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七十自述之二—有日本情結卻無皇民意識的先父石炳琳先生 | 石文傑

父親生於1916年(日本大正5年),1923年(大正12年)進竹山瑞竹公學校接受六年日本教育,1928年畢業。他是家中的老么,上面有三個哥哥,一個姊姊,而三哥因游泳不幸溺斃,加上祖母年輕開始守寡,所以特別疼愛和器重這個聰明伶俐的么兒子。

小學畢業後父親就從商,並未跟隨兄姊從事辛苦的農田耕作,他在咱們村裡開了一家最大的雜貨店,還兼收購各種山產土產轉賣給上游批發商,譬如收購香菇、木耳、竹皮、桂竹、蔴竹…等山產,因此要常外出接恰生意和採購商品回村銷售。小時候父親曾多次帶我一同出外經商,大概是母親擔心他在外拈花惹草,招來外遇的緣故,當時瑞竹里對外交通十分不便,必需在外埠過夜,然而印象中父親的桃花運卻接連不斷,風波也不少。

母親是童養媳,八歲就進石家的門檻,她比父親小五歲,未曾受小學教育,她每天要洗大量衣褲,因為是大家庭,男人白天都要下田勞動,衣褲自然留給婦女洗刷。此外還要放牛、割草、舂米,農忙季節還要煮三餐、送點心,還要幫忙下田挲草,曬稻穀。父親曾向祖母建議,別虐待人家,甘脆送還人家算了。

父親雖然只受六年日本基礎教育,但日語日文相當靈通,無論說聽讀寫,無不精通,小時候常親耳聽父親與同輩使用流利的日語交談,他的帳冊也都使用日文記帳,他曾一度考慮讓我初學學日文,然後再學中文,不知何故改變主意?還未進小學前,他就買一些中文啟蒙讀本,用台語教我識字,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北風與太陽的故事。

父親雖精通日文,對漢文也造詣頗深,對國語卻離離落落,但用台語倒十分流暢。他的書法全村有名,逢年過節書寫春聯,周遭五里半家家戶戶幾乎都掛滿父親的春聯字跡。甚至平時幫忙書寫喜幛、吊幛等紅白字畫。因為營商需要,父親還能打出快又準的珠算。

以父親的年齡,太平洋戰爭時應該被徵召去當軍伕,為日本人賣命運補軍火糧食。許多與他同年紀的叔叔伯伯被徵召,到海南島、菲律賓或印尼等南太平洋島國,而父親竟能躲過一劫,逃過兵役,迄今我仍不得其解。有不少同村的人一去不返,下落不明。據父親說他與村中日本警察交情深厚及兵役處職員拜把,刻意把他名字往後挪移,先徵召別人,剛好遇到終戰,日本宣布投降,所以他一輩子沒當過兵也沒拿過槍。

父親常念念不忘一位交情深厚,姓吉田的日本警察好友,後來外調時,村民依依不捨,紛紛搬出各種山產蔬菜和汽水飲料到貨車上,卡車走走停停,差點走不出村莊。吉田警佐戰後被遣返回日本,還與父親有書信往返,父親曾特地郵寄竹山特產筍乾去日本,對方也曾回贈日本北海道鹹鰱魚。

父親生前有深厚的日本情結,常稱讚日本人的國民素質和統治技術,認為深得民心,他是標準的哈日族,卻無絲毫皇民化意識,可能是因未當過台籍日本兵,未受嚴格軍事化訓練和未受日本皇民化意識洗腦有關。

父親反而在二二八事件時有一驚人際遇,與追討盤踞在雲林樟湖的武裝反抗軍的兩位國軍軍官初接觸的故事。當時21師的一個營開拔到村中的國小,兩位青年軍官來店裡買香菸汽水,因當時彼此言語不通,只能使用鋼筆交談,最後達成交易。青年軍官掏錢向我家購買香菸飲料,進而三人在騎樓間相互勸菸的趣聞,後來成為村民經常茶餘飯後的談資。

竹山瑞竹公學校現為瑞竹國民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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