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謬與七等生-理解存在主義哲學 | 張復

我年輕時常常聽到人們談論七等生以及他爭議性極高的作品,例如「我愛黑眼珠」。我沒有讀過這個作品(或任何他的作品),然而從別人的介紹來看,覺得它的氛圍很像卡謬的「異鄉人」。對於後面這本小說,我則十分熟悉,卻一直不理解為什麼它(尤其是最後一章)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疏離意識。

如果我沒有弄錯,「我愛黑眼珠」明顯受到「異鄉人」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是它的「衍生產品」。卡謬的哲學理念是:人要面對生命是沒有意義的真相。我相信七等生從卡謬的作品讀出這樣的人生觀,並且欣然接受了它。問題是,為什麼這兩個作家對人生會有這種異於常人的感受?

我做了一點心理/神經科學方面的文獻調查,覺得我可能找到一個關鍵點。我認為,這跟他們在成長的階段長久處於社會隔離(social isolation)的狀態有關。卡謬自小跟他的媽媽與舅舅生活在一起。這兩個人都是聾人,跟卡謬的溝通僅限於對有形物體的指涉,毫無任何抽象理念的交流。七等生的童年不詳,但從他的作品推想(以及曾經罹患精神疾病的傳說),他可能也與周遭環境處於疏離的(alienated)狀態。近年科學的發現告訴我們,社會隔離可以改變人的大腦結構,讓人感到孤獨、生命沒有意義。

這樣的連結讓我感到相當興奮。原來存在主義文學是在呈現人處於社會隔離所自然形成的人生觀,這跟這些作家成長於二次世界大戰的背景應該有極大的關連。我並不是說,社會隔離就能夠造就一個人成為傑出的作家。我只是說,這樣的成長環境會帶給這樣的作家一種迥異於一般人的寫作動機以及特殊的寫作素材。我的看法不等同於文學評論,只是試圖從心靈科學來理解這個迷惑了我很久的現象,現在藉由卡謬與七等生的作品提出了我的解答。

附錄一:如何理解存在主義哲學

只要看一下兩本書的出版年代(卡謬,異鄉人,1942;沙特,存在與虛無,1943),我們馬上就明白存在主義的思想盛行在歐戰尚未結束、而法國仍然受到納粹德國統治的時代(歐戰結束於1945年)。在這個背景下,我們不難理解帶動這思潮的作家所秉持的人生觀與我們這些處於長久和平時期的人顯然有所不同。

同時,我們應該把文學或哲學所傳達的人生觀看做像藝術或宗教的偏好來看待。人生觀是人們用來給自己安身立命的一種觀點,它們本來就是多元的。換言之,處於不同處境與不同背景的人常常有不同的人生觀。另一方面,這世上並不存在著一種放諸四海而皆準(都被接受)的人生哲學,就像現今的世界即使有社群媒體,然而在這個龐大的媒體世界裡並不存在著單一盛行的議題。

存在主義的觀點在這方面也沒有什麼特別。存在主義者並沒有教人切斷自己與外在世界的聯繫。如果一個人真的這麼主張,他就沒有必要把這個觀點寫出來給別人看。事實上,存在主義者有一個正面的意義。他們說,即使人活在一個並不是為自己而安排的世界(就像當時被德國統治的法國),他們仍然能夠依靠自己的理念存活下來。存在主義者不僅秉持這樣的理念,而且企圖出版書或文章來宣揚這個理念,用以抒解跟他們一樣面對著這不美滿世界的受難者。在這方面,存在主義者像很多時代的宗教(例如基督教)一樣,起了安撫受苦人心的作用。

附錄二:從更寬廣的角度來看「荒謬」的本質

「是的,這個世界是荒謬的,那麼我們該怎麼辦?」這段話也許最適合陳述存在主義者的共同想法。

然而當存在主義者開始嘗試回答這個問題,他們就不再有一致的看法。沙特後來似乎主張,人們必須在政治上做正確的抉擇(起碼必須做抉擇,即使不一定正確)來救贖自己。他表現在實際的行為是接受了蘇聯頒發給他的列寧文學獎,卻拒絕了諾貝爾文學獎。然而到了晚年,他似乎放棄了過去所堅持的一切想法,而認為陌生人協助他穿越馬路(那時他已經失明)是令他感到最溫暖的時刻。

卡謬在「瘟疫」這本小說裡所描寫的世界正是我們這一兩年所面對的處境。流行疾病的蔓延可能是人類處於最荒謬或者最尷尬的時刻。一方面,我們需要與別人保持距離,以免不幸受到感染。另一方面,我們更需要別人的協助:需要其他的人跟我們一樣克制自己,需要很多人冒著染病的危險來運送民生物資,需要醫護人員與研發人員發揮極大的功能來撲滅疾病。

經濟活動的全球化是另一個讓人類活在兩難的情境。一方面,我們可以從遙遠的地區取得更便宜的物資與服務,另一方面我們冒著別人搶去我們飯碗以及別的國家取得比我們國家優勢地位的威脅。簡言之,我們必須活在人類所組成的日益複雜的世界,我們又要面對更多能夠隨時危害我們的威脅。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似乎也看到人類所面對的這種處境。在這本小說裡,大哥是個依循本能來從事決策的人。簡言之,他對任何人沒有信任。二哥是個篤信知識的人,相信理性而非互信才能夠救贖人類。小弟則是一個基於對上帝單純的信仰而保持對其他人的信任。杜斯妥也夫斯基似乎把希望放在小弟的身上。很不幸,這不是後來俄羅斯人所選擇的路徑。

在被歸類為存在主義的作家裡,可能卡夫卡是少數(如果不是唯一)不想回答「我們該怎麼辦」的人。他似乎滿足於從個人的角度去指控人生的荒謬。這反映了他嘗試擺脫家庭(與職業)的束縛卻無能為力的困境。然而我們不要忘記,從事文學創作正是他在這情境中所找到的自處之道。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你也許會問。我不認為任何一個時代的人類曾經尋找到正確的答案,甚至一致的答案。或許,這正是讓我們活著有意義的地方吧。

卡謬與沙特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