸趨浮濫,將造成民粹無止境的抬頭,使得西方式民主進一步向下沈淪。

那麼捨棄中國,還有誰能擔此重任?日本嗎?俄羅斯嗎?那變了種、以封建社會為基底的民主制度更是難堪重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