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需要感情慰藉,女性需要安全感 | 霍晉明

曾昭旭老師在其近作《男性的自大心態與女性的自卑情結》一文中,將女性的「缺乏安全感」問題與男性的「渴望自由」並舉,是非常有啟發性的。但恐怕很多人乍聞此言,會覺得有些納悶;因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古代的女子多數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應該是缺乏自由的才對。而男性可以在社會上建功立業,也可以闖蕩江湖,應該是比女性要自由得多,為什麼曾老師反而會說男性「渴望自由」呢?

我的理解是,在傳統(不論東西方皆然)的薰習下,男性的自我意識比較突出。既突出了「自我」,就必須建立與他人不同的獨特性,藉此來「自我肯定」,也就是要求自己有所成就;這就形成了男性普遍的壓力。因為「成就」必須是客觀的,必須是為眾人所見、所認可,所以這個「成就」必然是在一定的規格之下形成,在一定的體制下去添磚加瓦,去加以累積的。比如考到好的學校、得到較高的社會名譽或地位、有好的事業、賺很多的錢等等;即便是闖蕩江湖,也一樣有所謂江湖上的規矩與名聲。所以,要有所成,不可能如變戲法般一蹴而就,而是必然就要遵循某種的規則秩序逐步建構。既是遵循某種規則,也就是要受到某種約束,這就可以理解為「自由的喪失」。所以,男性的壓力,即是「不得自由」的壓力。

傳統男性的壓力,在傳統女性的襯托下,可以看得更明白。作為女性,因為沒有要「成就自我」的內在動機與外在壓力,所以自我的生命本身可以表現的更隨意、更自在、更無目的、更靈動自如。(就如同在天堂玩耍的精靈)也就是說,因為沒有外在的壓力去打擾、去要求、去塑造,女性不會突出對自我的要求;沒有要求就不會覺得有所缺失,所以她的感情存在狀態是比較完滿自足的。這在未婚未成家的小女子身上表現的尤為淋漓盡致;金庸筆下的黃蓉,電影「真善美」(音樂之聲,The Sound of Music)裡的女主角瑪莉亞,都是如此。(結了婚就差一點)

所以,在傳統的男女感情關係中,其實男性是需求者,而女性是供給者。男性受傷(受壓迫、不得自由自在)的心靈,要靠女性的天真爛漫、安穩自足來撫慰。這就是男人必須追求女人,可以對女人一見而傾心,甚至為之失魂落魄、自慚形穢等;但女性卻可以對男性淡然以對或無動於衷的根本原因。

在感情的關係上是男有求於女,在現實的生活上卻剛好反過來,只有男子才具有謀生的能力(或社會活動力),女子必須依附於男人或家庭的保護才能得到生存資源。這使得在具體的看得見的生活上,女性成了弱勢,成了有求於男人的弱者。而對這種「不能獨立生活」的敏感,便是女性缺乏安全感的根源。也因此人們將女性的結婚稱為「歸宿」,因為只有婚姻才能讓女性有個終身的棲身之所,得到足以安身立命的安全感。

如果一個女人不能確定她能得到好的「歸宿」,那麼她的「不安全感」即刻陡增。而一般好女孩,她只要不違反社會的禮教,則好的歸宿是由父母(社會的代表與執行者)去決定的,她自己不必担心。但如果她對「歸宿」有了自己意見,則能否如願的「不安全感」,立刻成幾何級數般的增加,形成重大的人生危機。

我們不妨以《紅樓夢》裡的林黛玉為例。黛玉就是因為對「自我」多了那麼一點的自覺;有那麼一點表現自我的心(試看她的影子晴雯),所以立刻敏感到自己已經不是那圓滿自足的純真女子了。但是,她必須表現的如大家所期盼的一樣的「閨秀」,不能表現自己的喜好與欲望(對寶玉的欣賞),因而備感壓抑。(至於那些紅學家所說的︰黛玉因為自己形單影隻,來到規矩森嚴的大家庭,深怕錯說一句而遭人看輕,所以十分壓抑云云,恐怕只是表象。)黛玉的苦,在於她心中己不可逆地背叛了她所肯定與遵循的「好女孩兒」的模範,懂了她原本不該懂的事,動了她原本不該動的心(女子無才便是德,不是嗎?),她心中有了不可告人、不能見容於社會乃至不能見容於她自己的秘密,她怎麼會不焦慮、不耽心、不惶恐?她屢屢對寶玉任性使氣,是因為只有寶玉才能解救她。她之所要求於寶玉者,甚至已不是傳統式的寵愛與專情,而必須是現代式的兩人相知之愛。如果寶玉只能憐她疼她而不能懂她愛她,則黛玉仍是無從自解與自救的。

