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對中國的研判 | 郭譽申

Daron Acemoglu和James A. Robinson合著的《國家為什麼會失敗》 (Why Nations Fail) 算得上是政治學的經典名著,曾獲得多個獎項,上網搜尋就能看到多篇中英文的評介。該書的英文原本出版於2012年,因此寫作時間約在2010年,10年後的現在回顧此書,比較能夠判定它說對了什麼及說錯了什麼,特別是有關中國大陸的發展。

此書探討政治學的重要問題:為何有些國家成功?有些國家失敗?相關的,為何有些國家富裕?而有些國家貧窮?結論是「制度、制度、制度」;而不是地理、文化或統治者無知等因素。作者區別兩類的制度:廣納性 (inclusive) 和榨取性 (extractive) 制度。經濟制度可以是廣納的或榨取的,政治制度也可以是廣納的或榨取的。

「廣納的經濟制度必須具備安全的私有財產,公正的法律制度,並且提供公共服務讓所有人可以在公平的規則下交易和締結合約;經濟制度也必須允許新企業跨入,並讓人們自由選擇職業。」不符合這些的將讓部份人有發展優勢,就是榨取的經濟制度。

廣納的政治制度有兩個條件:政治權力的集中化和多元化。前者保障國家的安定和有序;後者表示政治權力不只授與少數人,而在社會中廣泛分配,政治權力並受到節制。不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就是榨取的政治制度。

書中主張,廣納的政治制度與廣納的經濟制度常是互相支援的,而榨取的政治制度與榨取的經濟制度也常是互相支援的,即良性循環與惡性循環是常態,雖然偶而會有例外的轉折改變。廣納的政治與經濟制度導致國家成功、富裕,而榨取的政治與經濟制度則導致國家失敗、貧窮。作者列舉了歷史上非常多的國家、城市等作為例證,以支持其主張。


此書非常強調政治與經濟制度的重要性,卻沒有清楚區別制度本身和制度實行的結果現象。制度本身是一些規則,如法律;不同的國家實行類似的制度規則可能呈現不同的結果現象。例如,很多國家都實行了西方的民主制度,但是成效卻天差地別。不清楚區別制度本身和制度實行的結果現象,會讓讀者誤以為,複製成功國家的制度就能成為成功的國家。

雖未清楚言明,書中廣納性和榨取性的區別主要是根據制度實行的結果現象,而非制度本身。廣納性制度無疑是正面的,而榨取性制度是負面的,因此廣納性制度導致國家成功、富裕,而榨取性制度導致國家失敗、貧窮,似乎是無庸置疑、不證自明的。但作者沒解答,國家如何能達成廣納性制度?實行西方民主嗎?實行西方民主的失敗國家很多啊!例如菲律賓、印度等等。

西方的民主制度近年呈現很多弊病,事實上自2006年起就有全球民主退潮的現象 (參見《全球民主在退潮》),書中對此並無著墨,作者顯然非常偏愛及偏袒西方民主。例如,作者稱讚巴西起於1970年代後期以來的民主化,是朝向廣納性制度的發展;卻貶低同時間的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仍是榨取性制度而無法持續成長。10年過去了,持續成長的顯然是中國,而不是巴西。現在大概沒人會認為巴西發展得比中國好吧!

作者雖然誤讀了中國,筆者卻不認為書中的主要論述不正確。中國的持續成長正是因為它的廣納性制度,例如,中國的領導人來自於九千萬共產黨員,而民主國家的領導人多半來自於少數資本家和其代理人,因此中國的政治制度實質上比多數民主國家更有廣納性,雖然後者披上了全民選舉的外衣。選舉非錢不可,西方民主被視為能讓政治權力在社會中廣泛分配,不過是一假象 (尤其是在大型國家)。

對「回顧《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對中國的研判 | 郭譽申」的一則回應

  1. 我覺得郭教授總結的很好︰這本書「沒有清楚區別制度本身和制度實行的結果現象」。如果依照「結果現象」來看,這書的的分析是有效的。但問題是,符合「廣納性」的現象,就一定出自該書所認定的廣納性的制度嗎?而該書所否定的非廣納性的制度,就一定產生不了具有廣納性結果的現象嗎?這個「制度」及其結果之間的關係,顯然郭教授認為這書的作者沒有搞清楚,而一廂情願理所當然地採取了一種未詳細分析的武斷的看法。郭教授此一見解,我覺得十分精闢!
    人是具有主觀能動性的,人是第一因。只有人來運作制度,而沒有任何一個制度可以規範住人。因此,貌似具有「廣納性」的制度,也有失效的時候;因為人可以「玩法」,玩到你從「法」的角度挑不出它的毛病。(也就是實質犯法了,但形式上就是不犯法。)反過來說,貌似非廣納性的制度,也可能產生具有廣納性的結果,因為制度只是工具,而真正的決定者在於有權力運作此一制度的人。(不定是一個人、一些人、或一大群人。)
    不論中西,近世以來,都有過於迷信制度的傾向。但如果要承認「人的因素是第一的」,則人的品質就變得極為重要。如果是迷信制度,則人的品質可以放開,交給「自由」。蓋制度是主要的,是如來佛,人再自由也跳不出「制度的手掌心,故可放心地去任性自由。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雖然近代西方就盡可能地如此做了。)
    反過來說,如以「人是第一的」為主,則必然重視人的品質,則人就不可以亂來,所以就有了道德。然講道德,誰說了算?人們習於舊章,就必定出現冒充「有道之士」的「假道學」,嘴上說的頭頭是道,但實際上全不是那麼回事。中國道德學發展了六百年(由宋至明;若加上之前可視為道德學預備隊的隋唐佛學,則已上千年),也沒有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
    假道學氾濫,真道德不彰,人們厭倦了,所以道德失效了,於是人們轉而寄望於制度。如果制度又失效了,鐘擺只好擺回來,再度回歸道德。只是,依歷史的辨證,這次再講道德,就必須有一個更新、更周到的講法;必須比之前要進步一些。問題是,我們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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