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來臨以前的黃昏 | 張復

也許太陽意識到自己將停止露面好一陣子,做出了一副就要遠行的模樣,把天邊弄成一片炫麗的色彩,好像在顯示她臨行前的依依不捨,也許還同時看著我們在這裡看不到的異國風光。這時候,那些個子高的建築物負起了送行的任務,把太陽回眸一瞥的風采放映在白色的外牆上,讓我們這些無法親眼目睹她的人也能夠陶醉在自己的想像裡。

這是一個週末的黃昏,我決定開車出去逛一圈。我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我只想出外閒逛,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做了。在車上,我期望從收音機聽到颱風的消息,然而我聽到的只是關於世界經濟將再度放緩的評論。我聽到評論者嘆息地說,沒有人料到這次的疫情竟然拖延了這麼長的時日。其實也是這個原因,我已經很久沒有開車去任何地方,除了到可以購買食物的商場,在那裡你還會隨時被提醒:戴緊你的口罩,儘量減少與人交談。

我很高興我的車子被緩慢的車陣阻礙了行進,這樣我才有機會觀察走在街上的人們。在這個光線開始轉弱的時刻,如果你不仔細觀看,不會注意到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口罩。然而大家表現得好像沒有被任何東西束縛,比冬天裡把一條圍巾繞在脖子上還更自然,好像口罩和衣服本來是身體的一部份。你能想像自己不穿衣服走在街上嗎?

其實我更想看看,在久違了的台北街頭,人們到底在那裡幹什麼。這是週末的黃昏,又是颱風來襲的前夕,我卻看不到任何人前往某個地方歡聚,我也看不到什麼人剛從疲憊的郊遊歸來,或者前往商場搶購食物(也許每家都已經囤積足夠的物資)。收音機裡在談論的疫情好像影響了街上的景觀。雖然這裡走動的人比平日多了一些,你卻看不出他們在計畫著什麼,往什麼地方走去,將在什麼地方放縱地歡笑。

我在年輕時就常在黃昏的時刻漫步在街頭。那通常是剛吃完晚飯的時候,我會走上永和唯一的那條大街。即使這時很少人在那裡走動,騎樓下的商店仍然死守著店面不肯關門,好像這麼做會污辱他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營業特權。我走過一家又一家無聊的店面,總是那些跟我一點關連都沒有的商店,唯一會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家西藥房。從它開敞的店門口,我可以看到牆壁上貼著一張彩色的畫報,裡面有個跪坐在自己雙腿上的美女,衣服薄得可以讓你看到她玲瓏有緻的身軀。好在坐在畫報前面的老闆從來沒有留意我從店門口走過。他的臉上總保持著索然無味的表情,好像在證明他自己從來沒有朝後面的畫報看過一眼。

進入大學以後,我喜歡在週末的黃昏去中山北路漫步。那是台北唯一具有外國風味的一條街道。我特別喜歡走過一段變得漆黑的路面。那裡有幾顆大樹遮擋了後面樓房散播出來的光線。然而當你走到接近樓梯口的地方,會聽到樓上傳來金屬器皿碰撞的聲音,還會聞到一股好聞的食物香味。我記得就在那段路的末尾,我會看到一個像航空公司模樣的店面,似乎只有鮮花店那般大小,而且在那時總是關閉的,只留下燈光照耀著櫥窗裡的擺設物。我不知道這個商店的功能是什麼,卻很高興能夠站在它的外面看著那些招攬顧客的海報。尤其是那張以夏威夷海灘為背景的彩色照片,你可以在上面看到渾圓的夕陽和變得黯淡的椰子樹,讓你覺得出國就是去夏威夷這樣的地方,這是為什麼在那個時代很少人能夠飛到國外去。

我到了美國以後才知道,那裡並沒有夜晚的生活。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黃昏,我坐在朋友的車上,前往位於華府北邊的灰狗巴士站。我們經過一條筆直而冗長的道路,消逝得很晚的夏季陽光把街道染上了橘黃的色彩。即使路兩旁全是一棟棟的人家,我也看不到任何人倘佯在街上,或者在房子旁的鞦韆架上玩耍。這讓我想起曾經路過天母的美軍宿舍,原來那時我已經看過美國人的居住環境,整齊、靜謐、又十分單調,卻依然留給我難以遺忘的回憶。

後來我工作的地方在距離紐約市不遠的郊外。那時我已經成家,會在週末時候帶著家人去曼哈頓遊玩。我們總是趕在太陽完全消逝以前離開這個城市。不再有陽光覆蓋的紐約看起來很淒涼,尤其當你從唐人街前面的運河街開過,看到的是華人在這時還死守著的店面。遠處則是一些黑漆漆的建築物,它們是建立在河港旁邊的廠房,現在早已經被業主棄置不用。接著,我必須耐著性子隨著一輛又一輛的車子擠進並不寬敞的荷蘭隧道,駛離這個好像在夜晚被詛咒的城市。

有一段日子,一個大學時代的老師在我家附近的學校訪問。他們自己沒有小孩,很歡迎我們在週末的時候去他們家作客。我們常常在那裡待到很晚,我必須抱著鬧睏的女兒走進車子裡。接著我的車子行駛在安靜的路上。我還記得我們會經過一個超級市場。那時的市場早已關閉,停車場上卻依然亮著燈光,在水氣稀薄的冬季空氣裡把碩大的廣場照得十分清晰。在這種時候,我會突然想,我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我倒底在這裡幹什麼,我會永遠待在這個我並不熟悉的國家嗎?

台北市並沒有冗長的馬路,我很快就繞回到我原先駛來的道路。每次在這樣的出遊裡,我都沒有打算停留在任何地方,這次我也沒有不同的想法。在回程中,我特地駛進一條車子比較稀少的道路,我不想繼續在車潮裡停停走走。我駛過一個學校的大門口,看到一些家長背對著馬路向著學校裡頭張望,就好像我陽台上的花朵總背對著我向著太陽綻放。我不知道這個時候他們站在那裡幹什麼,然而我很快看到一個小學生從大門中間的洞口走出來。我刻意放緩了行車速度,這樣我可以從後視鏡看到那個女孩走進了她媽媽用雙手圈住的懷抱裡。我開始明白,這些背對著我的大人都是來接他們的小孩回家。

我的車繼續向著我自己家的方向駛去。我看到另一個看起來已經是成年的女性。我看到她背著一個背包,兩隻手各拎著一袋東西。我看不出來她去過什麼地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也在往家的方向走去。

台北的黃昏為時很短,天色很快就黯淡下來。在這個疫情蔓延的年代,颱風即將來襲的前夕,你可能有一種不知未來在哪裡的感覺。然而我已經過了那種憂慮前景的年齡。我已經去過所有我想去的地方,看過我所有我想看的東西。現在我唯一想做的事是開車回自己的家。這是多麼奇特的事情,我是說,人類歷經了數千年發展的過程,唯一沒有太多改變的是,你仍然擁有一個可以隨時回去的家,尤其在你有這種需要的時候,會帶給你一種莫名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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