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借車 (小小說) | 張輝

小李圓眼方臉,算中上的塊頭,長相有點像漫畫中的中國少年英雄。南一中畢,因為高中時叛逆了一兩年,大學沒考好,進了三專。

事實上,小李是有點小聰明的。「老張!你知道嗎?我小六時跟老師下象棋,老師連輸幾盤後,居然翻桌子,而我回家據實告訴我老爸,居然被老爸狠K了一頓,被訓了好久,還要我跟老師道歉!」

小李在美的經濟狀況不寬裕是事實,沒有車,吃東西很省,專門到學校旁賣給窮人的店裡找快過期的食品,如土司、罐頭等。我心理清楚,他之所以喜歡跟我在一起是有些安全感,因為我有車,雖是部跑了八萬多麥(miles)的好幾手車。

在美國能有部性能還不錯的車,是能吸引一些沒車的同學的。購物要車,找房子要車,搬家要車,偶而生病看醫生也要車,當然交女朋友也要車。那個時候,有車的台灣同學不多,而我是幾十位台灣同學中有車階級五個中的一個。加上我182的身高,跟俊俏又富書卷氣的面容和氣質,很難不讓女生動心,包括日、韓及伊朗、伊拉克女生。

我的大雪佛蘭車是老中(註一)有車階級裡公認排名第二的好車。排第一的,我沒法比,他小子行,一來就買克萊斯勒新車,台中大里的田橋呀,怎麼比呀!小李可以跟著我到處跑,不須將分攤油錢的事放在心上,因為我並不煩他。另外,他在電腦方面還可幫幫我忙,他是學工程的,大家在異國各取所須、相濡以沫。

有天早上,在校園裡,空氣涼颼颼的,朵朵白雲下,前方成排火紅的楓樹中傳來熟悉的聲音;「老張!老張!」小李緊張兮兮的叫住我。「你知不知道那白妞?」

「就是我們上回看到的那個帶眼鏡的大學部的美國女生呀!」

我稍猶豫了會兒,「喔!記起來了,那次我們經過她時,她剛好在販賣機前買可樂,你衝著她吹了口哨,而她看了我們一眼,對吧!」,很特別的白妞,帶著細淺綠色框的近視眼鏡,白晰、綁馬尾的金褐色頭髮在陽光下擺動,一閃一閃的刺眼,穿著短褲和涼鞋,脂粉未施,連腳指甲都沒塗蔻丹(註二),透著健康的粉紅肉色。「怎麼樣?又在自作多情了?」

「對!就是她!」小李急著回應:「你記不記得她曾跟我笑?」「哇塞!小李,我真服你了,跟你笑又怎樣?說不定她腦裡想的是我耶!」我有些醋意。事實上我很服他的膽子,很少見老中有膽,大方跟漂亮的老美白妞吹口哨的。(我四十歲以後才敢,但黃瓜菜都涼了! )

在我還沒搞清這是怎麼回事之前,小李出我意料之外的開口了:「老張!大家都是台灣來的,這個禮拜五晚上車子借我,我跟莎拉約好了!難得她都答應了,我打算帶她到湖邊。」小李一個勁兒的說著。

「等下!」我低沉的吼出一聲,夾雜著不耐,打斷了他。「你說什麼?借車?你怎麼知道我這個禮拜五沒事?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借給你車?」我簡直有些氣昏了!「什麼都說是台灣來的?你連駕照都沒有!萬一出了事,你自己都保不了你自己,你他媽的居然敢跟我開口借車!我平常帶著你、給你方便,也夠意思了吧!」

我也不知怎麼搞的,氣急敗壞的幾乎是訓斥的口吻。小李低著頭,他應該知道,那部車對我是多麼重要,我們都屬窮留學生,在美有任何差錯,自身都是無法承擔的。我連學生健康保險都沒保。

「老張!」小李緩緩抬起頭看著我,我愣住了。他雙眼濕潤,瞪著我:「我會好好開的,我會加滿油還你,我會幫你洗車,如果有事,我一定負責到底」。

「你知道嗎?破豬(註三)有次一大早站在我床邊,一手摀著屁股,一手跟我要車鑰匙,還說快!快!他跟醫生有約,快遲到了」,「我他媽的昨晚趕夜車,凌晨四點才睡,早上九點考試,他老兄七點就來跟我要車鑰匙,他怎麼會這麼有自信,我會把車借他開?」 我真是氣極了!難道有車就一定要背負這樣的責任?說歸說,罵歸罵,車鑰匙還是遞給了小李。

當晚,深夜,好不容易等到了熟悉的車聲。當初說好了,太晚還車時,車鑰就留在我信箱裡,我可不願再被打擾一遍,或又像呆子般聽他吹牛。車子狀況還好,但我還是逼著小李幫我裡外都清理了一遍。

借車兩天後,電話響起;「老張,我能不能過來一下?有要事相商。」我心想,一不要借錢,二不要再借車,其它都好談。小李滿懷心事的來了。「怎麼樣?不要再借車了,有事,我寧可帶你去辦,無照駕駛,搞不好會被遞解出境的,到時壯志未酬,有何顏面見家鄉父老。」

「老張,情況不妙!莎拉剛來電,她要我跟她回家,她老爸要我帶著護照和成績單去她家,就是這個星期六,她同學會開車帶我們,你要不要陪我,壯壯膽?老張!你說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根本搞不清妳們到底怎麼了?」可憐的小李,第一次跟老美約會就動了人家。據他說,莎拉當時有警告,說她是Virgin,而且因宗教的關係,只要動了她就要結婚。小李當時昏了頭,哪想那麼多,直覺莎拉是嚇唬他。美國女生不是都很開放嗎?哪有像她說的那樣嚴重?

聽小李說完,真是又羨慕、又嫉妒,也恨自己膽子小又自卑。有次校內姐妹社團辦舞會,我在旁圍觀,受主辦女同學,一位摩登入時的白妞之邀,跳慢舞,被主動三貼,之後,回味許久,但在校園遇見那位白妞,我卻不敢有任何表示。

小李從莎拉家回來後,老中之間就傳開了。小李為了綠卡甘心出賣人格,現在要跟白膚黃毛綠眼的洋妞結婚了。這是一樁為了身份,為了綠卡的假婚姻。校園裡不少老中女生口耳相傳,而且均露出不恥該行為憤慨表情。

我和小李說動另四部車主,大家把車洗乾淨,分別穿著西裝(小李是跟旁人借的),一行浩浩蕩蕩,十餘人到女方家參加婚禮,但沒有一位台灣女生參加。依當地習俗,婚禮完全由女方主辦,男方就只出個人罷了。

莎拉父親是德裔,是小鎮牙醫,母親是荷蘭裔但有法國血統,是小鎮小學教師。小李拿到電腦碩士後很快在坎薩斯城某衛星電訊公司電腦部門找到工作,年薪四萬起薪(四十多年前),他說貸款買了房子,三臥、二廳、二全浴,前後有院、有遮天大樹。每年小李還寄二千美金回台給少將退伍的老爸(註四)。莎拉唸護理,那年才十九歲,大二,她娘家還是每月提供五百美元給她零花,直到畢業。

小李!好久不見,未通音訊,看到這篇文,請聯絡!老張。

註一:當時台灣學生普遍稱自己為「老中」,稱人數尚稀的對岸大陸留學生為「老共」。

註二:彼時美國女生流行在腳指甲上塗指甲油。上課時或在圖書館常看到女生毫不忌諱,翹腳塗抹或修補指甲油。看得老中們一愣一愣的。

註三:破豬姓朱,英文名叫Paul。

註四:當時美金跟台幣大約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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