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斥反中謬文「1911年的台灣」「台灣人,你真的知道『雙十節』是什麼嗎?」| 郭譽孚

一九一一年的台灣

台灣人,你真的知道「雙十節」是什麼嗎?

──這是今年雙十節前後時,網上風傳的兩文,許多1450都把它們當作範文;有人是把「1911年的台灣」貼在前面;兩文並出,聲勢驚人;有人就只貼出後文,使用血跡斑斑的雙十作為圖樣;更是讓人怵目驚心。個人研究台灣史多年,兼也關切各方資料,細讀兩文之後,覺得兩文都頗有水準,不過,都是高中作文比賽那類脈絡下的文章,才情有餘,研究的態度不足;可惜了。以下,是雖然我看不起當前政壇的兩黨,為了我們社會的前途,關切當前年輕人的未來,我仍願意在此提供我個人對於上述兩文的觀感──

一、作者應該要有台灣人的主體性

以前文言,它的文章的起筆繞著1911年十月十日的一份報紙,『台灣日日新報』漢文版,開始做文章。然後,看該報每天下去的新聞;強調看不到多少關於「辛亥革命」的新聞,來嘲笑我島今天重視辛亥革命的雙十節,所以文中常有這樣的句子──

「相信我,你的阿公阿祖如果是台灣人,他們當時正在煩惱十月颱風災害的善後工作與捐金事宜,還有……不是什麼「中國革命先烈」的外電新聞。」

「……接著10月12日的漢文版日日新報依舊是無風無浪的一天,外電標題上仍在談論意土戰爭……中國辛亥革命已經開始三天了,當時的台灣人關心意土(鄂圖曼)戰爭的他國事務與台灣教育問題其實還更甚於清國事務。」

「一直要等到10月13日才在日文版報紙正式發出武昌革命黨暴動的外電新聞。中國辛亥革命開始的第五天,……還在報導日本記者27人組團到台灣坐火車觀光的新聞,……直到10月16日才將各地電報資訊彙整完畢,並將清國的革命黨暴動做成新聞頭條。」「換句話說,台灣人要等到辛亥革命事發七天後,看報紙才真正得知鄰國發生大事的詳細始末。」

我們要問,1911年10月10日,在中國武漢發生了辛亥革命,外地本就不可能知道其重要性,因而必然會延遲對其之報導,有什麼奇怪?這樣耽擱了幾天的報導,怎麼會成為離奇的事?而真正更離奇的問題應該是作者怎麼會因該報沒有刊登中國辛亥革命的新聞而說出所謂的「你的阿公阿祖如果是台灣人,他們當時正在煩惱十月颱風災害的善後工作與捐金事宜,還有……不是什麼「中國革命先烈」的外電新聞。」?

如果該文作者是我們台灣人,怎會如此發問?

他完全不知道當年的台灣史嗎,當年日殖台灣剛過十五年,在1895~1897年間,我島上人口由330多萬下降到257萬,那麼快就忘記了自身悲慘的過去?如果那樣容易忘記,怎會有1915年,起自南部,經中部而在北部發展,被當年官方稱為「南部大陰謀」的噍吧哖革命事件?

當時該報是台灣總督府的機關報,是以日本統治者的觀點來選擇新聞的,甚至製造新聞的;因彼此地位相反,殖民者難免努力封鎖重大新聞,但民間往往總把新聞顛倒來看;大家應該知道,越是在高壓政權之下,越可能有那樣的情形發生──當年的日本正是極高壓的政權。

因而,這類情況下,由於該報的報導必然缺乏我台人的主體性,實在不適合成為我們進行較嚴肅探討的對象。

當然,如果這位使用洋文為姓名的匿名作家,其為文本來就只是譁眾取寵,或是某方派出的高級網軍,自有其帶風向,玩弄群眾的目的,在言論自由之下,自然不能苛責;但是我們有理由說明自身研究與調查,所認知的真相。

舉例言之,這位作家以我島該報的新聞,就來大談其所謂的「1911年六月的艋舺與大稻埕冰淇淋節」,以及該報所提出當年的五大話題──夜車、阿里山鐵路完工、填海造陸、棒球、電影院;說出相當輕佻的所謂的「吃冰、看戲、坐火車才是1911年的台灣人日常,不是什麼川亂、革命、殺韃虜,好嗎?」──

但是,知否在史實中,1911年我們台人的平均死亡年齡由1908年的27.2歲,逐漸下降到1911年25.5歲,往後繼續下降向1931年為21.5歲探底。我們是否應該主體性地發問──那些吃冰、看戲、坐火車的,會是我們台灣統治者生活的日常,還是我們被統治的台灣人的日常?──至於川亂、革命、殺韃虜,可能真是我們當年被統治、處境越來越差的台灣先民往後想像中盼望的某種日常?