紅樓夢

反觀薛寶釵,寶釵對寶玉是不動情的,她自覺地遵守了傳統對女子的要求,恬淡自守,安然自足。如果說,史湘雲是真正混沌未鑿、只遊觀而不沾染地純任自然的女子,則寶釵與黛玉,就都是在動情和不動情(突出自我還是不突出自我)這件事上做了抉擇,只不過兩人的選擇剛好相反。寶釵自覺遵守了傳統的要求,黛玉則自覺地背叛了。寶釵的選擇,在當時當然是「對」的,也自然得到社會體制在無形中的支持,所以她的內心是安穩平靜的。有些紅學家把她描繪成「一心盯著寶二奶奶寶座」的陰險人物,姑不論寶釵有無此心,就算有,在當時也完全是被認可的。一個女孩子想得到更好的生活保障,就像一個男人想得到更大的功名一樣,沒有任何可羞可恥之處。(反而是一個女孩對自己的情感有了自覺,因而有了主見,才是可羞可恥的。)寶釵最後與其說是嫁給了寶玉,無寧說是嫁給了體制。她嫁給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她都可以成為一個優於相夫教子、振興家業的賢內助(但只能是「內助」)。

男性在生活上保障女性,女性在感情上撫慰男性,這是傳統上男女一拍即合,互相滿足的先天結構,成為古代男女婚配的有效保障之一 (其他的保障還有諸如「男女授受不親」的男女隔絕等等)。若是誰的自我發展不幸超出了這個規範,都是自找麻煩(如同賈寶玉與林黛玉)、都是悲劇。但隨著時代的進步,今天我們很幸運,都有機會充分地發展自我,不必再局限於這樣的男女人格設定上了。但也因此,傳統的婚姻保障,在今天也完全喪失作用了。我們今天雖然有了「女性自覺」的風氣與「男女平等」的觀念,但仍然並不充分,許多舊習氣、舊觀念仍然盤據在大家的心中,造成許多思想、觀念的混亂與矛盾;想延用舊的規矩與保障,反而製造了更多的動盪與不安。所以如何釐清觀念,解決問題,建立新的倫理與秩序,正是我們這代人該努力做的事。雖然如曾老師所說,這個「努力」可能要長達幾百年。

現代女性,雖已不必像黛玉一般對自己的感情感到羞恥,但卻仍不能擺脫對「嫁給好人家」(代表更有安全感)的傳統訴求。女性明知缺乏安全感的問題,已無法靠男人的照顧與許諾而得到滿足,卻又仍存有奢望,覺得「本來就該這樣」(這個「本」,就來自傳統的慣性)。殊不知現代男性在謀生能力上甚至不如女性,那有能力提供女性安全感呢?就算幸運遇到金童如賈寶玉,現代女性仍無法像古代薛寶釵一般得到安穩與滿足。因為這個心態與女性要獨立自主、要男女平等的本心本願背道而馳。所以不論男人是否真的「富貴多金」、「溫柔體貼」,女性本身就會為自己想要求取照顧許諾的心態而感到受辱;這種「自我羞辱」的怪現象,即有如變相的林黛玉。(黛玉也是為自己的「心態」而感到羞辱焦慮的,只不過,黛玉的焦慮是因為她「超時代」的情感自主,而現代女性若有因安全感之索求而感到不滿與焦慮,則是「逆時代」的。)此種心理,即是曾老師文中說的「心理黑洞」;無明的焦躁與煩悶憤怒,甚至連生氣的對象都模糊不清。(可以從李靚蕾的公開信上嗅到一點這種味道嗎?)

至於男人,傳統上要在女性身上尋求安慰,一直都是隱性的,往往潛藏在「征服」的表象之下。(是否想到了李安的「色戒」?)表面上征服女性,贏得女人的順服與崇拜,實質上是深陷於「溫柔鄉」中而無法自拔。且看時下許多知名男性的頻頻出事,一個個都是深深受到「好色」綁架的軟弱心靈,最後不但得不到真正的撫慰,反而都在「美人關」下慘遭群嘲羞辱。這些自許為「多情」的男人,根本不明白現代女性已有了自己的想法與追求,早就不可能像過去那樣,成為你百依百順溫柔可人的解語花。

社會己經邁向「男女平等」,這是不可逆的。不管社會上多數人自覺或不自覺,女人想從男人身上得到安全感(其表象是︰透過婚姻約束讓男人成為「顧家好男人」),男人想從女性身上得到感情慰藉(其表象是︰透過「性」從女人身上得到快樂與滿足),這條路其實正在收窄;貌似因法律而得到的婚姻保障,或因「性開放」而放寬的男歡女愛,最後都只會有更多的爾虞我詐;總有一天,這些「虞」「詐」本身會毀了這條路。

作一個小小的結論︰不論男人女人,只有老老實實做人,回歸自我,誠實內省,安全感與心靈慰藉基本靠自己,建立有自信的人格,相互關心、互為知己、真誠自在、彼此信任才是真愛。這是現代的愛情之路,也是永恆的人生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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