二、關於當年辛亥革命與我台灣的實況──

這是後文的主題,強調當年的殺戮實況,頗有我們所不知的慘狀;因而對於我們教科書中的描述感到不滿者。在其中,嘲笑過去對於雙十節,我們社會長期有所謂的「四海同心、薄海歡騰」「革命先烈拋頭顱灑熱血,創建了中華民國」的意象,其實是錯誤的;還提出當年曾有「由於滿人與漢人對於『六』的發音不同,而被殺戮」的史實;個人對於辛亥革命的研究不多,但是對於與台灣史相關的史實涉獵,則頗有,願意提供一些給該作者與可敬的讀者們參考──

一〉革命暴動與內戰的特殊悲慘

所謂「革命」,通常包括了「暴動與內戰」吧,暴動是其最初騷動的時刻,內戰是稍後兩方對持的情況。暴動部分,顧名思義,其非理性的、盲動的成分很高;內戰則遷延日久,難以排除外力介入;都是很悲慘的不幸情況。

根據世界軍事學名家約米尼,這位以研究拿破崙革命戰事而著名的人物,在他的名作「戰爭的藝術」一書中,就其考察人類有史以來的各種戰爭而指出,在世界上所有的戰爭型態中,內戰是所有的戰爭型態中,最為悲慘的一種形式;因為人與人之間,舊日的關係全被懷疑而破壞了。

那是由1793年8月23日法國國會所發出的法令,所謂的「從此時起,一直到我們的敵人被趕出了共和國的領土時止,所有法國人都永遠的有服兵役的義務。」而開始的;這所謂的「敵人」,不是國外的,而是國內曾經被視為同胞或手足的另一群人們。要把他們趕出去,想想看,那個國家將面對怎樣的衝擊!?

該法令還要求,「青年人應上戰場,已結婚的人,應製造武器和運輸彈藥,婦女應縫製帳幕和被服,並在醫院中服務,兒童們應用舊布製作繃帶:老年人應被送往公共場所,宣傳共和國的統一和仇恨君主的思想……」〈近代軍事思想,頁93〉。

想想那個社會將形成多大的動盪?!我們教科書上,從來沒有描述當年革命內戰開始之後這樣的真實場景──法國革命政府的取勝,是由於「一方面由於政府採取恐怖政策,強迫著舉國一致,另一方面由於實施普遍徵兵制,獲得巨大的人力,所以其實力遠較無組織的對方優越。」〈頁94〉;

怎麼當局竟沒有向每個年輕人告白此一真相。然而,是否就像今天我們雄才大略、想要「建國」的執政黨,沒有告訴我們,他們所設計的那場「寧靜革命」,將要面對怎樣的內戰局面?讓我們當下就能一起及早準備?

如果由這個角度思考,該作者那大發現似的所謂「中國國民黨給你洗腦的歷史課本通常都只會講前半段,後半段卻不會跟你講。」,對於不滿執政黨的人們是否也可以套用這種形式,更要指責當下「民主進步黨給你洗腦的說詞,通常都只會講前半段,後半段卻不會跟你講。」?

好像真的耶,國民黨是已過去百年前的罪孽,民進黨是當下立即,民間將面對與承受的罪孽?

以上,是四五十年來,老朽為了愛我心目中的台灣與台灣人,向歷史中研究與調查而接觸到的,看似無關於台灣史的史料,謹此給大家參考。

二〉1911年,我們台灣人的阿公、阿祖在關切什麼

真正做研究工作的人,要研究某年的歷史真相,只是拿一張總督府機關報,把他的頭版與頭條新聞翻譯出來貼上,寫上幾句煽情的話,就能算是研究了嗎?如果這就算是我們時代「民主進步」的成果,是否太看不起我們的讀者了?!

不過,坦白的說,能夠關切我們的阿公、阿祖的處境仍然是值得欣慰的。只是可惜了,僅僅引用那些日本統治者所關切的,怎會是我們阿公、阿祖所真實關切的?

就個人的研究,1911年前後,時當日殖當局的攘逐殺戮七十萬人之後,僅15年左右;只有極少數家庭富裕的無知孩童確實可能快樂地吃冰、看戲、坐火車,那應該也不會是他們生活的日常;父母能有那樣的心情,常帶他們上街嗎?

至於成年人,無非是像今天的家長一樣,會關切自身子女的未來吧。

我們的作者,也已經有了小孩嗎,是否也開始有了關切自身下一代的深刻經驗?1911年前後,我們島上的教育界發生的事情,他若真實關切當年我們阿公、阿祖的關切時,關於我台先民受教育的問題,是否比起上述他強調的「吃冰、看戲、坐火車」,更為重要?

作為研究者,怎能只是把統治者在其機關報上刊出的東西,當作被統治者最重要的關切對象?就所知,當年1910年,在我島的最高學府總督府國語學校發生了一件官方很不樂見的事件;大約因此,所有的報章都沒有明白的刊出吧──但是,因該事件,學務部長持地六三郎下台了。

該事件的史實是──我島表現優秀的青年洪禮修,是在公費保送往京都帝大深造,畢業後返來出任國語學校教師的才俊之士;然而如此應該成為青年典範的洪氏,竟然反抗國語學校的教頭〈即今教務主任〉之要求;堅持要使用其討論式的教學法;據稱該教頭要求「對台灣人的學生不要盡心詳細講授,只可在教科書上教以最低的程度就好,恐台灣生徒如受高尚智能啟發的教育,便會反抗政治。」,否則就將失去「麵包」;

我們具有教育理想,如何能忍受僅容許最低的程度的該教師,因而辭職。此事涉及當年的考核制度,也涉及教育目標的設定;該年底,持地部長離職。

然而,一切默默進行,當年的台灣日日新報,沒有刊出這一我台人應該關注的消息,甚至,日人後來編撰的「台灣教育沿革誌」中也絕無片語隻字的說明原委。

個人認為,如作者所提及的,那些有閒錢與空暇去「吃冰、看戲、坐火車」的人們,與許多看中自身子女前途的人們,應該會更關心當年這樣的史實吧──由於洪氏曾經很傑出,應該是很多家長眼中的典範,因而他的不幸與該不幸的社會意義,應該被許多家長所議論吧。

據稱,因而,該1910年發生的事件,在1911年發展成為我島青年學生在當年最高學府的抗議事件;因為學生不服當時「大石曾訓示諸教師謂『對台灣人的學生不要盡心詳細講授,只可在教科書上教以最低的程度就好,恐台灣生徒如受高尚智能啟發的教育,便會反抗政治。』」;該事件被稱為「大石教師排斥事件」。

如果該作者是我們島人,是否應該看中此一事件,既使不關心他所衊視、頗有缺失的辛亥革命,該事件也遠超過他所強調的那「吃冰、看戲、坐火車」之類快樂的現代化生活?

三、結語

這位作者,習於把應該嚴肅對待的問題,作頗為輕蔑他人主體性的處理;例如,提出那所謂「相信我,你的阿公阿祖如果是台灣人,他們……」與「你一定會說,革命就是要殺人啊!那我問你,你有沒有想過革命該殺的是哪些人呢?」之類的預設;他們其實沒有下過多少功夫研究史實,然後,把所有讀者預設在很無知、但頗具有同情心的立場!正好適合我們教育上,自日殖時期以來那不重視主體性的缺失,缺乏主體性,自然缺乏充分探究的精神,就罕有討論發問的主體能力;但透過同情心的發抒卻很能夠自覺得主體上的另類滿足;於是它們就能俘虜許多的具有同情心的讀者。

關於辛亥革命本身,我沒有專業討論的能力;本文之作,是個人認為作者如果真要討論他的題目,對於台灣史與世界戰爭與革命要有上述的基本認知之後,再來嚴肅面對的問題,才可能檢討出有真實意義的論述方式;

否則,其論述如他所進行的,那只是別有所圖,混水摸魚的伎倆,在我們這個動盪的時代中,實在是會讓所有真實研究者,在這家國社會前途混沌的當前,感到深切悲哀的事啊。

最後,我們看著作者的洋文名字,真不知道他是否根本是個日本人或是美國人呢?所以,此時就把他的說法簡單的歸諸於某種言論自由;而本文也就可以藉此結束而不給予關注了。

最最後,此文敬獻給所有我們關注我島前途的島人;祝福我們自己,但願真理真的是越辯越明,我們的社會將因此而更為融洽而各自發展。海峽兩岸的前途都會是光明而遠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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